三、漫长的船旅漂流
1.尝到了被骗的滋味
1946年2月8日晚上,季羡林一行终于登上了归国的轮船。从此开始了长达三个多月的漂流,尝尽了旅途的艰辛和苦涩,既有经过雷区时的战战兢兢,也有晕船时的天旋地转。
船名叫neahellas,这是一艘排水量为一万七千吨的大船。船主是英国人,但被法国租来,运送法军到越南去镇压当地的老百姓。轮船上的管理人员和驾驶员都是英国人,而乘客则是清一色的法国士兵。穿便服的乘客非常少,中国乘客除了季羡林他们从德国来的六个人,新增加了两个,共有八名,成了最为突出的便衣乘客。
八个中国人被分住到两个房间里。房间的设备虽不能说豪华,但是整洁、舒适,他们以为这就是头等舱,所以都很满意。船上的饭菜丰富而可口,其他方面也都很顺利。
轮船启航了,驶入了地中海。
有一天,几个中国留学生到最高层的甲板上去观望海景。突然,一个英国船员走过来,告诉他们,只有头等舱的乘客才允许走上最高层甲板,他们这才知道自己住的舱并不是头等舱。南京驻马赛总领事是一个狡猾的老狐狸,虽亲口答应买头等舱的船票,实际上却不是,轻易地把这些留学生蒙骗过去了。由于战争刚结束,一切正常秩序还没有恢复,再加上轮船主要是运送部队,船票上并没写明船舱的等级。季羡林没坐过轮船,没有乘船经验,自认为是头等舱乘客,实际上却不是,他们尝到了被马赛的总领事欺骗的滋味。
几个中国留学生又好气,又好笑,为自己的幼稚而感到可笑。有了这一番被欺骗的阅历,他们算是吃一堑,长一智,非挽回自己的面子不可,更要在英国人面前争一口气。所以,他们到船长办公室交涉,表明自己掏钱也要改为头等舱,因为最高层甲板决不能不上,只有这样才不致失掉中国人的尊严。于是他们据理力争,船长终于一笑,不用他们补钱,特别批准他们可以上最高层甲板,小小的斗争又取得了胜利,几个人皆大欢喜。
一切都顺利,生活算是正常了。
但是到吃饭的时候,中国留学生们又遇到了一点麻烦。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英国是一个诚实严肃的民族,有过多的保守性,讲究礼节。到船上餐厅里去吃饭,特别是晚饭,必须穿燕尾服,我们是一群穷学生,衣足蔽体而已,哪里来的什么这尾那尾的服装。但是规定又必须遵守,我们没有办法,又跑了去找船长。他允许我们,只需穿着整洁,打好领带,穿好皮鞋,就可以进餐厅了。我们感激他这一番盛情,“舍命陪君子”,尽最大的努力打扮自己。最初,因为天气还不太热,穿上笔挺的西装,把天花板的通气孔尽量转向自己,笔直地坐在餐桌前,喝汤不出声,刀叉不碰响,正正经经,规规矩矩,吃完一顿饭,已经是汗流浃背,筋疲力尽了,回到房间,连忙洗澡。这样忍耐了一些时候,船一进入红海,天气热得无法形容。穿着衬衫,不走不动,还是大汗直流,再想“舍命”也似乎无命可舍了。我们简直视餐厅为畏途,不敢进去吃饭。我们于是同餐厅交涉,改在房中用餐,这个小小的磨难才算克服。
从地中海进入苏伊士运河,天气实际上就开始转热了。苏伊士沿岸没有冬天,最冷的11月份、12月份,穿一件极薄极薄的毛衣足可以过去了。1月份天气转暖,2月份就相当热了。渡过苏伊士运河,就进入了红海,天气就更热了,难怪这批中国留学生不适应这样的气候了。他们从乍暖还寒时候的欧洲,一下子来到亚洲和非洲的交界处,气候变化巨大,是很难适应的。
2.看到红海之“红”
轮船进入红海之后,船上尽是新鲜事。
在法国马赛时,季羡林已经对法国人的浪漫和罗曼蒂克有所见,而在这艘轮船上,法国士兵的举动,更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这一印象。
船上的法国士兵,男女都有,总共有几千人,女兵的数量不是很多。季羡林在船上冷眼旁观这些法国兵,感到法国人是喜欢交际的民族。同他们打交道,不像和德国人、英国人打交道那样难,以至有人说,法国人是把心托在自己的手上,随时随地都可以交给对方。季羡林上船以后,很快认识了一个很和气的法国年轻军官,他瘦瘦的身材,清秀的面孔,能说流利的英语,他们便经常在甲板碰头,散步。他们之间没有戒心,谈到各式各样的问题,几乎是无话不谈。这位军官甚至用轻蔑的口吻谈到法国军队,说官比兵多,大官比小官多。此后,在船上漂流的长时间里,他们之间成了要好的朋友。这位军官仿佛真把心托在手掌上,交给季羡林了。
法国男女之间的关系随随便便,天真烂漫。季羡林遇到了一生第一次在中国看来难以想象的景象:
他们和她们都热情活泼,逗人喜爱。他们之间搂搂抱抱,打打闹闹,没有人觉得奇怪。只有在晚上,我们有时候会感到有点不方便,我们在甲板上散步,想让海风吹一吹,饱览大海的夜景,这无疑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可是在比较黑暗的角落里,有时候不小心会踩上甲板上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当然是一男一女。此时,我们实在觉得非常抱歉,非常尴尬。而被踩者却大方得很,他们毫不在意,照躺不误,我们只好加速迈步,逃回自己的房间,房间内灯火通明,外面在甲板上黑暗中的遭遇,好像一下子消逝,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回忆的断片了。
英国船员和法国兵之间的关系也很融洽,每天晚饭后,他们之间都进行拳击比赛,双方挥拳对击,龙腾虎跃,各不示弱,而打完之后,则其乐融融。
船继续在红海中行驶,在船舷下面,海浪翻腾,汹涌澎湃之声洋洋乎盈耳。海水深碧,浩淼难测,鱼龙水怪潜伏深藏,大海一望无际,而轮船是独立的小世界,在万里大海上显得是那么渺小。季羡林仿佛置身于一个童话或神话世界中,恍惚间又似乎是在梦中,想象中的蓬莱仙山,虚无飘渺的海象,都是呼之欲出了。无论如何,他感到不像是在人间了。
1946年2月19日,轮船在海中已经航行了11天,仍在红海中行驶。
过去,季羡林曾思考过,为什么会有“红海”的名称?后来,他得知海中的颜色一般呈现深青色,局部地区因海藻大量繁殖而呈现绛红色,这是红海得名的缘由。难得的是,这一次他亲眼看到了红海之“红”。
在这天的日记中,季羡林写道:
今天天气真热,汗流不止,吃过午饭,想休息一会儿,但热得躺不下,到最高层甲板去看,远处一片红浪,像一条血线。海水本来是黑绿的,只有这一条特别红,浪冲也冲不破。大概这就是“红海”名字的来源。我们今天也看到飞鱼。
千里航程中,只有几米宽不知有多长的一条红线,由于海藻而呈现绛红色,所以能看到实在不易。季羡林看到这条红线,暗自庆幸自己是一个极有运气的人,如果不是在最高层甲板上,如果不是此时正好走上去,如果没有运气,那就看不到了,想到这里,季羡林有点飘飘然了。
3.排除了险情
红海是非洲和亚洲之间的狭长海域,这个地区没有任何常年河流注入,周围气候干热,雨量稀少,平均气温就在25c—28c之间。2月中旬以后,天气已经很热了。由于这样,过红海经受的难关,第一个就是这难耐的热,而从苏伊士湾到曼德海峡长达二千一百多公里,轮船要渡过这条漫长的海路,不知要熬过多少个难耐的干热的白天和夜晚。
热之后的第二道难关是险。红海这个地方,缺乏天然良港,由于大气层中炫眼的热闪光、沙暴、暗礁险滩和水流湍急等原因,轮船的航行是十分困难的。季羡林由于是局外人,对此当然不会有体会。
有一件后怕的事,是轮船过了马六甲海峡以后才知道的。原来因为当时第二次大战刚刚结束,大海中满布的水雷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清除,从地中海到红海,再到印度洋,到处都是这样。在季羡林乘坐的这艘船启航以前,已经有几艘船触雷沉没了,对此,季羡林最初并不清楚,但多少有点感觉,因为一上船的时候,乘客们便被集合到甲板上,戴上救生圈,排班演习。此后,天天要到甲板上去“站班”。
轮船就这样继续行驶,险情在季羡林他们完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排除了,船驶入印度洋,又继续航行了。二十多天的航行,有多少险情发生,谁也不知道,轮船终于接近马六甲海峡了。这里是连接印度洋安达曼海和太平洋南海的水道。过了这条水道,一天早晨,船长告诉大家,头天夜里他一夜没合眼,这里是水雷危险区,他生怕会出什么问题。现在,最危险的地区已经抛在后面了,险情算是排除了,从此,他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季羡林他们听了,心里直发毛,都有点后怕,他们知道险情被排除了,所以感到后怕是幸福的,因为只有危险过了以后,才能有后怕。
就在这种幸福感充溢心中的时候,季羡林乘坐的轮船驶入了越南同奈河的下游,这是一条大河,河面极宽,简直就像《庄子·秋水》中所说的“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过了二十多天海上生活,轮船仿佛在天上航行,见不到大陆,现在终于看到了河两岸的芦苇,蒹葭苍苍,一片青翠,季羡林觉得又回到了人间,心里热乎乎的,感到非常温暖。
1946年3月7日,经过在大河中的一段航行,轮船在西贡市靠了岸,海上漂流的第一个阶段,算是结束了。
4.在西贡闻到了家乡味
到了西贡,从马赛开出的这艘轮船也就完成了历史使命。
下了船,季羡林想起了在船上结交的法国年轻军官,想与他告别一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好不容易才在万头攒动的法国士兵中找到了他。没想到,季羡林怀着一颗热烈的心,简直是跑上前去想同他握手告别,而他却掉转了头,眼睛根本不看季羡林,而是盯向别的方向。季羡林大吃一惊,当头挨了一棒,仿佛被人浇了一头凉水,先是愕然,后是坦然,最后才感到是当然。因为现在是到了法国人的殖民地,必须摆出一副殖民主义者的架势,才算够谱。因此,在轮船上托在手掌上的那颗心,现在又收回,装到腔子里去了。季羡林也并不生气,心里只觉得非常有趣。
在这里,要换乘轮船去香港。而轮船又遥遥无期。季羡林他们又住进了旅馆。
经过一番斗争,南京政府驻西贡总领事馆对几个中国留学生的招待颇为周到。有了瑞士和马赛的经验,所以,他们住进旅馆,就决定给这些外交官员一个下马威,给一点颜色看。
第一次吃饭时,季羡林看到餐桌摆的是竹筷子,便试探性地,甚至有点近于无理取闹地说:这竹筷子不行,要换象牙筷子!结果第二次吃饭时,果真换了象牙筷子,筷子上闪闪射出的白光,宣告了他们斗争的第一个胜利。
这之后,他们又与总领事尹凤藻交了几次火。
一次是1946年3月13日。这天上午十点,季羡林他们去领事馆见他,他不在。一直等到十一点,他才回来。一见面,尹凤藻态度非常不客气,季羡林心里大火,和他顶了起来,季羡林这一硬,他反而和气了。这种官僚就是这样欺软不欺硬。
第二次是在1946年4月13日,到西贡已经一个多月了。早晨六点起床,吃过早饭,季羡林便同刘先志等人去领事馆,交涉到香港的大中华轮船的头等舱位。一开始,尹凤藻耍滑头,不想给订,一看他们来势不善,才答应了,他们又一次得到斗争胜利的欢乐。
西贡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西贡地处热带,时值春末夏初,骄阳似火,椰树林蓊郁繁茂,浓翠扑人眉宇。季羡林第一次看到热带风光,大开眼界:
仿佛有一股从地中心爆发出来的生命力,使这里的植物和动物都饱含着无量生机,说到动物,最使我这个北方人吃惊的是蝎虎子(壁虎)之多,墙上爬的到处是这玩意儿。这种情景我以后只在西双版纳看到过,还有一种大蜥蜴,在不知名的树上爬上爬下,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用小树枝打它,它立即变了颜色,从又灰又黄变得碧绿闪光,难道这就是所谓变色龙吗?
此时,雨季已经开始。每天多在下午必定下雨,本地人说,雨什么时候开始下,决定于雨季来临时第一天下雨的时间,如果第一天是下午二点开始下雨,那以后每天都是此时开始。
季羡林观赏到热带雨季的风光。暴雨降临前,往往还是烈日当空,普照着大地,连一点下雨的迹象也没有。但是刹那间,鬼使神差似的,一下子彤云密布,天昏地暗,雷电交加,一会儿便大雨倾盆了,其声势,真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古人形容说:“滋禾润稼,花枝上斜挂玉玲珑;此地肥田,草梢间乱滴珍珠滚。高山翻下千重浪,低凹平添白练水。遍地草浇鸭顶绿,满山石洗佛头清。推塌锦江花四海,好雨,扳倒天河往下倾。”想不到古人形容的大雨,季羡林在西贡竟身临其境,体验到了。只见大马路上到处溅起了珍珠似的水花,椰子树也都被雨水冲洗。然而时隔不久,大雨会蓦地停下,黑云退席,蓝天出台,又是一片阳光灿烂的大地了。
对越南人的风情习俗,季羡林在这里有了初步的了解。女人的潇洒,男人的闲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由于地处热带,越南妇女的衣着表现出热带的明显特点。越南妇女的衣着,有点类似中国旗袍。但用料是白绸子,而且开衩之处极大,几乎开到腋下。还要穿上黑绸子缝的裤子,穿上这一套衣服,上白下黑,或里黑外白,旗袍由于开衩极大,所以很容易飘动。年轻的越南倩女,在热带的微风之中,款款走来,白色的旗袍和黑色的绸裤,飘动着,招展着,犹如黑白大理石雕成的女神像,但不是兀立在那里不动,而是满世界游动。在她们身上,季羡林他们看到了散发出的青春活力。连整个街道都由于她们而显得生气勃勃,活动起来,这样的一种东方美,是越南少女独有的潇洒,在西欧国家找不到,在其他东方国家也找不到。
而男人们呢?因为在热带,稻米可以一年三熟或四熟,大米是极便宜的,不用吹灰之力,就可以弄到大米,填饱肚皮。由于谋生容易,所以男人们都十分闲散。除了下雨的时候,人们都在户外活动,椰子树或是其他不知名的树下,人们懒洋洋地坐着,或聊天,或抽烟,或饮茶,那种悠然自得的样子,真让人叫绝。季羡林此时不禁想起西方什么人说过一句话:
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害怕时间,时间惟独害怕东方人。
最重要的,是季羡林在西贡市看到了不少华人,闻到了强烈的故乡味。
西贡市中心不远的大街上,市场上,来来往往的尽是中国人。商店主是中国人,商店的招牌是汉字,顾客也都是中国人,还有许多小型工厂,如碾米厂、砖瓦厂之类,也是中国人在这里开办的。至于吃的东西,则更是中国风味,什么酒楼,小吃摊,一律的广东风味,广东腊肠,广东腊肉,满货架上都是,名贵的烤乳猪也随处可见。人说食在广州,没想到西贡竟有这么多广东菜肴,这使季羡林闻到的故乡味更为浓郁了。
西贡的华人学校很多。中学有几所,小学则很多,华人报纸、华人书店、华人作家、华人文化人、华人医院也到处可见。季羡林这批中国留学生,一到这里,便与华人文化人有了接触,应邀讲演,写文章,赴宴。
一天,季羡林到一个中学去讲演。他偶尔提到了蒋介石的名字,全场忽地一声,全体起立,把季羡林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后来知道,这里当时都是这个样子,大概是从国内国民党军队传播出去的。
华侨们非常尊敬这批中国留德学生,把他们当做亲人,关系非常融洽。南京政府派驻的总领事馆,是来管理越南华侨事宜的,但实际上却继承了过去大衙门的一切弊病,华侨吃亏是经常事,但因为无法到南京投诉,也只有忍气吞声了。华侨们看到这批留洋学生,认为他们有后台,便托他们到总领事馆说这说那,把他们当成青天大老爷了。他们见到领事馆的人,有意无意之间,为华侨说上几句,居然也会奏效,原来领事馆的人也认为他们是有后台的。华侨们信任他们,愿意同他们来往,留学生们住的旅店,经常是门庭若市,宴会无虚日,天天有人请。
季羡林不无深情地写道:
从空间距离上来看,祖国离开我们已经比在万里外的欧洲近得多了。我们也确实感到了祖国的气息。这里的华侨十分关心祖国的抗战。同世界其他各地的华侨一样,他们热爱祖国,与祖国的命运息息相关。此时抗战虽然已经胜利,但是在长达八年的浴血抗战中出现的许多新鲜事物,仍然在此地保留着。比如《义勇军进行曲》我就是第一次在西贡听到的。它振奋了我这个远方归来的游子的心,让我感到鼓舞,感到光荣,感到兴奋,感到骄傲,觉得从此可以挺起腰板来做人了。……此外,从当地华侨嘴里说的普通话中,我还听到了一些新词儿,比如“伤脑筋”、“搞”等等,都是我离开祖国时还没有出现过的。语言是随时变动的,这些词儿都是变动的产物。
这些大大小小的新鲜事物,都明确无误地告诉我说,我离开祖国不远了,祖国就在我的身边了,我心里感到异常的前所未有的温暖。
5.香港印象
在西贡,从1946年3月7日抵达,一直到4月19日离开,共住了四十多天。
4月19日,季羡林终于登上大中华号轮船,驶离西贡,开往香港。
大中华号是一艘相当小的客轮,载重量不过一千多吨,不到从马赛开出的那艘大轮船的十分之一。船上设备极其简陋,虽经与总领事馆的斗争坐上头等舱,但里面也并不豪华,其他舱位更不必说了。
船小,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还勉强可以,但偏偏在开了船离开西贡到达海上的第二天,遇上了大风,正所谓屋漏偏遇连阴雨了。海上的一场搏斗开始了。季羡林对当时的场面描绘道:
我们这一条小船被吹得像海上的浮萍,随浪上下,一会儿仿佛吹上了三十三天,一会儿又仿佛吹下了十八层地狱。但见巨浪滔天,狂风怒吼,波涛里面真如有鱼龙水怪翻腾滚动,瞬息万变,仿佛孙大圣正用那一根定海针搅动龙宫,以致全海抖动。我本来就有晕船的毛病,现在更是呕吐不止,不但不能吃东西,而且胃里原有的那一点储备,也完完全全吐了出来,最后吐出来的只是绿颜色的水。我在舱里呆不住了,因为随时都要吐,我干脆走到甲板上,把脑袋放在船舷上,全身躺在那里,吐起来方便,此时我神志还比较清楚,但见船上的桅杆上下摆动,有九十度的幅度。海水当然打上了甲板,但我顾不得那样多了,只是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躺着不动。这场风暴延续了两天。船长说,有一夜,轮船开足了马力,破浪前进,但是一整夜,寸步未动,马力摧进一步,暴风打退一步。二者相抵,等于原地踏步了。
两天多的风暴终于过去,季羡林已经是两天滴水未进了。船上为乘客特意熬好了鸡肉粥,季羡林喝了一碗,觉得是生平喝过的最香最美的一碗粥,燕窝鱼翅难比其美,仙药醍醐庶几近之。船外,晴空万里,丽日中天,海平如镜,水波不兴。飞鱼在水面上飞驰,像飞鸟一样。远处望去,一片混混茫茫,不见岛屿,更不见陆地。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季羡林心胸顿觉极为开阔,简直想手舞足蹈了。
1946年4月25日,中华号客轮驶抵香港。
20世纪40年代中叶的香港,与今天的香港相比,惟一相同之处是地少人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而不同之处,则是那时的香港没有一点文化气息,到处都是土里土气。等住进小客栈,这一印象就更为深刻了。
香港负责接待中国留学生的,是南京政府派驻的特派员公署,这个机构相当于驻其他国家的大使或公使。外交特派员叫郭德华,他派人到码头迎接他们,把他们送到一家客栈里。
这家客栈很小,设备极为简陋,一间像样的房间也没有,同内地的鸡毛小店相差无几。中国留学生被安排在两间极小的房间里,条件极差,不光拥挤,周围环境也极差。门外就是一个长筒子房间,类似于一个大厅,约有二三十平方米,搭满了地铺,住着二三十个房客,挤挤搡搡。这些房客的素质极低,有的像是小商贩,有的是失业者。他们中有的人根本不讲什么礼貌,也不讲任何社会公德,大声喧哗,随处吐痰,劣质香烟把大厅弄得乌烟瘴气。这还不算,还有人身上竟长着疮,像是梅毒一类的性病。
看到香港地少人多,寸土寸金的情况,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季羡林并没有抱怨。到上海的船期不知何时才到,他们只能在这里暂住了。
有了住处,季羡林便可以放心地玩几天了。
季羡林住的客栈,是在山下。周围的街道极窄,街旁的招牌和霓虹灯,五光十色,琳琅满目,商店橱窗里陈列的货品,堆积如山。到处都有饭馆,广东烤肉、香肠,挂满窗口,强烈地刺激着人的食欲。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的男女青年,挺胸昂首,匆匆忙忙地来往于穿梭般的人流中间,而头顶上那些鸽子窝似的房子中,喧闹声极大,打麻将洗牌的声音,比比皆是,随处都可以听到。
这样一个香港,在白天几乎没有什么可看的。
香港是个山城,到了夜晚,只见远远近近,万灯齐明,高高低低,上上下下,或大或小,或圆或方,有如天上的星斗,并辉争光,斗奇竞艳,比白天有趣多了。
到香港不是来玩的,而是取道回国。季羡林他们去找外交特派员郭德华,商谈去上海事宜。因为船期难定,要靠特派员大力支持才行。
郭德华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郭德华就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威仪俨然,戴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留着小胡子,面团团如富家翁,摆着臭架子。见季羡林他们来,连站也不站。
看到他这个样子,季羡林他们心里全明白了,他们决定给他一点颜色看。他失礼不站起来,他们也不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就坐,而是一屁股坐到他的办公桌上,见来者不善,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有了笑容,船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拿到了去上海的船票。
四、回归祖国
1.船到上海
1946年5月13日,季羡林一行登上开往上海的船,走上了回归祖国的最后历程。
轮船很小,与在西贡上的中华号相差无几。设备简陋自不用说了,乘客却比中华号上的多得多。几百名旅客挤在一艘不到一千吨载重量的小船上,拥挤程度可以想见。其他客轮,统舱是最低级的,而这艘船,比统舱还要低一级的甲板上,也到处是人,每个人只有可怜的容身之处。船上到处都是乱放的行李,有的行李里散发着恶臭的咸鱼味,令人作呕。
船上因为容身之地大成问题,于是演出了奇怪的一幕:花钱买地盘。有一些霸道的人,预先抢占了地盘,有些过于拥挤的人就出钱买地盘,为了争价钱,讨价还价之声,争吵喧闹之声,洋洋乎盈耳,往往争半天才能成交。
统舱里有很多人在抽烟,烟雾迷迷腾腾的。烟雾中,人们吵吵嚷嚷,喧声高涨,连小轮船破浪前进激起的海浪声,都被淹没了。
相形之下,季羡林他们几个留学生住在头等舱里,条件要好多了,就是住在二等舱,也算是不错的。外面脏乱,把自己关在舱位里,还能保持相对的清洁和安静。但是,老关在舱内,空气也并不清新,因此也需要到甲板上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头等舱离甲板很近,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可走这几步路,竟是想不到的艰难。人丛挤得像沙丁鱼,连点空隙都找不到。小心翼翼地走出一条路,绝非易事。好不容易走到外面甲板上,忽然发现一位女留学生也在横躺竖卧的人群中。她可能是比利时人,也可能是法国人,是和季羡林他们一起在香港登上这艘船的。看到她,真让季羡林大吃一惊:
只见她此时紧闭双眼,躺在那里,不吃不喝,不转不动。有人跨过她的身躯走路,她似乎不知不觉;有人不小心踩到她身上,她似乎不知不觉;有人提水水滴到她脸上,她仍然似乎不知不觉。连眉毛都不眨一眨。她是睡着了呢?抑或是醒着呢?我不得而知。她就这样一连躺了几天,一直躺到上海。我真是吃惊不小。我知道,她是学数学的,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从她的表情来看,我总疑心,她当过修女。不管怎样,她心中一定有自己的上帝,否则她在船上的这番功夫无论如何也是难以理解的。
目睹此情此景,季羡林心里浮想联翩。
他首先想到了祖国。十一年前,他怀着一腔热情,毅然决然出国,究其原因,一是为了救国,二是为了镀金。原定留学期为两年,战争阻隔,变成了十一年。战争中的那种饥肠辘辘,那种时时面临死神的威胁,那种没有亲人信息难熬的孤独,无时不折磨着他。最后总算遭万劫而幸免,弃九死而获一生。现在,这十一年的异域流离生活就要结束了,一幕一幕经历过的事却又展现在眼前,对这一切心灵感情上受到的磨难,他是多么希望能向祖国母亲倾诉一番呀!他感到,祖国就在眼前了,倾诉的时间来到了,可一时该从哪里说起呢?
季羡林是一个极富感情的人,他不能像那位女留学生那样,做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想自己心中的上帝。他不能。此时,他靠在船舷上,注目大海中翻滚的波涛,心里面翻滚得比大海还要厉害,心里的矛盾无法排解。他真实地记录下自己见到祖国时的复杂心情:
我在欧洲时曾几次幻想,当我见到祖国母亲时,我一定跪下来吻她,抚摩她,让热泪流个痛快。但是,我遇到了困难,我心中有了矛盾,我眼前有了阴影。在西贡时,我就断断续续从爱国的华侨口中听了一些关于南京政府的情况。到了香港以后,听的就更具体、更细致了。在抗战胜利以后,政府中的一些大员、中员和小员,靠裙带,靠后台,靠关系,靠交情,靠拉拢,靠贿赂,乘上飞机,满天飞着,到全国各地去“劫收”。他们“劫收”房子,“劫收”地产,“劫收”美元,“劫收”黄金,“劫收”物资,“劫收”仓库,连小老婆姨太太也一并“劫收”,闹得乌烟瘴气,民怨沸腾。其肮脏程度,远非《官场现形记》所能比拟。所谓“祖国”,本来含有两部分:一是山川大地;一是人。山川大地永远是美的,是我完完全全应该爱的。但是这样的人,我能爱吗?我能对这样一批人倾诉什么呢?俗语说:“孩儿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贫。”我的娘一点也不丑。可是这一群“劫收”人员,你能说他们不丑吗?你能不嫌他们吗?
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上海。
这是1946年5月19日了。从1945年10月6日离开哥廷根,到抵达上海,用去了将近八个月。用今天的航空工具只需走八个小时的路,二战期间竟用了八个月!路上的艰难自不用说了,光是心中那种牵肠挂肚的焦虑,也足以将人折磨得够呛的。
进了上海,季羡林在当天的日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上海,这真是中国地方了。自己去国十一年,以前自己还想象再见祖国时的心情。现在真正地见了,但觉得异常陌生,一点温热的感觉都没有。难道是自己变了么?还是祖国变了呢?
2.转赴南京
偌大一个上海,季羡林却无亲无故,竟无立锥之地。
而当时正值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激烈进行,交通中断,他又无法立即回济南老家探亲。他终于设法和家中取得了联系,寄了一些钱回家。而经济的拮据使他在上海住不起旅馆。
下了船之后,一同回国的中国留学生四散而走。季羡林没有落脚之处,又回不了家,他忽然想起了在南京的老同学李长之。何不到南京去找李长之暂住呢?
李长之本是济南人,是季羡林惟一的一个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四连贯”的同学,私交很好,有深厚的友谊。他当时正在南京国立编译馆工作。
李长之1936年清华毕业后,先留校任教,后调到重庆中央大学任教,加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开始写《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一书。1945年春天,他身患肺病,不得不离开工作七年的中央大学,担任重庆北碚编译馆编审。1946年,他又到南京国立编译馆,任代理图书馆主任,在这里完成了《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但南京不是他怎么喜欢的地方,只是在写作时面对着的鸡鸣寺和玄武湖上的风光,让他有恋恋之情。到1946年10月,在季羡林到北京之后不久,李长之也到北京师范大学担任了副教授。李长之著述颇丰,到1956年已出版著作三十多种,论文一百多万字,可惜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从此被剥夺了创作与出版著作的权力,1978年仅68岁时死于中毒性肺炎。
季羡林从上海到了南京。当时,抗战胜利不久,国民党的接收大员在全国满天飞,搜刮金银财宝,兴高采烈。季羡林一介穷书生,正处于“无条无理”的阶段,到南京仍住不起旅馆,只好借住在李长之的办公室内。
李长之从重庆中央大学来到南京,先在南京中央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不久转到国立编译馆。从来到离开,在南京前后不到一年。
李长之他们白天要在办公室办公,季羡林无处容身,只得出去游荡。
国立编译馆就在风景胜地台城下面,季羡林出去游荡最近也最好的处所,自然也就是台城了。什么鸡鸣寺、胭脂井,他几乎天天都到。他这样天天游荡,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安定下来,有一间房子,有一张书桌,别的奢望,一点也没有。虽然山光水色,风景怡人,但是他并没有多少闲情逸致。他自己觉得,自己的处境颇像旧戏中的秦琼,心里琢磨的是怎样卖掉黄骠马,用自己学到的知识谋得一个安身立命之地。
看着台城上面郁郁葱葱的古柳,季羡林心头不由地涌出了唐代韦庄的一首《金陵图》:
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
依旧烟笼十里堤。
韦庄的这首怀古诗,借六朝兴亡来抒发人世的哀愁和凄惋,六朝古都的繁华已如梦般飞逝而去,只剩下一些鸟儿空自在旧地上哀啼。最无情的是那台城的古柳,对六朝兴亡竟全无感触,依然如旧日轻烟,雾蒙蒙地笼罩着十里长堤。
但是,季羡林想到的是,从六朝到现在,又不知道有多少朝多少代过去了。古柳依然是葱茏繁茂,改朝换代并没有影响了它们的情绪。今天,他站在古柳面前,一点也没有觉得它们“无情”,反而觉得它们有情得很。南京本是火炉,是夏天里人们都想避开的地方,而季羡林却不得不天天在六月的炎阳之下,奔波游荡,只有在台城古柳的浓荫之下,才能获得片刻的清凉,让他能够坐下来小憩一会儿。他难道不该感谢这些古柳,反而去说三道四吗?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李长之告诉季羡林,梁实秋先生全家从重庆复员,也回到南京了,并且就在李长之工作的国立编译馆工作。
季羡林听到这一消息,简直是喜出望外。季羡林在清华大学读书时,读过不少梁先生的文章,虽然并不认识梁先生,但很欣赏他的文才,对他怀有崇敬的心情。他比季羡林大十几岁,季羡林把他当做自己的老师一辈。没想到在南京有机会能见到梁先生。
经过李长之的介绍,季羡林认识了梁实秋先生。一见面,季羡林对他的人品和谈吐立刻就产生了倾慕之心。没有任何繁文缛节,俩人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梁实秋先生在南京的一家大饭店里宴请季羡林。那天,他们一边吃着十分精美的饭菜,一边进行着十分愉快的交谈。当时,梁先生的夫人和三个孩子文茜、文蔷、文骐也都在场。
这一次和梁先生晤面,对于他的为人毫无架子,像季羡林和李长之这样的年轻人,竟也平等对待,态度真诚和蔼,令人难忘。季羡林感到,这种作风,即使不是绝无仅有,也总算是难能可贵。
后来梁先生去了台湾,他的爱国之心,学术文章,功在人民,海峡两岸是有目共睹的,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辞。直到梁先生去世之前,他还老是惦念着季羡林,让女儿文茜和文蔷专门去看望。季羡林知道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心里非常感动。
就在南京李长之办公室暂住的日子里,季羡林到俞大维官邸谒见了恩师陈寅恪先生。
季羡林在离开德国以前,就听说恩师陈寅恪先生在英国医治眼疾。他连忙写了一封长信,向他汇报自己在德国十年来的学习情况,并将自己在哥廷根科学院院刊和其他刊物上发表的论文寄呈给他。季羡林当时很快就收到先生的复信,告知他的近况,并说不久即将回国。陈寅恪还在信中说,他想向北京大学校长胡适、代校长傅斯年、文学院院长汤用彤几位先生介绍季羡林去北大任教。看了那封信,季羡林真是喜出望外,有谁听到能到最高学府去任教而不引以为荣呢?所以,季羡林又立即回了一封信,表示同意和感谢。
一听到陈寅恪先生就在南京,季羡林赶快赶到俞大维的官邸。陈先生寄住于此。见了面,陈先生特别高兴,他们畅谈了阔别十多年以来各自的详细情况。临告别之时,陈先生又特别叮嘱季羡林,一定要去鸡鸣寺下的中央研究院,去拜见北大代校长傅斯年先生,并特别嘱咐,要带上用德文写成的几篇论文。季羡林由衷地感到先生对自己的爱护之深和用心之细。
3.结识臧克家
在李长之南京的家里,季羡林结识了臧克家,从此一生定交,友谊保持到如今。
说到臧克家,季羡林在上世纪30年代就与他有过一次小小的文案。
原来,臧克家在上世纪30年代曾出版过一部《烙印》的诗集,其中收有《烙印》、《罪恶的黑手》等二十六首诗,写洋车夫、贩鱼郎、老哥哥等可怜的黑暗角落里的人群,这些诗作被老舍先生称为“石山旁的劲竹”,真心地“希望它变株大松”。而季羡林却认为诗中对洋车夫的真实状况并不理解,对劳动人民的感情也并不是从劳动人民的立场去理解。因此,他就写过一篇评论发表出去,对《烙印》有些微辞。
没想到在李长之家里见到这位山东老乡,却有一见如故之感,谈得很投机、融洽。
本来季羡林与李长之是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四连贯的同学,但李长之又与臧克家有同学关系,这层关系多不为人所知。
臧克家是山东诸城人,私塾、小学都是在诸城上的。1923年暑假,臧克家和同学乘胶济路火车去济南投考省立第一中学。一中为各地来省会投考的学生办了个暑期补习班,臧克家参加了。同班参加补习的有四十多人,其中就有个李长植,后来改名为长之,成为文学名家。但到考试时,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在先,臧克家去报考,结果被录取。八百名考生中,录取四十个,臧克家名列第十九。而李长之则考入正谊中学。
第一师范校址在都司衙门,后来成为泺源书院,前师三年,后师三年。臧克家只读完了前师三年,1926年去武汉,进了国民政府办的中央军事学校,这是黄埔军校第四期的继续,但他只呆到1927年8月,便回到老家。
1929年,国立青岛大学(后改名山东大学)补习班招生,但需要大学预科的高中毕业的学历,臧克家本来没有资格报考,但他的族叔臧瑗把中国大学的预科毕业文凭借给他,使他进了学校大门。1930年暑假,他重新考入这所大学,成为正式学生。在入学考试中,数学得了零分。国文考试有两道作文题,一是《你为什么投考青岛大学?》,一是《杂感》。他两题都作了。在《杂感》中写下三句话:
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做幻光,谁便沉入了无底的苦海。
结果被闻一多先生意外地给了个98分。1934年大学毕业,臧克家又到季羡林的老家临清中学(当时称山东省立第十一中学,现为临清一中)教中学,这又与季羡林多了一层关系。
来南京以前,臧克家在重庆歌乐山呆了三年,1946年6月,夫人郑曼从机关中央卫生实验院“复员”到南京去,他作为眷属同行。
由于有这样一个机会,季羡林才得以结识臧克家。他听说季羡林将去北京大学任教,并就任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很为季羡林高兴。他们同在异乡,吃着故乡风味的饭食,一起去玄武湖上荡舟。
1946年7月下旬,臧克家只身来到上海,投奔到山东同乡张亮忱家,做了一名不速之客。张亮忱是季羡林的临清老乡,是著名的为抗战而牺牲的爱国将领张自忠的弟弟。因为在重庆时同住在歌乐山,为筹备张自忠的纪念活动而认识,张亮忱把臧克家介绍给陈流沙,得以在《侨声报》负责副刊工作。
于是,臧克家便搬进上海北四川路东宝兴路138号《侨声报》报馆宿舍。这个宿舍是接收来的一座日本式小楼,楼上是拐尺形的一排房子,每人斗室一间。臧克家住在东头末尾一间,室内一桌一椅,睡“榻榻米”,入室脱鞋,客人来访,便席地而坐。臧克家任职的《侨声报》是办给华侨看的一份民间报纸,销路只有几千份。他编的副刊是文艺版,每周一次,题名为《星河》。另外每月再出一期诗歌专页,题名为《学诗》。郭沫若、茅盾、巴金、叶圣陶、冯雪峰等著名作家都是副刊的撰稿人。
季羡林在南京住了一段之后,还是无法回济南去看望叔父和婶母。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从上海乘轮船到秦皇岛,再从那里坐火车到北京。
这样,季羡林来到上海,投奔到臧克家的报馆宿舍,就住在他的“榻榻米”床上。季羡林的随身行李是六个书箱子,一个挨一个,把他的这间小屋挤得更小了。他们俩有时促膝谈心,有时抵足而眠,亲如兄弟。有时候,陈流沙也凑过去,三个人高谈阔论。
没过多久,郑曼在南京接到臧克家的信,让她辞掉工作赶快去上海团聚,以便互相照顾。臧克家夫人郑曼,也就认识了季羡林。她回忆说:
我一到上海东宝兴路138号《侨声报》宿舍,就见到一位身材颀长、面容清瘦、不苟言笑而又平易近人的中年人。克家向我介绍:“这是我在南京李长之处认识的山东老乡季羡林,刚从德国留学回来,要去北京大学任教,我们一见如故,他到上海,就和我住在一起。”这是一座日本式小楼,一家一间小房子,铺的是榻榻米,没有任何家具。季先生不嫌弃我们穷困,他们就席地而坐,抵足而眠。他衣衫朴素,带的一箱箱行李全是书。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儿我见过的那些洋博士、洋专家的派头,有的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美德。而且,认识季先生越久,在他身上发现的这种美德越多,印象也越深刻,崇敬之情也就油然而生。
当时,郑振铎先生也在上海,季羡林便和臧克家、王辛笛诸友去看过几次。
有一次,郑振铎先生请季羡林他们吃饭。郑先生的老母亲不顾高龄,亲自下厨房做福建菜。几个同去的人,自然都非常感动,季羡林更是至今难以忘怀。
当时上海反动势力极为猖獗,郑先生追求进步,自然成了反动势力的对立面。他主编了一个争取民主的刊物,推动民主运动,更成了反动派的眼中钉,被列入黑名单,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当郑振铎先生与季羡林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大出季羡林的意外。因为郑先生给季羡林的印象,一直是可爱可亲,和和蔼蔼,平易近人,光风霁月,菩萨慈眉。没想到,谈及此事时,郑先生的脸竟一下子红了起来,怒气冲冲,声震屋瓴,流露出极大的义愤和轻蔑。季羡林这才认识到郑先生的另一面:嫉恶如仇,横眉冷对,疾风迅雷,金刚怒目。对友与对敌,是两种态度。季羡林总算比较完整地认识郑振铎先生了。
就在上海,季羡林告诉郑先生,他已受北京大学之聘,担任梵文讲座。郑先生听后,喜形于色,认为在北京大学教梵文简直是理想的职业。表现出对梵文文学的重视和喜爱。稍后,郑先生又在自己主编的《文艺复兴·中国文学专号》的《题辞》中写道:
关于梵文学和中国文学的血脉相通之处,新近的研究呈现了空前的辉煌。北京大学成立了东方语文学系,季羡林先生和金克木先生几位都是对梵文学有深刻研究的。……在这个“专号”里,我们邀约了王重民先生、季羡林先生、万斯年先生、戈宝权先生和其他几位先生们写这个“专题”。我们相信,这个工作一定会给国内许多的做研究工作者们以相当的感奋的。
郑振铎先生对于后学溢于言表的热爱和鼓励之情,使季羡林非常感奋。
此外,在上海时,季羡林还和臧克家到狄斯威路的一座花园洋房里去拜访郭沫若,可惜没见到。而叶圣陶的家就住在距臧克家住处咫尺的大街上,季羡林很顺利地拜访了叶老。
有一天,季羡林忽然听到传闻,国民党警察在南京下关车站蛮横地毒打了进京请愿的进步人士,其中有一个叫曹联亚(靖华)。从此,曹靖华的名字又深深地印在季羡林的记忆中,后来在北京大学工作时,他们又成了同事。
4.到达北京
暑假即将过去,北京大学就要开学。但当时战争仍在激烈进行,铁路交通继续中断,津浦路早已不通。
最后,季羡林听说只有从上海坐船到秦皇岛再转乘火车才能到北京。因为从秦皇岛到北京的铁路由美国兵把守,所以还能通车。这样,季羡林告别了上海的师友,登上了开往秦皇岛的轮船。
1946年深秋,季羡林乘船到秦皇岛,转乘火车,终于来到了暌别十二年之久的北京。
北京的深秋寂冷,落叶满街,一片“落叶满长安”的悲凉气象。季羡林心潮起伏,酸甜苦辣,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写道:
此时的局势却是异常恶劣的。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剥掉自己的一切画皮,贪污成性,贿赂公行,大搞“五子登科”,接收大员满天飞,“法币”天天贬值,搞了一套银元券、金元券之类的花样,毫无用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大学教授也不例外。手中领到的工资,一个小时以后,就能贬值。大家纷纷换银元,换美元,用时再换成法币。每当手中攥上几个大头时,心里便暖乎乎的,仿佛得到了安全感。
带着这样的印象,季羡林到达当时称为北平的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