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要求记了下来,一句话都没说。这鱼同样不会令他满意,不放调料,就不会有味道。我知道父亲喜欢吃黄油,只是不喜欢黄油这种概念,他应该点蒙娜吃的那种鱼。菜是他自创的,又立了那么多规矩,这个度假村的厨房不可能做得合他心意。
我们几个都吃完了,服务员才把他的鱼端上来。白色的盘子里放着一条白色的鱼,盘子边上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汁水。这次,经理也陪着服务员一起过来了。他站在她身旁,是一个留胡子的矮胖男人。
父亲用叉子的一根齿挑起一丝鱼肉,放进嘴里,脸抽搐着。
“不怎么样。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们。”接着,他放下叉子,仿佛受了很重的打击一样。
“史蒂夫,真对不起,不合您的心意。”经理道歉道,“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您吃上满意的饭呢?”
“不能,你们做不到。真可惜,你们这儿的饭太差了。”他又把椅子后仰,勉强笑道,“但是,你知道吗?这地方别的事都很棒。所以,我猜可能也就这样了。”
“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经理说道。
吃完饭我们一起回住处,白沙小路旁是低矮的路灯,上面有壁虎盘绕而行,发出唧唧的叫声。劳伦娜穿着一件白裙子,半明半暗中分外醒目。走在小路上,我感觉大家都身处电影《公民凯恩》的场景中。几年前,斯坦福剧院重新开业,有几个下午,父亲过来带我去看电影,出门前,他总会在我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玫瑰花蕾。”我觉得那部电影稀松平常,但其场景——棕榈树叶、长长的阴影、明亮的白色衣服、火把,都令我与眼前的此情此景联系起来,似乎我正身处一个奇异的世界。
第二天,我们发现父亲的朋友拉里·埃里森也在当地。他戴了顶草帽,午饭后,我跟父亲和拉里坐在一块悬空的熔岩上,下面就是大海。拉里说,他最近才读到,进化并不是稳步而行的,而是跳跃的、断断续续的,看看化石记录就能发现,进化并非线性发展的。
他俩还开工作上的玩笑,我都听不懂。拉里说话时声音很低,但笑起来声音又高又快,像吸了氦气似的,说话时和笑时简直判若两人。他是跟一位女士一起来的,她后天晚上就乘坐美国联合公司的班机回国。他说,明天还会有个女人坐飞机过来找他,第二个女人也穿高跟鞋,而且对先前这位毫不知情。
父亲抓着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他的热情令我诧异,起初好像情深意切,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又再度出现……就像这个岛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观。
“你觉得呢,亲爱的?”第二天,我无意中听到父亲跟劳伦娜说话,“一是每年让孩子到夏威夷度假,二是送他们去上大学。你觉得哪个好?”
“我不知道。”劳伦娜答道,“我只知道这个地方真好。”
“我觉得最好是每年都带他们来度假,两相比较,度假比上大学要好。”
他们是在开玩笑吗?父亲对他跟别的家长不同这件事从不在乎。在餐馆吃饭时,他能拿起餐巾擤鼻涕。在来这里旅游之前,我应该问问上大学的事。我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答应了一个,可能就得放弃另一个选择。我既想要旅游,也想要上大学。我知道我有资格这样想,也喜欢这样想。鱼和熊掌,我要兼得。我刚刚喝了很多果汁朗姆冰酒,深感此行已让我筋疲力尽。到这里旅游一次要花多少钱?我想一定比大学的学费便宜吧。我不知道,我有点后悔了。这里的气味、树、鸟,都令我难受。
“对,那样最合算了。”劳伦娜附和着父亲,或许她觉得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只是说说而已。而我想听到她说:“真荒谬。”
“你跟老师是怎么说的?”我用度假村的白色电话给母亲打电话。电话一共两台,其中一台在收货处隔壁的房间。
“我说我去参观大学了。”我答道,“要是我说实话,他们就不会准我的假了。”
“我去跟他们解释吧。”她说。除了继续撒谎,我还没想过有别的办法。我一直躲在室内,以防晒黑。
我把老师的名字和所在的教室告诉了她。第二天上午,她去学校向老师们解释,说我当时实在没有办法了,又羞于开口,只好撒了谎。回到学校之后,老师们都带着揶揄的神情看我,劳伦斯老师还打趣我,但这事很快就过去了。
旅游临近结束时,有几个晚上,我站在餐厅旁边悬空于海的熔岩上,悬崖下面挂着一盏灯,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着身下阵阵细浪拍岸,热风在身边盘旋。一条鱼被光线照亮,朝着暗处游去,天空中有颗明亮的星星。那一刻,我看到——我感觉到——鱼和星星之间连着一根线,一根很结实的银线,像绳子一样,格外清晰,仿佛真的一样。
那一刻,我感觉到,世上没有毫不重要、微不足道的东西,哪怕渺小如一条鱼,也能与无尽的银河相连。
回到帕洛阿尔托之后不久,我就跟父亲和劳伦娜说了鱼和星星的事。当时我们正坐在车里,车停在雷德伍德城(redwoodcity)的高塔唱片行(towerrecords)外面的停车场上,我们一起出来买cd。父亲关掉汽车引擎,弟弟跟我坐在后座,他睡着了。令我惊讶的是,他俩坐在前排,安静地听我讲完了整个故事。往常,他们都是急匆匆的,唯独这次,他们静静地坐着,看着挡风玻璃,静静地听我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心理辅导
我希望劳伦娜能拯救我的人生,同样地,我也希望自己能拯救她的人生,我把自己想象成她的救世主,强大而慷慨。一天,在厨房里,她突然转过身子对我说:“我太年轻了。”
“干什么太年轻了?”
“结婚。”她淡淡地说。
她从院子里摘了些花椰菜,将其放在父亲新买的艾烈希牌锅里蒸。刚买来的时候,他兴奋得不得了,指给我们看:锅的边是圆的,不是直的,像个汤锅,只是小一些,用的是同样的材料,同样的价格,却是个普通的锅,但处处能看出其设计的精巧。“真简洁,真漂亮。”他把锅拿到厨房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欣赏。
劳伦娜到楼上去了,忘了锅里还蒸着花椰菜。锅里的水煮干了,把锅也烧焦了。我一时没想到再去买个新的,也不知道父亲是在哪里买的,更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买的。何况,在他下班之前,我们也来不及去买个新锅了。厨房里浓烟滚滚。“糟了!糟了!”劳伦娜连连说道。她打开厨房里所有的窗户,拿着一份报纸使劲地扇。此前我从未见她如此慌张,她之前总是镇静沉稳的。我也帮着她扇,房子里全是糖、炭和烧焦的金属味儿,我们俩疯狂地扇着。
父亲有时会说劳伦娜是从新泽西来的,说她脚宽,说她像另类的树。而这个锅就象征着他认为她欠缺的一种审美。“她没什么品位。”有一次,趁着劳伦娜离席去了别的房间的空当,他对来家吃完饭的客人如此说道。要是被他看见锅烧坏了,一定会对劳伦娜冷嘲热讽,仿佛这是又一个证据,证明她会玷污他的高雅情趣。
她本可以嫁个更好的男人,我这样想。我要拯救她,我们俩能彼此拯救,开着她的白色宝马逃跑,就像电影《末路狂花》里的那样。我对她充满爱慕,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保持乐观,继续努力,把她的公司带向成功。她知道生活中难免会有残酷无情之事,她一直无视父亲的否定,这种奋进的精神是我的榜样。她意欲离开,可能是因为认为无人注意到她的优点,或者是自我怀疑。可是我注意到了,我欣赏她。我希望她能过得美满快乐,我相信她的能力。我认为,我对她的信任和鼓励是她需要的,能帮助她逃离。
烧锅事件过后,我们俩的亲密感就消失了。我很奇怪,我们俩的亲密感每次都是稍纵即逝,很快就恢复往常的样子。父亲得知锅烧坏之后很不高兴,一连生了几天闷气。
我仍然接受着莱克医生的心理辅导,8岁以来,我每周到他那里治疗一次,辅导费由父亲支付。莱克医生的诊所在韦尔奇路(welchroad)、斯坦福医院(stanfordhospital)的旁边。他个子很高,黑发,面容和善。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任由我用指甲油涂抹了一个洋娃娃。我给洋娃娃穿了一件短衬衫,又把她的头发剪成了短的鬈发,他同样没说什么。现在我去看他,我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他坐在我对面。有时候,我们俩会下跳棋或象棋。他有一罐奥利奥饼干,几年前,我之所以能坚持去看他,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能吃到罐里的饼干,随便吃。在到韦尔奇路之前,他在另一家心理诊所工作。有时候我们俩会步行去“福斯特弗里兹”吃饭,边走边谈。现在我们也会出去散步,去“斯坦福谷仓”的哈根达斯,他给我买冰激凌吃。“弗洛伊德要是知道我这样做心理辅导,一定会气得活过来。”路上他开玩笑说道。
我央求了好几个月,终于说服了父亲和劳伦娜陪我去做心理辅导。我有个疯狂的想法。莱克医生会对他俩说些什么,或者听他俩说些什么,然后他俩就会开窍了,往后就会听从我的所有意见和建议(合理的),比如买个沙发、向我道晚安、修暖气等。有了莱克医生撑腰,他俩就不能无视我合情合理的意见。
父亲和劳伦娜特意打扮了一番。他俩一起走进莱克医生的办公室,简直太般配了。劳伦娜身上有亚麻被肥皂洗过的香味,她穿了一件干净利落的白衬衫,戴着父亲给她买的金边小眼镜。父亲穿了一件新的黑衬衫,一条没有破洞的牛仔裤,他好像刚理过发。
莱克医生准备了四把黑色海绵扶手的木椅,中间是张木桌。他俩坐了下来,腰板笔直。我跟莱克医生在一起时早就不再拘谨,随意得很。我希望他俩也不要拘谨,因为莱克医生很和蔼。他穿着灯芯绒裤子,办公室虽凌乱却构造独特。
“咱们今天来谈谈丽莎的事。”莱克医生说道,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我知道莱克医生善于利用长时间的静默。有时候,为了让他开口说话,我会任时间流逝,使静默超出合理的时长,让人感到不适。
我清了清喉咙,说道:“我一直都很孤独,我希望你们——我们能一起想想办法。”说罢,我停下来看了看劳伦娜,她面不改色,似乎戴了面具。
“我太孤独了。”我又说了一遍,他俩还是不作声。
我看了看莱克医生,他也不作声。
大家都在等。我希望自己的需求能少一点儿,我希望自己是一株多肉植物,长着一身刺,干巴巴的根,寥寥几片薄荷味的叶子,只需一丁点儿水分和空气就能生存。
一段冗长的沉默过后,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泪流满面。我希望眼泪能使他俩心软,我希望自己糟糕的状态能让他们慌乱。我不完美、不优雅、不八面玲珑,我也不要求他们多么完美、多么优雅、多么八面玲珑。
终于,劳伦娜开口了。“我们俩待人一向冷漠。”她冷冰冰地说道,仿佛在澄清事实。
这话也能说出口?我想道。这太不可思议了!心理辅导结束后,我对此事震撼不已:她竟然敢说这番话。简直太厉害了!能知道自己的缺点,而且毫不愧悔地坦而言之,她的口吻毫无感情色彩。我原以为可以指责他们冷漠而疏远,可现在蒙羞的却是我自己,因为是我在强人所难。
这是多么明显的事情啊,他们一向待人冷漠!我看了看父亲,他还是一言不发。他不是个冷漠的人,我如此想道。他只是以一种我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方式把他的热情藏起来了。可到最后,结果还是一样。
后来莱克医生告诉我,在他们走出去时,在办公室和等待室之间的走廊里,他忍不住对他俩说了一句话,也令他自己很惊讶:“果然不出所料,你们俩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相信直觉”
一天晚上,我正忙着把笔记抄到记忆卡上,父亲来到我的房间里,对我说:“你要是相信直觉,仔细听,就能听到内心的声音。你听说过一种说法吗?——beherenow。”
什么意思?是活在当下的意思吧。可我还有作业要做,大多数作业都很枯燥,但是谁叫我是要考哈佛的人。而活在当下就是活在痛苦里。
“丽莎。”他叫我。
“怎么啦?”
“你该抽点大麻的。”他说道。
他的言外之意是,我太死板了。但我不相信他的话,我上高三了,现在成绩最重要。
“要是你乐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抽。”他又说道。
“不了,谢谢。”我应道。他是想借大麻来使我学习的斗志松懈。然后他就会说:“看吧,她哪里是上大学的料啊!”
“以后你就是个嬉皮士,”他说,“相信我。”
“不,我才不信。”我应道。我知道,他说的嬉皮士指的是轻松而洒脱的生活方式。但我在认识他之前就了解嬉皮士了——身穿麻布衣服,头发长了也不剪。想到嬉皮士,我嘴里就如同吃了土似的。
“随你的便。”他说道,从我房间里走了出去,脚上穿着博肯鞋,一踮一踮的,还吹着口哨,似乎在向我炫耀他的潇洒与快乐。
晚上睡觉时,我梦到一个男同学。他叫约什(josh),我几乎不认识他。在梦里,我跟他肩并肩地在小镇西面的山丘上游玩。我和约什选了同一门英语课,都在校报工作,但我俩没说过一句话。在梦里,我们都背着一种奇特的背包,能在天上飘。我们在天上懒洋洋地飘着,俯瞰远处的旧金山:高楼大厦的尖顶和闪烁的玻璃墙面,维多利亚式房子那色彩柔和的斜顶,再远处,大西洋波光粼粼的海浪拍打着沙滩。在梦里,这座城市比现实中更加鲜活,忽近忽远,就像大气作怪,远景忽而拉近忽而扯远。
在梦里,我看着约什,心中的快乐如泉涌一般。我太激动了,得小心地、慢慢地说话,以防像爆豆子一样。“咱们走。”我说道。我们慢慢地向着那个大都市——我所知道的最棒的城市——飞去。
第二天上午上课前,老师还没来,我趴在桌子上,拍了拍前排约什的肩膀。
“哎,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哦,”他微笑着应道,“梦见什么了?”
“咱们俩一起飞去旧金山,是真的飞去的。我是说,咱们都背着飞行背包。”
“嗯,咱们应该试试。”他说道,“咱们……”这时老师来了,他转过身去,开始听课。
母亲的作品
跟母亲一起生活时,我隐约地感觉到,有那么一天,或许是我上大学之后,来自父亲那边的子女抚养费就会停止了。母亲别无其他的稳定收入,她肯定也知道这一点,也盼着能经济独立。有一次,母亲打算在自家车库办一个旧货甩卖,可是直到甩卖前一天,她都没在门前摆出告示。我们有很多东西要卖,比别家的旧货甩卖都好,可是只有几个人知道,几乎没有人上门。她在售卖作品方面同样没有头绪。她的版画若是未被内曼·马库斯或史密斯与霍肯公司订下,或者没有被人口头预定,她就会转移兴趣,转而去做地板画——即铺在地板上的画。地板画是画在四方形或三角形未装框的画布上,用的颜料是青紫色、橙红色、各种绿色。图案主要是果实、花朵、树叶,有些是用模板印,有些是用油彩画,她还在上面抹了一层很贵的釉,以保护其旧瓷器般漂亮的裂纹。她和朋友都做地板画,但她的朋友没有美术基础,所以母亲的作品要更好一些。
每想到一个挣钱的点子,她都热情而乐观。她羡慕菲尔兹太太,后者制作售卖巧克力屑饼干。她还羡慕创立“南希乳蛋饼”的南希,后者经商发了大财。但她失算了,产品的质量能不能直接转化为收益,还需要靠商业头脑——懂市场、懂营销策略。
在她工作室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完成或未完成的画,还有使用后待晾干的模板。她在车库里画画时,我喜欢坐在旁边看。她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沉浸在深层的自我之中。每当她上下敲击画笔时,都像是远处啄木鸟啄树干的声音。
她把一片木板用作调色板。我辨认着上面的颜料:靛蓝色、胭脂红色、白色、橙黄色。这种橙黄色颜料很深,仿佛是暗褐色,但被水一稀释,就会变成深黄色。颜料外表很硬,但是用手指压一下,里面的颜料就会流出来。她在一个金属罐里放了些松节油,用于涮画笔。
这时,我们听到父亲在叫我们,就走出车库到屋里找他。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了,我不知道他今天来所为何事。他站在厨房中央,身子挺得笔直,上身穿一件灰色的帽衫,两条帽绳搭在两肩。他四下里看着,有些失望的神情。
“史蒂夫,”母亲跟他打招呼,“最近怎么样?”
“很好。”他应道,“你这是在忙什么?”说到这,他摆了一下肩膀,似乎用肩胛骨在空气中画了个半圆。
“地板画。”她答道。
“什么是地板画?”他问道。
“是油画,但是铺在地板上。”说着,她用脚指了一下厨房洗手池下面的一张石榴画。“其实是地席,铺在厨房里,别的地方也行,但是得涂上保护层。我是跟一个朋友合作,我们觉得一定会有市场,打算到梅西百货或者内曼·马库斯去卖。”
我知道,母亲想得到父亲的认可,我们母女俩都想得到他的认可。他懂经商,他懂金钱和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他是成功人士。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却没有底气,在他面色不善时尤其如此,似乎她知道他会对自己冷嘲热讽,所以就先下手为强。
我看着他俩各就各位,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她暗示过想摆脱他,他也暗示过想要摆脱她。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俩还是纠缠不休,仿佛是被困在同一个网眼里的两条鱼,越挣扎捆得越紧。
“我还做版画。”她说道。
“给我看看。”他说道。她带他走出纱门,穿过紫色花朵的藤廊,躲过嗡嗡而叫的蜜蜂,来到凉爽的工作室里。我跟在他们后面。他四下里看了看,凑近每幅画仔细端详,却一言不发,似乎不知道如何评判。我和母亲站在门口较暖和的地方,等着他下结论。
“克莉丝,”他终于开口了,口吻很友好,“你还不如多生几个孩子。”
离开车库时,他轻松而惬意。他朝我们挥了挥手,走向汽车,开车走了。我和母亲站在私人车道的末端,目瞪口呆地站着。
和父亲谈判
我又回到父亲的家里住,蒙娜跟丈夫里奇也过来过周末。父亲得了感冒,情绪有点低落。我处处躲着他,他一进屋,我就溜出去,尽量跟蒙娜和里奇在一起,因为他俩温和而又风趣。当他俩出去散步,房子里只剩下我和父亲时,我就会莫名恐慌。
我饿了,就去厨房里找吃的,却发现父亲也在。他站在工作台前,吃着一大包杏仁。
“作业做得怎么样了?”他问我。我能看出来,他有些出神,似乎是在为什么事而担心。
“还好。”我答道,心弦绷了起来。
“问题是,丽莎,”他说道。他语速很慢,这意味着他下面的话会很刻薄,甚至尖酸。他一脸轻蔑和可怜的神情,“你没有什么特长,一个都没有。”说完,他又往嘴里扔了颗杏仁。这个话题凭空出现,令我措手不及,不明所以——为什么要在星期六上午谈特长的事?
“可是我参加过很多活动啊,”我辩解道,“我的各科成绩都是a!”虽然我嘴硬,但是,校报、模拟法庭、暑假里在学校实验室帮忙、学日语……都拿不出手。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华而不实的课外活动,自以为很重要的项目,都只是我的白日梦罢了。没有人会因为你参加过辩论赛就雇用你。我的种种成就既没有打动他,也逃不过他的法眼。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值一提,所以担心着我的未来。
我原以为一个个的课外活动就像梯子一样,能将我锻炼出成年人的担当,可是没有人指望我干成年人的事,别人似乎也这样认为。而因为他说得颇具权威,因为我一直希望能打动他,因为他是知名的成功人士,深谙世故,所以,他的话才显得格外刺耳。
“我才不会为这点事睡不着,”蒙娜说道,“他不过是犯傻罢了。”我想让她说他是疯子,甚至能让他公开认错。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担心被他说中——不是现在就是将来,我都不会成功,我都找不到工作。
我们都放任他的古怪脾气,任他对人恶语相向。因为他聪明,有时会有深刻的见解。而现在我觉得,若是听任他抨击,我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会一遍遍地说我是多么微不足道,直到最后我会听之任之。但是,父亲的天赋,与我何干?
我厌倦了在父母两个家之间来回折腾,于是,我就决定把上大学之前的时间一分为二,每边住半年,我知道父亲可能不愿意。事实上,我早打算回去跟母亲一起生活,却又担心他会勃然大怒,我也不愿离开弟弟里德。
我知道,若想谈判取得成效,就得放弃想要的东西,以换取别的东西,必须得冷酷无情才行。自从听到他说我没有特长,我的内心就发生了一些变化。当初我搬来时希望行得通的办法,这次看来行不通了。
那个周末,午饭之后,我坐在门外,等父亲走进走廊。
“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好。”他应道,在我旁边的黑木长凳上坐下。
“你肯定也知道,我这样两边跑挺麻烦的,”我说,“这两处房子就像地球上的两极。我想把剩下的一年分成两半。”我有些颤抖。我这次谈判的诀窍是开门见山,不做任何铺垫。
“可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说道,“其实,我想让你多到这边来,我不喜欢你两边跑。你如果想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就得在这边多待。不行,”他说道,“不可以。”别人都是寻求解决办法,他却能将矛盾保持下去。
说罢,父亲起身准备要走。
“要是你不同意我两边各住半年,”我说,“那我这一年就住在妈妈那边吧。”我说道,似乎是顺口一提。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他似乎一下子泄了气,在此之前,我从未在跟他的谈判中占过上风。
“我……”他转过身,“好吧。”可这种占上风的感觉并不好,似乎是我伤了他的心。
我觉得自己好像该对他宽大一点儿。“你是想让我上半年住这边还是下半年住在这边?”我问他。
“我考虑一下。”他说着,然后就走了。
我赢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是个进展。我要走了,我要自由了。有一天,我会坐在车里从树荫下驶过,手脚悠闲地耷拉在车窗上。
1858年夏天,民主党史蒂文·道格拉斯与共和党亚伯拉罕·林肯两位候选人竞选伊利诺伊州参议员,两人在伊利诺伊州各地一共举行了七场辩论。
randynewman,1943年出生,美国作曲家、歌手、钢琴师。
指的是百老汇大道(broadway),是纽约市重要的南北向道路,道路两旁分布着众多剧院,是美国戏剧和音乐剧的重要发扬地,“百老汇”因此成了音乐剧的代名词。
oliverpeoples,美国高档眼镜品牌。
一种刺鲅鱼。
一种黄鳍金枪鱼。
icitizenkane/i,1941年美国上映的一部传记体影片,该片以一位报业大亨孤独地在豪宅中死去为序幕,围绕他临死前说出的“玫瑰花蕾”一词,讲述了他一生的故事。
larryellison,美国犹太人,1944年出生,世界上最大的数据库软件公司“甲骨文”的老板。
alessi,意大利家用品设计制造商。
ithelma&louise/i,1991年美国上映,讲述了生活不如意的家庭主妇塞尔玛和同样孤独的朋友路易斯去郊外旅行散心,却因意外杀人而逃亡的故事。该片被认为是向男权社会发出抗争的女性主义电影代表作。
fostersfreeze,美国加利福尼亚的连锁快餐店,1946年创建。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freud,1856—1939年),奥地利精神病医师、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
暗指作者母亲靠子女抚养费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