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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尝人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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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老教师,本来是季羡林在济南高中上学时的老师,有的还教过他国文课,遇到问题本来是可以向他们请教的。但是,季羡林通过细致的观察,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不再是师生关系,而是饭碗的争夺者。在老教师的眼中,这位年轻人几乎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处在敌对的位置上了。由于这样的敌对关系,即使向他们请教,他们也绝不会告诉他的,这就是“同行是冤家”的深意所在。

没有办法,季羡林只好放“单飞”,随时都要冒险。怕学生“架”自己,要保住知识分子的“面子”,季羡林日夜抱着一部《辞源》,加紧备课。课文中有的典故在《辞源》里查不到,有时急得半夜还绕着宿舍彷徨。

屋前的木槿花正盛开着,枝叶繁茂,花朵鲜艳,不时地,有阵阵暗香破窗而入。整个宇宙都静了下来,而他自己却心急如焚,一点也宁静不下来。季羡林感到,自己仿佛为人所遗弃,真想到什么地方去大哭上一场。只是顾到男子汉的“面子”,他才没有去这么做。

老教师因为饭碗问题不帮季羡林备课,但他们也并非全然不顾这位老学生,他们自然也担心这位老学生会在第一堂课上出丑。于是一个老教师面授机宜,告诉季羡林:上课之前,先要把学生的名字都看上一遍,因为学生名字里经常会有一些生僻、古怪的字,有这样的字,先要查一查《康熙字典》。一位新教师如果第一堂课上就有念不出的学生名字,或者是念错了,在学生心目中,这个老师就不值钱,毫无威信了,老师就不容易再当下去,自然会影响到饭碗能不能拿牢。如果查了字典,点名时临时又碰到了不认识的字,点名时,就不点这个名。点完其他人的名后,只需问上一声:“还有没点到名的吗?”这时那个没被点到名的学生,一定会举手站起来。然后老师再问一声:“你叫什么名字呀?”他自己一报名,你也就认识了那个字。如此,就不至于丢“面子”,威信就可以保得十足了。季羡林实话实说:

这虽是小小的一招,我却是由衷感激。我教的三个班果然有几个学生的名字连《辞源》上都查不到。如果没有这一招,我的威信恐怕一开始就破了产,连一年教员也当不成了。

第一堂课总算平安无事地对付过去了,但是,并不是每堂课都平静无事。有的学生就颇有挑衅性。其中有一个比季羡林大五岁的学生,从小就在家里念私塾,旧书念了不老少。有一次,他对季羡林说:“老师,我比你大五岁哩。”说罢,嘿嘿一笑,这笑声里,既有威胁,也有嘲笑,更有挑衅。季羡林心里想,你比我大五岁,又怎么样呢,反正老师还是要当下去的,师生的位置是不能换的。

就是这样,也还难免会有尴尬的场面出现。当时的济南高中,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风气:教师一定要无所不知。学生这样要求老师,老师则以此自居。尤其在课堂上,老师决不能承认自己讲错了,也决不能有什么问题答不出来,否则就会被学生讥笑。这一点对于科班出身的人可能不算很难,但对于季羡林这样一个刚从西洋文学系毕业的年轻大学毕业生来说,教国文怎么会应对自如呢?又怎能完全回答学生们提出来的问题呢?

有时候,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被逼得紧了,就硬着头皮,乱说一通。学生究竟相信不相信,我不清楚。反正他们也不是傻子,老师究竟多轻多重,他们心中有数。我自己十分痛苦。下班回到寝室,思前想后,坐立不安。孤苦寂寥之感又突然袭来,我又仿佛为人们所遗弃,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幸好,季羡林在这段时间里,还继续写散文。有一篇寄给郑振铎先生,他当时在上海主编《文学》,立即刊登了。而且郑先生还写信来,说他正在编一个丛书,要把季羡林的散文编成一个集子,在这丛书里出版,只是时间太紧,集子没有编成。此外,他还在《山东民国日报》上主编一个文学副刊《留夷》,可以为学生刊登一点好文章。这样一来,季羡林自然在学生中很有威信,且对学生极有吸引力,再加上他年龄与学生相仿,也没有什么架子,不摆什么“师道尊严”,把学生当成自己的伙伴,因此,与学生的关系相处得很好。

至于和一般教师,关系也很融洽。160块大洋的工资足够花,于是每周都要同几个志同道合者,出去吃小馆。同事之间谁也不会吝啬,感情也容易加深。从外表看来,生活过得是蛮不错的,周围的处境也相当好。

3.提心吊胆

季羡林在济南高中如履薄冰般地备课、教课,总算在业务上立住了。

但是,宋还吾校长邀请季羡林来这个学校,绝非仅是为了教教国文,还要让他当他的客军,助一臂之力。因此,入校工作后不久,宋校长便授意季羡林,让他组织济南高中毕业同学会,以壮大自己的声势。对于这一方面的苦心,季羡林虽涉世未深,但是很容易就觉察出来了。可惜他没学会这方面的本事,天生不是干这种事的料,既不会吹牛拍马,也不愿陷于这种帮派中。结果是同学会没有好好活动,没能帮上宋校长的忙。

看看其他教师,有一些人可能也有自己的烦恼。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吆!但是,季羡林也看到,颇有几位老师整天价满面春风,十分愉快。这些人自然是混得不错的,究其原因,别人嘴里的风言风语道出了其中的奥秘:某某人陪校长太太打麻将了,某某人给校长送礼了,某某人请校长吃饭了。显然这些人已经加入了校长的“圈”,成了圈里人了。

我立刻想到自己的饭碗,也想学习他们一下。但是,却来了问题:买礼物,准备酒席,都不是极困难的事情。可是,怎样送给人家呢?怎样请人家呢?如果只说:“这是礼物,我要送给你。”或者:“我要请您吃饭。”虽然也难免心跳脸红,但我自问还干得了。可是,这显然是不行的,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一定还要耍一些花样。这就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了。我在自己屋里,再三考虑,甚至自我表演,暗诵台词。最后,我只有承认,我在这方面缺少天才,只好作罢。我仿佛看到自己手里的饭碗已经有点飘动。我真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没有办法,季羡林在这种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只有保持沉默和安静。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安静”上了。

宋还吾校长已经注意到季羡林的这种安静,并直言不讳地对别的老师说:“羡林很安静!”“安静”这两个字,局外人不会理解其深意所在。而季羡林心里却清楚,他到了学校之后,虽然在别人的帮助甚至是“牵引”之下,把济南高中毕业的同学组织起来了,还被推选为主席,但是从来没搞过什么活动,来具体支持宋校长,壮大其声威,这当然与宋校长的初衷有违。老谋深算的宋校长,表面上不露声色,仍然客客气气地对待季羡林,但这有意与无意之间说出的“安静”二字,却是宋校长深思熟虑的结果。宋校长逐渐发现,在季羡林这个人身上,他失了眼力,看错了人。他不愧是北大国文系的毕业生,深通国故,有很高的古典文学造诣。这“安静”二字,其用心之良苦,境界全出,真是胜似别人的千言万语。而季羡林心里明白,自己的饭碗,就与这两个字有关。他回到寝室,又绕室彷徨,又仿佛为人所遗弃,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一场。

就在这时候,有一件事进一步给季羡林提示了“安静”二字给他的是一种巨大威胁。这是一学期过后,寒假将至,济南高中一位教物理的河南籍教师,因为原有教育厅的一个科长靠山支持,得以在这里任教。但这位科长垮了台,他也就失去了靠山,按照惯例,这位教师自然要卷铺盖走路,要被解聘。宋校长对此事已有所闻,但佯装不知,故意装得大为震惊,三番两次到这位教师屋里,表示挽留,动情时甚至声泪俱下,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与他“共进退”。季羡林毕竟涉世不深,原先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观看校长的表演艺术,欣赏他的表演天才,可是看来看去,他已看不出真假,完全被校长那种真挚的态度所感染,也就自动地跳出来帮助校长挽留这位教师。这位物理教师毕竟阅历深一些,他始终也不为校长的“共进退”所动,还是卷了铺盖走路。事实上,他已经知道,他的继任人选已经安排好了。

人情世故之复杂,实在让人提心吊胆!

4.为“拿到了没有”焦虑

物理教师被解聘,使季羡林长了一番见识,他在心中暗暗责备自己的糊涂。同时,心中也不禁不寒而栗,谁知道哪一天自己也要与校长“共进退”呢?

为此,季羡林情绪低沉,随时担心会被校长“炒鱿鱼”。在紧张的心情之中,过完了执高中教鞭的第二学期。夏天来了,更为紧张的时刻也就来了。

春天早过,夏天又来。这正是中学教员最紧张的时候。在教员休息室里,经常听到一些窃窃私语:“拿到了没有?”不用说拿到什么,大家都了解,这指的是下学期的聘书。有的神色自若,微笑不答。这都是有办法的人,与校长关系密切,或者属于校长的基本队伍。只要校长在,他们决不会丢掉饭碗。有的就神色仓皇,举止失措。这样的人没有靠山,饭碗掌握在别人手里,命定是一年一度紧张。我把自己归入这一类。我的神色如何,自己看不见,但是心情自己是知道的。校长给我下的断语:“安静”,我觉得,就已经决定了我的命运。但我还侥幸有万一的幻想,因此在仓皇中还有一点镇静。

实际上,季羡林这时的镇静只是强装出来的。他心里的滋味同前一年大学毕业面临择业时是一样的。见了别的教师,不禁也要窃窃私语地问上一句:“拿到了没有?”他特别不喜欢那些神态自若的人,只去接近那些神色仓惶的人。他与这些人大有同病相怜之感。

夏天的济南高中,校园里的景色更美了。木槿花还在开着紫红或白色的花,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卵形而三裂的大叶子。玫瑰花也开得正旺,一丛一丛的,煞是好看。池塘里的水浮莲,也开出黄色的小花,倒卵状楔形叶片,昂立在水面上,长而悬垂的根须清晰可见。正可谓“小园香径独徘徊”,是颇有诗意的漫步之时。但上中学便有“诗人”之称的季羡林,这时却一点诗意都没有,甚至身边优美的园景都不再引起他的注意。他的耳边,似乎只有一个声音:“拿到了没有?”他觉得,大地茫茫,却惟独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二十刚出头的年龄,却心怀百岁之忧。我的精神无论如何也振作不起来。我有时候想:就这样混下去吧,反正自己毫无办法,空想也白搭。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这辆车还没驶到山前,等到了山前再说吧。

5.离别济南高中

这一年,在济南高中教国文,季羡林初尝了人生的艰辛。他亲眼看到,教师握在手中的那只饭碗,随时都有飘飘欲飞的危险。

被“炒鱿鱼”,还不如主动离开这里。

但是,怎样离开济南高中呢?

这时候,别人出国留学的消息,不时地传入季羡林耳中。他忽然想到,在留学热中,亲眼看到一位同学,因为听到别人出国而自己无份之时,浑身发抖,眼直口呆,满脸流汗,没想到此时却轮到自己浑身发抖了。他遥望着欧山美水,看那些出国者如神仙中人,而觉得自己,只是人间凡夫,与出国留学镀金者相比,“更隔蓬山千万重”了。

突然,一个意外的消息从母校清华大学传来:文学院院长冯友兰教授同德国洽谈,促成清华大学与德国的大学建立了交换留学生制度,与德国学术交换处(daad)签订了一份合同:双方交换研究生,路费制装费本人负担,食宿费相互由对方负担。德国留学生在中国每月三十块大洋,中国留学生在德国一百二十马克。条件对双方来说都不理想,三十块大洋约等于今天人民币六百元。德国一百二十马克也只能勉强支付食宿费用,而官费德国留学生每月有八百马克,那就比较富足了。

但是,无论如何,这样的一次机会,对于一心想离开济南高中的季羡林来说,就如同是凭空送来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管是否能获救,他却非抓住不可了。

得到这一消息,季羡林喜出望外的心情就不用细说了。他立即通过母校清华大学报了名,当时出国留学由学校审核通过即可。季羡林在校期间主修德语专业,四年的成绩全优,自然很容易就获得通过。

消息传来,季羡林没想到梦寐以求的出国留学的愿望就要实现,着实狂喜了一阵子。但是狂喜之后,他开始考虑现实的问题:由于叔父失业造成的家庭经济状况濒于破产,而且家中叔父、婶母、父亲,妻子彭德华、女儿婉如、幼子延宗,老的老,小的小,有他在,一百六十块大洋还可以维持,他一走,全家的生活靠什么来维持呢?想到这些,他又忧心如焚了。

我走到了一个歧路口上:一条路是桃花,一条是雪。开满了桃花的路上,云蒸霞蔚,前程似锦,不由得你不想往前走。堆满了雪的路上,则是暗淡无光,摆在我眼前是终生青衾,老死学官,天天为饭碗而搏斗,时时引“安静”为鉴戒。究竟何去何从?我逢到了生平第一次重大抉择。

这样的重大问题,必须经过全家的讨论。出乎季羡林的意料,他竟然得到了叔父和全家的支持。全家表示:他们咬咬牙,不就是两年吗?过上两年紧日子,只要不饿死,就能迎来胜利的曙光。叔父是一个知书达礼之人,极为重视家庭门第观念,他下功夫培养季羡林,就是要让他为祖宗门楣增光添辉。这种观念,其实是当时非常流行的观念,人们把小学毕业看做秀才,高中毕业看做举人,大学毕业看做进士,而留洋镀金则属于翰林一流,而且还是洋翰林。现在,一块金光闪闪的洋翰林牌子马上就要挂到季家了,这样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马前桃花马后雪,

教人怎敢再回头?

下定了决心,出国的事也就定了。当时的心情,季羡林后来形容说:

这比考上大学金榜题名的心情,又自不同,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积年愁云,一扫而空;一生幸福,一锤定音;仿佛金饭碗也已经捏在手中。自己身上一镀金,则左右逢源,所向无前。我现在看一切东西,都发出玫瑰色的光泽了。

消息传到济南高中,校园里掀起了一个不小的波澜。宋还吾校长一改认为季羡林安静的态度,对他刮目相看了。这位校长,表现出异常的殷勤,听说费用不很足,亲自带季羡林去找山东省教育厅长何思源,希望能让教育厅给点资助。但是,不善交际的季羡林又被“安静”害了,结果是空手而回。校长虽然不免有点失望,但热情依旧,又是勉励,又是设宴送别,相期学成归国之日,再回济南高中与他共同工作。

而教师同事们,则又是一番激动不已。同事中有的原是他的老师,有的是他的同辈,但年龄都比他大很多。他们都为这位“洋翰林”表示祝贺。年轻一点的教师,则非常羡慕季羡林。他们对出国留学,早就望眼欲穿,但苦于自己没有办法。现在看到季羡林得到这样一个天赐之良机,洋翰林指日可待,宛如蛰龙升天,自然又是羡慕,又是祝贺。季羡林确有点飘飘然了。

我忽然感觉到,我简直成了《儒林外史》中的范进,虽然还缺一个老泰山胡屠户和一个张乡绅,然而在众人心目中,我忽然成了特殊人物,觉得非常可笑。我虽然还没有春风得意之感,但内心深处是颇为高兴的。

马前桃花在召唤他,远看是那么鲜艳,但是走近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一个未知数又摆在了季羡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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