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过后,母亲回到车里,摔上车门,开走了。父亲耸了耸肩,走回屋里。我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屋,继续吃晚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以后,父亲就再也没来我们在林科纳达的房子,母亲也再未受邀到瓦沃勒街的家里吃饭。那个园丁仍为父亲工作,父亲和母亲断了来往。
劳伦娜怀孕了
劳伦娜怀孕了,得知这一消息时,我仿佛被扇了一个耳光。我原以为他们暂时不会考虑要孩子,至少几年内不会怀孕生子。虽然我没有明确表达出来,但我以为我就是他们想要的孩子。一栋房子,一男一女一个女儿。现在,婚礼结束了,我们可以享受三口之家的甜蜜生活。
他们俩邀请我过去吃晚饭,晚饭的内容跟往常一样:素食。今晚我们吃的是蔬菜寿司和糙米饭。父亲下班回家时,激情四射地跟劳伦娜亲吻。她正在厨房的工作台前忙活,为了迎合他的吻,她不得不别扭地后仰身子,同时保持身体的平衡,我看着都替她感到脖子疼。过后我提及此事,父亲大笑不止。
他说自己是个接吻高手,很多女人都夸过他。
“你那是吮,不是吻。”我反驳道。
劳伦娜背着父亲朝我扬了扬眉毛,点头以示赞同。
饭后,我们仨来到一个小房间,他俩的神情凝重,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麻烦了。
我坐在椅子上,劳伦娜坐在搁脚凳上,父亲坐在地上。
“我们要生孩子了。”父亲说道。我看着劳伦娜,向她求证,她点了点头。
时已黄昏,房间里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头顶一盏昏黄的吊灯,再就是窗外湛蓝的天空。
“太棒了。”我说道。我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已不知道接下来该摆出什么表情,也不知该如何恢复原状。
“我们很高兴。”父亲继续说道,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劳伦娜。
我是走路回的家,家里的灯亮着,像两只黄色的眼睛。从远处看去,我们的房子显得越发小了。这个家屁都不是,我的母亲毫不重要。她不是那个家的人,即将到来的小孩也与她无关,她也无法阻止这个小孩的到来。
“他们要生孩子了。”第二天,在车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我们俩都看着车前面,所以她看不到我的正脸。前一天晚上,我憋着没跟她说,在跟她道了晚安之后,我在床上大哭了一阵。现在,跟她坐在车里,我觉得自己跟她太相似了,都是被那个家庭弃之不顾的人。
“好啊。”她应道。
“但我觉得他们还没想好,以前他们从没提过要孩子的事。”我说道。
“这就是结婚的目的,”她解释道,“要孩子。”
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能得到父亲的承认和接纳,还有一个名副其实的母亲,他很幸运。孩子没什么错,这反而更令我难过。我希望自己能变成那个孩子,劳伦娜是我的生母。很快,劳伦娜的肚子就变得像鼓一样,圆溜溜的,肚皮紧绷着,肚脐眼也凸了出来,像洋娃娃的耳朵。
我去他们家,到父亲的书房里,看见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孩子的名字——里德·保罗·乔布斯(reedpauljobs),以各种不同的字体占满了屏幕。加拉蒙字体、卡斯龙字体、博多尼字体……他想把孩子的名字起得好一点儿。
弟弟出生了。他的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像蕨类植物的叶子,他的指甲只有一丁点儿大小,指尖是白色的。我太喜欢他了!这是无意识的、情不自禁的。他身上的味道、娇小的身体、完美的脚后跟、皮肤松弛的膝盖……放学后、周末时,我都会去看他。我给他换尿布,我好奇他长大后的样子。他蜷着身子趴着,我发现他后背上有一层绒毛,他的腹部在肋骨下方撑起来,像烤鸡似的。他的脑壳上黑乎乎的,长着一圈黑色直发,仿佛馅饼中间那一块。他的嘴唇是粉色的,肤质也和身体别处不同,就像某种粉色的豆虫蜷缩了身体。穿上尿布,更显得他身材小巧,就像白色的盒子探出纺锤形的大腿,大腿上镶着小脚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眼神平淡而空幻,仿佛是从某个智慧的世界投胎而来。
“我不想再这样了”
晚上,信用卡的催债人有时候会打电话过来。“你叫什么名字?”母亲接起电话,皱着眉头说道,“我要你的名字。这个时间你们是不准往家里打电话的,我要投诉你。”
“是谁啊?”她挂断电话后,我问道。那时我还以为电话那边是推销员,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们在拉夫罗伦买的沙发、椅子、搁脚凳,母亲付不了款,因而导致了电话催债。再后来,到我上高中时,母亲已经无法偿还信用卡的债务,继而申请了破产。
伊兰有时候会给她买康乃馨,她则有所抱怨,说他该买高档一点儿的花。后来她告诉我,一天晚上,伊兰说要加班,于是她就买了张票去斯坦福大学看歌剧,却撞见伊兰和一个女人也在那里。随后几年时间里,母亲和伊兰分分合合,有时候吵架,关系时好时坏,最终在我上高中之前他俩彻底分手了。他们俩关系不佳时,母亲跟我吵架的频率也会高起来。
“你注意到伊兰的小指了吗?它们内弯的样子。”有一天,母亲在车里如此问我。我知道,伊兰的两根小指内弯时呈30°。“这种人都对感情不忠。”
我觉得母亲让我做的事都太无意义,所以不愿意干。不论是扔垃圾还是洗碗,我都觉得丢人且枯燥。所以,干这些家务活时,我总是没精打采、心不在焉,糊弄完事,就跑回自己屋里,我对不能在学习上受到表扬的事都懒得做。一天晚上,我把垃圾拖到房子外面的垃圾桶里扔掉,回到屋里时,母亲仍在厨房里等着我,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你看看台子上。”她对我说道。
我去找海绵,但她早将其抓在手里,拧干了水,然后狂暴地将台子上的食物碎屑抹到兜成碗状的另一只手里。
“我要你做的只有两件事,”她说道,“洗碗、擦干净台面。碗、台面,明白吗?”
“对不起,”我道歉道,“下次我一定好好做。”
“不行,从这次开始。”她说道。
“可是你已经打扫干净了。”我说道。
“你得改一改了。”
“我会的,”我答道,“我说到做到,对不起。”
“对不起。”她模仿道,声音如孩子般尖细,“跟个公主似的。”她啐道。
我们俩的争吵越来越多。起初,我还想跟她讲道理,想让她冷静下来,可是后来我发现,她不会改,我们的争吵也不会停止,我就改变了应对态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她独自发泄。
之前有几次,我们俩刚开始争吵,家里的电话就响了。她去自己的房间接电话,我能听见她的低语。一般都是她的朋友米歇尔和特里打来的。打完电话之后,她出来跟我道晚安,人已不再生气。我想,我是无辜的,她的不高兴与我无关,只是孤独在作怪。我对此深信不疑,每次她开始发怒,我就这样想。我还将其当成借口,为我懒得洗碗、不愿帮忙做家务、对她傲慢无礼而开解。
“你把我当成使唤丫头吗?”她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好了,妈妈,给你的朋友打个电话吧。”我请求道,“求你了。”
我们俩闹矛盾时,除去我之外,她还会朝另外两个人发火:一个是父亲的会计杰夫·豪森(jeffhowson),他负责每个月给我们寄来子女抚养费(我将其视作救命稻草);另一个是寇本,并且受她的攻击越来越重。与这两个人相比,母亲生气时很少会提及父亲,似乎是有赖于其忧伤而古怪的行为,所以只是迁怒父亲身边的人。
“寇本说他会照顾我们,可回头就对我不理不睬,让我自生自灭。”她的声音已经变了样。“那个骗子!”她说道,面露狰狞。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据我所知,寇本跟我们并无多少来往。他是个佛教禅宗的俗家弟子,我的父母都认识他,他主持了父亲的婚礼,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的母亲得了精神病,而我又对她不闻不问,所以,在意外怀孕之后,她就去找寇本求助,问他该怎么办。
“把孩子生下来,”寇本建议道,“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来找我。”可在随后那些年里,他从未伸过援手。当时,他对我母亲承诺最多,也貌似最值得信赖。当时,我那年轻的父亲也向寇本求助,寇本对他说,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儿,那他就是父亲的灵魂传人,他应该接纳他、养育他。后来母亲把我生了下来,她从周围人那里得知,因为我是女孩儿,所以寇本对父亲说,他没有义务照料我们母女。
第二天晚上,我和母亲又因为同样的事争吵起来。
“哦,我真可怜,我真可怜。”她又用孩子的口吻讽刺道,接着口气一变,怒吼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我一定会好好表现,”我说道,“我会去洗碗,不再有一点儿抱怨,我会去收拾台子。”她让我使劲擦拭台面,还抓着我的手,将我的手压在台子边缘,以接住抹下来的食物碎屑。
“我说的不是台子,你这个死孩子什么都不懂!我说的是这该死的生活。”说着,她抽泣起来,吸气时很猛,像风箱一样。
我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不为所动,心中毫无波澜。我站立的样子仿佛巴伦公园(barronpark)的一栋房子,那栋房子被拆得只留正面。所以,除了正面之外,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空无一物,没有房间、没有墙、没有物品。
“真对不起,”我道歉道,“真的。”
“道歉有个屁用!”她吼道,“你得做啊,现在就得做!”
说话时,她用力拍打着台子旁边的碗柜,发出啪啪的声音。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却像得了哮喘似的,似乎难以呼吸。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她继续吼道,“我就是个冤大头!我为你付出了一切,可根本就没人在乎!”说最后一句话时,她拉长了音,“没——人——在乎”,而且声音粗哑。我敢肯定,整个安静的街道上所有邻居都能听见。
“我狗屁不如,”她嘶吼道,哭了起来,“先是跟我父母,现在是你和史蒂夫。这就是我,狗屁不是!”
她打开了厨房里的一盏灯。这是我们吵架过程中不常见的事,在我们相安无事的夜晚,我们会把其他房间里的灯也都打开,我们的房子也会像别家的房子一样灯火通明。
“不,你不是的。”我说道,面无表情。我站得脚疼。
“该死的老天爷!该死的这个世界!”她伸出两根中指,指着天花板咒骂道。
她走到纱门处,背倚纱门滑了下去,双手抱头蹲在门口。每次吵架结束时,她都会这样。
“我不想再这样了。”她边说着,边轻声地哭泣着。
听她的意思,仿佛她消极的心态并非顽疾,而是刚刚萌生的,就像走着走着突然崴了脚一样。
没有了她,也就没有了我,只剩下虚无。
我在她身边蹲下,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问她:“你说不想这样了,什么意思?”
“这种生活,”她抽泣道,“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独自一人把你拉扯大的。我尽力了,可没有几个人给我支持,我活得太难了!”
每次和母亲吵完架,都如同走完一次漫长而累人的旅途,让人身心疲惫、头晕眼花。直到我又听到了周围的声音,又闻到了身边的气味,魂魄才得以重返躯壳。
她仍坐在纱门前的地上,这次争吵结束了,她不再愤怒,只留悲伤。看她在风暴过后脆弱挫败的样子,我都心中不忍,我无法想象,刚才自己怎么会对她有恶毒的念头。
看着母亲消沉的状态,我不禁幻想着父亲家里的情形。在干净、洁白、尚未有几件家具的房间里闲逛,随意品尝碗里的各种水果。劳伦娜开了一家自然食品公司,名叫“泰拉薇拉”(terravera),用亚美尼亚式全麦面包制作素食三明治。跟她合伙的是一个商学院的小个子男人,他似乎对她有意思。晚饭之前,她回到家里,我问她当天过得怎样,她总是心情愉悦。她一头金发,背着小皮包,包里装着各种文件资料。她的牛仔裤的两条裤管不一样长,脚踝上的裤脚磨边也不一样高,她的脚踝露了出来,仿佛铃铛的舌头。
大约就在那时,我开始学着走路略带外八字。其实不走路时,我的脚是直指向前的。这样走路感觉大不一样,让我更自信、更从容。
我和母亲的争吵又持续了几个月,频率越来越高,很快就变成了每晚必吵,一吵就是几个小时。跟母亲在一起而她未发作时,我总在观察她的脸色,以防她突然爆发。
倘若争吵太过激烈,过后我就会跟史蒂夫·斯缪恩和李·沙尔特两位老师说。此举令母亲甚为担心,怕别人说她坏话,继而在吵架时把李·沙尔特老师也牵扯进来,嘲讽我总是跑去向她抱怨。
吵架时,她用手捶墙,伤了手,疼得大喊大叫,脸上都凸起了血管,脖子上暴出青筋。她还摔门,她眼下挂着黑色的眼袋。有几次,她还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晃。
“我不该把你生下来,”一个星期六下午,吵架行将结束,她如此说道,“生孩子是个错误。”她哭着说道,没有看我,接着站起身来,去了她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知道,别的家长不会如此对待孩子。我迷惑不解,若是我毁了她的人生,那她为何总是形影不离地一个个房间地跟着我,仿佛被链子拴住似的?
有一天,我蹑手蹑脚地快步走出前门,下了台阶,穿过草坪,走到林科纳达街上,朝爱默生路走去。
当时是傍晚,四下无人,很安静。一栋栋房子如同僵化的人脸,私人车道上的汽车来来往往。当时我穿着裙子和平底鞋,我快步走到街角,时而回头看看,生怕母亲追来。她或许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根本没有发觉我已经偷跑出来。
我向东拐,向南拐,又向东拐,朝内河码头(embarcadero)走去,朝101高速路走去。走过街角之后,我可以直行也可以转弯,她都不能轻易找到我了。我长舒一口气,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自在,双膝都因兴奋而颤抖,这种感觉不仅仅是逃离的快乐,而是如释重负。
我心情轻松,又恢复了自我,又能感觉到空气与身体外表的接触。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算命很准:我的左手掌纹就像错综复杂的树枝,没有一根是清晰独立的。右手掌纹同样混乱,只有生命线清晰一些。我知道掌纹里的空格不是好兆头,但如何判定厄运何时发生、怎么能判断出我处在生命线的什么位置?即便我暂时远离了母亲,可我还是深受她的影响。
走了一会儿,我的尿意来袭。旁边有一栋西班牙风格的浅灰色房子,圆形窗户有一人高,房前的草坪上种着一丛玫瑰花。我两边看了看,没有人,于是迅速地在花丛下面解决了问题。
我四处闲逛,直到日暮。我感觉自己出来好几个小时了,无事可干,只好回家。
离家还有一个街区时,我就看到家门前的草坪上有人,还听到鸣虫似的声音:是对讲机,时而说话,时而发出沙沙的静电声。家里的前窗都亮着灯,还有手电筒照来照去,门前停着一辆警车。
离家还有半个街区时,一位身穿制服的女警看到了我,就向我快步走来。母亲双脚分开站在草坪上,双臂在胸前交叉。
“回来了。”她对我说道。
“啊。”我应道。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近旁。
女警跟母亲说话,一位男警远远地站着,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眼睛看向别处。
“谢谢你们。”母亲说道,朝女警点头致意。女警也点了点头,然后就向警车走去。
“你不该这样,”警车走后,母亲对我说道,“你不可以离家出走。”
“你不该吼我。”我昂首挺胸,像她那样双脚分开站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她道歉道。
当天晚上,在我上床之后,母亲到我的房间里。她洗了脸,俯下身对我说道:“对不起。”她身上有肥皂的香味。“你饿吗?”
“有一点儿。”我答道。
她到厨房里切了点苹果和奶酪,用盘子端到我床上。我们俩倚着枕头,腿盖着被子,一起吃东西。“你会跟别人说吧,”她说道,“把我说成一个可怕的人。你会告诉李·沙尔特老师。”
“不,不会的。”我满怀同情地说道。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李·沙尔特老师,她正在大教室的屏风后面。
“老师,你看。”我对她说道,让她看我前臂上污泥一样的一块瘀青。“她还跟我说,说不该把我生下来。”
“她不该说那种话,”李·沙尔特老师安慰我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跟我吵了好几个小时,”我又说道,“等吵完了,天已经很晚了,我没法静下心来写作业。我从家里跑了出去,但过了一会儿我又回去了。”
最近,母亲吃饭时总会喝点酒。
“她还喝酒。”我继续告状。
“真的?多少?”
“一杯,有几个晚上喝了。”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李·沙尔特老师脸色变了,我知道这一细节并不像其他几件事那样有说服力。
“不算多。”她说道,“但你得考虑一下期末考试期间你住在哪里,赴日的研学旅行很快就要到了。”接下来的一周,我住在凯特家里,在伯灵格姆(burlingame)。星期一早晨,母亲送我去上学,我随身带了过夜物品。她说她也需要静静心。放学时,凯特的母亲把我接走了。她身材高大,眼镜用一长串细串珠项链挂住,走动时发出悦耳的窸窣声。
“嗯,真是小巧玲珑,好东西不在个儿大嘛。”到她家时,在铺着白瓷砖的厨房里,她俯身细细地打量着我,如此说道。
“谢谢你。”我应道,却突然意识到,跟他们相比,我是多么渺小。
日本之行
研学旅行开始了,我们坐飞机去了日本京都,住在带栅门的寺院里。女生住一个房间,男生住一个房间,老师住一个房间。我们睡的是日式榻榻米,早上起床后把东西叠好,放进障子后面的橱柜里,晚上再取出来,铺好睡觉。
早晨,我们跪坐在四面环树的庭院里的桌边吃早餐。第二天吃早餐时,我们发现米饭里夹杂着很小的银鱼。
我们每个人的花销明细要跟研学经历写在同一个日记本里。随着花销增多,我将其分散地记在不同页里,次序也打乱了,其中包括第一天在比睿山山顶的寺庙里,我花了300日元许了个愿。如此一来,活动结束时,在我这里,原本易于算清的花销情况就因为分散地藏在不同页而变得难以计算。
在寺庙里,很多日本女孩儿笑嘻嘻地走到我们面前,跟我们合影留念。她们笑的时候,总是掩着嘴。快门按下之前,她们会在彼此脑后摆出耳朵手势。我买了几张许愿卡,把心愿写在上面,再将其塞进黄岗岩的一个入口里,僧人以后会将其烧掉。
我们去了池田,在那里待了一周时间。一天晚上,我们去澡堂洗澡。进澡堂时,我们拿着毛巾遮羞,但我发现自己并不觉得难为情,泡在池子里,似乎也露不出什么。
澡堂很大,共有三个不同的浴池,后面有间桑拿室,散发出热乎乎的带着檀香味的蒸汽。一个热水池,一个冷水池,一间桑拿室,里面的一个电炉篦发出清脆的鸣声。澡堂里有很多年轻女人,还有身材很瘦的老妇,后者皮肤松弛,皮薄骨凸。热水池里,女人们都用毛巾遮住胸部,倚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泡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们离开浴池,经过金属检票口,走进外面的夜里。我的身体还带着池水的热度,感觉不到夜的凉。大家身上都热腾腾地冒着水蒸气。
旅行临近结束时,我们去了广岛。博物馆昏暗的走廊里,两侧是被灯光照亮的展柜,展柜里放着一些盒子,盒子里装着指甲、头发、烧焦的和服残片等物,还有一些黑白照片,照片上是痛哭的遗孤。核弹爆炸时,有些孩子眨眼间就变成气体了,活下来的,也因为受了辐射而在随后几周时间里掉头发、掉指甲,甚至掉手指头。核爆的冲击波犹如龙卷风,风吹着辐射四处乱飞,所到之处尽是死亡和病痛。
在学校时,我读到一本讲述当时情况的书。核弹爆炸时,一对母女正在桥上,女儿眨眼间就变成了地上一摊淡黑色的黏稠物,母亲则变得一丝不挂,皮肤被烙上和服上的花朵图案。那幅景象在我脑海中久久不能忘怀。
当天下午,有几个学生去了核爆的中心地带。那片地区被围栏围着,里面有栋残存的旧楼。几条水泥长凳正对围栏区域,长凳四周摆着花盆,再向外是沥青路,路旁种着悬铃木,树干斑驳,落叶如卷起的手掌。
我从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盘鳗鱼饭,坐在长凳上边吃边看。围栏里面是一大片草坪,残存的旧楼四周有一大片土地,是我在日本见过的除寺院之外最为广阔的。我继而想起了帕洛阿尔托郊外皇家大道旁边建筑物之间的大片荒地,那里都是杂草丛生。
遗址正中是一栋只剩框架的楼,上面是一个钢板做成的弧形穹顶,像脚手架,又像裁缝用的人体模型。核弹落下的那个上午,这栋楼还好好的,可一转眼就只剩下了油漆和灰泥包裹的骨架,如同一片树叶只剩褐色的叶脉。因为处于核弹引爆点正下方不远处,爆炸时并未承受过多横向冲击波,所以其垂直结构得以保全。
离开广岛之后,我们去了郊区一个小镇。我们住在一栋低矮的平房里,中间是个会客厅。我们此行去过很多山寺,山色葱茏,空气中是泥煤和雨的味道。我们也乘坐了子弹头列车,其行驶之平稳,令人感觉不到移动。
我想起母亲,又想起我们的争吵。与她相离,让我备感轻松。但我知道,一旦我回到家里,战火必将重燃。
到郊区的第二天,我们的研学旅行已近尾声。这天,一个人走进门来,进了会客厅。片刻过后我才认出来人是谁:是我父亲,他光着脚,甩了甩头发。
“史蒂夫?”我打招呼道。
“嗨,丽莎。”他笑着应道。同学们都看着我们俩。“我过来出差,就在附近,所以过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到日本出差只去东京和京都,而我们这里离两处地方都很远。
“我自有办法。”他答道。
我看了看李·沙尔特老师,她朝我眨了眨眼睛。
他真年轻,真帅。我心情雀跃,如同当初在杂志封面看到他的照片时一样。
当天下午,老师给我放了假,不必参加班里的活动。老师和同学们都出去了,我和父亲待在一个房间里。米纸纱窗、一扇窗、榻榻米上几个靠枕。我抚着靠枕上的图案:丛丛芦苇呈鱼脊排列,闪闪发光。跟他在一起时总是以尴尬开局,就像跟心仪的男生相处一样,两人彼此喜欢,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能过来看我,我很高兴。”我说道。
“我也是,丽莎。我想陪你玩几天。”
不一会儿,我坐到了父亲的腿上。我其实岁数不小了(那时我刚过14岁生日),不该再坐到大人腿上,但我发育得晚,身材尚小,有时候我也坐在母亲腿上。坐在母亲腿上时,我会在无意间把坐骨嵌到她的腿里,但我不想对父亲这样,我跟他还不是很熟,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弯腰坐着。
我微微颤抖,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我说不清。我怕他,但同时又感到一种触电般的爱,我希望他没有发现我又红又烫的脸颊。我一直盼着能跟父亲如此亲密,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就我的理解,“有父亲”并非是件稀松平常之事,而是上天眷顾。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并非一贯流畅,而是像手翻书一样断断续续的。
孩子跟父亲的关系应该是多么亲密?我想扑进他的怀里,再也不跟他分开。跟他在一起时,我总是手足无措,别的女生应该早就知道这种感觉了。
身在清冷而安静的寺庙环抱中,我感觉自己已经超越了本体,变成了某个宏大而至善的系统或计划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旅行结束后该如何与母亲一起生活,父亲会说我可以跟他住在一起吗?
“你信神吗?”我问他,我想知道父亲是否跟我一样受到了周围寺庙的感染。我害怕他会拒绝,所以不敢问能否跟他一起生活。我要用普通小女孩不具备的巨大好奇心打动他,使他分心。
“信,但不是那种普通的信仰。”他答道,“我相信冥冥之中存在一些东西,某种意识,就像车轮一样。”说着,他站起身来,我也从他腿上下来。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榻榻米上画了个圆,又在其中画了个小圆。我也蹲了下来,心跳得厉害。就是这种感觉!我还要更多!于他而言,跟我讲解这些事,是因为他感兴趣,能阐述心中所想,同时知道我能理解,因为我是他的女儿。“车轮在不同位置会有节点,外面一圈有超凡的东西,外圈和内圈能相连相通,”说着,他在内外两个圈之间画了两根辐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讲得通。”
似乎他自己也迷惑不解。“总之,道理是很简单的。”他总结道。
当天晚上,我在日记中写道:“有些事情,我跟他说了,它们就活了。不说,它们就永远不存在。”
“我心里如小鹿乱撞。”我如此描述道。
随后,父亲跟我们一起骑自行车去了一座宁静的小镇。民宅、商店都是乌木建造,四周稻田环绕,小山上也开垦了梯田。我们去了一家荞麦面馆,在里面的包厢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点了碗油豆腐皮乌冬面:一碗肉汤清澈见底,能看见碗底的宽面条,上面漂着几粒白丸子,还有一块炸豆腐,就像褐色池塘水底的白石。他点了荞麦凉面和蘸酱。
“丽莎,我能跟你借点日元吗?”他问道。他这次从东京过来,身上只带了美元。
“行啊。”我应道。我从母亲给我的钱里分了一些给他。这笔钱的数目是老师建议家长给的,老师们算好了此行数天的自由花销,包括午饭、零食、许愿符、交通费等。
“我走之前还给你。”他说道。
午饭过后,我们去了一家银行。他将从那里乘火车返回东京。日本的房屋都很小,但都很通气。商店的漆柜中,分而置之的食物因光线而明亮,街旁的弹球游戏店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切都与美国大不相同,令人耳目一新。但这家银行与加利福尼亚州的大银行并无二致:地上铺着地毯,铜扣红绳拉起一米线,隔开排队的人。一队人正等着在自动取款机上取钱。父亲跟防弹玻璃后的工作人员交涉了一番,后者数给他一沓钱。“给你。”他递给我一张纸币,其面额是我平生仅见:10000日元!此行,我一共带了两万多日元,他一下子就给了我这么多。别的钱都皱巴巴的,他的却很平整。“孩子,对不起,我没有小面额的钱。”
“哇!谢谢。”随后我们互相道别,我把父亲给我的钱放进口袋,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用这些钱给父亲和劳伦娜买了礼物,其中包括一套四个的瓷碗:四种不同的釉彩,小而薄,分别放在盒子的四个小隔间里。另外一件礼物是放在长方形纸盒里的松香味的香,售货员说这叫“雪松”。售货员收过那张大钞,鞠躬,找给我很多小面额的纸币。我给母亲买了一件浴衣,s码,靛蓝色,上面有展开的白色折扇图案,配有同样布料的束腰。浴衣用塑料玻璃纸袋子包装,比我给父亲和劳伦娜买的礼物稍稍便宜一点儿。
“你给他们买的礼物是不是比我的好?”母亲问我。我们俩在她的卧室里,我从行李箱里把浴衣拿出来给她,仍然用玻璃纸包着。
“不是,我给你们买的东西不一样,没有好坏之分。”
“但是你为他们花的钱更多。”她说。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本该给母亲买三个人当中最好的礼物,因为她的钱很少,又没有机会给自己买。
“我喜欢这件浴衣,你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我说道。她未脱衣服就直接把浴衣套上,我坐在床上看着她。
“我不喜欢这种束带的衣服,”她说,“太大了。不管怎样,我是你妈妈,你应该对我更好一些。”
“这是s号,”我解释道,“我对你好……”
“你给他们买了什么?”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给父亲和劳伦娜买的礼物更贵,是因为我担心他们不关心我,我想让他们喜欢我,甚至爱我。跟他俩在一起时,我缺少被爱感和归属感。我在他们家的地位既不稳固又不重要,他们从不过问我的事,也不像母亲那样对我感兴趣,所以我渴望取悦他们,我尽力表现得跟母亲不同,以防他们认为有其母必有其女……可这些理由我怎么能向母亲说呢?
我知道,即便母亲时常朝我发火,但她是爱我的,但我从来不知道父亲和劳伦娜是否也爱我。
弟弟里德
里德六个月大了。从日本回来之后,未出一周,我就过去探望他们。父亲让我给里德换尿布。“丽莎,这是家庭成员应该做的,”他说道,“你很久没给他换尿布了。”
我背起弟弟,穿过走廊里的落地双扇玻璃门,经过石板楼梯的拐角处,边走边小心翼翼地抓着栏杆扶手。二楼房间的地板都被父亲换成了花旗松木地板,与原先的地板相比更明亮,也更软一些。父亲请木匠为弟弟的房间打了一套橱柜,用的也是花旗松,橱柜的一边连着高高的婴儿换衣台。
我把弟弟放在台面上,解开尿布,为他擦干净身子,然后像往常一样转身去拿新尿布。
我在日本的三周时间里,里德学会了翻身,可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听见他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在地板上。我转身低头一看,只见他仰卧在地上。片刻时间,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我以为他可能不会哭出来,这样父亲和劳伦娜就不会发觉,一切如故。可片刻过后,里德开始号啕大哭起来。我把他抱在怀里,同时听到父亲和劳伦娜光着脚从楼下的厨房跑上来。
在去医院的路上,劳伦娜给里德喂奶。我跟她坐在后座上,希望能多少帮上点忙,我希望时间能跳回里德摔下之前。
父亲开着车,一言不发。一会儿过后,他终于开口了,语带怨恨却很平静:“丽莎,你应该学着明白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可覆水难收,我一直都想保护好里德,可这个错一出,我就万劫不复,先前和今后都被一笔抹杀了。
可婴儿换衣台上既没有边,也没有护栏,褥子也是平铺的,当时还没有那种中间凹四周高的泡沫垫,而新尿布叠着放在一边,我就算伸手也拿不到……
“对不起,”我说道,“真对不起。”
搬去跟父亲一起生活
“你考虑一下,愿不愿意过来跟我们住。”两三个月后,父亲对我如此说道。当时我们坐在他的奔驰车里,正在去他家的路上,我们刚从商店里买了些奥德瓦拉(odwalla)苹果汁。我和母亲早就谈过,彼此都需要一点儿空间,在吵架的间歇期,我们意识到,不能总这样吵吵闹闹地过日子了,她说自己需要静一静。
父亲的话说得很严肃,仿佛是我做错了事一样。我曾担心,弟弟出生以后,他们不愿让我跟他们一起生活,可他们多次让我给弟弟换尿布,甚至多次在晚上外出时让我照看弟弟(那时初中已近结束,暑假开始了)。
这正是我期盼的事,真是天遂人愿,父亲让我跟他一起生活。可从他的语气里,我听不出激动或高兴。
“好,”我应道,“我愿意跟你们住,暂时的。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如果我搬去跟他一起生活,我们父女俩会一起看老照片,追忆往昔,就像临考前抢时间复习一样,恶补以往的种种故事。还有,住在一栋大房子里,有一个正常的家,也是一件新奇的事。我是他的女儿,就像《冬天的故事》中的潘狄塔一样,多年之后重返父亲身边。我自以为品格高贵,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还漂亮且优秀,他会看到并认可我所有的优点。这简直太棒了!我会有穿不完的衣服,吃不完的水果。
后来我才知道,初中行将结束,而我跟母亲的矛盾已近白热化时,学校给父亲打过电话,说如果他不收留我的话,那么学校就会联系社会服务,对我进行托管。我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在这种说法下,他终于在多年之后成了我的救星。
“不是暂时的,”他说道,“如果你想跟我们住,就得做出选择:是要你妈妈还是要我们,我需要你真正给这个家一个机会。如果你选择跟我们住,那就要承诺半年内不跟你妈妈见面。你得真的离开她。”他如此说道。我不能两头来回跑,这样他是不会接受的。他认为彻底了断才是正确的做法。母亲不同意,但父亲是强势的一方,这是他的条件,如果不接受,我就不能跟他一起生活。当时已临近暑假,也就是说,如果我同意父亲的条件,我将在12月之前不能见到母亲,“否则的话就免谈。”他如此说道。
“我想跟你一起住。”我信誓旦旦地说。
“你刚刚做出了一个重大的抉择,”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你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是成熟的表现。”
“我要离开母亲了”,我将这句话大声说了出来。我觉得头重脚轻,心有愧疚,已近麻木。或许,这就是我搬去跟父亲一起生活之后久久不能释怀的愧疚,有时甚至会令我迈不开腿走路的根源所在:我耗尽了母亲的青春和活力,把她逼得无休止地焦虑,孑然一身、孤立无援。现在我在学校里蒸蒸日上,深得老师喜爱,却在这时一脚把她踹开,选择了那个当初抛弃我们的人。她给我读故事听,告诫我不要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而我却抛弃了她,为自己选择了更好的生活环境。
我们从瓦沃勒街拐到桑塔丽塔街,来到父亲家的私人车道上。豪车、年轻英俊的父亲、帕洛阿尔托最漂亮的房子……以上种种因素构成了一张图。当我身在其中时,我知道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却又像是站在画外看它。从表面上看,看不出对我忘恩负义的指责,而能在富足的条件中轻松生活,将会是一件惬意无比的事。只要图画漂亮就行了,不必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必和颜相对或者给她点补偿,我如此想道。这时父亲抓起苹果汁桶的把手,穿过大门,向房子走去。
“我为你骄傲。”他对我说道。
美国国家公共电台。
日本本州岛西部的滨海城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曾受美国原子弹的破坏,1958年重建。
claudiaschiffer,1970年出生,德国模特、演员。
berkeley,美国城市,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东岸丘陵地。
patsycline(1932—1963年),20世纪美国著名女歌手。
harriettubman(1822—1913年),美国著名废奴主义者、女权主义者。美国南北战争时期黑奴逃跑组织“地下铁道”的领导人之一,为了黑奴的解放奋斗终生,被评为美国内战前最伟大的三位平民之一。
iawinter’stale/i,莎士比亚作品。故事讲述了西西里国王里昂提斯出于嫉妒,无端怀疑他的好友波希米亚国王波力克希尼斯与其妻赫米奥娜有奸情,于是疯狂地陷害善良无辜、身怀六甲的王后,并狠心地将早产的女儿潘狄塔抛弃到荒野。小王子玛弥利阿斯忧恐而亡,王后听到噩耗心碎而死。十六年后,当年的弃婴潘狄塔在波希米亚一牧人家长大成人,与波希米亚国王的独生子弗罗利泽相爱,波希米亚国王因地位悬殊而坚决反对。王子与潘狄塔逃往西西里。最后,潘狄塔的身份得以确认,“已死”的王后也由“雕塑”变为真人,一家人终于团聚,两位国王也重修旧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ionianislands,希腊西岸沿海的长列岛群。
itheforestpeople/i,英裔美国人类学家科林·麦克米兰·特恩布尔(colinmacmillanturnbull,1924—1994年)关于非洲俾格米人的田野调查成果,人类学经典著作。
sheldonalansilverstein(1932—1999年),20世纪最伟大的绘本作家之一,美国诗人、插画家、剧作家、作曲家、乡村歌手。
loser,废物,一无是处的人。
美国最大的天然食品和有机食品零售商。
ieohmingpei,1917年出生于中国广州,美籍华人建筑师,被誉为“现代建筑的最后大师”,代表作有美国华盛顿特区国家艺廊东厢、法国巴黎罗浮宫扩建工程等。
woolworth’s,世界著名零售连锁商店。
andywarhol(1928—1987年),20世纪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对波普艺术影响巨大。
也叫比叡山,别称天台山,日本的七高山之一。位于日本京都府京都市东北隅的山岳,由大比睿岳和四明岳所组成,自传法大师最澄由唐朝回国后,就一直是日本天台宗山门派的总本山。
位于日本近畿地方并属大阪府的城市。
多张连续动作图片装订而成的小册子,快速翻动时,因视觉暂留而感觉图像动了起来。
一种日本面条,由荞麦面粉制成。
一种轻便的和服,常为浴后或泡温泉后穿着,或在夏季的祭礼、节日、烟花大会时外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