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施特菲,我想借此机会祝你生日快乐。你现在会感到多么自豪啊!祝贺你取得的成功,尽管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就像那弯新月般微不足道。
在乘坐协和飞机返回纽约时,布拉德告诉我这都是命运——命运。他当时已经喝了两三瓶啤酒。
“你赢得了1999年法网男单冠军,”他说,“那谁又恰巧赢得了女单冠军呢?告诉我。”
我笑而不语。
“对了,就是施特菲·格拉芙。命中注定你将和她走到一起。在网球史上,只有两个人既获得过全部四大满贯的冠军头衔,又摘得过奥运会金牌——你和施特菲。金满贯。所以你们命中注定会结为夫妻。”
“事实上,我是这么预计的。”他从椅背上的口袋里拿出协和的宣传资料,然后在其右上角草草地写了几个字:2001——施特菲·阿加西。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最迟会在2001年结婚。2002年,你们的第一个孩子会降生。”
“布拉德,她有男朋友的,你忘了?”
“在你经历了刚刚过去的两周之后,你还能说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好吧,我只能这么说,赢得了法网冠军,让我确实感觉到更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配得上她?”
“瞧,你承认了吧。”
我不相信谁命中注定会赢得网球比赛的胜利。也许我相信人们注定会走到一起,但我不相信谁注定会比对手打出更多直接得分的制胜球和ace球。不过,我不愿质疑布拉德说的任何话。因此,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说实在的,我也很喜欢他的这一预言,我把那张写有他这一最新预言的宣传资料的一角撕了下来,装进了我的口袋里。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我们待在渔人岛休息调养并进行庆祝。主要是庆祝。我们的队伍逐渐壮大,布拉德的妻子吉米飞过来了,j.p.和琼尼也飞了过来。我们开着音响,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辛纳特拉的《那就是生活》,吉米和琼尼就像歌舞女郎那样狂舞着。
然后我踏上了酒店的草地球场。在我和布拉德对打了几天后,我们登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在飞越大西洋上空时,我意识到我们将在施特菲生日那天降落。会发生什么呢?要是我偶然遇到她了呢?我最好给她准备一件礼物。
我看看布拉德,他正在睡觉。我知道他想从机场直奔温布尔登的练习场地,因此我们不会有时间在任何一家商店停留。我应该现在就动手制作某种生日卡片,但用什么材料呢?
我注意到飞机头等舱的菜单看起来还有几分酷,封面图片是一张一弯新月下的乡村教堂照。我把两张封面组合成一张卡片,并在内侧写道:“亲爱的施特菲,我想借此机会祝你生日快乐。你现在会感到多么自豪啊!祝贺你取得的成功,尽管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就像那弯新月般微不足道。”
我在两份菜单上都打了孔,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能把它们固定在一起的东西。于是我询问乘务员是否有细绳或丝带之类的东西,金属箔也行。她给了我一点缠绕在香槟瓶颈处的酒椰叶丝带。我小心翼翼地把酒椰叶丝带穿进洞里,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在穿丝带而是在穿网球线。
待卡片制作完成,我就叫醒了布拉德,向他展示我的手工品。
“怀旧世界的手工艺。”我说。
他转了转眼睛,赞同地点了点头。“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她的一个眼神了。一个好时机。”我把卡片塞到网球包里,等待着。
温布尔登训练区奥伦吉公园的练习场分为三层。奥伦吉公园是一座有着阶梯式构造的高山,拥有众多网球场的阿兹特克神庙。布拉德和我在中间那一层的球场上练习了半个小时。结束练习后,我就像以往那样不急不忙地把东西装进网球包里。在经历了横跨大西洋的飞行后,我发现要使包内的东西重新秩序井然还真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我仔细地整理,再整理。当我正在把已被汗水打湿的网球衫装进一个塑料袋时,布拉德突然间开始猛拍我的肩膀。
“她来了!兄弟,她来了!”
我像一只爱尔兰塞特犬那样抬起了头。如果我有尾巴的话,我肯定会兴奋得直摇尾巴。她正站在离我大概30码远的地方,身穿一件贴身的蓝色运动裤。我头一次注意到她走路时也有点儿内八字,跟我一样。她扎成马尾辫的金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又一次——如同光环一般。
我站了起来。她对我行了个欧式贴面礼。
“祝贺你在法网上取得的成功,”她说,“我真为你高兴。我当时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也是。”
她微笑不语。
“我也祝贺你。你为我铺平了道路,为我预热了场地。”
“谢谢你。”
沉默。
幸运的是,没有球迷或者摄影师在附近,所以她似乎很放松,一点儿也不着急。很奇怪,我也很放松。但是布拉德则不断制造气球缓慢放气时发出的那种噪声。
“噢,”我说,“嗨,我刚想起来,我有一份礼物要送你。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制作了一张卡片。生日快乐!”
她接过卡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颇为感动。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就是——知道。”
“谢谢你,”她说,“真的。”
她快速地走开了。
第二天,在布拉德和我到达球场时,她正要离开。这次球场周围聚集了大批球迷和记者,她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场合,所以显得颇为不自然。她放慢脚步,快速地跟我们挥了挥手,然后低声问道:“我怎么才能联系到你?”
“我会把我的电话号码给海因茨的。”
“好的。”
“拜拜。”
“拜。”
练球结束后,佩里、布拉德和我闲坐在我们租来的房子里,讨论着她何时会打电话过来。
“过不了多久。”布拉德说。
“很快。”佩里说。
这一天过去了,没有电话。
又一天过去了。
我痛苦不堪,备受煎熬。温网的比赛周一就要开始了,而我却无法成眠,无法思考。当焦虑达到这种程度时,连安眠药也失去效用了。
“她最好赶紧打电话来,”布拉德说,“否则你在首轮比赛中就会被淘汰。”
周六晚上,我们刚刚吃过晚饭,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喂?”
“嗨,我是施特芬妮。”
“施特芬妮?”
“施特芬妮。”
“施特芬妮——格拉芙?”
“是的。”
“哦,所以你的名字其实是施特芬妮?”
她解释说很多年前,媒体听到她妈妈叫她施特菲(施特芬妮的昵称),便采用了这一称呼,并一直沿用下来,但她还是自称施特芬妮。
“那就施特芬妮吧!”我说。
当我同她说话时,我不禁穿着我那双厚运动袜在客厅地板上滑起来。我在木地板上高速地滑来滑去。布拉德不停地恳求我停下来,坐在椅子上,他很确定地认为,如果我不停下来,我会摔断一条腿或者扭伤膝盖。我于是开始沿着房间的四周做起了容易的越野运动。布拉德微笑着对佩里说:“我们这次比赛会大有收获的,这次温网之旅会很美妙。”
“安静。”我对他说。
然后我把自己锁在了后面的房间里。
“听着,施特芬妮,在比斯坎湾时你说,你不希望我对你有什么误解。我也不希望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所以我必须得告诉你,在我们有进一步发展之前就得告诉你,我认为你很美丽。我尊重你,仰慕你,而且我绝对想更好地了解你——这就是我的目标,这就是我唯一的想法,这就是我将置身的阵地。请告诉我这是可能的,请告诉我我们可以共进晚餐。”
“不行。”
“求你了。”
“这不可能——在这儿不行。”
“这里不行。好的,那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吗?”
“不行,我有男朋友。”
我心里想:又是那个男朋友。我看到过关于他的报道,一位赛车手,她相处6年的男朋友。我试图想出一些充满智慧的话,想出某种方式说服她敞开心扉,给我也给她自己一次机会。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们仍然沉默着,甚至沉默到了有些尴尬的境地。这一刻马上就要从我身边溜走了,而我只想出了这句话:
“6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是的,”她说,“确实是啊。”
“如果你不向前进,就会向后退。我经历过。”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默默无语或许正说明了些什么。我已经触动了她的心弦。
我继续说道:“那不可能正是你所要找寻的。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做出任何假设——但是……”
我屏住呼吸。她没有反驳我。
我说:“我不想过于冒昧,或者表现得无礼,但只是……只是……请你,你能不能——也许,我不知道——只是了解了解我?”
“不行。”
“喝咖啡?”
“我不能在公开场合和你在一起,那肯定不行。”
“写信呢?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她笑出了声。
“我能发给你一些东西吗?在你还没决定是否要了解我之前,我能先让你了解我吗?”
“不行。”
“连信也不行?”
“有人在替我读我的邮件。”
“我知道了。”
我用拳头敲了敲额头。想啊,安德烈,快点儿想。
我说:“好吧,这样行不行。你会在旧金山参加你的下一项赛事,我会去那里和布拉德进行练习。你说过你喜欢旧金山的,让我们在那儿见面吧。”
“这是——可能的。”
“这是——可能的?”
我等待着她做出进一步说明,但她没有。
“那么我能给你打电话吗?还是你只想给我打电话?”
“在温网之后给我打电话。”她说,“我们都先好好进行比赛吧,然后在你完成比赛后给我打电话。”
她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了我。我把它记在了一张餐巾纸上,然后禁不住亲了它一下,最后把它放到了我的网球包里。
我进入了半决赛,迎战拉夫特。我直落三盘,将他淘汰出局。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谁在决赛中等着我呢——是皮特。像往常一样,皮特。我蹒跚地走回我租来的房子,想着先洗澡,再吃饭,然后就可以睡觉了。这时电话铃响了。我确信那是施特芬妮,她要祝我在与皮特的比赛中一切顺利,并再次确认我们在旧金山的约会。
但却是波姬。她现在在伦敦,想过来看看我。
当我挂断电话转过身时,佩里就站在那里,他的脸距我只有几英寸的距离。
“安德烈,快点儿告诉我你拒绝了,快点儿告诉我你没有让那个女人来这里。”
“她就要来了,明天早上。”
“在你同皮特进行决赛前?”
“我不会有事的。”
波姬10点钟到达了这里,戴着一顶巨大的、别着塑料花并且帽檐又宽又软的英式女帽。我带她快速参观了我租的房子。我们把它和我们以前租过的房子比较,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中。我问她想要喝些什么。
“你这儿有茶吗?”
“当然。”
我听到布拉德在隔壁房间里咳嗽了一声,我知道那声咳嗽的含义。这是决赛之前的上午,一个运动员绝不应该在决赛前改变自己的习惯。我在比赛期间,每天早上喝的都是咖啡。我现在也应该喝咖啡。
但我想证明自己是一位好主人。我沏了一壶茶,然后我们在厨房窗户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喝了起来。我们随便地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话想对我说,她说她很想念我,她想告诉我这个。
她看到桌子的角落处放着一堆杂志,还有几本最新一期的《体育画报》,封面是我的照片,大标题是——出乎意料的安德烈(我突然间开始讨厌起那个词——出乎意料)。“赛事官员送过来的,”我对她说,“他们让我在这几份杂志上签名,为球迷们和温网的官员及工作人员签名。”
波姬拿起一份杂志,凝视着我的照片,我则在一旁注视着她。我回想起13年前,我和佩里坐在他的卧室里,望着数百张《体育画报》的封面,做着有关波姬的美梦。现在她在这里,我登上了《体育画报》的封面,佩里是她电视剧的前任制片人,而我们现在却几乎无话可说了。
她大声念出大标题:“出乎意料的安德烈。”她又念了一遍:“出乎意料的安德烈?”
她抬起头。“噢,安德烈。”
“怎么了?”
“噢,安德烈,我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
“你看,这是你的重要时刻,但他们谈论的却都是我。”
施特芬妮也进入了决赛,但最终输给了林赛·达文波特。她还与麦肯罗配对参加了混双比赛并进入了半决赛,但由于跟腱受伤,所以退出了半决赛。我在更衣室里正准备换上决赛时的服装,听见麦肯罗正在对其他几名选手中伤施特芬妮,说她弃他于不顾。
“你能相信这个贱女人吗?她主动要求和我一起参加混双比赛,而我竟也答应了,然后我们进入了半决赛,而她却退出了?”
布拉德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稳住,冠军。”
在与皮特的对决中,我一开始表现得很强势,但我的思维同时向几个方向发散——麦肯罗怎么敢那样说施特芬妮?波姬戴的那顶帽子又是什么样的?——但不知怎的,我的球却打得稳定、利落。现在是第一盘,比分暂时为3:3平。这一局是皮特的发球局,他暂时以0:40落后。3个破发点。我看到布拉德微笑着用拳猛击佩里,并大喊道:“加油,冲啊!”我想到了博格,最后一位连续赢得法网和温网冠军的人。而现在,这一荣誉对我来说似乎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