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法欺骗你镜子里的那个人,吉尔总是这样说,因此我打算让那个人付出代价。在巡回赛中,我的绰号是“惩罚者”,因为在比赛中我总是让别人跑前跑后。现在我决意通过晒焦他的头的方式来惩罚这个最难对付的对手——自己。
在戴维斯杯上对阵维兰德时,我转变了运动方式以保护我的肋软骨,但当你保护一件东西时,通常会损坏另一件。当我打出了一个奇怪的正手球后,我感到胸部的一块肌肉被抻了一下。在比赛时,我尚能活动自如,没有感到什么明显的不适,但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连动都不能动了。
医生让我休息几周。布拉德为此心急如焚。
“停止比赛会使你丧失世界第一的排名的。”他说。
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无论电脑系统排出的结果如何,皮特才是世界第一。皮特今年赢得了两个大满贯单打冠军头衔,而且在纽约,在我们的最后决战中,他获得了胜利。另外,我仍然对成为世界第一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即使登上世界第一的宝座感觉真的不错,那也不是我的目标。当然,战胜皮特也不是我的目标,但输给他仍使我坠入了沮丧的无底深渊。
我总是无法轻易摆脱惨痛失败的消极影响,但这次对皮特的失败不同于以往——这次失败是一场终极失败,是一场超级失败,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失败。在输给皮特前,对库里埃的失败、对戈麦斯的失败都只是肉体上的伤口,而这次对皮特的失败则像插在心脏上的一支长矛。每一天,伤口都是新的,失败仿佛刚刚发生一样。每一天,我都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但我做不到,我每天都会不停地想。只有幻想着退役才能暂时缓解我的痛苦,使我获得片刻的安宁。
与此同时,波姬的工作一个接着一个,她的演艺事业正在起飞。在佩里的建议下,她在洛杉矶买了一套房子,并且一直在寻找出演电视剧的机会。现在她获得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将在情景喜剧《老友记》中客串一个小角色。
“这可是世界第一的电视剧啊,”她说,“第一!”
我皱了皱眉。又是世界第一。她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老友记》的制片人邀请波姬出演剧中的一个跟踪狂。跟踪狂?一想到那些跟踪狂和过于热情的影迷们给她造成的那些噩梦般的经历,我吓得不禁后退了一步。但波姬却认为,对出演这一角色而言,她如此多的被跟踪的经历反而能帮她找到感觉。她说她知道跟踪狂的精神状态。
“而且,安德烈,《老友记》是收视率第一的电视剧,出演这一角色可能会令我在今后的剧集中再度现身。除此之外,我参演的那一集正好在橄榄球超级碗后播出——到时将有5000万人观看,这就像我的‘美网公开赛’一样。”
用网球作比——这是使我远离她的野心最有效的方式,但我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并且对她说我应该说的话:“只要你快乐,我就快乐。”她相信我,或者表现出很相信我的样子,这两者在我看来常常就像是一回事。
我们商定我和佩里陪她一起前往好莱坞,并观看她拍摄这一集。我们将待在她的“包厢”里,就像她之前在我的包厢里观看我的比赛一样。
“那会很有趣吧,不是吗?”她问。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
但我却口是心非地答道:“是的,有趣。”
我不想去,但我再也不想继续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了。疼痛的胸部,受伤的自我——连我自己都再也不想和自己独自待在一起了。
在她拍摄《老友记》之前的几天里,我们把自己关在波姬洛杉矶的房子里。与她合作的一个演员每天都来帮她排练台词,我则在一旁留心观察。波姬高度紧张,倍感压力,进行着刻苦的训练——这一进程我再熟悉不过了。我为她骄傲,我对她说她会成为一颗闪亮的明星的,好事情就要发生了。
我们在傍晚到达摄影棚。六位演员都热情地问候了我们。我猜他们就是那六位演员——该剧的主人公,但就我所知他们也可能是来自西科维纳的六位落选的演员。我没看过这部电视剧,一集也没看过。波姬拥抱了他们。和他们在一起时,她的双颊飞红,说话也结巴起来,尽管她已经和他们一起排练好几天了。我从未见过她也如此“追星”。我把她介绍给芭芭拉·史翠珊时,她并没有做出如此反应。
我待在波姬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躲进了阴影里。我不想抢走人们对她的注意力,而且我觉得我并不是很适合这种社交场合,但演员们也是网球迷,他们一直与我攀谈。他们询问我的伤情,祝贺我这一年取得了成功。这绝不是成功的一年,但我还是尽可能礼貌地对他们表示了谢意,然后重新退回到阴影中。
可他们不肯罢休,继续询问我关于美网的事情、与皮特之间的竞争。“那会是什么感觉呢?你们两个都是很伟大的网球运动员。”
“嗯,是的。”
“你们是朋友吗?”
朋友?他们刚才真的问我这个问题了吗?他们这样问是因为他们是“老友”吗?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想皮特和我应该算是朋友。
我想向佩里求助,但他同波姬一样,对这些明星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兴趣。事实上,他表现得较为自然。他与演员们大谈娱乐业,不时提到业内人士的名字,装出一副内行人的样子。
谢天谢地,波姬被叫到了她的拖车,我和佩里跟着她进入了拖车。拖车里,一组人员为她梳理头发,另一组则负责她的化妆和服装,我和佩里就默默地坐在一边。我注意到波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是如此高兴,如此亢奋,就像一个正在为自己甜蜜的16岁生日聚会精心打扮的小女孩一样。而我却如此心不在焉,我觉得我已将自己封闭了起来。我说着得体的话,我保持微笑,我说着鼓励的话,但在内心深处,我感觉某种类似心门的东西已经关闭了。我不知道当我在比赛前神情紧张时,当我在输掉比赛后悲伤抑郁时,波姬是否与我有同感。我装作饶有兴趣,我的回答千篇一律,并且从根本上来讲,我缺乏兴趣——我也经常让她变成这样吗?
我们走到片场——一个配有二手家具的紫色公寓。当一大群人来回摆弄着灯光、导演和剧本创作者交流意见时,我们站在周围,消磨着时间。一个人正在讲笑话,试图借此把观众的情绪调动起来。我在前排找了个靠近假门的位子坐下,拍戏时波姬会从这扇假门进来。观众们嗡嗡地说个不停,演职人员也是。空气中的期待氛围越来越强烈,我则不停地打着哈欠。我想到了被强拉着观看《油脂》的皮特,此时的我感同身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百老汇如此尊崇,却对这一切如此鄙视。
有人喊了一声:“安静!”然后另一个人喊道:“开拍!”波姬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开始敲那扇假门。门打开后,波姬说了她的第一句台词,观众们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欢呼声。导演喊道:“停!”坐在我后面几排的一个女人喊道:“波姬,你演得太棒了!”
导演也肯定了波姬的表演。听着他的称赞,波姬不停地点头。“谢谢你,”她说,“但我可以做得更好。”她想再演一次,她想要另一次机会。“好的。”导演说。
在他们为第二次拍摄做准备时,佩里给了波姬许多建议。他对表演一无所知,但波姬现在如此地不自信,任何人的建议她都会留意。她一边听,一边点头。他们就站在我的正下方,佩里正对波姬的表演大发议论,不知情的人看到他那副高谈阔论的样子,肯定会误以为他是这个电影棚的头头。
“请大家各就各位!”
波姬感谢了佩里后,迅速跑到门口。
“请大家安静!”
波姬闭上了眼睛。
“开拍!”
她敲了门,然后又毫厘不差地把刚才的情节重复了一遍。
“停!”
“棒极了!”导演说。
她匆忙地跑到我面前,询问我的看法。“你真了不起。”我说,而这一次我讲的是实话,她的确很了不起。即使电视使我心烦,即使这里的气氛和这种假惺惺的表演使我兴味索然,但我尊重辛勤的劳动,我钦佩她的全情投入。她已经倾尽全力。我吻了她,并且告诉她我为她骄傲。
“你完事儿了吗?”
“没有,我还有一场戏要演。”
“噢。”
我们转移到另一个拍摄场地——一个餐厅,波姬扮演的那个跟踪狂将与她喜欢的对象——乔伊约会。她坐在一张餐桌旁,和扮演乔伊的那个演员面对面地坐着。又是一次没完没了的等待,而佩里在这段时间里则不停地对波姬指点来指点去。终于导演喊道:“开拍!”
扮演乔伊的那个演员看起来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人,但当这一幕开始拍摄时,我意识到我将不得不狠狠地教训他一顿。显然剧本要求波姬抓住乔伊的手并且舔它,但她演得有点儿过头了,像大口吃冰激凌蛋筒一样“吞食”着他的手。“停!很好,”导演说,“不过我们再试一次。”波姬开怀大笑,乔伊则一边大笑着,一边用纸巾擦着手。我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波姬从没有提起舔手这件事,她知道我会作何反应。
这不是我的生活,这不可能是我的生活。我并不是真的在这儿,我并没有和200个人坐在一起,观看我的女朋友舔另一个男人的手,这不是真的。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直视着灯光。
他们还要再做一遍。
“请安静!”
“开拍!”
波姬抓住乔伊的手,把直到指关节的那部分都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这一次她一边转动着眼珠,一边用舌头沿着……
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下楼梯,推开一个侧门走了出去。天已经黑了。天怎么黑得这么快?我租来的林肯正停在门口。佩里和波姬也跟着我跑了出来。佩里困惑不已,波姬则非常激动,她抓住我的胳膊问道:“你要去哪里?你现在不能走!”
佩里问道:“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