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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尾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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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心中还有渴望,就说明时辰未到。当你得偿所愿之后,你的渴望会消失,闲暇会增多。欲望越少,就越能保护你免受失望。但最保险起见的,莫过于选择窝囊度日。

——范妮·豪《不可分割》

“爸爸,对不起”

离开学还有一周时,我独自一人来到了哈佛,为了参加新生户外活动。天气又潮又热,我在一顶白色帐篷里排队,等待报名登记。可轮到我时,等我报上姓名,一位女工作人员就把我拉到一边,说我的学费还没有付。她似乎怀疑我无权登记,我跟她说,这一定是个误会,但我很尴尬,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她说我的住宿登记和注册登记都得延后了。我找到公用电话,打电话给父亲的会计杰夫·豪森,他说他会尽力补救。第二周,等我参加户外活动回来时,学费已经交上了。

大一的前三个月里,父亲还会回我的电话和电子邮件。我在电话里向他抱怨波士顿没有什么可看的,这里的一切都平淡无奇,没有景色可言,我的眼睛都乏味了。视野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建筑物,“不管到哪里,眼前都是各种楼房。”我在电话里如此说道。

“这就是东海岸思维的写照。”他评论道。

秋天来了,新大衣无法御寒。我只买了几双棉袜,还不知道羊毛衣物的重要。

我担心母亲的情况,她能付得起房租吗?

“我会想办法的。”我问她时,她对我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能把事情处理好。”

大一期间,我每晚都要跟母亲通好几个小时的电话,听听她的见解,感受她的关怀,这里的文化环境陌生得超出我的预期。我跟约什分手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恋,无论是漂亮的大衣还是刷马桶的技能,都无法让我应对这次变故。

我满怀悲伤。

关于失恋的事,父母分别给出了相同的建议。“喜怒哀乐都得经历,这样的话,下一次爱情才会意义重大。”

“第一次失恋,是人生伤心事的开始,”父亲告诉我,“这是你人生的第一个大损失,但是吃一堑长一智。”

“真正的心痛,是一个美丽巨浪的退去。”而母亲如此说道。

其他人则说:“会好起来的。”“会过去的。”“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选课时,我只选了自己感兴趣的——人类学。这门课在一栋木楼阴面的教室里上,整栋楼里到处都是骨头标本。还有电影和文学课、儿童保护法课,还有美术课,课上我们要画两手相扣的素描。我还加入了校报、文学杂志社,并且在本地的一所学校里做社区服务。

大一那年,父亲来学校里看过我一次。在去宿舍时,在楼梯上,他跟在我的后面,说:“你得减肥了。”他对我的室友说,她的自动调味微波炉爆米花闻起来“跟屎似的”。尽管父亲的脾气不好,但他自带着一丝忧郁气息,还在一家名叫“agnèsb”的高档服装店里给我买了件皮夹克。我没要,因为这件皮夹克似乎很贵。皮衣沉甸甸的,似乎带有别的意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我也很伤心,因为没有他的陪伴,独自一人在这儿。

那年暑假,回到家之后,父亲对待我很古怪。他不跟我说话,张嘴就是训斥,还带着蔑视。我太瘦了,劳伦娜跟她朋友说我得了厌食症。其实我不是不想吃东西,可是店里买回来的食物实在味同嚼蜡,我又不会做饭,而劳伦娜又总是买三明治回来。

暑假结束时,我心情压抑,又轻了十五磅,已经瘦得不像话了。食物到嘴里,全是塑料味或粉笔味。不知什么原因,我只能吃家里做的食物,否则就会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我去找莱克医生做心理辅导,却发现父亲已经不再为此付费。直到进了诊室,我才得知这件事。莱克医生说:“谁都无权不让你接受辅导。”他把费用减为每次25美元,是我自己付的钱。

暑假里,我在“世外桃源”农场打工。几年前,母亲在这里教过美术课。我在这里当营队辅导员,学员是来此学习畜禽和农场知识的孩子。

在我上大学以后,父亲的会计杰夫·豪森定期寄给母亲用于付房租的支票就停了,母亲拿不出林科纳达那栋房子的房租,不得不搬家。

母亲当时跟一个在瑜伽课上认识的软件工程师交往,那个人还是空手道黑带。她打算先搬到他家里住一阵子,等找到房子了再搬走。他在偏远的门洛帕克有栋小房子,就我的理解来看,所谓的“偏远”,意思就是公路两侧不是人行道而是排水沟,树木茂密却不成行成列。他对母亲说可以一直住着,直到找到新房子再说,但他的房子太小,没有可以容纳我的地方。

在一个星期六,我过去的时候,母亲正在家里打包收拾东西,有几个朋友在帮忙,我也应该帮帮忙。她一会儿指挥交通,一会儿在车库与房子中间的那条紫藤廊下的小路上来回奔跑,阳光穿过紫藤架,光影斑驳。“丽莎,动手帮忙。”她对我说。我站在大大小小的箱子、一堆堆书、衣服、锅碗瓢盆之间,根本挪不动脚。眼前的这一切都是我们母女俩的生活,是我们俩的过往。

“帮忙打包。”她指挥我。可是我无法区分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要扔掉,更不知道什么东西该装进哪个箱子,我的腿都站麻了。很快,她就不再指望我能帮忙了。

傍晚,打包结束后,我坐在她的书桌前,她给我做晚饭吃。几天来,我终于有了一种舒适安心的感觉。我知道,我很快就能好好吃饭,马上就能健壮起来了。我不愿再离开她的关照。

可是,那天晚上父亲弄到了几张太阳剧团的票。自从放假回来,他几乎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但是他想让我和他们一起去看马戏,也念念不忘我照看弟弟的事。我又瘦又忧郁,像个布娃娃似的。我想要取悦他,却有心无力,于是我决定不去了。

“我今晚去不了了,”我在母亲家里给他打电话,“爸爸,对不起。”

“你必须去。”他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是否在场对他如此重要,充其量是照看弟弟,带着他在马戏团圆形的帐篷里绕圈。

“我要住在妈妈这边了,我要吃饭,她给我做了些吃的。”我解释道。母亲在厨房里,目带关切地看着我。

“丽莎,你不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成员。”他说道,“说实话,我们觉得你很自私。”

“我想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啊!”我说着,浑身发抖。

“如果今晚你不来看马戏,就从这边搬走吧。”

“好。”我说道,挂断了电话。听到他的这句话,我顿时一身轻松,似乎从一间黑暗的小屋里走了出来,走进了春光明媚的田野里。

我当即给凯文打电话,就是父亲的那个邻居。

“他让我搬走。”我说道,“要是今晚不跟他们去看马戏团,我就得搬出去。”我喜欢这种开门见山说话的感觉。“我该怎么办?”

“那就搬出去好了。”凯文说道。

“什么时候搬?”

“就今晚,趁他们去看马戏时。”几年前,凯文帮助桃乐茜从她父亲的家里搬了出去。他从她父亲的手里拯救了她,两个人很年轻就结了婚。

“然后呢?”他知道我母亲正在搬家,而我没有别的住处。

“你可以先跟我们住在一起。”他说道。

这正是我想要的回答。

黄昏时分,我到凯文家里与他会合,然后开车去一个街区外的父亲家里搬走我的物品。我拿走了自己大多数的衣服和鞋、化妆品、一些私人信件,没拿cd。我知道父亲此刻正在看马戏,距离家至少有30分钟的车程,但我总觉得他随时都会回来,会当场抓住我们。凯文也没心情磨蹭,比往常要严肃很多。我把自己的东西都装进了大包里。

等父亲回来,发现我已经搬走了,他会怎么样?似乎他会挺伤感的,接着,他会感到之前打电话时绝对想象不到的——震惊。可能他并不想逼我走,他不愿失去身边的人,却一手促成了此事。生活中本可以有人向他解释这种“失去才懂得珍惜”的情况,可他连他们都留不住,即使留住了,也不可能把他们的话听进去。

上大学之前我又跟母亲生活了半年时间,接着就出门去上大学了。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他觉得是自己被我抛弃了,甚至觉得我背叛了他。这么说可能不公平,却是事实:我小的时候,他不关心我,没有时间陪我;现在,轮到我离开他了,他却生起气来。在当时,我的解释是:他恨我,几乎注意不到我的存在,所以,失去我并不会激起他的怒火,我不足以让他留恋。然而,直到我三十多岁时,我才意识到:他生气,是因为失去了我。他冰冷的愤怒,源于我离家去上大学。很多父母能在多年的时间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早已习惯了他们渐渐远离自己的怀抱,而父亲在这个方面却是个新手。

我二十五六岁时,有一次,父亲到伦敦来看我。我们俩步行去了格林公园(greenpark),在一条长凳上并肩坐下。“等我老了,我每天都要出去,坐在这样的长凳上。”他说道,四下里看着。但当天上午没有老年人出来活动,别的长凳上也都没有人。

“你知道吗?”他对我说,“你跟我们住在一起那几年,对我来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听到他的这番话,我不由得惊呆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对我来说,那段时间很艰难,我原以为对他而言,那也是很糟糕的一段经历。

“把需要的拿上,”凯文说,“再给他们留张纸条。”

我在纸上写道:“亲爱的史蒂夫,你说我要是不陪你们去看马戏,就得搬出去,所以,现在我搬走了。希望你明天能给我打个电话。”

“写上你去了什么地方。”凯文说。“我住在凯文和桃乐茜家。”我又写上了凯文家的电话号码,最后写了“我爱你们”。与下午跟他打电话时相比,搬走时说“我爱你们”似乎没什么诚意。我想显得轻松一点儿,但又不敢太过轻松,怕凯文以为我惯于接受别人的帮助。

身为邻居,他们为何要帮助我?多年以来,他们对于父亲如何对待我表达过极其不满。早年间,桃乐茜的父亲也是个杰出而有魅力的人,但同样对她不好。他们很有钱,所以在经济方面有能力帮我。他们认为,我的父亲有钱,身边的人对他逢迎有加,但他不能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刻薄。随后的几年时间里,我多次问过他们,我该如何回报他们的恩情,他们说,等到我有能力时,以善偿善,去帮助别的孩子就行了。

“走吧。”一切妥当,凯文对我说道。

当晚,我睡在凯文和桃乐茜的家。桃乐茜在我卧室的床上放了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俄式茶点,上面有糖粉,用塑料纸包着,一壶花草茶,还有一张欢迎我的纸条。第二天早上,正当我准备去农场工作时,却发现我落枕了,这让我一整天都歪着脖子。

父亲没给我打电话,也不回我的电话。

暑假余下的日子里,我重复着相同的模式:住在凯文和桃乐茜家,到农场工作,去看母亲,猜父亲在做什么、想什么,桃乐茜做饭给我吃。我不断地用积极的事鼓舞自己,因为消极情绪总是不断涌现。起初并不频繁,后来逐渐减少,等到暑假结束时,绝大多数无情而苛刻的声音都从我的脑中消失了。

道貌岸然

“我要让史蒂夫给我买栋房子。”我上大二时,母亲在电话里如此说道。

那时,她仍然住在男朋友家里,我放假回去时住在凯文和桃乐茜家。“他不会给你买的。”我告诉母亲。

“那我就追着他要,直到他给我买为止。”

之前,母亲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房子。我从小到大,父亲从未给我们母女俩买过一栋房子,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要是他有这个想法,早就给我们买了,哪会等到现在?我不知道她为何觉得现在能跟父亲要到房子,尤其是我现在已经长大离家——而且他现在还对我不理不睬。还有,如果她能做通他的工作,为什么不早点做呢?

现在有可能成,以前也有可能成——即使我希望母亲能从他那里要到房子,但还是被这个念头吓到了。

几个月后,父亲同意了。母亲在门洛帕克找到了一栋待售的房子,甚为符合他的条件:跟他的房子离得不太远,不超过40万美元。房子位于繁华的厄拉米达·德·拉斯·普尔戈斯路上,是木质结构,薄墙,两间卧室,后院很漂亮。他说,选的房子必须离他家很近,这样他就能提前过去看看。可是直到最后,他一次都没来看过,便以母亲的名义把房子买下了。

大二那年暑假,我在斯坦福大学的基因实验室找到了一份工作,跟高中时打工一样。这就是我在帕洛阿尔托度过的最后时光。

母亲用新鲜的龙蒿叶和莴苣做沙拉。窗帘是她用法式线缝的。她在后院里种了西红柿,却忘了浇水,叶子都变黄枯萎了,结的西红柿却格外甜。

那年暑假,父亲还是不跟我说话,但执意要我去照看弟弟,弟弟一直都很想我。我去过父亲家几次,帮忙照看弟弟,希望父亲能跟我说说话,可他只是无视我。后来我对他说,他要是不跟我谈谈,我就不去照看弟弟了,但是父亲拒绝了,还反过来说是我抛弃了弟弟。

一天下午,凯文和桃乐茜到母亲家里来,恰逢我和母亲惊慌失措。因为父亲刚刚打电话过来,怒吼着要我过去照看弟弟,又给母亲发来一封恶言恶语的电子邮件。在邮件里他写道,我又坏又自私,逃避照看弟弟的责任。我和母亲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回应。我想,从某个角度来说,一定是我错了。我在电话里、邮件上一遍遍地回复父亲,说我愿意照看弟弟,只是想跟他好好谈一谈,但他似乎根本听不到后半部分内容。

“我不想跟你谈,也不愿意见你。”他在电话里对我说道,“你不愿意照看里德,可我爱里德,既然你不愿意拿出时间陪伴我爱的人,我也不愿意为你浪费时间。”

桃乐茜站在母亲身后,口述了一封电子邮件:“史蒂夫,省了你那套道貌岸然的狗屁话吧。”母亲打着字。桃乐茜教她“道貌岸然”怎么写。我为桃乐茜的回应以及这个新词激动不已。

退学危机

在哈佛,我决定主修英语。大三那年,我听了一次讲座,主题是乔叟的《特罗伊勒斯和克莱西德》,主讲的教授是一位魅力非凡的英格兰乔叟学者。他的牙齿不整齐,耳朵里长着一簇白毛。故事里,克莱西德离开了特罗伊勒斯,但特罗伊勒斯始终无法忘记她。

“特罗伊勒斯太悲惨了,”我在研讨班上说,“他始终无法忘怀克莱西德。”

“不,”教授和蔼地看着我,说道,“他的力量源于坚持。”

那年春天,我围绕自己的眉毛写了一首非常深刻的维拉内拉诗,并将其投稿给学校的文学杂志。不久之后,我去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那里接受免费心理辅导。我在登记表上写下名字,预约了一个小时。心理辅导老师是个女的,很瘦,声音很细,头发也很细,脸很瘦,鼻子瘦长,就像莫蒂里安尼画中的女人。她面容平和,波澜不惊。

接下来的几周里,我找她辅导过几次。年底,最后一次心理辅导时,我跟她说了前一天晚上做的梦:我坐在悬崖上眺望大海,父亲正坐在书桌前,身子罩在圆锥形的灯光里。书桌像个木筏,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他和桌子都在海上越漂越远。

“他会离你而去,”她解析道,语带怜惜,“或许有一天他会意识到,他对待你的方式,恰恰是他(亲生)父母对待他的方式。”我大吃一惊,她竟然立刻解了我的梦。而我认为,她解析得如此快又如此简短,一定是错的。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似乎又是对的。我以为我的家庭怪象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其实根本不是。而我惊讶的是,如此明显的事情,我竟然一直没看清。

那时,父亲又开始去苹果公司上班了,我在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大三那年我去伦敦留学之前,彩色imac的首波广告面世,哈佛校园里的公交车上纷纷贴上了广告。

大三暑假,我留在剑桥,在一家名叫“咱们走”的哈佛大学导游公司工作,职务是东南亚导游指南的助理编辑。暑假过半,我收到哈佛大学的邮件通知,说我下半年的学费还没交。

两年前,我在马戏团之夜搬出去之后,父亲就不再为我学费之外的所有事项付款——包括来往学校的机票、书本费,连零用钱都不给我了。我的钱都是靠打工以及给凯文和桃乐茜帮忙赚的。

第二天,我走进一条蜿蜒的地下室走廊,去找哈佛大学助学管理处。工作人员坐在桌前,面对着门。在他的身后,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天花板上的一块瓷砖掉了,一块绝缘层也松了。

我向他解释,尽管父亲付得起我的学费,但他现在已经不打算继续为我付学费了。

“如果这样的话,你就得退学,直到法定成年为止。”他告诉我。

“法定成年是多大?”我问他,我希望是21岁。

“25岁。”他说。我听到他的回答,顿时就泄气了。

我在大学里打了两份工,一份是在esl当老师,另一份是在大学发展事务处。“发展”的意思是,通过筹款人、广告等方式为学校筹集资金。

我原以为助学管理处应该跟发展事务处有些类似,都是钱来钱往的。事实上,这间办公室,还有这位工作人员,似乎都很窘迫,仿佛是告诉我,哈佛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有钱。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说辞给激怒了,不行,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想,学校总是会帮我的,会把我留下来。而这个人说不能,只不过是他的职责所在罢了。

“哈佛的助学金是按需求评定的。”他解释道,而我父亲的情况使得我没有申请资格。

“这么说,我得退学了?学校帮不了我?”

“是的,”他说道,“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凯文到波士顿出差时,就会带我出去吃饭。我喜欢跟他出去吃饭,这样能稍微减轻一些我大学生活中的孤独感,也能让我像其他同学那样,有陪父亲在外吃饭的感觉,尽管凯文并不是我的父亲。有时候,凯文似乎总拿自己跟我父亲作比较。“他有好车,”吃饭时,凯文如此说道,“但是他不会开。”凯文解释说,好的驾驶技术,应该让乘客坐得舒适,感觉不到汽车的速度和加速。倘若他说的是真的,那父亲的驾驶技术的确很差,坐父亲的车,胃里总是翻江倒海,他总爱漂移着转弯。在父亲的皮克斯动画工作室一举成名之前,凯文说父亲不懂得经营之道,说next经营不善。他说,他能看出来,因为父亲不再花钱买东西了。我边听边点头,但与别的富人相比,我父亲一向不爱花钱买东西。他可能是全世界最差的商人、最差的司机,但这些事都并不能减少我对他的关心,也不会影响他在我心中的重要性。

“他不爱你,”凯文告诉我,“爱是要看行动的。”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说,仔细考虑凯文的话,起初我还有些扎心,可真的承认了,反而让我解脱了。

“凯文怎么能说那种话?乔布斯当然是爱你的。”跟母亲打电话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这样跟我说。

“可‘爱’是个动词,”我问母亲,“再说了,他爱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她说。

我想母亲可能真的不懂。我试着接受这个念头,父亲并不爱我,这就是他总是那样对我的原因。

这是赤裸裸的事实。

大四那一年的学费,是凯文和桃乐茜为我付的。

母亲说,她曾打算卖掉房子为我付学费,但时间太紧,一时找不到买主。她还说,她仿佛看到凯文和桃乐茜家的上方有个巨大的金色天使。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这样想的话——钱来自天使,不是凯文和桃乐茜的——他们对我的恩情就容易接受一些了。这份恩情太大了,我想自己永远都无法偿还。

有时候,我真希望这两位可靠而负责任的邻居就是我的家人,而且,如果我的渴望足够真诚,他们会乐意当我的楷模,并乐于接受我的仰慕。他们会经常开玩笑,会教我生活之道,会教我家人之间该如何互动,教我不要插嘴,教我什么问题是粗鲁的,教我如何用言语保护自己,教我如何看待那些只知奉迎我的父亲和继母、却对我视而不见的人。我时而想变得像他们一样,时而又想做自己,而且,会想象他们来当我的父母并且对我宠爱有加。或许,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都心怀成为一家人的渴望。

得知我的这些想法之后,母亲给一个朋友打电话咨询。

他告诉我的母亲:“放心,丽莎终究会发现,她无法更换父母。凯文和桃乐茜也会发现,金钱买不到女儿。”

毕业典礼

我已经决定大四那年去伦敦,去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留学,凯文和桃乐茜都极为支持我。

那一年,伦敦眼建成,就在我的宿舍附近。

留学快结束时,我跟一位英国律师交往,他叫杰米(jamie),有一头高耸的金发。

“你应该请你爸爸来参加毕业典礼。”他对我说。

“不可能。”我告诉他。我把父亲的种种劣迹都告诉了他。

“但是他是你爸爸。”他说。杰米一直劝我,说我父亲的过错并不要紧,说乔布斯终究是我的父亲。当父亲的难免有错,但理应受邀出席儿女的重大事件。要是我不邀请他来,以后我会后悔,却无法弥补。我很矛盾,但最后我还是给父亲和劳伦娜寄去了两张票和一封信。

我还邀请了凯文和桃乐茜。他们本打算来,但得知我也邀请了父亲之后,他们很伤心,因为他们为我付出了太多,而我父亲什么都没做。最后他们决定不来了。

母亲原本担心自己负担不了此行的花销,但最后她在惠普公司找到了一份咨询工作,并且报酬颇丰。她买了机票,定了酒店房间,还买了一件漂亮的黑色棉裙,裙子的下摆展开像降落伞似的。

后来,谈到毕业典礼那天的情景时,父亲多次跟我说:“你妈妈那天真优雅。”有一件事他不知道,而我知道——母亲早算好了要跟父亲说的话,最多跟他说二十五个字,一个字都不多说。

典礼上,父亲和劳伦娜溜到温斯罗普(winthrophouse)后面,看我走上台接受学位证书。下台后,我找到母亲,发现父亲和劳伦娜也在她身边。“这让我有点不相信遗传学。”我们刚打过招呼,父亲便脱口而出这句话。他偶尔会说出这样出人意料的话,有时候他却说人类的基因是多么强大。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找到工作了吗?”他问我。

我很不好意思,不愿意回答父亲。因为我知道他一直看不起银行业,他将其称作“直线和箭头”。其实,我对银行业也没有什么好感,而且,我怕他知道以后对我说三道四。

“跟他说说。”母亲怂恿我。我咕咕哝哝地跟他说了,“我在伦敦的一家银行找了一份工作,当分析员。”这份工作并不对口,因为我学的是英语专业。我觉得自己很傻,因为我跻身世俗的喧嚣,成了父亲偶尔会嘲笑的那类人。但在“施罗德·所罗门·史密斯·巴尼”工作,我就能拿到签证,就能在伦敦生活、工作,并且养活自己。

大学毕业后,如果条件允许,我一年会见父亲一次。我的幺妹伊芙是在我上大学期间出生的,但在随后几年读到的几本杂志里,在父亲公司网站的简介里,他都说自己一共只有三个儿女,而非四个。有时候他是和颜悦色的,却会突然冒出几句刻薄话来。在他身边时,我总是带着戒备之心。只有不在他的身边,我才过得轻松快乐。在我大学毕业几周之后,母亲让凯文和桃乐茜列了一份清单,上面详细地列出了他们为我花过的钱,包括机票、书籍、度假、衣服等。她把这份清单寄给了父亲,不久之后,父亲把这笔钱全还给了凯文夫妇。

lisa……那台电脑

27岁时,我已经不在银行工作,而是去了伦敦的一家图形设计公司。父亲邀请我一起乘游艇到地中海玩,同去的还有劳伦娜、弟弟、妹妹,还有一位保姆。他起初对我说,只需要陪他们周末两天即可,可是两天过完后,他又恳求我多待几天,随后他又让我多留了几天。我总共陪了他们两周的时间。在法国南部海岸,他说要在滨海阿尔卑斯省(alpes-maritimes)稍作停留,他要跟一个朋友共进午餐,但他却不说那人是谁。我们坐着一艘小艇上岸,又坐面包车去了埃兹小镇的一栋别墅。

父亲要见的朋友原来是保罗,那栋别墅正是保罗的别墅。他走到房子外面迎接我们父女俩,穿着牛仔裤、t恤衫,戴着跟照片和专辑封面上同样的太阳镜。他平易近人,一点儿都没有名人的架子。

他带我们参观他的别墅,似乎不相信这豪宅是自己的。屋子的窗户正对着地中海,屋里到处都是孩子的玩具等用品。他把我们带到一间空荡荡但是光线充足的八边形房间,告诉我们,甘地在这里住过。

我们在靠海的一个大封顶阳台上吃午饭,我跟父亲之间隔着几个座位,他和保罗并肩坐在餐桌的一端。侍者为我们端上饭菜。

保罗问父亲苹果公司开创时的情况。比如,当初创立时,团队是否有朝气,他们是否胸怀大志、准备改变世界?父亲回答,在制造“麦金塔”电脑时,他们的确是这种心态。波诺说,当初他和自己的乐队也是如此。两个不相干领域的人,竟然有着相同的体会,真是神奇。接着保罗问我父亲:“那台电脑lisa,是不是以她命名的?”保罗看了看我。

一时间,世界变得静悄悄的。我坐稳了,安静地等着父亲回答。

父亲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盘子。过了一会儿,他回答说:“是的。”

听到这句话,我直接站了起来。

“我想也是。”保罗说。

“对。”父亲回应他。

我看着父亲的脸。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为什么现在才承认?lisa当然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我当时如此想道。现在看来,他以前说的谎言简直荒谬可笑。我觉得听到这句话后,自己强大了很多,挺直了胸膛。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这件事,”我对保罗说,“谢谢你能开口问他。”似乎,一个名人的秘密,需要另一个名人才能打开。

探病

几年之后,我回到纽约生活。我去看望父亲,他说想去吃寿司,只有我们俩一块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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