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们三个人吗?”我问道。这是很反常的,因为父亲在跟缇娜交往,母亲在跟伊兰交往,而我们仨却要一起出去吃饭。
“对。”母亲答道。
饭店在门洛帕克站旁边,背后就是铁轨,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有火车经过。火车经过时,哪怕是同坐一桌的人也难以听清彼此的话,但震耳欲聋的哐当声正是这家饭店的体验之一。这是一家夫妻店,窗帘饰以蕾丝,他们把黄油全麦烤饼放在有图案的餐巾纸上,再将烤饼放进篮子里送到餐桌上,店里满是烤饼的香气。
食物端上来之前,服务员先为我们送来鲜榨的橙汁,装在高脚杯里。
父亲举起杯子,说道:“祝贺你,你要去新学校上学了。你被录取了。”
母亲微笑不语,原来她早就知道。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难道我又要跟朋友们分别了?
努艾瓦(nueva)是一所私立学校,位于希尔斯伯勒(hillsborough)的一栋老宅院里,占地三十三英亩。几个月前,我去那里看过。努艾瓦学校旨在培养年轻的音乐家,所以允许学生旷课去接受私人音乐辅导,这是一个专为神童而设的学校。我在一位名叫布莱娜(bryna)的老师的课堂上听过课,她教弹吉他。每到一天结束,她都会组织学生们演奏一首曲子,说的是一位名叫查理的男士无法离开地铁、无法回家的故事。
学校用灰石建成,围栏和大树随处可见。在为期三天的参观中,我每天都听全校的晨唱。晨唱活动总共持续半个小时,地点是在一个舞厅里,大厅里装着拱形玻璃窗,窗外是树林和草地。我不知道他们唱的是什么,但我能沉浸在歌曲中。其中有一首名叫《俄国野餐》,有好几个部分组成。各个年级的学生都席地而坐,大家一起引吭高歌。
后来我才知道,伊兰反对让我上私立学校。他认为私立学校是精英制教学,建议母亲不要送我去,但母亲没听他的。几个月前,父亲怒冲冲地问母亲:“她是怎么回事?”他发现我不会做时事作业,母亲却说:“看到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她发现我的眼神越来越呆滞。在此之前,母亲曾让父亲出钱送我去私立学校,但他拒绝了,不想让我再转学。现在他则让她许诺,他要是负担我在努艾瓦的学杂费,她就不再让我转学了。
一两个月前,母亲让我退出了学校的语言障碍矫正课。
“为什么让她上语言障碍矫正课?”母亲问道。这门课是从四年级开始的。
“因为她吐字不清,矫正好了,别人就能听清她说的话了。”一位女老师答道。
母亲不喜欢这个回答,她喜欢我的说话方式,但她觉得我可能喜欢一对一授课。
有一天,她来接我放学。她看了看我的课本,当天学的是“s”和“th”的发音。她说,课本上讲得既不准确,又枯燥无味。
“丽莎申请到努艾瓦上学了。”母亲对辅导员说,我挺喜欢这个老师的,“你愿意为她写封推荐信吗?”
“她不够聪明,够呛吧?”老师答道。
在学校里,每到交作业时,助教总是一个个点名,问是否把作业交到作业篮里了。我发现,哪怕是没交,只要在点名时回答交了,就万事大吉了。从此之后,我屡试不爽。
那年年中,我申请到努艾瓦上学,却未被录取,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名额了。后来我得知,不仅仅是名额的问题,还因为我的智商,与幼儿园时测的结果相比,我现在的智商反而更低了。母亲说,努艾瓦的校长问过他俩,问我在哪些学校上过学,又问他们为什么频繁为我转学。后来,蒙娜为我写了推荐信。破天荒地,父亲还问校长,如果他为努艾瓦捐一笔钱,学校是否就可以录取我,当时我并不知情,但校长拒绝了。可不管怎样,学校的政策规定,只要是申请入学的学生,都可以到校参观三天。
母亲告诉我,在参观了布莱娜——努艾瓦最为德高望重的老师——的课之后,后者为我写了一封长达五页的推荐信。正巧有个女生退学了,腾出来一个名额,于是我就被录取了。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打动了布莱娜老师,也从未见过她写的那封推荐信。学校让我四年级一结束就马上入学,所以我对五年级的生活少有准备。
努艾瓦离家很远,父亲给我们买了一辆新车,奥迪quattro。母亲和我去挑车,最终选了栗色的一款,内饰是浅灰色的。手刹后端包着松垮的皮套,像大象皮似的。副驾驶座前面的仪表板位置,是光滑的木头。
“以后,开车时还能敲木头呢。”母亲说道。真的,后来开车时,只要看到乌鸦的数目不吉利,或者看到了黑猫,她就会敲仪表盘上的木头。要是她看到的鸟的数目不吉利,她就会紧张兮兮的,以为自己会触霉运,直到再看见一只鸟,鸟的数目改变了,她才能释怀。
每天早晨,母亲开车载着我,沿280高速路一路向北,经过水库。从我家到努艾瓦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路旁的山丘上有很多禽类,大都是红头美洲鹫,有时候还能看到鹰和隼。
“你猜我们现在有多快?”有一次开车时她问道,伸手遮住了速度计。
“五十英里?”在以前那辆现代汽车里,我们说话得大声喊,可在这辆奥迪里,几乎感觉不到车的移动,车内非常安静。
她移开手掌。“八十英里!”她惊叹道,“天啊。”赶紧踩下刹车减速。
母亲听说有一种新的牙套,它由骨头色的聚合物做成,跟牙齿的颜色极其相近。她让父亲给她买,他同意了。但她每天都喝咖啡,把牙套的透明带环和骨色托槽都染了色,往往几口咖啡下去,带环就变成了黄色,显得牙齿更黄了。
“我要戒掉咖啡。”她说道。可第二天,她的口中带着浓浓的咖啡味,带环又染成了黄色。她一边做饭,一边对此沮丧不已。
“太难了,戒不掉。”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如此答道。
她说,每次一笑,嘴唇就会被牙套挂住。有一次她去商店买东西,一个女人对她说:“真是难以置信,你这个年纪还戴牙套?”回到家里,母亲急匆匆、怒冲冲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把桌子上的纸都碰掉了。
但很快她就学会了自己更换带环。她买了很多带环,每天自己动手更换:她蜷坐在马桶上,一只脚踩着座圈,用换过新刀片的美工刀割断带环。旧的带环被割断,发出清脆的响声,飞得满洗手间都是。然后,她再拿出新的带环,用两根食指撑开,套进托槽里去。
有一天蒙娜来我们家,她刚参加完一个名为“杰拉西”的驻地艺术家活动回来。她和母亲在厨房里的微波炉旁聊天,母亲担心房子太小,不能当工作室用。“只管画就行,”蒙娜提议道,“把卧室改一下,改成工作室,白天画画,晚上睡觉。”
母亲照做了,她在卧室的墙上用胶带贴满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毕加索、凯尔希纳、塞尚、夏加尔、康定斯基的石版画、蚀刻画的黑白影印版。在贴这些画时,她只粘上面,下面留着,就像屋瓦或鱼鳞似的,每当有风吹过,这些画就翩翩起舞如树叶一般。不久之后,她又把车库改成了工作室,墙上贴满了石膏灰胶纸夹板。
母亲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除了学习石版画,还开始制作蜡纸模板。开始时她是手工刻画,后来又打算使用激光蚀刻以实现量产,将其作为一套产品的组成部分。
“一定能行的,”她说道,“怎么可能不行呢?”她在别人家的客厅里见过一张花朵的版画,非常漂亮。“要是别人能卖画挣钱,那我也行,因为我的画更好看。”
她根据奥杜邦的鸟类图鉴为儿童卧室制作版画,用层层重叠的办法呈现鸟体的复杂结构。
大约在那段时间,我们跟刚搬到街道对面的一家人成了朋友。妻子名叫丽莎,丈夫是个足病医生。我跟他们的女儿一块儿玩,她比我小3岁,但老成得多,或许是在家里接受教育的缘故。
我10岁时,丽莎执意要为我庆生,要在我们家客厅里举行一个呼啦圈仪式。母亲也在场,还有丽莎家的女儿、她的弟弟。大家围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丽莎把呼啦圈放在中间,让我在呼啦圈外面脱掉衣服,然后走进圈里,再把新衣服穿上(那是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心里很犹豫,因为我不想当着他们的面脱衣服。
“你要把它当成一种象征,”丽莎说道,“一个新的时代——你的年龄从此进入两位数了。你就要破茧成蝶,变成一个新的、完整的、美丽的人。”
“呼啦圈就是十后面的零。”她补充道。
这有点嬉皮士的做派。
我脱掉外衣,只留内衣,走进呼啦圈里。母亲把前窗的百叶窗放了下来。他们都看着我,其中包括那个小男孩。我们叫他“面条”,他如果光着屁股,就应该叫他“裸条”了。我站在呼啦圈里,穿上母亲送我的天鹅绒裙子,转身蹲下来让母亲帮我拉上后背的拉链。
在此期间,丽莎用旁白的口吻说道:“丽莎走出了童年,进入了一个成长的新阶段。她步入了人生之圈,即将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从9岁到10岁,丽莎的人生发生了美妙的变化。”我承认,能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能有个专门为我而办的庆祝仪式,这种感觉很好。丽莎念念有词,我将其记在心里:我的人生与众不同,我即将发生新的变化。
我10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们在旧金山一家名叫格林斯的饭店一起吃饭,有一大桌子人:蒙娜、缇娜、缇娜的哥哥、缇娜的外甥芬恩、我的父母,还有我。吃完饭已是深夜,大家一起走出饭店。我走在父母中间,牵着他俩的手,我很高兴。我的双臂仿佛后来名字中的连字符,把他们两个人联系起来。
“改天咱们翘一天玩。”过完生日之后,有一天父亲来我们家时对我如此说道。
“翘是什么意思?”他走后,我问母亲。
“他要旷工,你要旷课,你们俩一起出去玩一天。”母亲解释道。
星期二早上,父亲开车带我去市里。我们先去了正对联合广场的一家裁缝铺。一张工作台上,摆着一卷卷布料。“孩子,稍等我一会儿。”他说道。
“范思哲真有好布料,”他对裁缝说道,拇指摸着一匹灰色格子花呢,“比阿玛尼还好。”虽然是赞美,却语带悲伤,似乎因美好事物而变得伤感,范思哲这个名字不大好发音。他把每种布样都摸一摸,然后再递给我,让我也摸一摸。
从裁缝铺出来,我们开车去了金门大桥。我们把车停在桥头,下了车,步行过桥,一如他的事先计划。在市里检视布料时,他自信且健谈。现在没有外人了,他背着双肩背包,显得好像十分年幼无知。
“总有人从这里跳下去自杀,”他远眺桥对面的马林县,“所以现在在桥下拉了网。”
“真的啊?”我还以为是为了保护维修工或油漆工。桥下的海湾水平如镜,深水碧绿,从高处俯视,凝固如翡翠一般,其白色的边缘也静止不动。
“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掉在水面上,就像撞到砖墙上一样。”说着,他双掌一拍,以作比喻。
跨桥的路程很长,桥上的风很大,一路上我们俩都不大说话。我们忘了随身带水,等走到索萨利托,经过一条狭窄的上坡人行道,小汽车、公交车紧贴着我们驶过,我们又累又渴,于是就打出租车返回停车处。
我以为以后还会有旷工、旷课一起玩的机会,可事与愿违,从此以后就再没有过。
几周之后的一个晚上,母亲第二天就得上交艺术课的最后一次作业,但她还没有准备好可供展示的作品,所以慌乱不已。夜深了,我已经睡觉了,她去找一个艺术家邻居帮忙。他说有个好主意,随后搬来一个垃圾桶,把里面的垃圾一股脑儿倒在我们家的地板上:皱巴巴的纸、一团刷子上掉的毛、废盒子、塑料袋……她原以为他能想个好点子,却被泼了盆冷水。但她急中生智,把这堆破烂塞进一个半透明的长筒状的黑绿色塑料垃圾袋,里面糊上一个硬纸板当脊柱,纸板上挂着一串圣诞节装饰用的白色小灯泡。灯泡在里面闪烁,透过黑绿色的塑料袋,仿佛深夜的湖中鱼腹中的闪光。
“这叫废品佛像!”第二天早上,她向我解释道。只见它皱巴巴地蜷在客厅墙边,闪闪发光。它有两英尺高,呈蹲坐状,丑不可言,还插着电源插座。通电时,其塑料外皮微微闪烁,仿佛呼吸一般。一想到她会将其带到学校向师生展示,我就尴尬不已,似乎它暴露了我们的生活状态。他们会怎么想?或许,这就是她对自己,或者对我们母女俩的写照:自以为圣洁,却过得如同垃圾一般。
她每挪动“废品佛像”一次,外形就变化一次,不变的是其“变废为宝”的本质。
第二天下午,父亲过来了。“进来吧!”母亲向他招呼道。“看,”她说道,将他带到摆放“废品佛像”的墙边,“你觉得怎么样?”她说,在学校展示时,她关掉了教室里的灯,佛像像活的一样。
父亲瞅了一眼,却没说话。从他站立和行走的样子来看,他应该是情绪不佳。刚才我看见他佝偻着走了进来,身影单薄,一脸沮丧。
“缇娜和我分手了,”他说道,“结束了。”接着便瘫坐在窗前的花布沙发上。有时候他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一句话都不说,压着椅背,椅子向后倾倒,直到他的身子呈水平状态。我怕他摔倒,只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他和缇娜分了又合,合了又分,来回折腾了十多次。分手时,他走路也难,说话也难,迈不动步子,脸色苍白,整日以胡萝卜为食。和好时,他跳步而行,欢声笑语,一扫先前的颓态。每次分手,我们都误以为是最后一次。
他似乎需要我们母女俩,我们却受宠若惊。悲伤的时候,他冷漠而寡言,即便如此,我们俩都是他生活不顺时——比如缇娜跟他分手时——的依靠。有时候他会来我们家,在沙发上小睡片刻。一两个星期之后,他和缇娜复合,而我却怀念那种被他需要的感觉。
他不想当我们俩的监护人,但他已进入我们的生活。他越是想稍微靠近后就撤,我就越是想让他在我们的生活下方布起一张巨大的安全网。
那段时间,我很少见到缇娜。他俩和好时,我也很难高兴起来,因为我知道他俩还得闹崩。我无意中听到母亲和伊兰说,next发展不顺。我知道,倘若next倒了,父亲与缇娜破镜难圆,那他很可能会被悲伤击垮,我为此忧心忡忡。
一天晚上,母亲和伊兰出去约会了,我到伍德赛德的房子里跟父亲住。他对我说:“我为缇娜写了首歌,你想听吗?”
我坐在沙发上听。屋里没有开灯,但窗外洒进来一些月光。我不知道他除了《心灵》之外还会弹什么曲子。
在半明半暗的空旷大厅里,他坐在钢琴前面。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那首歌了,只记得他的歌声和钢琴声清澈嘹亮,在房间里回荡。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他弹琴弹得这么好,唱歌也好听。过后,他想听听我的意见,我说很好听、很伤感,可他不信,一遍遍反复地问。之后他把歌录到磁带上,送给了缇娜,后来又把磁带要回来了。
一周之后,我坐在父亲的车里时,他跟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随便一个男人都能随时把她抢走?”
不仅仅是他,别的大人也是,有时候他们待我像大人一样,征求我的建议,跟我讲他们的感受和愿望,虽然知道我不懂,但也愿意跟我说他们的感情问题,他们称为“爱情生活”的东西。我周围的几个大人都没有结婚:父亲、母亲、蒙娜、缇娜,而我是唯一一个常伴他们左右的人。自然而然,他们都会找我谈心。我边听边思考,换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过得更好,不犯他们的错误,也不搞这些闹剧。我侧耳聆听,提出建议。我想,当我长大了,就有前车之鉴了。
“如果你爱她的话,应该能想出办法。”我对他说道。
两三周过后,父亲跟缇娜又和好了。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仨一起走在大学路上。父亲走在中间,我和缇娜走在两边,打算去大地餐厅吃午饭。刚一进门,一股茶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肉桂、丁香、橙子、姜……餐桌、椅子、凳子、服务员的制服,都是沉闷的褐色,体现了这家餐厅的食物特色。吧台前面,是一排布面椅(我跟母亲来过这家餐厅,她不在家做肉菜,只做鱼。“你要是想吃肉,咱们就出去吃正宗的。”她如此说道。那天我点了一个奶酪汉堡,她点了一杯咖啡。我们俩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我兴高采烈地大吃汉堡,她则微笑地看着我)。
“丽兹,你要记住这一切啊。”父亲庄严地大声说道,似乎我是钦定的历史档案员似的。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盛大的庆典情绪。next运营顺利,缇娜没跟他分手,我也陪在他身边,阳光明媚,所照之处全无痕迹。每次跟缇娜复合,他总会念叨这句话,对我的态度也大为改变。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帮他记住。
那段时间里,我有时很可怜他,有时又受他所制。他偶尔变得渺小而脆弱,偶尔又变得宏伟、令人费解、自我膨胀。这两种形象在我眼前反复变换,直到我感觉索然无味。
人行道上,一个流浪汉朝我们走来。他一头蓬乱的灰褐色头发沿着脸颊垂下,头顶却是秃的。他大腹便便,身上套一件红色大t恤。他一边走着,一边嘴像鱼似的一张一合,嘴里只有寥寥几颗牙齿。
“两年以后我也会变成他这样。”父亲悄声地对我们说道。
他经常说这种话,感触的对象是城里形形色色的老人,他们坐在路边,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容饱经风霜,有些似乎还穿着尿不湿。但他只要稍加努力,就不可能在两年之后沦落到那种地步。他如此对比,或许是想说“看看我跟他们差距有多大”,或是说“不可能的”。
也许,他之所以说这番话,是为了提醒自己与别人并无不同,他并不比别人优越多少。
“哈,是啊。”我附和着他,想逗他笑。
next发布会
我随母亲到一个名叫“塔撒加拉”的地方待了几天,这是一个佛教禅宗休养地,有天然温泉。她到这里来当俗家学徒,白天干活,作为报偿,晚上我们可以免费住在一个小屋里,只是比付费的客人住得略差一些。通往我们小屋的是一条长台阶,是由凿进山腰的木头做成的。有一个雨天,土坡和木台阶都变得泥泞湿滑,又没有扶栏等任何可供抓扶的东西,所以,我和母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的,我俩一边抱怨一边大笑。
白天,她在厨房里打扫卫生、清洗蔬菜,我则四处闲逛、结交朋友、游泳。到了下午,吧台那边会摆出大杯的饮料,我就去品尝免费的咖啡、冰水、牛奶。泳池边是水泥地面,游泳的人爬出来时,会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很多口渴的蜜蜂飞下来饮水,我则小心翼翼地不敢踩到它们。
“你对蜜蜂过敏?”一位女士问我。
“嗯,踩到就会肿起来,连路都不能走。”我答道。
“你妈妈呢?”她又问道。
“在工作。”我迫切地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住在偏远劣质小屋里的普通女孩儿,而是一个重要人物。
“你爸爸呢?”
“他没来,他在忙公司的事。”
“什么公司?”
“next。”
听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着我的脸。我知道她已明白我绝非一个在泳池边上闲玩、害怕蜜蜂的普通小女孩,而是一个微服私访的公主。“我知道你爸爸是谁了,”她说道,“我听说他的公司倒闭了。”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两三天之前,我在报纸上读到的。”她告诉我,“next已经失败了。”
我们离开了他,他的事业完蛋了。他完了。
父亲之前谈到,大约一个月后next会有一场展示会,而他的展示样机尚有问题。“要是不能正常运行,展示会就失败了。”他如此说道。
“我得走了。”我对那位女士说道。我们得立刻赶回家,我得说服母亲带我回去,还得不让她发现我向别人透露了父亲的身份。她若是知道我四处宣扬父亲的事,就会担心我给自己惹来危险,这样她在工作时也得担心我的安危。
我沿着树荫下的土路跑到母亲告诉过我的地方,来到厨房所在地,遇到一个身穿褐色僧袍的短发女人,请她帮我找到母亲。
母亲来了,我对她说道:“咱们得走了。我想回家了,我担心史蒂夫。”
“为什么?”
“我听说next完蛋了。”
“从哪里听说的?”
“一个女人说她在报纸上看到的。”
“什么女人?”
“一个这里的女人。”我想象着父亲沮丧颓废的样子,他需要我们,渴望与我们共度无忧无虑的日子,却联系不到我们。我们母女俩是他仅有的依靠,我是他仅有的依靠,而我在这时却离开了他。悔恨像虫子一样在我的胃里蚕食,我只希望母亲不要深究我和那位女士的谈话。
“先给他打个电话再说。”母亲说道。
附近一栋房子的墙上有一台投币式公用电话,母亲从兜里拿出一枚硬币,又从电话本上找到父亲的办公电话。我拨了过去,担心对面无人应答,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接起了电话。
“嗨,”我寒暄道,“你还好吗?”
“还好啊。”他答道。
“工作还好吗?”
“还好啊。”他应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说道。
他说自己有事要挂电话,我们说了再见,挂断电话之后,我的喉咙仍然隐隐作痛,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绝望的爱。
几个月后,我和母亲到戴维斯交响乐厅(daviessymphonyhall)参加父亲的next发布会。他为此准备了几个月的时间,我知道他很紧张,尤其担心样机的情况。他要向大家展示next电脑是如何实时工作的。
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灯芯绒裙子,扎了一条红色丝质腰带,我本想穿得酷一些,但母亲和蒙娜都说这样就很好。当天早上,旧金山粉红色的朝阳和冷风照耀着、吹拂着我的脸颊,也照耀着、吹拂着建筑物上的玻璃外墙。
我们按指示进入一条禁止别的车驶入的弯道。几位身穿黑色丝袜的女工作人员给我们每人一个有夹子的压膜卡片,随后领着我们走到大厅的前排座位上。舞台两边挂着巨型横幅,横幅中央是next的标志。宽大的舞台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台电脑,还有一瓶水。一想到父亲可能在大庭广众面前演示失败,我就胃中泛酸。在我们身后,人们纷纷落座,满怀期待地交谈,但会场数千把天鹅绒椅子吸收掉了他们的声音,嘤嘤嗡嗡的,使人听不清楚。
父亲的秘书芭芭拉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个剪贴板。她问我:“你想去后台看看你爸爸吗?”母亲点头应允了。我觉得自己就要看到一个大秘密,大厅里的人会发现我独自一人朝舞台走去,我能感觉到后背上落满了目光。于是,我稳稳地走着,上台阶也格外小心。
芭芭拉撩开天鹅绒厚幕布,幕布后面,被天鹅绒帘子隔出几个光线暗淡的隔间。父亲就在其中一间,被几个人围着。他穿着一身西服,比平时潇洒很多。他似乎不太紧张,看到我,朝我笑了笑。
“祝你好运,史蒂夫。”我对他说道。
“谢谢你,宝贝。”他应道,接着便走进隔间里了,我跟着芭芭拉穿过幕布往回走。我担心样机演示失败,我想让他知道,哪怕失败了,我也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大厅里正在播放阿隆·科普兰的《平凡人鼓号曲》(ifanfareforthecommonman/i)。歌曲起伏的号声令我心弦紧绷,坐在前排的客人有我母亲、缇娜、父亲的父亲保罗、蒙娜、父亲的妹妹帕蒂(patty),他们都在等着我。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缇娜化妆、穿礼裙。她似乎有些不安,她个子太高,举动间裙摆沙沙作响,引人注目。我在母亲身边乖乖地坐了下来。
顿时,观众席的灯灭了,舞台上的灯亮了起来。父亲从幕后走了出来,似乎比我见到他时更自然了一些,似乎他在舞台上比在生活中更轻松。他在桌前坐下,电脑的屏幕被放大显示在舞台的大屏幕上。我知道,他就要失败了:他的电脑会死机,他会丧丢颜面。
他宣称,他的每一台电脑上都装了一部大词典以及莎士比亚全集。接着,他从《皆大欢喜》中搜了一段话出来。之前,我从未听他说过词典或莎士比亚。接着,他在屏幕上放了一个立体图像,那是一个圆筒或管子,里面有跳跃的颗粒。在图像下面,他添加了一个虚拟的按钮,按下后令颗粒运动的速度加快。他又添加了一个按钮,令颗粒升温。容器里的颗粒运动得越来越快。所有的图像都很平稳,没有延迟和停顿,不像我在我的电脑上那样,把物体从屏幕一端拖到另一端都卡得要命。图像的像素比我见过的所有电脑都更细致,并没有因为颗粒在运动而变得粗糙。接着,他又添加了一个按钮,按下按钮,竟然发出了声音——颗粒运动发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这简直不可思议。
“看到了没?这就是我们的电脑能做到的。”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电脑屏幕转向观众:圆筒里的颗粒仍在跳动。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但他的讲话已被如雷的掌声淹没。我身后的观众纷纷起立鼓掌,我也跟着鼓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父亲成功了!不一会儿,我们都站了起来。
他微笑着,像是希望掌声快点结束,又像是不愿掌声结束。他站在我们面前的舞台上,宛如全世界的中心。
叛逆期
我转到了新学校,开始读五年级。之前我就打算好了,要在新学校里成为风云人物。在原先的学校里,我留意到几个这样的女生。在新学校里,我也想变得像她们一样。去年夏天,我在一家串珠店里发现了一对大塑料圆环,连上金属钩,就能做成便宜而性感的耳环。后来我和母亲为此大吵了几架,因为她觉得这副耳环太轻佻。
早晨上课前,我和朋友们聚在走廊外的女厕所里,俯身在橡皮泥颜色的洗手台上,贴近镜子,共用彼此的睫毛膏、发胶、唇彩。我用发胶和水把刘海固定成波浪状。
我穿上迷你裙,其实就是个脖套,是从一家名叫“悠内特”的商店里买的。在试衣间里,我惊喜地发现它竟然可以当成迷你裙穿。最后,我戴上母亲禁止我戴的那副耳环。它们摇摆着叮当作响,光滑的塑料表面亮光闪闪,我的圆脸顿时有了女人味。我把耳环藏到书包里偷偷带到学校,书包里还有很多母亲禁止穿戴的东西。
我之所以穿戴这些母亲禁止、大人厌恶的衣物,部分原因是唇彩和发胶的味道、耳环的垂感,都让我觉得很性感。但是,性感的不仅仅是穿戴和化妆本身,而是我从中获得的新鲜感觉,这似乎能赐予我某种力量,又仿佛按下的开关,突如其来,又难以抵挡。
大人都认为学业是最重要的,但我认为,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受同学们关注追捧的好处,或许他们又老又丑,已无法获得这种感觉,因此心怀嫉妒。我对母亲也是这种看法,所以,在我看来,她的衣着打扮规矩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想让我享受。
我是故意穿这么轻佻的,但是,如果是某个我敬佩的大人反对我的穿戴,我就觉得他们看透了我的灵魂,我的性格里有放荡的一面,却无法弥补。这份邪恶感,我的朋友们永远都不会有,也不会理解。有一次,我在费利蒙市琳达姨妈的公寓里过夜。
“你有男朋友吗?”她问我。
“我想有。”我答道。她放她最喜欢的歌给我听,比利·欧生的《走出我的梦,走进我的车》(igetouttamydreams,getintomycar/i)。
“你最喜欢哪首歌?”她问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跟她说,“是乔治·迈克尔唱的。”
“哪首歌?”
“《思君性爱》(iiwantyoursex/i)。”我答道。她一听,脸色一沉,扭头看向别处。
在努艾瓦,我们有时候在图书馆里上课。图书馆位于两条平行走廊的中间,是个开放式的大厅。两侧墙面各有一排矮书架,大厅中央有三个沙发,中间围着一把椅子。上课时,学生们坐在沙发上,黛比老师坐在椅子上给我们读书听。书里讲的是牙膏的成分,原来,牙膏的主要成分是白垩,而白垩是数千年前海洋生物的遗骸,它们死掉之后沉入海底,层层压实,加工时被碾成粉末。黛比老师个子很高,留着褐色的精灵头短发,戴着厚厚的金边眼镜,身穿灯芯绒长裙。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宛若凝脂,生气时,脸便会涨得通红。
她大声朗读之后,学生们就分头选书默读。
我对读书不感兴趣,我想跟凯蒂、凯特、埃琳娜聊天。她们仨很守纪律,阅读课上从不说话,只有跟我例外。我不是优等生,又喜欢怂恿朋友们跟我一起傻玩,所以,黛比老师经常罚我一个人待着。
我把一本书摊开放在腿上作为幌子,却跟凯蒂和凯特悄声说话。我们坐的地方离黛比老师很远,背倚书架,腿伸开,手肘相抵,以气息说话,几乎细不可闻。
距离这么远,黛比老师不可能听到我们说话。但她突然间站在我们面前,低头看着我们,脸气得通红。
“丽莎,”她说道,指着远处一块地毯,那里离凯蒂和凯特很远,“你去那边坐。”
我被迫与朋友们隔离了。我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开一看,只见里面全是裸体女人,连阴毛和乳头都清晰可见。
我把书夹在腋下,走到更远的角落里,在这里,哪怕黛比老师看见,也只能看到书的侧面。我坐在地上,翻开书,俯身细看。我的心如小鹿般乱撞:书的一半位置,有跨页的五张图,分别是那个女人身体发育的五个阶段。
五张图上,女人的乳房依次变大,乳头也依次变大。她身体的毛发渐渐成型,但其一头鬈发却由长变短。前面的图上,她不戴眼镜,到了第四张图,她戴上了眼镜,第五张也是。在所有五张图里,她的一只脚都向右侧伸出。她笑得很自然,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裸体一事,仿佛一个商会上展示用的、尚未穿好衣服的纸娃娃。
这些女性身体发育图,与我以前看过的人类进化史图示很相似。从黑猩猩到直立人,慢慢变成文明人。他最初是满身毛发,最后全身几乎没有毛发。这女人的发育却与之恰恰相反,开始时,除了乳头和头发之外,她全身从上到下都是灰白色的,跟我一样。到最后她却长出了很多体毛。人类进化史的图示上,到最后,人似乎不愿拘于现状,希望继续进化发展。但在女性身体发育图上,到最后,这个女人稳稳地站着,丰乳肥臀,面带笑容,似乎打算一直这样,不再改变。
我知道成年女性会长阴毛,乳房和臀部也会变大,但我不知道中间几个阶段的情况。时至今日,除了开始和结束,我还看到了中间的演化,这让我觉得既厌恶又兴奋。我想对其嘲笑一番,又想继续看下去,看得仔细一点儿。
“埃琳娜,你看!”这时埃琳娜从我身边经过,我悄声对她说道。
“哇!”她惊叹道,随即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嘘……”我赶忙拦住她,不让她作声。我从书架上面趴头看了看,只见黛比老师正跟另一位老师在聊天。
“我的跟这个一样。”埃琳娜指着第二张图中女人的阴毛说道。那些毛又细又疏,能看到下面的皮肤。
我惊讶于她的直白,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对这些图片开开玩笑,因为我们距离那些样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她的话令我猝不及防,我原以为书是我找到的,所以我应该是局内人,孰料因为还没长阴毛和乳房,我一下子变成了局外人。
“我也是。”我撒谎道。看这本书的感觉,跟看《花花公子》杂志里的裸女一样,兴奋、害怕,小腹感到暖暖的。
“但我的胸更像这个。”埃琳娜指着第三张图说道,那张图里的女人乳房不大,但已略具形状。我原以为各部位的发育应该是一致的,难道可以各有先后?
“我的跟第一张的一样。”我说道。
埃琳娜翻到另一页,是各种阴毛的特写。“阴毛,”书中写道,“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形状。”只见有的呈弧面向上的半圆形,有的覆盖三角区呈三角形,有的则是菱形。“有的女人的阴毛呈心形。”书中写道。此前我绝对想不到竟然还有这种事,我希望我的阴毛能长成心形。
黛比老师已来到我们跟前,我却没有发现。她的裙子挡住了灯光,而我手里的书则证实了她对我的评价。
她弯下腰,面无笑容。我原以为她要对我的人品大加批判,或是再次把我与同学们隔离开来。然而,她却递给我一本关于性和身体发育的书,书里同样有裸体配图,似乎看这种书并无不可。等我们俩读完时,她微笑着走过来,又拿给我们一本。她的笑容很和蔼,但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她不断地给我们送来新书,图书馆里至少有六本同类书籍,但我之前从未看过。此后几天里,我和埃琳娜受其批准,认真地阅读这些书,似乎生理知识也像历史和数学一样,是平常的、正确的、必需的。
努艾瓦并不记录成绩,但会在家长见面会上以书面形式给出学生评价。我初来乍到,精力都放在了与同学的交往上面,所以我得到的评价并不好。
我害怕家长见面会,因为母亲和班主任会结成同盟,共同批判我的穿着打扮和不求上进。家长见面会上,母亲总是穿得很好,表现得热心且正常,仿佛我们母女俩在家也是如此。可事实上,她对我的不满已越来越多。
李·沙尔特老师对我母亲说,我应该有所爱好。“如果她能在课外有爱好,就能在学校里做得更好。”
“只要是你感兴趣的,什么都行,”李·沙尔特老师看着我说道,“你觉得有趣的,能全身心投入的,哪怕跟学校课程没有关系。”
这是对我的惩罚吗?怎么听着跟送大礼一样!一个月前,母亲带我去一家练舞房看了看,练舞房名叫“佐哈尔”,位于加州大街普林特斯书店后面。白色的帐篷里,滚筒灯下,身着紧身衣的女人伴着音乐起舞。她们手臂张开,手指展开,快速地前后抖动,仿佛水鸟振翅。
“我喜欢跳舞,”我说道,“爵士舞。”
“好啊,”李·沙尔特老师说道,“那就开始学吧。”
于是我便开始学跳舞,每周两次。但母亲和我仍因为我的穿着和学习不努力而争吵不休。我彰显风格的种种,恰恰都是她所禁止的,所以,我要么撒谎,要么背着她偷偷摸摸地穿,生怕她某天会不打招呼就跑到学校里来,或者因为被老师叫到学校从而发现我在校的穿戴打扮。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平时放学我都是乘公交车回家,到家前就擦掉妆,换好衣服。可是有一天,母亲突然来学校接我放学,发现我化着妆,戴着耳环,穿着短裙和抽丝的丝袜。我们俩一言不发上了车。
“只是耳环而已,”坐在车里,我如此辩解道,“为什么要大惊小怪呢?”耳环是吸引力的关键,叮当摇晃间散发着性感。
“不合适,”她说道,“摘下来。”
“可是别的女生都能戴。”我反驳道。我知道我说的是事实,戴耳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不知怎的,我又觉得母亲说的也有道理,我戴耳环的确不妥。
“我不管别的女生戴什么。”说着,她伸出手来,似乎是要拽我的耳环,吓得我赶忙躲开。
“罚你一个月不准出门!”她说道。之前,因为我把超短裙和黑色丝袜放在书包里偷偷带到学校的事,我已经被罚两个月不准出门了。“还罚你不准打电话。”她咬牙说道,“你背着我做事!还撒谎!”
她说的是真事。我背着她穿奇装异服,我趁她出门时溜进她的卫生间,用她的剃刀把小腿剃得光滑如镜,却对她撒谎说没有用过。
“还有,这个月的零花钱也扣掉。”
我的零花钱是每周5美元,但因为我的衣着问题、在校表现不佳、食言不做作业,我至少已经三个月没拿到零花钱了。我的钱都是凯特·韦林伯格(katewillenborg)的爸爸给的。他总是给我们俩一人一张12美元的支票,然后送我们去商场购物。我认为钱就是用来花的,趁着尚未消失,应该尽快将钱换成物品。
回家之后,母亲对我大声训斥。我担心邻居会听到她的咆哮,一股奇怪的力量在她的血管和肢体穿行,压力之大,几乎要胀破穿行的通道。她的食指几乎要触到我的鼻子,她的脸气得通红。
“你这是在浪费生命!”她说道,“你现在不好好学习,就不会知道将来能做什么,长大后就不能跟优秀的人共事。”
“可我才上五年级啊!”我反驳她。
“你不懂!”她说道,哭了起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它决定了你这辈子能跟什么人为伍,决定了你的同事是什么档次。”
“我不在乎。”我说道。我想象着一群人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自以为活得快乐,其实却不然。我认为母亲是在骗我,是想把我也变成她那样,但这说不通,因为她没有同事。但她执意要我撇掉自己的人生观,接受她的人生观,我不禁怀疑,我的人生最终会变得跟她一样。我若是为了学习和长远目标而牺牲了眼前的快乐,下场肯定会跟学习本身一样,乏善可陈、枯燥无味。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她其实是在为自己懊恼:本应完成学业步入职场,却年纪轻轻就怀孕生子;本可以与同事们一起工作,却整日独自打拼。她努力督促我通过学习获得优质的生活,这是她讲述自己人生遗憾之处的另一种表达。
“总有一天你会在乎的,你这小屁孩!”她愤怒地说道,狠狠地踢了我的卧室门一脚,在白漆的门上留下一个洞,在我看来,很像人震惊时张开的嘴巴。
几天之后,我发现她俯在卫生间的洗手池上,用尖嘴钳拽牙套的托槽。
“你在干什么?”我问道。
“整牙医生说还得再戴一年,”她答道,“我可不这么认为。”她嘴里传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妈妈,去找整牙医生,让他给你拆吧。”
“我等不了了,我受够了。”我发现,她最近对牙套的抱怨越来越多:疼、钩住食物,也厌烦了更换托槽,想一丢了之。因为她一直在自行调整托槽,所以矫正的进度很快。她的牙已经很整齐了,她如此说道。
“别这样。”我劝道。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我站在她的身边,牙套的钢丝从她嘴里探出来,仿佛银色的胡须一般。
当初我们住在麦尔维尔时,有一次,她在用燃气炉时犯了个大错。她忘了关煤气,再次点燃时,一股蓝色的火焰飞喷而出,烧了她的头发和一条眉毛。过后她却开玩笑说,炉火为她做了个极漂亮的发型,可惜只有半边。
“我不会停下来的,”她说道,“你出去,忙你的事去。”
初吻
有几个晚上,托比(toby)会打电话过来。他上六年级,在学校里人气很高。他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脖子细长,耳朵像精致的贝壳一样。他声音低沉,因变声未完,偶尔有高音掺杂其中。在学校里,我跟他调情:时而偷看他一眼,又赶快别过头来,跟朋友们嬉笑。
“你想跟我确定恋爱关系吗?”有一天他问我。
“当然。”我答道。“当然”是我早就想好的应对之词,既是正面答复,又给自己留了些余地。
我们打算试试法式接吻,凯特和克雷格会在午饭期间送我们俩到“木桩区”。木桩区位于校园一端,因为干河床上一条防火路弯道内堆积的木桩而得名。午饭时间只有四十分钟,算上路上的时间,其实我们能用来接吻的时间并不多。
我们沿校园中间的一条小路走过一个树荫下的小桥,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了《通往特雷比西亚的桥》,这本书让我明白了生命与爱的重要性。空气又暖又干,但掺着丝丝凉风,还有桉树的芳香。脚下落叶噼啪作响,小路上树荫掩映、凉爽怡人,阳光穿过树叶,似绿叶中的白色漆点。
“sokissalittlelonger,longerwithbigred.”凯特唱道。
过桥之后,小路变得陡峭不平,我差点儿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儿,还好抓着身旁的树枝站住了。我一边走,还要一边小心自己别被树枝挂住耳环。
到达目的地之后,托比对他俩说道:“你们该走了吧。”
“是啊,”我附和道,“谢谢你们带我们过来。”
我对同学们撒谎说我接过吻,一是觉得比父亲的初吻晚而感到丢脸,二是消息传开后会显得我更有魅力。我有点晕,我站在一根矮树桩上面,跟托比的脸齐平。
“那么……”他说道。
他身上有肥皂和洗衣粉的味道,我的脊背仿佛有一股电流窜过,浑身发热。我不知道要吻多久,也不知道该如何操纵舌头。我只是觉得很温暖、很舒服、很刺激。他嘴里的温度比我低一两摄氏度,也不如我嘴里咸。我的舌头动得对吗?我是该多享受一点儿,还是多迎合他一点儿?
我的心头如小鹿乱撞,他的舌头似乎在我嘴里贪婪地翻找东西,挑着舌尖侵扰我的口腔。一股口水漏了出来,弄湿了我的下巴。其间,我禁不住担心,等一会儿接吻结束时,我该如何处理下巴上的口水。他的舌头在我的上门牙后面搅动,在我的口腔里画着圆圈。
我的脖子酸了,我冒了个险,跟他的嘴分开,把头歪向另一边,顺势把头发也甩了过去。双唇再次接触时,我们俩的牙碰到了一起。我们都笑了,惴惴不安地又继续吻了下去。后来,我们自己摸索着学会了接吻时两边扭动舌头,多用背面柔软的部分。
我们俩都不知道该何时结束,但我们得回教室去了,何况,我们左右两边都亲过了。
“我们得回去了。”我对他说道。我从树桩上跳下,四肢软绵绵的。他的嘴唇周围都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
趁着他看向别处,我也用手背擦了擦嘴。
暑假里,我跟他接吻的次数更多了:在电影院里、在贝尔兰德斯公园、在沙滩上、在他妈妈的旅行车的后座上……我俩书信来往频繁,然而,他却提出了分手。我用家里的无绳电话(电话是我们搬到林科纳达之后买的,跟家里的微波炉一样,是生活质量提升的标志。用到现在,话筒上被母亲弄上了很多颜料)跟他通话。
“我觉得我们该分手了。”他如此说道。
我的心猛地一揪,一股内疚感涌上心头。“要是我哪里做错了,做得不好,我向你道歉。”我说着,哽咽了起来。
“什么?没有的事。”他告诉我。
我挂断电话,背上母亲盛首饰的红色小皮包(有一次,我在里面找到了我掉的乳牙)。皮包是放在瓷砖架子上的,旁边还放着一条项链和一堆手镯。我对它们垂涎已久,但是母亲一直禁止我戴,我把它们都戴上了。当时是星期六上午,母亲出去办事了,几个小时之后才会回来。我架着胳膊,以防手镯掉下。我到她的衣橱里翻了一阵,又在脏衣服堆里找出一件桃红色丝绸衬衫。衬衫是前排纽扣,短袖、有领,她不准我穿这件衣服。我从头套进去,这样就不用系扣子了。穿戴完毕,我一下子觉得自己跟刚才不一样了,变得强大了。
我抓起电话,坐到母亲床上。我要给托比打电话,我要向他表现我的自信、我的独立精神,让他别有心理包袱。
“喂?”
“嗨,还是我。我只是想跟你说不用担心,我很好。”可话刚出口,这通电话的愚蠢之处就彰显无遗,他根本就不担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事,你知道的。刚才挂得太快了,没来得及说明白。”
“谢谢。”他答道。接着是长时间的静默,我们俩都无话可说。
我挂断电话,浑身发抖。还好,长痛不如短痛。我抓起母亲的梳子,穿过房子,回到自己屋里,戴着她的镯子,穿着她的衬衫和睡裤。
我边走边梳头,头发变得蓬松起来。我从房间的脏衣服堆里找出一条牛仔裤穿上,又从书架上拿下日记本,拉下百叶窗,挡住了街外的景象。
我打开衣橱门,亮出门后的镜子,但我不敢看镜中的自己。我在镜前席地而坐,开始写日记。我能感知到镜中自己的轮廓,我写的字是斜的,很像大人的字体,仿佛首次失恋已使我长大。我跪坐在地,俯着上身,头发垂到身体一侧,似乎是为拍照而摆造型,或者是待人欣赏——所有这一切都很重要,它是我此时此刻的写照。
我动了动胳膊,手镯哗啦作响。我低头看看衬衫,看衬衫的桃红色与手镯的奶黄色如何相配,手镯的奶黄色又如何与地板的颜色相配。大人们常说记不得童年的某些人某些事,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时刻应该铭记,什么样的时刻要忘记,种种时刻并未有清晰的分类。
我在日记里写道,我跟托比分手了——其实是他跟我分手了——我很伤心。但即便如此,我写道,我没什么大碍。在日记里,我详述了今天的穿着打扮,以防长大后记不起此刻的样子。我还暗示身上的衬衫和手镯都是我的,不是我母亲的。
我撩起下垂的头发,抬头看着镜子。镜中的我,头发并非像瀑布一样顺直下垂,而是蓬松着像蒲公英一般,傻不拉叽的。眼前的真实情况跟我在日记中设想的完全不同:衬衣是从脏衣服堆里拣出来的,全是褶皱;短袖长到手肘以下;我没有胸,所以衣服前面撑不起来,松松垮垮的;因为屋里光线不好,原本桃红色的衣服变得跟肤色类似;手镯并未增加我的魅力,却因为太大而显得傻乎乎的。
neimanmarcus,美国以经营奢侈品为主的高端百货商店。
dayton,美国俄亥俄州西南部城市。
brookechristacamilleshields,1965年出生,美国女演员、作家、模特。
麦当娜·西科尼(madonnaciccone),1958年出生,美国女歌手、演员。
gertrudestein(1874—1946年),美国作家、诗人。
西方禁忌,敲木头可以避免坏运气,带来好运气。
ernstludwigkirchner(1880—1938年),德国表现主义画家。
paulcézanne(1839—1906年),法国著名画家,被誉为“现代绘画之父”。
marcchagall(1887—1985年),白俄罗斯裔法国画家、版画家和设计师。
wassilykandinsky(1866—1944年),俄罗斯画家和美术理论家。
johnjamesaudubon(1785—1851年),美国著名画家、博物学家。
美国特有的一个专门医学科系,主要从事对患有足、踝及下肢各种疾病的研究、诊断和治疗。
versace,与下文的armani(阿玛尼)一样,都是世界著名服装品牌。
goldengate,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金门海峡,世界著名桥梁之一,属钢桁梁悬索桥,桥身全长1900多米,1933年始建,1937年竣工,耗资3550万美元,由桥梁工程师约瑟夫·斯特劳斯设计。
sausalito,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马林县下属城市,坐落在旧金山湾北部、金门大桥北端。
aaroncopland(1900—1990年),美国作曲家。
莎士比亚的四大喜剧之一,讲述了被流放的公爵的女儿罗瑟琳到森林寻父和她的爱情故事。
georgemichael(1963—2016年),英国希腊裔创作歌手,威猛乐队成员。
ibridgetoterabithia/i,美国女作家凯塞琳·帕特森于1977年出版的畅销儿童图书,荣获纽伯瑞儿童文学奖。故事讲述了男女主人公杰西和莱斯利因赛跑比赛而结缘,一起运用想象创造出一个叫特雷比西亚的王国,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20世纪70年代美国大红口香糖(bigred)的广告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