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知道他得了癌症,他变得很瘦。
前一个月我才想到,虽然我不知道他病得多重,但趁着为时未晚,我应该对他好一点儿,而且我认为他很快就能康复。
“你知道吗,从某些方面来说,你的性知识是很渊博的。”我夸赞他。性是我们父女俩之间最轻松的话题。在我上高中时,父亲曾教育我说:“戴了子宫帽,你就有时间三思并做出抉择。”他并不要求我吃避孕药,也没有直言担心我会怀孕,而是让我感觉到他相信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说这些事时,也没让我觉得尴尬。”我说。
“对,对!”他兴奋地说道。他坐在我旁边的驾驶座上,有些得意忘形,上下抖动着他的一双细腿。我们坐在车里,车子已经熄火了,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商场的寿司店门口。“我尽力地避免让你尴尬,”他说,“你知道吗?你失去处女之身后,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我!这太好了,谢谢你这么相信我。”他要是不说,我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我们下了车,一起朝寿司店走去,他说:“与我的另外两个女儿相比,我对你的了解更深。”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我有些震惊,因为我是长大了才见到他,而两个妹妹却是一生下来就跟他在一起生活的。这不可能是真话,我这样想着。
当天晚上,我去他楼上的卧室里看他,他正在看连续剧《法律与秩序》。他突然问我:“你打算把我写到你的书里吗?”
“不。”我回答他。
“很好。”他说,转过脸去继续看电视。
母亲生病了,鼻窦和鼻骨感染,最初并未诊断出来。因此她不能工作,也没钱付房租。几年前,她不顾我的反对把厄拉米达·德·拉斯·普尔戈斯路上的那栋房子卖了,拿这笔钱出去旅游,把钱全部花光。绝望之中,我给努艾瓦的一个朋友的父母打电话求助,他们在旧金山有栋闲置的房子,我请求让母亲过去暂住几个月。另外一些朋友也借钱给她,用来支付手术费用。手术过后,她的脸肿了起来,像被蜜蜂蜇了似的。
几周之后,我到孟菲斯的一家医院去探望父亲,他刚刚在这里接受了肝脏移植。之所以到孟菲斯来,是因为这边刚好有个可移植的肝脏。他和劳伦娜是在晚上乘私人飞机过来的。有一次他要小便,护士让我回避一下。
“没事,不用出去。”他说。接着,他把一个塑料便盆放到病号长袍下面开始小便,我则站在旁边陪他说话。他好像一秒钟都不愿我离开。他在医院里有两个房间,一个里面是病床,另外一个里面有一个沙发和几把椅子,就像小学里的接待室似的,还摆放着树脂人体模型和金属腿骨模型。有人来探视时,我们就得挪椅子,还得把这些人体模型和金属腿骨搬到一边去,每当如此,病房里就稀里哗啦一阵乱。有一次,我跟父亲、姑姑、继母坐在接待室里,父亲突然有些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我们都吓坏了,四下里查找问题根源。我瞥了一眼自己的脚下,心中顿时一阵惶恐:原来是我的椅子腿压住了他的氧气管。我赶紧把椅子挪开,他的呼吸又重新正常起来。
丽莎,对不起
肝脏移植后不到一年,在瓦沃勒街的家里,他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股骨上方以及内脏边缘。“那里叫什么?”我问护士伊尔哈姆。
“叫‘浅筋膜’。”她回答。我想象着一个裹着肠子的小袋子,不知怎么,在我的想象中,它发着磷光,像个水母似的,或者是像在飞机上俯瞰下面的城市灯光,外缘是光亮的,内部却是暗的。在医院里,父亲化名为强尼·艾特。有时候,他靠舔吗啡棒棒糖来止疼。他躺在床上睡觉时,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堆黄骨。他已经不能下床走动了。“他感觉不到疼。”伊尔哈姆安慰我。根据核磁共振扫描显示,父亲的大脑尚未被癌细胞影响。
我上次来时,他还能吃点儿东西(父亲依然挑食又偏执,如果碗里有两种不同的杧果,他就拒绝吃)。这次来看他时,他只能吃流食了,这叫作tpn,晚上则是静脉注射,根本增不了重,只能靠这种方式,每小时给他提供一百五十卡路里的热量。
那次我去探望他,他说我身上有一股厕所味。此后又过了几个月,我仍然在父亲的家里四处偷些小物件,我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我最近的所作所为。我希望她能宽恕我,我想让她在“不准偷东西”的规矩上破例,一次就行。我想让她对我说:“亲爱的,没事的,都留着吧。”
可她却对我说:“把东西都还回去。这事情很重要。你不能偷你父亲的东西,就像珀耳塞福涅一样。”用神话故事来教育我,的确是母亲的一贯风格,“还记得吗?那个吃了石榴籽的神。”
我记得,珀耳塞福涅去了冥界,她什么都不能碰,但她忍不住吃了石榴籽,作为惩罚,她就得在冥界滞留一段时间。这就是人间冬季的由来。我使劲回忆着,就是想不起她吃了多少石榴籽。
“吃了多少并不重要,”母亲告诉我,“重要的是,她偷吃了石榴籽,所以才会被困在冥界。她在冥界偷了东西,还吃光了,然后就受到了惩罚。”
“然后呢?”
“你要是把从你父亲那里偷来的东西据为己有,你就会被困在那栋房子里。它会把你牢牢拴住,你将永远无法挣脱。”珀耳塞福涅的故事也是母亲的故事,因为女儿消失了几个月,她的母亲伤心欲绝,把人间的大地变成了贫瘠的冻土。
我把偷来的东西陆续还回去,因为太多了,一次拿不齐。我把碗裹在枕套里,以防其叮当作响。我把唇膏放回卫生间的架子上,把护肤霜放回楼上的柜子里,把鞋放回衣橱里。我发现,在不被撞见的前提下把偷来的东西放回去,跟当初把它们偷出来一样难。
这次来探望时,父亲似乎并不热心于见我。他让我离开他的房间,不要妨碍他和我弟弟一起看电影。他已经不能走路,不能正常进食,我却妄想他能活很久。他病得太久了,我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何时病入膏肓的。我尽量不去他的房间,只是偶尔进去看看,还盼着他是睡着的。探望结束时,我想,我应该不会再来了,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既无诚意又无意义。
可是,一个月后,他给我发来短信(他很少给我发短信),让我周末去他那儿一趟。那时,劳伦娜和弟弟、妹妹都不在家。我从纽约坐飞机去了旧金山,又在机场乘火车去了帕洛阿尔托。
外面空气清新,月台上光线明亮。纽约的空气很单调,要么什么味儿都没有,要么就只有一种味道,或者是垃圾味,或者是雨的味道,或者是香水的味道,或者是汽车尾气的味道。不像帕洛阿尔托,这里的风凉飕飕的,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分。雾气笼罩着起伏的山丘,空气中有桉树、青草、香草蛋糕和薄荷的气味,还有湿土和干土的气味。
我怀疑这次探望将与其他几次并无不同。很久之前,蒙娜就叫我“小信的人”,母亲现在还这样叫我,用来打趣我。
我在加州大街下车,小镇似乎没什么变化,公路像一条笔直的跑道直通绿色的山区。我从阿尔玛街的地下通道穿过,从阳光照射的另一端出来,又经过了一座公园和一片松树林,这里的房子都处于树木环抱之中。
半年以来,我一直在吃氯硝西泮。这是一种抗焦虑的药物,据说能缓解人体内杏仁体的战斗或逃跑反应,每天服用0.25毫克即可。尽管(或许是因为)父亲执意让我试试大麻或者摇头丸,可是毒品对我来说一直没有吸引力,我从未服用过毒品,也不想试一试。但是现在,每个月都坐飞机过来看他,还要修完我的研究生学业,母亲在生病又经济拮据……千头万绪,我已经难以集中精力。我的日常举止和语速都变得越来越快,我快疯了,希望能用药物帮我分分心,让我清静清静。我紧张不安,战战兢兢,感到很不自在,生怕父亲会说些骇人的话,然后就咽了气,什么都解决不了。
在电影里,人死前总是会说一些惭愧的话。可是这不是电影,是现实生活。
我穿过房间,在父亲书房(现在已经改成他的卧室)的门槛处停了一下。书房里有张哈罗德·埃杰顿拍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苹果被子弹打穿,弹孔边缘是炸开的。
我绕进他的房间,父亲正倚着枕头坐着。他的腿又细又白,像两根毛衣针。五斗橱上摆着很多相框,每个都对着床的方向。五斗橱的抽屉都一样宽,后来我发现,每个抽屉里都放着他归置好的画和照片。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醒着,似乎是在等我。看到我,他笑了。
“真高兴你能来。”父亲说。他的热情令我心软。他流下泪来。父亲生病之前,我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另一次是在电影院看《天堂电影院》,影片结束时,他哭了,我还误以为他是在颤抖。“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了,”他对我说,“你得让我走了。”
“好的。”我回应他。话虽如此,但我并不太相信,也绝对想不到父亲在一个月之后就会去世。我毫无头绪,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我坐在床上,陪在他旁边。
“你小的时候,我没能陪你,”他对我说,“真希望我们能有时间多相处一些。”
“没事。”我告诉他。此时此刻,他不仅身体虚弱,情感也很脆弱。我躺下来,面向父亲。
“不,不对。我没能多陪陪你。”他继续说道,“我应该多陪陪你。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都过去了。”我劝他。话虽如此,我却并不确定。我最近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很幸运,因为我认识父亲的时候,他还不是举世闻名,那时,他的身体很健康,还能带我出去滑旱冰。我曾以为,他陪伴别人的时间都很多,唯独陪我很少,但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流下泪来,说道:“我对你有亏欠。”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在那个周末,他对我一遍遍地絮叨:“我对你有亏欠,我对你有亏欠……”我在他小睡醒来时过去看他,他每次都会哭,每次都会重复这句话。而我想要的,我认为他亏欠我的,是在他的家人中,我应该有清晰的一席之地。
除了每六小时就轮班的护士之外,家里只有我们父女两人。有几个人过来探望他,都是以前的同事。还有几个父亲不认识的人也来看他,有的拿着包,有的空着手,在院子里徘徊。有个身穿纱丽的人请求见他一面,有个人径直走进大门,说是乘飞机从保加利亚专门来看他。侧门处聚集了一群人,先是聚在一起说话,后来就四散离去。
“你能记得自己做过的梦吗?”我问他。
我躺在他的床上,他时睡时醒。
“能。”
“你都能记得清吗?”
“大多数吧。”
“你都梦见什么了?”
“大部分是工作的事,”他答道,“梦里,我总是在说服别人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的想法。”
“做梦时想到的想法吗?”
“有时候是。在梦里,通常我无法说服他们。他们太笨了,理解不了我。”
“你的想法都是这样来的吗?在梦里。”
“是的。”他答道,接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我陪他去医院输血。这件事几乎用了一天的时间,因为他太虚弱了,无法走路,只能坐轮椅。上车,到医院;下车,坐轮椅;输完血,再坐轮椅;上车,到家;下车,再坐轮椅,上床。血袋里的血又浓又暗,像吸血鬼之类的电影里的道具血浆。在医院时,他们从一个冰箱模样的机器里给他拿来加热过的毯子。因为父亲身上很凉,盖上毯子就会暖和一些,可是随后又变凉了。
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陪着他,耳边是机器的嘶嘶声。我不知道他输的血来自何人。我想问,却不愿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血袋上来。他每过十天就要输一次血,每次要输好几个小时,每次输完血,他的气色就会好一些。
“他可能很冷。”输血快结束时,我对护士说道。
“没事,我不冷。”他说。我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等着他。
几分钟之后,我再次对护士说:“他可能感觉到很冷。”我能感觉到房间的通风孔吹出一阵阵冷风。
“没事,我不冷。”父亲再次说道。我有事出去了一趟,后来护士叫我进去,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护士拿给我一条毯子。
“你父亲说你觉得冷。”护士对我说。我自己都没发觉。
“我没能多陪陪你,对不起。”他躺在床上,又说道。
“可能是你工作太忙,所以才不给我回邮件、回电话吧?”他很少给我回邮件、回电话,也不记得我的生日。
“不是,”他说道,又停顿片刻,“不是因为工作忙,是因为我气你当时不邀请我参加哈佛的周末。”
“什么周末?”
“入学周末。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只有一张账单。”他说道,突然有些呼吸不畅。
父亲说的是我的新生入学仪式。我后来记起来了,当时我还精心安排了一番,因为我的父母不愿意同时出席,所以,我请教了心理医生,又跟他们达成共识:母亲出席入学仪式的那个周末,父亲则晚几个周末再来。当时,他还觉得这样安排最好。
“可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
“因为我不擅长跟人交流。”
“我真希望能重来一次,调整一下你和妈妈来的顺序。”我告诉他。我们父女俩交恶,竟然是因为我的新生入学仪式?不太可能吧,这甚至有些荒谬。我不信!他是很聪明的,但人之将死,想要理顺俗事,不可能做到清醒的反省。我不相信一次邀请、一个周末,就能令他怀恨在心,在此后的十年时间里都对我不理不睬,还拒付我在大四的学费。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观察自己的手相。我能过上好生活,我的掌纹就是这么说的。
我记得一年前,母亲来纽约看我。她的病已经好了,但身体虚弱,听力有些受损。傍晚,我们俩出去散步。
西四街(westfourthstreet)和查尔斯街(charlesstreet)的交会处,是砖结构联排住宅。我们俩停下脚步,看着夕阳中的房子。那段日子里,我们开始感觉到——终于熬出头了,以后的生活将是幸福快乐的。
“哎,还有手相的事。你真的会看手相?”我鼓起勇气问母亲。
“会一点儿。”她告诉我。我发现她浅浅一笑,我就知道她是在撒谎。
“我的意思是,你遇到过手相大师吗?”我想让她说是,说她曾在印度遇见过高人或者读过秘籍。
“那时的你需要指引。我们需要彻底改变命运。除了杜撰一些空话,我别无他法。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母亲对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父亲家。他用平时召唤护士的虚弱口吻叫我:“丽兹……”盛着tpn的背包呼呼作响,像轨道上的玩具火车,浓浓的液体注入他的血管。他倚在枕头上,双膝屈起。他瘦得吓人,我看着他,满眼都是他瘦长的四肢和憔悴的脸。
“那天说的事……”他说道。上次,我们谈到了情感,他此前从未对我提及这个话题,很令我惊讶。“我想跟你说一说,我都不怪你。”他开始哭起来,“只怪我们当时不懂得如何处理,想不到那么多。我不怪你。我想告诉你,所有的问题都与你无关。”他一直等到自己时日无多时才向我道歉,而这正是我期盼已久的话。那感觉就像烧伤处淋了冷水一样舒服。
“丽莎,对不起……”父亲一边哭着,一边摇着头。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抱着头。他瘦削了很多,显得手特别大,而他的脖子却太细了,几乎支撑不住脑袋,就像罗丹《加莱义民》雕像中的人。“真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把一切都改过来,可是太迟了。现在还能做什么呢?太迟了……”他哭着,身体在颤抖。他的呼吸里掺杂着抽泣,我听不下去了。接着他又说了那句话:“我对你有亏欠。”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坐在床上,靠在他的身边。即使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他说的话。我想,倘若发生奇迹,父亲康复了,他就又会重归故态,忘了生病时悔过的这些事,他仍然将刻薄地对待我。
“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劝他,“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们会成为朋友吧?”这是个轻微的打击:我和他只是朋友而已。而事实上,在这次探望之后的几周里,以及父亲去世之后,我伤心的也是我们错过了成为朋友的机会。
“好。”他应道,“太对不起了,我对你有亏欠。”
我把原先从父亲家偷走的东西都还回来了,此后虽然再也没有偷过,但我仍然惦念着几件想要的东西。直到此刻,我的念头才全部消失,我再也不想偷他的东西了。
家人都回来了,家里变得热闹起来。晚饭过后,我和劳伦娜两人坐在厨房的桌旁。以前过来时,我总会自告奋勇地去刷碗,但这一次,我坐着没动。“他跟我谈过了,”我说道,“都是些推心置腹的话。我感觉好多了。”我以为她会问我谈话的内容,但她没问,而是站起身来,走到水池边开始刷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我不信那些话。”劳伦娜说着。
幺妹伊芙过生日时,我们开了一个派对。我溜达到院子里,闻见了多肉植物、天竺葵、水的气味。一群小女孩聚在草坪上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中残留着一点儿光亮,像马格里特的画似的。
伊芙在蹦床上绑了绳子充当缰绳,模仿骑马的动作,和伙伴们爬在蹦床上跳来跳去。几只鸟飞入房檐,家里的哈巴狗呼呼噜噜地拱闻着蹦床的支柱。
“你是谁?”一个小女孩问我。她比伊芙高几英寸,跟我的鼻子齐平,头发像稻草似的。伊芙从蹦床上爬下来,站在她的旁边。
“我是小寿星的姐姐。”我告诉她。小女孩一脸不解的神情,或许是因为我和伊芙有21岁的年龄差。“我比她大很多,因为我们不是一个妈妈生的。”我解释道。
“哦,”她明白了,说道,“很高兴认识你。”
“我爸爸一时糊涂,所以才有了她!”伊芙大声说道。
这句话听得我一阵眩晕,赶忙抓住她的肩膀以稳住我的身子。她在我身前,背靠着我的胸口。“你不应该说这种话。”我在她的耳边悄声说道,然后在夜色中走回屋里。
厨房的桌子上有一个蜂蜜罐,我俯身看着罐子上的标签。标签上有五只蜜蜂,每只蜜蜂下面有一个家庭成员的名字:史蒂夫、劳伦娜、里德、艾琳、伊芙。图上方写的是:乔布斯家庭农场。
第二天,我在桌布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摞这样的标签,背面都是胶纸。我猜这是要贴在礼物上面的。标签太多,紧紧地堆在一起,像扇子一样展开,仿佛用耙子耙在一起的落叶。我盯着标签,在蜜蜂中搜寻我的名字,觉得我的名字也应该在列。记得上大学时,在舞会厅里,一个女生半开玩笑地问大家:“学得好不如嫁得好啊,我怎样才能嫁入豪门呢?”身在家庭幸福圈外的我,感到了同样的忧伤。
几年前,我到了纽约,在班宁顿学院(benningtoncollege)读艺术硕士,后来在一家设计公司从事咨询工作(这家公司为moma设计和编辑网站内容),跟一个心爱的男人同居,有望结婚。我已经长大了,我的生活在继续。然而,当我回家探望病重的父亲时,我竟然伤心于他的生活里仍然没有我,为此我大为吃惊。
回家探望他,往往会令我想起,当年跟他一起生活时,我希望自己变成别人。在他病重的那几年,我大约每个月都乘飞机回去看他,每次探望都让我感到五味杂陈。在那段时间,在一次探望中,站在前门的茉莉花丛前,我突然灵光一现,仿佛开窍一般,就像长久以来压在我身上的巨大包袱突然间消失了。蜂蜜罐上没有我的名字,这无关紧要。我不是某人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误。我不是米饭里的沙子。我听说,人的呼吸并不是平稳而规律的,人不是节拍器,呼吸或长或短,或深或浅,只取决于每次呼吸需要多少氧气,能吸收多少,肺里能装下多少。当时我只觉得,我不会用任何一段人生经历与别人交换,哪怕是那些令我难过万分、希望自己未曾存在的时刻,我也不愿将其交换出去。倒不是因为我的人生多么正确、多么完美、多么好,而是因为无数个选择铺成了我的人生之路,这些都独一无二,深入我的肌理。那一刻,我感到自己被这个念头环绕包裹,如此亲近,就像我的皮肤一般,它已经足够好了。
父亲去世后
在父亲的葬礼上,以及他去世后的几年时间里,很多人都想跟我说他们与父亲生前有多亲近。
“他喜欢给我的儿子提真知灼见,”有人如此说道,“他们俩关系很好。”
“他们俩很亲近。”另一个人如此描述她儿子跟我父亲的关系。
“他就像我父亲一样。”另一个人含泪说道。
类似的谈话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我不仅是谈话的参与者,更是见证人。他们从不问我父亲的事,而是热情洋溢地对我讲述,仿佛我的聆听是对其补足,是酵母,能赋予他们的故事以生命。他们像背诵讲稿一样把父亲生前和他们的逸事讲述完毕,然后就离开了。
他们这样说,是想让我觉得受到了尊重吗?父亲对待他们也像一位爸爸一样——听他们如此表白,我似乎应该回答说父亲是“以父爱待人”的,他就是如此地伟大。
人们有时会谈到或者写到父亲的刻薄,他们有时候会把“刻薄”与“天才”挂钩。也就是说,天才总是有点儿邪性的。但在我看来,忙于创新时,他才会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善解人意、合作、有趣。在这方面,那些与他共过事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或许,他的创造力都被刻薄的表现所遮掩,所以,想用刻薄来表现天才,就如同模仿他口齿不清,或者模仿他假装与人亲热——转过身去,自己抱住自己,上下移动手臂,发出呻吟声——以表现他的成功一样,其实都是很愚蠢的。
“看那些云彩。”父亲病重但是仍能说话的时候,有一次,他指着窗外晴空里的云彩,愉快地对我说道,“那些云彩大概离地一万英尺,大约长两英里。要是咱们步行的话,我们俩,每英里需要走二十分钟。”
“走四十分钟就能走完了。”他说道。
塞格尤仁波切对母亲说过,如果父亲能多活两个月,只需要再多两个月,他就能为我父母之间的关系找到完美的解决之道。
可是,谁知道呢?
现在,再回家看母亲时,待的时间越长,我就越离不开她。我连小便时都开着卫生间的门,好方便继续跟她说话。我们俩就像两个吸盘,一旦吸住,再难分开。有时候我们俩也会吵架,不在一起时——她在西海岸,我在东海岸——我会忘了两人在一起的样子,有时相处愉快,有时则吵吵闹闹。她到纽约来看我时,我们俩一起去看画展。在古根海姆博物馆举办的艾格尼丝·马丁画展上,我们从上面开始沿着螺旋楼梯逆人流而行,如此一来,她的作品就是从老年看到青年,越看越年轻。看完画展之后,我们走到外面穿过第五大道,去中央公园。“看!”她指着黑色沥青上的白漆道线说,“那边还有一条!”
在我出生之前,父母有一张合影。照片是在早晨拍的,他们俩站在火车站里,父亲要乘火车去里德学院。母亲的脸庞还很圆润,她穿着牛仔裤,父亲虽然脸色苍白,但是露出很甜蜜的神情。他们俩那时可真年轻。我觉得,母亲的一生总是在失去——失去房子、失去物品、失去我父亲。但是,她一直留着这张照片,并将照片传给了我。后来,我搬家时不知将这张照片遗失在了哪里。最近,母亲给了我一张画,那是她上高中时画的,还得了奖。
“他跟着你呢,你爸爸。”父亲去世后,母亲过来看我时,如此说道。
“他的鬼魂?”
“是他。我不知道怎么讲。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这儿。你知道吗?他跟你在一起时特别快乐。他喜欢陪着你,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哪怕只是看你往面包上抹黄油,他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不信,但我喜欢这种故事。
cirquedusoleil,又译“索拉奇艺坊”“太阳马戏团”,加拿大娱乐演出公司,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戏剧制作公司,1984年创办,被誉为加拿大“国宝”。
将两片布的重叠位置缝合后翻转过来重缝一次,以遮蔽布边。
弗里·乔叟(geoffreychaucer,1340—1400年),英国中世纪著名作家。
又称“十九行二韵体诗”,是起源于法国的一种精美的诗歌形式,由若干个三行诗节和结尾的一个四行诗节组成。
amedeomodigliani(1884—1920年),意大利表现主义画家与雕塑家。
非母语英语课程。
londoneye,坐落在英国伦敦泰晤士河畔,是世界上首座,也是截至2005年最大的观景摩天轮,是伦敦的地标及著名旅游观光点。
schrodersalomonsmithbarney,伦敦一家投资银行。
保罗·大卫·休森(pauldavidhewson),1960年出生,音乐家、诗人和社会活动家,爱尔兰摇滚乐团u2的主唱兼旋律吉他手,艺名波诺。
莫罕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mohandaskaramchandgandhi,1869—1948年),尊称“圣雄甘地”,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领导人、印度国民大会党领袖。
全胃肠外营养。
persephone,古希腊神话中宙斯与丰收女神德墨忒尔的女儿,后被冥王哈迪斯掳走。德墨忒尔失去女儿后非常悲伤,离开奥林匹斯到处疯狂地寻找女儿,因此,大地上的万物都停止了生长。哈迪斯让珀尔塞福涅吃了四颗石榴籽,迫使珀尔塞福涅每年有四个月的时间重返冥界(每年三分之一的时间留在冥界,剩余时间则是在人间与母亲在一起)。她在人间的时候,便是春季和夏季,在冥界的时候,人间就成了秋冬两季。
语出《圣经》,形容信仰不够虔诚的信徒。
主要用于治疗癫痫和惊厥,也可用于治疗焦虑状态和失眠。
fight-or-flightresponse,心理学、生理学名词,1929年,由美国心理学家怀特·坎农(waltercannon,1871—1945年)所创建,其发现机体经一系列的神经和腺体反应将被引发应激,使躯体做好防御、挣扎或者逃跑的准备。
haroldedgerton(1903—1990年),麻省理工学院电气工程教授,高速摄影先驱,第一个拍摄彩色高速照片的摄影师。
印度妇女传统服饰。
magritte(1898—1967年),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
agnesmartin(1912—2004年),加拿大裔美国极简抽象派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