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你竟然同情你的对手!至于是否能成为最棒的,你根本就不在意。”
菲利甚至都懒得去反驳。他打球打得很好,他有天赋,只不过他不是个完美主义者。而完美在我们家已经不再是目标了,而是主宰一切的法则。如果你不完美,你就是个失败者。生来就是失败者。
父亲在菲利和我年纪相仿时就认定了他生来就是个失败者。那次他参加全国网球赛,不但输掉了比赛,而且当对手作弊时,他也不去争论。而当时坐在露天看台上的父亲则为此怒不可遏,并用亚述语大声叫骂。
就像母亲一样,菲利只是默默承受着,承受着。而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他也会爆发。那天,父亲在为球拍穿线,母亲在熨衣服,而菲利则缩在沙发里看电视。父亲仍然不放过菲利,无情地指摘他在最近一次比赛中的表现。突然间,菲利以一种他从来没有用过的语调尖声喊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赢不了吗?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说我生来就是个失败者。”
菲利因为愤怒而喘着粗气,母亲则哭了起来。
菲利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就当个机器人吧,你看怎么样?你喜欢那样吗?我就变成个机器人,什么感觉也没有,每天只是到球场那,然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父亲停下手中的活儿,看起来有些高兴的样子。他难得如此平静。“天哪!”他说道,“你终于快要弄明白了。”
我与菲利不同,我总是与对手争论。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有菲利那种本事,对不公正能够一笑置之。如果我的对手作弊,如果他像塔兰戈那样,我就会满脸怒色,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个作弊的对手的球明明打到了场地中央,而我会称此球出界了,并且死死盯着对方,仿佛在说:现在我们扯平了。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取悦父亲,不过他确实为此甚是得意。他说:“你和菲利的气质完全不同,你拥有所有的天赋、所有的激情和——运气。你是带着祥云降生的。”
他每天都这样说。有时他一本正经地说,有时他难掩羡慕之情,有时他甚至流露出嫉妒之色。每当他说起此事时,我都会脸色煞白。我担心是我得到了原本属于菲利的好运气,是我偷走了他的好运气,因为如果我是带着祥云出生的话,那么菲利出生时,肯定乌云笼罩。12岁时,菲利在骑车时扭伤了手腕,而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接连遭遇不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这件事使我父亲狂怒不已,他继续让腕伤在身、身心俱疲的菲利参加比赛,这使菲利的腕伤越来越严重,最终演化为慢性病,从而也毁掉了菲利的网球前途,永远。
由于腕伤,菲利不得不单手反手击球。他认为这是个糟透了的习惯,但是在他手腕完全康复后,他已经无法摆脱了。菲利输球时,我在一旁观看,心想:坏的习惯加坏的运气——致命的组合。在他惨败之后回到家里时,我也会默默地注视着他。他感觉自己是那么的糟糕,这种情绪全都写在了脸上,而父亲则会使这种糟糕的感觉雪上加霜。菲利坐在角落里,为自己的失败深深自责,但是至少这是一场公平的“战争”——一对一。这时,父亲出现了。他插足进来,和菲利一起对抗菲利——咒骂、掌掴。按理说,这会使菲利满身伤痛,濒于崩溃,起码这会使菲利怨恨我进而欺负我。但是,每一次在经受了自己或者父亲对其言语或身体上的伤害之后,他都会更加细心地呵护我,更加悉心地保护我,对我更加温和。他想让我摆脱与他类似的命运。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尽管他可能生来就是个失败者,但是我认为菲利是最后的胜利者。有这样的哥哥,我感到非常幸运。为拥有一个不幸的哥哥而感到幸运,那可能吗?那说得通吗?这真是另一个关键的矛盾。
在空闲时间,我总是和菲利待在一起。放学时,他会骑着他的小型摩托车来接我。在穿过沙漠回家的路上,摩托车发动机发出虫鸣般嗡嗡的叫声,而我们则一路欢声笑语不断。我们两个住在房子后部的同一个卧室里,这里是我们的避风港,可以暂时远离网球和父亲。由于菲利对自己的东西很挑剔,而我也是,因此他在房间中央画了一条白线,白线的一侧是他的领地,另一侧则是我的地盘——左边的占先区和右边的平分区。我睡在平分区。我的床紧靠着门。晚上关灯之后,我们总是坐在床边,隔着白线说悄悄话。这成了我们每天的例行公事,我已经有点儿离不开它了。交谈中通常都是大我7岁的菲利在说话,他的内心世界、他的自我怀疑、他的失落情绪,一览无余。他说他从来没有赢过;他谈论自己被说成“生来就是个失败者”的那种感受;他说他需要从父亲那里借钱才能继续打网球,才能不中断自己成为职业选手的努力。我们一致同意,我们不想欠像爸爸这样的人的钱。
但是,最为困扰菲利的事情、他此生最大的痛则是他的发际线。他总是说:“安德烈,我将来肯定会秃头的。”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我都觉得他是在告诉我一个极其不幸的消息:医生说他只有四个月可活了。
但是,他不会就这样轻易认输的。对于菲利来说,这是一场战斗,他会拼出全力去捍卫他的头发。他认为他的头发越来越少是因为他的头皮常常供血不足,因此每天晚上,有时是在我们睡前聊天期间,菲利都会倒立。他把头放在床垫上,然后抬起脚,靠在墙上。我真心希望这能有所帮助。我恳请上帝保佑我的哥哥,作为“天生输家”的他,不要失去他的头发——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我谎称我觉得他的方法已经见效了,效果非常明显,这真是神奇。我非常爱我的哥哥,因此只要能使他感觉好些,我什么都愿意说。为了他,就算让我整夜倒立我都在所不辞。
待菲利讲完他的烦恼之后,我有时也会向他倾诉我的烦心事。他会迅速投入进来,细心聆听,为我排忧解难,我为此非常感动。他听我诉说爸爸最近一次的辱骂是如何的刻薄,然后他会根据我所表现出来的在意程度,做出相应的点头动作:对于我所表现出来的一般性的恐惧,他会微微地点头;而对于巨大的恐惧,他会以特有的方式蹙着眉,并用力地点头。即使当他倒立的时候,对于我来说,菲利的一个点头示意就足以抵得上大多数人一份五页纸的书信内容。
一天晚上,菲利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当然,菲利,别说是一件事情,任何事情都行。”
“千万不要吃爸爸给你的任何药丸。”
“药丸?”
“安德烈,你一定得按照我说的去做,这非常重要。”
“好吧,菲利,我听你的。我正听着呢。”
“下一次你参加全国网球赛时,如果爸爸给你一些药片,千万别吃。”
“他已经给过我excerdrin(一种止痛药)了,菲利。他在比赛前让我吃excerdrin,因为这种药里含有大量咖啡因。”
“嗯,我知道,但是我现在说的是另一种药。这种药是白色的,圆圆的,很小。无论如何,都别吃。”
“但是如果爸爸一定要让我吃呢?我是拒绝不了爸爸的。”
“嗯,是啊。好吧,让我想想。”
菲利闭目沉思。我注视着他——他的血涌向前额,前额因而变成了紫色。
“这样吧,”他说道,“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如果你不得不吃那些药丸,如果爸爸一定要你吃的话,那就在比赛中表现得糟一点儿,故意输掉。然后,当比赛结束时,告诉他你抖得非常厉害,以至于都不能集中精力比赛了。”
“好的,菲利。不过,那些药丸到底是什么啊?”
“安非他命的一种。”
“那又是什么?”
“一种毒品,可以使你精力大增。我就知道他肯定会设法提高你的速度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菲利?”
“他让我吃了。”
事情的确如菲利预料的那样,在芝加哥全国网球赛上,父亲给我了一粒药。他说:“把手伸出来。这会对你有帮助的,吃了它。”
他把一粒药放在我手心里,白色的、圆圆的、很小的一粒药。
我吞下了它,没感到什么不适,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动作稍微灵敏些而已。
但是我装作有很大反应的样子。我的对手虽比我大一些,对我来说却不具有什么挑战性,但是我故意对他做出了让步,失掉了很多分数,让他赢了几局。我使这场比赛看起来比实际上要艰难。比赛结束离开球场后,我对父亲说,我感觉不太对劲,好像随时都要晕过去似的。他看起来则有些内疚。
“好吧,”他一边用手来回摸着脸,一边说,“那东西不行啊,我们再也不试了。”
在比赛结束后,我打电话告诉了菲利关于药丸的事。
他说:“我就知道!”
“我全都按照你说的去做了,菲利,确实管用。”
在电话里,哥哥就像我心中理想的父亲那样,难掩骄傲之情——为我自豪,而同时对我的担忧之情也流露无遗。
从芝加哥回到家里后,我一把抓住他,紧紧地抱住他。那天晚上,我们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隔着白线窃窃私语,尽情回味着对父亲的这一难得的胜利。
不久后,我与一个老对手打了一场比赛,并且打败了他。那只是一场练习赛,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的水平要高出他很多,但是我就像在芝加哥时那样又一次故意让步、失分,使这场比赛看起来比实际上要艰难。走出剑桥俱乐部的7号球场——我打败布朗先生的那个球场——我感觉到心力交瘁,因为我的对手看起来心力交瘁。我本应该故意输掉整场比赛。我讨厌失败,但是这一次我也讨厌胜利,因为我战胜的对手是菲利。那么,这种心力交瘁的感觉是否证明了我也不具有“嗜杀”的本性?此时此刻,我困惑不已,异常难过,我真希望能找到那个老家伙——鲁迪,或者他之前的那个鲁迪,然后问问他们,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