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失败,但是这一次我也讨厌胜利,因为我战胜的对手是菲利。那么,这种心力交瘁的感觉是否证明了我也不具有“嗜杀”的本性?此时此刻,我困惑不已,异常难过,我真希望能找到那个老家伙——鲁迪,或者他之前的那个鲁迪,然后问问他们,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10岁时参加了全国网球赛。第二轮,我输给了一个比我大的孩子,一败涂地。虽然他可能是美国最好的网球手,但是这一点并未使我好过些。为什么失败会使人如此心痛?怎么会有事情如此令人心痛?我离开球场时甚至希望自己死掉。我蹒跚着走到停车场。当父亲收拾我们的东西和别的父母道别时,我坐进了车里,失声痛哭。
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车窗处。是一个黑人,他微笑着。
“嘿,小伙子!”他说,“我是鲁迪。”
竟然和帮我父亲建造网球场的那个人的名字一样。真奇怪。
“你叫什么名字?”
“安德烈。”
他握了握我的手。
“很高兴认识你,安德烈!”
他说他同伟大的冠军潘乔·塞古拉一起工作,潘乔·塞古拉专门训练像我这么大的孩子,而他则在这些大型比赛中为潘乔物色人选。他把胳膊伸进车窗,重重地靠在车门上,叹息了一声。他对我说,像今天这种日子是非常难过的,他知道,确实非常难过,但是这些日子最终会使我更加强大。他的声音温暖、浑厚,就像热的可可饮料。
“那个孩子赢了你,为什么,因为他比你大两岁!你还有两年时间赶上他。两年的时间足够长了——尤其是你还在努力训练。你很努力吧?”
“是的,先生。”
“你以后一定前途无量,孩子。”
“但是我不想再打网球了,我痛恨网球。”
“哈哈!现在你当然这么想,但是从心底讲,你并不是真的讨厌网球。”
“不是,我是真的痛恨网球。”
“你只是觉得讨厌它。”
“不,我就是痛恨它。”
“你这样说是因为你现在觉得很难过,难过得就像身处地狱一般,但那只是说明你很在乎。记住这一天,并且把这一天作为前进的动力。如果你不想再次经受这种痛苦,那么很好,你就要尽你所能避免这种痛苦再度降临。你准备好为此全力以赴了吗?”
我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现在哭吧,大声地哭吧,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中更久一些,然后告诉自己,到此为止,现在是重新振作、努力训练的时候了。”
“好的。”
我用衣袖轻轻拭去泪水,并向鲁迪道了谢。当他离开时,我已经准备好投入到新的训练中。是“大龙”发挥作用的时候,我已准备好连续几个小时不停地击球。如果鲁迪站在我身后,在我耳旁不停地说着鼓励的话,我认为我甚至可以打败“大龙”。突然间父亲坐在了驾驶座上,启动车然后像葬礼队伍中开在最前面的车那样缓缓前行。车里的紧张气氛是如此的凝重,我不禁蜷缩在后座上,合上了双眼。此时此刻,我真想跳车逃跑,逃到鲁迪那里,请他来训练我,或者干脆收养我吧。
虽然我讨厌所有的少年组比赛,但是我最讨厌全国赛,因为全国赛的代价更高,而且通常都在其他州比赛,这就意味着要买飞机票,要住汽车旅馆,要租车,要为餐厅的饭菜埋单。父亲会承担这些费用,他在投资我。我一旦输掉比赛,他投资中的一部分就又付诸东流了。我一旦输掉比赛,整个阿加西家族都将被我所误。
我11岁时,参加了一项在得克萨斯州举行的红土赛事。我在全国红土选手中数一数二,所以我绝不应该输掉比赛,但是我输了,输在了半决赛,没有进入决赛。现在我不得不打一场安慰性的比赛。当你在半决赛中被淘汰后,他们会让你打一场决定第三和第四名的比赛。更糟的是,在这场特殊的“安慰”赛中,我面对的是我的死敌——戴维·卡斯。他排名仅次于我,但是在球场上面对我的时候,他不知何故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无论我做什么,卡斯都将战胜我,今天也不例外。我以三盘输掉了比赛。我身心俱疲。我再度令父亲失望,使家人的付出化为乌有。但是,我不会哭。我希望鲁迪能为我骄傲,因此我强忍住了泪水。
在颁奖典礼上,一个男人颁发了冠军奖杯,接着是亚军奖杯、季军奖杯。然后他宣布全年的最佳运动风尚奖将授予在球场上表现出最佳风度的少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说出了我的名字——莫非是因为我一个小时以来都在紧咬双唇吗?他拿着奖杯转向我,然后挥手叫我上台领奖。这是世界上我最不想要的——一个最佳运动风尚奖奖杯,但是我还是从那个男人手里接过了奖杯然后感谢了他。我内心深处也因而发生了某种转变。这其实是个很酷的奖杯,而我变成了一个有风度的人。我离开那里,把奖杯紧紧抱在胸前朝我们的汽车走去,父亲则紧紧跟在我后面。他一路无语,我也一路沉默,只能听到我们的双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哒啪哒……终于我打破了沉默,我说:“我不想要这个无聊的东西。”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觉得父亲想听到这样的话。父亲加快脚步,走到我身旁,从我手里一把抢过奖杯,将其举过头顶,狠狠地摔在水泥地上。奖杯瞬间支离破碎。然后他又捡起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将其狠狠摔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之后他捡起所有的碎片,扔到了附近的一个大垃圾箱里。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知道最好一句话都不要说。
要是我能踢足球而不是打网球就好了。我并不喜欢运动,但是如果我必须从事一项运动才能使父亲高兴的话,我绝对更愿意踢足球。我在学校每周会踢三次足球。我喜欢在球场上奔跑,头发会随风飘动。我喜欢来回追逐着球,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没有进球得分,世界末日也不会因此来临,父亲的命运、家人的命运、整个地球的命运不会都系于我一身。如果我的球队没有赢,那是整个球队的失误,不会有人在我耳旁大喊大叫。我决定,团体运动才是我想走的路。
父亲不介意我踢足球,因为他认为那会对我在网球场上的跑动能力有所助益。但是最近我在一次小型足球比赛中受了伤,腿上的一块肌肉拉伤了。由于受伤,我被迫停止网球训练一个下午。父亲很不高兴,他看看我的腿,然后又看看我,好像我是故意受伤似的。但是受伤就是受伤了,即使是我父亲也无法和我的身体理论。他噔噔地走出了屋子。
片刻之后,母亲看了我的日程表,发现我下午还有一场足球比赛。“我们该怎么办?”她问道。
我说:“球队还指望我呢。”
她叹了一口气:“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想我还能踢。”
“好吧,穿上你的队服。”
“你认为爸爸会不高兴吗?”
“你知道你爸爸,他永远都不高兴,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开车把我送到足球比赛场,然后离开了。在运动场上来回慢跑了几圈之后,我的腿感觉好多了,出人意料的好。我流畅地、优雅地穿梭在对方防守队员中,追逐着球,与我的队友们尽情欢笑。我们正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奋斗,我们同舟共济——我要的正是这种感觉,这才是我。
突然间,我抬起头看见了父亲,他正从停车场边上朝运动场大踏步走来。现在他开始同教练讲话了。现在他开始对教练大声嚷嚷了。然后教练向我挥了挥手:“阿加西!出来!”
我冲出了赛场。
“上车!”父亲说,“还有,把那身队服脱掉。”
我跑到车里,在后座上找到了我的网球服,迅速穿上之后,我走回到父亲身旁,把我的足球服递给他。他走到场上,一把把它扔到了教练的怀里。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父亲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对我说:“你再也不许踢足球了。”
我求他不要这样,我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告诉父亲我不想独自一人在偌大的网球场上。打网球是孤独的,我告诉他。当事情不尽如人意时,你无处可藏——没有棒球比赛的球员休息处,没有场外地区,没有拳击台的中立角,只有你一个人在场上,毫无遮掩。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个网球手!你将成为世界第一,你将赚大笔的钱。这就是计划,毫无讨论的余地。”
他如此固执己见,甚至可以为此不顾一切,因为那也是为丽塔、菲利和塔米制订的计划,但是从来都没有成为现实。丽塔奋起反抗;塔米总是停滞不前;菲利不具有“嗜杀”的本性,父亲总是这样说菲利。他对我这样说,对妈妈这样说,甚至对菲利也当面斥责。菲利则只是耸耸肩,不予理会,而这似乎恰恰证实了菲利的确没有“嗜杀”的本性。
但是父亲斥责菲利的话远不只如此。
他说:“你生来就是个失败者。”
“对,”菲利以悲伤的语调说道,“我生来就是个失败者,我命中注定就是个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