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力图完美……不要再去考虑你和你自己的比赛,要记住球网另一边的那个人也有弱点。择其弱点而攻之。你不必每次出战时都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选手——你只要比一个人出色即可。你不必成功,而是迫使对方失败。更理想的情形是,迫使对手自乱阵脚,最终失败。
在波姬足部手术前的那个晚上,我和她在她位于曼哈顿的家中进行了第三次约会。坐在这所褐色沙石房子的底层会客室里,我们相互亲吻,浓情蜜意,但我首先需要告诉她我头发的真实状况。
她能感觉到我脑子里在想事情。“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
“跟我讲吧,没关系的。”
“只是我没有对你百分之百的诚实。”
当时我们正躺在沙发上。我坐了起来,捶着枕头,深吸了一口气。我眼睛看着墙,斟酌着字句,试图找到合适的词语。墙上装饰着无眼无发的非洲面具,它们令人恐惧不安,但又让人隐隐产生一种亲切感。
“安德烈,你到底指什么?”
“承认这一点很不易,波姬。但,听着,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掉头发,我不得不戴假发掩饰这一点。”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放在了我的假发上。
她微笑着说:“我已经有所觉察了。”
“你已经觉察到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只是没说出来?”
“吸引我的是你的眼睛和心灵,而不是你的头发。”
我盯着那些无眼无发的面具以确定自己没有倒下。
我陪着波姬一起去了医院,并在恢复室里等着她。我看着医护人员把她推进恢复室,当时,她的脚就像我在比赛前那样绑着绷带。她醒来时,我也在她身旁。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去保护她,内心的柔情也汹涌澎湃,但在她接到了她的密友迈克尔·杰克逊的电话时,这种情绪有所消退。鉴于有关杰克逊的传闻和指责比比皆是,我无法理解波姬为什么还和他维持着友谊,但波姬说他和我们一样,只是又一个没有享受到童年乐趣的天才而已。
我随波姬回到她家里,在她康复期间,在她床边陪了她几天。一天早上,她母亲发现我睡在波姬床边的地板上,她对此甚为反感——睡在地板上?这很不得体。我告诉她我更喜欢睡在地板上,躺在地上,我的背会舒服些。她气呼呼地离开了。
我给了波姬一个早安吻。“你母亲和我似乎不是很合得来。”
我们不禁都看了看她的脚。用词不当啊sup/sup。
我必须得走了,我得去斯科茨代尔参加我术后的首项赛事。
“几周后再见。”我对她说,并再次吻了她,然后又抱了抱她。
我在斯科茨代尔赛中抽中的实为上上签,但这丝毫减轻不了我的担忧。这是对我手腕的第一次真正的测试——如果它没有痊愈怎么办?如果它的状况更糟了怎么办?我不断做着同一个噩梦:在一场比赛中我的手脱落了。我正在酒店的房间里,闭着双眼,尽力去想象我的手腕状况良好,而我的比赛也进展顺利。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谁啊?”
“波姬。”
两只脚还未痊愈,她便挣扎着跑到了我这里。
我赢得了冠军,而且手腕毫无痛感。
几周后,皮特和我同意同时接受一位杂志记者的采访。由于采访将在我酒店的房间里进行,所以皮特来到了这里。他在这里发现了我的鹦鹉“桃子”,为此他大吃一惊。
“到底怎么回事?”皮特说。
“皮特,来与‘桃子’认识一下,它是我从拉斯维加斯一家即将破产的宠物店里救出的一只老鹦鹉。”
“不错的鸟。”皮特调侃道。
“的确是一只不错的鸟。”我说,“它不咬人,还能模仿人。”
“模仿谁?”
“我。它像我那样打喷嚏,像我那样讲话,事实上它运用词汇运用得比我还要出色。每次电话铃响起时,我都不禁捧腹大笑,因为‘桃子’会喊道:您有来电!您有来电!”
我对皮特说,在拉斯维加斯我有一整个动物园。我有一只叫“国王”的猫,有一只叫“老弟”的老鼠,任何可以排遣寂寞的动物我都会养,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他摇摇头。显然,在认为打网球是一项如此寂寞的运动项目这点上,他和我看法不同。
我们正接受着采访,突然间我觉得房间里仿佛有两只鹦鹉。在我向记者胡扯时,至少我会带着某种程度的热情,表现出一点儿感情色彩,但皮特听起来俨然比“桃子”还木讷机械。
我才懒得将这一点告诉皮特,但我视“桃子”为我的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的团队在不断地壮大,不断地变化,不断进行着实验。我失去了尼克和温迪,但波姬和斯利姆又加入了进来。斯利姆来自拉斯维加斯,他很聪明,也很讨人喜欢。我们出生在同一家医院,前后只相差一天,而且我们一起上的小学。斯利姆是一个好人,只是生活有些堕落,所以我让他做我的私人助理。他负责为我照看房子,管理游泳池工作人员和其他各类杂务工的进进出出,为我整理邮件,处理球迷们索要照片和签名的请求。
现在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为我的团队增加一位经纪人。我把佩里拉到一边,请他帮我看看我目前的管理状况,看看他们是否多收了我的钱。他仔细看了我的合同,然后说确实有很多可以商榷的地方。我抱了抱他,并且向他道了谢,然后我有了一个主意:“佩里,你来当我的经纪人如何?我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帮帮我。”
我知道他很忙。他在亚利桑那大学法学院读2年级,学业繁重,他已然疲于奔命了。但我还是请求他考虑接受我的这一邀请,至少兼职担任我的经纪人。
我不必再次请求——佩里想要干这份工作,而且他想立即就开始。他将在课余做这个工作,他说,早上、周末,什么时候有空就做。对于他来说,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除此之外,这份工作也可以减少他对我的欠款。佩里上法学院的学费是我借给他的,因为他不想再从他父亲那里要钱了。一天晚上,他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的父亲如何用金钱操控别人的生活,尤其是他的生活。“我必须摆脱我父亲的控制,”佩里说,“我必须获得自由,安德烈,彻底获得自由。”
对我而言,还有什么理由比这个更具说服力呢。我当场就给他开了一张支票。
作为我的新经纪人,佩里的首要任务就是帮我找一位新教练,某个能代替尼克的人。他列出了一份简短的候选人名单,位于该名单顶部的是刚刚出版的一本有关网球的书《丑陋地赢》(winningugly)的作者。
佩里把那本书交给了我,并催我快点儿读。
我白了他一眼:“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不用再学这些东西了。”
而且,我也没必要读这本书,我认识它的作者布拉德·吉尔伯特。我非常了解他。他也是个网球运动员,我和他交过好几次手,几周前我还和他打过一场比赛呢。他的比赛风格与我正好相反,他是一辆破车,即他不断地变换速度,并通过旋转球路的改变以及假动作打乱对手的节奏。他技术有限,却为此而自鸣得意。如果我是典型的学习成绩低劣的学生,那布拉德则是顶级的差生,他不是以自己的实力战胜对手,而是使对手灰心丧气,靠攻击对方的缺点捞取好处——他此前在我身上捞了不少“好处”。就算我对他感兴趣,他也不会来当我的教练的,因为布拉德仍在不断地参加比赛。事实上,由于我的手术以及这段时间的缺赛,他的排名已居我之前。
“不是的,”佩里说,“布拉德的网球生涯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已经32岁了,而且他可能也不排斥当教练这种可能。”佩里一再强调他对布拉德的书印象颇为深刻,而且认为这本书里包含的实践智慧正是我所需要的。
1994年3月,我们恰好都在比斯坎湾参加比赛。佩里邀请布拉德同我们在渔人岛的意大利水上餐厅cafeportechervo共进晚餐,那是我们最钟爱的餐厅之一。
那是傍晚时分,太阳刚刚隐没在码头处一眼望不到头的桅杆和船帆之中。佩里和我早早就到了,布拉德则准时到达。我绝不会忘记他当时看起来是如此特别——深色皮肤、粗壮强健的身躯。他的确英俊,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英俊——他的五官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浇铸出来的。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布拉德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时间机器里跳出来、刚刚发现火不久的原始人。也许是他的毛发使我产生了这种想法。他的毛发非常浓密,看起来颇为骇人,但也令我心生羡慕。仅仅是他的眉毛就极具吸引力,我想,仅用他的左眉毛就足以制成一顶漂亮的假发了。
侍者总管雷纳托说我们可以坐在大阳台上,从而可以俯瞰整个码头。
我说:“听起来不错。”
“不,”布拉德说,“嗯哼,我们得坐在里面。”
“为什么?”
“因为曼尼。”
“什么?谁是曼尼?”
“蚊子曼尼,蚊子们——嗯,我特别怕它们。相信我,曼尼就在附近,它们正在外面集结兵力,而且它们喜欢我。看看它们!一群又一群!看!不行,我得坐在里面,远离曼尼!”
他解释道,即使现在有100华氏度(约37摄氏度),天气闷热而潮湿,他也穿牛仔裤而非运动短裤,就是因为怕蚊子叮咬。“曼尼。”他最后一次说这个词时,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
佩里和我对视了一下。
“好吧,”佩里说,“我们就坐里面吧。”
雷纳托把我们领到了一个靠窗的餐桌旁,待我们坐好后,他把菜单递给了我们。布拉德翻了翻菜单,便皱起了眉头。
“有问题。”他说。
“怎么了?”
“他们这儿没有我要喝的啤酒,百威冰啤。”
“也许他们有……”
“必须得是百威冰啤,我只喝这种啤酒。”
他站起来,然后说他要去隔壁的市场买几瓶百威冰啤。
佩里和我点了一瓶红酒等着他回来。在布拉德出去的那段时间里,我和佩里什么也没说。5分钟后,他回来了,手中拿着6瓶百威冰啤,然后他让雷纳托把酒冰镇一下。“不要放在冰箱里,”布拉德说,“那不够冰。要冰镇,或者至少放在冷冻柜里。”
当布拉德最终坐定、半瓶冰啤酒下肚后,佩里开始了他的话题。
“那么,听着,布拉德,我们想和你会面的一个原因就是想听听你对安德烈的比赛方式及技巧有什么看法。”
“说什么?”
“有关安德烈的比赛,我们想请你说说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
“对。”
“你们想知道我怎么看待他的比赛?”
“是这样的。”
“你们想听实话吗?”
“请讲。”
“完完全全的实话?”
“不必有所隐瞒。”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对我作为一个网球运动员的缺陷进行了彻底的总结,他的话令人不快但又无可否认。
“这不是火箭科学。”他说,“如果我是你,有你这样的技术、这样的天赋,能够像这样接发球并且具有你这样的跑动能力,我将所向披靡。但你失去了你16岁时具有的那种激情。那个孩子在球的上升期就无情地出击,十分具有进攻性。那个时候的你哪儿去了?”
布拉德说我首要的问题,即可能会对我的职业生涯产生威胁,从而使其过早地结束的问题——这一问题似乎也是拜我父亲所赐——就是我的完美主义。
“你总是力图完美,”他说,“而你却总是无法达到完美的境界,这扰乱了你的心绪。你丧失了自信,而这全都应归咎于你的完美主义。你试图每一球都打出直接得分,但其实只要你稳定发挥,前后状态保持一致,在比赛的关键时刻表现上乘,就足以赢得90%的胜利。”
他连珠炮似的说着,持续不停地对我进行着单调乏味的说教,就像蚊子一般嗡嗡作响。他不加选择地运用有关各项运动的隐喻来阐释其观点。他是一个铁杆的体育迷,同时也是一个铁杆的隐喻迷。
“不要再执迷于一拳击倒对方,不要再试图打全垒打,你所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持之以恒,一垒打、二垒打,逐渐推进。不要再去考虑你和你自己的比赛,只需记住球网另一边的那个人也有弱点。择其弱点而攻之。你不必每次出战时都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选手——你只要比一个人出色即可。你不必成功,而是迫使对方失败,更理想的情形是,迫使对手自乱阵脚,最终失败。这一切都与赔率和百分率有关。你来自拉斯维加斯,应该会对赔率和百分率有所重视。赌场总是赢,为什么?因为赌场暗中做了手脚,设定了有利于自己的赔率。所以呢?你就应该成为赌场那样的角色,使赔率有利于你。而现在,你试图成为能够击中每一个球的完美击球手的努力正在使赔率变得越来越不利于你。在你的设想中,有太多的风险——你根本无须承担如此多的风险。去他的吧,你只要保持回合即可,反复地、应对有度、轻松自如。更为重要的是要持之以恒,像地心引力一样,伙计,就像地心引力一样就行了。当你追求完美,当你把完美设定为你的终极目标时,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追求一样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因而也使你周围的每个人都痛苦不堪,并且把自己也推向了痛苦的深渊。完美?一年里大概只有五次你醒来时拥有完美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你不会输给任何人。但是一年中仅有的这五次不会使你成为一个网球运动员,而且也不会使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相反,是一年中其他那些并不完美的时刻成就了一个网球运动员,进而成就了一个完整的人。伙计,这全在于你的头脑。凭你的天赋,如果你只有50%的球技,但拥有90%的比赛智慧,你就必赢无疑;但如果你有90%的球技,却只有50%的比赛智慧,你的结局只能是不断地输掉比赛,输个不停。既然你来自拉斯维加斯,那么这样理解好了:你需要打21盘比赛,才能赢得一个大满贯头衔,那你赢21盘比赛就可以了——7场五盘三胜制的比赛,那就是21盘。在网球中,21代表着胜利,这同在纸牌游戏中一样。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数字上,你不会失手的。简化再简化。每当你拿下一盘,你就对自己说,又少了一盘,又一盘被我收入囊中。在赛事开始时,从21开始倒数。正面积极的思维方式,看到了吧?当然,说到我自己,当我玩21点时,我更喜欢以16点取胜,那就叫‘丑陋地赢’。没有必要以21点取胜,没有必要做到完美。”
他滔滔不绝说了15分钟。佩里和我没有打断他,没有丝毫的眼神交流,杯中的酒也没有喝过一口。最后布拉德喝光了第二瓶酒,然后问道:“厕所在哪里?我得放放水。”
他一离开,我就对佩里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绝对是。”
当布拉德回来后,服务生前来为我们点菜。布拉德要了一份香辣番茄酱通心粉、烤鸡以及意大利干酪。
佩里点了一份帕尔玛干酪鸡。布拉德看着佩里,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很糟糕的选择。”他说。
服务生停下了手中的笔。
“你实际上可以单独点一份鸡胸,然后再点一份意大利干酪和沙司,放在鸡胸的一旁。这样的话,鸡胸是新鲜的,而且没有被浸泡过,另外你也可以自己控制鸡肉、奶酪和沙司的比例。”
佩里感谢了布拉德的点菜指导,但说他仍然坚持自己之前的选择。服务生看了看我,我指着布拉德说:“他点了什么,我就点什么。”
布拉德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佩里清了清喉咙说:“那么布拉德,你有兴趣当安德烈的教练吗?”
布拉德只想了3秒钟。“好的,”他说,“我认为我会喜欢这份工作的,我认为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我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明天,”布拉德说,“明天上午10点钟,我会在球场与你碰面。”
“嘿,这个,有一个问题啊,我从来不在下午1点之前打球。”
“安德烈,”他说,“我们10点钟开始。”
当然,我迟到了。布拉德看了看他的表。
“还记得我们说的是10点吧?”
“伙计,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上午10点这么一回事。”
我们开始击球的同时,布拉德又打开了话匣子。他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仿佛昨晚的独白和今晨的训练之间的那几个小时只是一次短暂的休息。他对我的打法吹毛求疵,在我准备击球以及把球击出去之后,他则预测并分析我的击球。他主要强调的一点就是反手直线球。
他说:“下一次一旦有机会,你就要击出反手直线球。那是你的财源球,那是你的股本球。只要打出那种球,你的一堆账单就可以付清了。”
我们打了几局比赛。每过几分,他都会走到网前,然后告诉我为什么我刚刚做了世界上最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