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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不点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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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早年故事

我和母亲又搬家了,这栋新房子是我童年时期住得最久的一处,一共住了七年。新房子位于帕洛阿尔托林科纳达大街(rinconadaavenue),是一栋木匠风格的平房,独门独院,有三间卧室,两个卫生间,一个独立的车库(后来母亲将其改作工作室了)。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房子,浅黄色为底色,点缀以皇室蓝,门是蓝色。从正面看去,房子左右对称,一条水泥路将门前的草坪一分为二,两扇前窗下面各有一块地,母亲后来种了五颜六色的凤仙花。私人车道旁边有一棵杨梅树,树干曲折,树皮如鳞。在此之前我们并不知道杨梅树的果实会被秋雨冲落,掉到草坪上裂开,流出黏糊糊的橙色果浆,沾在鞋上总也洗不干净。侧门外是一丛茂盛的紫藤,开花时会散发出肥皂味和糖果味,引来很多蜜蜂。

入住之前,父亲在next的后勤经理帮助我们将这栋出租房整饬一新。他为人和善,瘦高个儿,总是弯下腰来跟我说话。他说,让我来挑选地毡和卫生间的洗手盆。他笑声洪亮,喉结大且突出,在喉咙处上下移动。在他的指导下,房子里面重新刷漆,木地板重新抛光并染以金色,卫生间和厨房的地板上铺上了地毡,窗户上安装了金属百叶窗。卫生间里,我亲自挑选的洗手盆端然而放。

母亲买了一套百科全书,书脊上是金蓟花。遇到问题,她就冲到书架前,取下其中一册,翻开印有金色图章的书页,找到词条所在的页面,将解释大声读出来。

她有一个步入式衣柜。衣柜不算大,或者说,其体积与“步入式”并不相符,但人可以钻进去,还能转身,故得名如此。衣柜里面有挂衣架的横梁,还有可以挂衣服的金属架。她还有自己的独立卫生间,上有天窗。

有一天,在卫生间里,她给我看她的新钱包。

“是从内曼·马库斯买的。”她说道。我在天窗下仔细查看:数根长条状的褐色皮子缝合成皮面,每条皮子的中央位置都有褶皱,皮纹拉紧,形成条条褶皱。这是我摸过的最软的皮子,还发着油光。

“是鳗鱼皮,”她解释道,“厉害吧,鳗鱼!”

“像丝绸,”我赞道,“又像黄油。”

“对啊。再看这里。”说着,她给我看硬币大小的金属扣。我能感觉到,那是一块磁铁:扣鼻吸住扣眼,严丝合缝。

据我所知,母亲此前从未有过钱包。种种奢侈的用品——钱包、天窗、衣柜、旋转热饭的新式微波炉、无绳电话——意味着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步入了更新、更高档的范畴。原来,父亲提高了子女抚养费,其中包括大额租房费用和生活费用。不久之后,他又同意每周为母亲支付一次医疗费用,连续数年时间。母亲没有钱换新沙发,于是就把旧沙发重新包了布,布上有更多淡色花朵。

房子装修完毕之后,父亲来过几次。他和母亲相处融洽,互相开着玩笑,一起欣赏房子。他们都喜欢房子里面的漆色、新式工业风格灯具(两根白色金属杆,毛玻璃灯罩,通常是户外用的,放在室内同样美观)。每当父母在一起时,我就觉得自己心里的某处角落咔嗒一声就了位,就像钱包的磁扣上了扣。

入住的第一年里,新鲜感未退,一切都显得完美。有好几次,走进前门之后,母亲都会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手抚心口,欣赏眼前的美景——暖气通风口上方的墙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形成一个美丽的金色平行四边形。

在这栋房子居住的几年时间里,每当想起或者我询问时,母亲就会给我讲父亲的事和她家的故事。她说,父亲在上中学时总是表现得害羞而笨拙,当他说话或讲笑话时都没有人在听。他给母亲做过一个风筝、一双凉鞋。他们在史蒂文斯山谷路尽头租房同居的那个夏天(租客里还有人养了羊),盖的被子是母亲远在俄亥俄州的外祖母做的,改善生活时,他们吃的是街边廉价的小号热狗。

母亲说,那年夏天,他们俩身上一度只剩下3美元,然后他们开车去了海边,父亲把钱扔进了海里。

“我真的吓坏了,”母亲说道,“但他很快又卖了很多蓝盒子,我们又有钱了。”

父母的早年故事需要加上母亲离奇的家庭背景才能算真正完整。母亲12岁时,他们一家搬到加利福尼亚州,之后不久,她母亲患上了精神病。她母亲出生在俄亥俄州的代顿,她的外祖父、外祖母就生活在那里,她的父亲在国防部工作。后来,她父亲工作调动,从代顿到科罗拉多州的斯普林斯(springs),又去了内布拉斯加州,最后才来到加利福尼亚州。在这里,她的母亲被诊断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后来夫妻二人离婚了。

在母亲口中,俄亥俄州仿佛失去的天堂:在俄亥俄州,她的祖母和外祖母做着棉被,十分宠溺她,还让她玩她们手背上的皱皮。她的外祖母(也可能是祖母)家有一个农场、一个鸡棚,每天早上,她都去拾鸡蛋,那时她的母亲还未发疯。每次看到周围有壮丽的美景,如金色的余晖反照在柱式结构的砖房上,如参天大树,她都会说像俄亥俄州一样美。

搬到加利福尼亚之后,她的母亲总是坐在黑咕隆咚的客厅里,喝酒、吸烟,等着女儿们放学回家。从外面看进房间,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香烟烟雾中燃着的红点。她比我稍大一点儿时,她的母亲开始了对她的刁难和侮辱,或许她的善解人意、风趣优雅、活泼,都令她母亲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她12岁时,她母亲羞辱她,说她之所以学竖笛仅仅是因为竖笛像男人的阴茎,她母亲还在邻居中间污蔑她,说她跟狗交配过。

上高中时,母亲认识了父亲。最令她心动的,是父亲的眼神。与她母亲阴沉沉的、满是恨意的眼神相比,父亲的眼神完全可以说是“慈眉善目”。

“上高中时,我第三次去史蒂夫家里,他妈妈把我叫到一旁。她对我说,史蒂夫六个月大时,她总是担心会失去他,因为他的生母想把他要回去,所以她不敢跟他亲近,生怕到时候会舍不得。当时我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母亲说道,“那时我还只是个高中生,跟他认识的时间还不算久。”

她讲述那些往事时似有所指,但我理解不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们俩恋爱了。父亲给我外祖母写了很多长信,将信放在我母亲家的前门,信里说她过于刻薄,并请求她不要再欺压我母亲了。当时,父亲就是我母亲的救世主。他发现她身上的才华、美丽、善解人意,在外祖母狂躁犯病期间,他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母亲。“你是我认识的最心灵手巧的人。”他夸她道。

他们俩一起吃迷幻药,父亲是第一次吃,但母亲不是。母亲解释说,迷幻药服下后,需要过一会儿才会起作用,所以他们就安静地等着。突然之间,世界变得不正常了,他们开始腾云驾雾。想到母亲吸过毒,我就一阵反感,但她跟我说:“不用担心,丽莎,早就是过去式了。”她告诉我,父亲害怕吸毒过后会出洋相,所以请母亲许诺到时候提醒他,免得他做出什么荒唐事来。就在那段时间,父亲告诉母亲,说有一天自己会名扬天下、家财万贯,然后在花花世界中迷失自己。

“‘迷失自己’是什么意思?”我问母亲,同时我想象着父亲在人群里一脸茫然的样子。

“意思是迷失了道德的方向。”她解释道,“为了钱和权,为了世俗的利,出卖自己的人格、灵魂。人性扭曲,与自己的灵魂断了连线。”

他们俩在那栋房子里住了一个夏天,然后父亲就去上大学了。房子隔壁也是一个平房,里面住着两三个二十来岁的富二代,整天吸毒。他们无所事事,等着父母去世好继承遗产。这一幕令我父母唏嘘不已,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竟然可以这样浪费生命。

几年之后,母亲还会反复向我讲述那几个懒惰、堕落的富二代的事,以此为父亲不在经济方面资助我开脱,说他不想让我变成那样的人。

“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离的婚?”别的孩子会这样问我。

“他们从来就没结过婚。”我答道。我喜欢这样说这个客观事实,它往往具有惊奇的效力,能瞬间将对方的敌意化解,它使我与众不同。父亲对我们母女并非始爱终弃,而是恰恰相反:与我出生时相比,他们俩现在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反而变长了。

滑旱冰

现在,每到周末时,父亲如果在附近,就会过来带我出去滑旱冰。就只有我们俩去,母亲则在我们出门时朝我们挥手作别,然后继续待在家里画画。父亲称我为“小不点儿”:“小不点儿,我们快动身吧,时间不等人啊。”

我原以为“小不点儿”是落在袋子底部的又冷又硬的炸薯条碎末,我还以为他是暗指我个头小或是他的私生女。后来我才知道,“smallfry”是一个老词儿,指的是捕鱼时扔回海里让其长大的小鱼苗。

“好,胖不点儿,咱们走。”我穿上旱冰鞋,应道。有时候他会担心自己太瘦了。“他们都说我需要增重。”他说道。“谁说的?”我问道。“同事。”他说道,穿着旱冰鞋站在屋子中央。“你们觉得呢?”有时候他还担心自己长了啤酒肚,也来问我们的意见。

我们打算滑去斯坦福大学。在这一天,因为刚下过雨,人行道仍然是湿的。

棕榈大道(palmdrive)因两旁的棕榈树而得名。树长在人行道和公路之间的土里,老旧的水泥地面之下,树根匍匐而行,地面因此时有隆起。地面多次重铺水泥,却仍然难以阻挡树根的强大力量,每层水泥都被顶了起来。每过一个坎,我们都弯着膝盖,以起到缓震的作用。落叶很多,有的地方甚至堵住了人行道,我们只好绕过成堆的树叶,从土地上走过去。落叶后的棕榈树干像鱼似的,甚是丰满。

“真希望我是一个印第安人。”父亲边说边眺望着斯坦福大学后面的群山。从远处看去,山岭曲线柔美,毫无瑕疵。第一场大雨过后,只需两三天时间,山上的绿草就钻出地面,一直能活过冬天。

“你知道吗?印第安人都是光着脚走路。”他说道,“就在那些山里。他们早就生活在这里了,比这个城市存在的时间还早。”我在学校里学过,印第安人在石板上将橡子磨成粉,山上留有很多类似的痕迹。“我喜欢青山,”他继续说道,“不过,我更喜欢干枯季节的黄色的山。”

“我喜欢青山。”我说道,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枯死的草木。

我们来到斯坦福大学的椭圆形广场(theoval),又到了大学的四方院里。这里树木掩映,地面上是菱形的灰白相间的水泥,仿佛褪色的小丑戏装。

“想不想骑在我的脖子上?”

说着,他俯下身子,双手托住我的腋窝,把我举了起来。我那时9岁,但身材娇小。他一下重心不稳,晃了两晃。他驮着我,绕着四方院转了一圈,经过拱门和金字玻璃门。他双手搂住我的小腿,却突然因身体失衡而放开了手。他身子后仰,站直,又后仰,又站直,前仰后合。我骑在他的肩上,也跟着前后摇摆,吓得要死,接着他就摔倒了。向前摔倒的过程中,我担心不已,担心摔伤脸和膝盖,因为这两处很有可能会撞在地面上。时间久了我才发现,原来他经常摔跤,如家常便饭一般。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让他驮着我,因为他似乎将这看得很重要。我觉得这是一种无形的改变:在他看来,驮着我是父女亲近的表现,我如果拒绝了,他就会从此远离我。

我们爬了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他摔到了屁股,擦伤了手掌,我则磕伤了膝盖。我们向四方院一端的饮水池滑去,饮水池建在墙边,墙上贴着有图案的瓷砖。从那里可以看到不远处一个小院里的绿叶,就像染色玻璃一般。我喜欢在阴凉处看外面的阳光,那样不会刺眼,像个相隔的发光体。

我们又朝大学校园里滑去。沥青路面很粗糙,全是石子。从路面上滑过时,我的喉咙和大腿都颠得发痒,全身的骨头都哗啦作响。我们向上走,经过喷泉和大钟,来到一个餐馆的户外铁桌旁。我们坐了下来,休息片刻,喝了点苹果汁。我借着旱冰鞋的重量抖着腿,拨弄着椅子上的金属网栅。我们旁边有棵橡树,树长在院子里一个半高的台子上,树干上银色的纹路盘旋向上,树皮间的沟壑很深,中间都是黑色。

我们穿过校园往回滑。沿着粗糙的水泥路面下坡时,我超过他滑在前面,却变成了一个大音叉,喉咙被石子颠出抖音“啊!啊……”

“稳一点儿,你没事的,孩子,”他说道,“别得意忘形啊。”

“不会的。”我应道。我之前从未听到过这个词——得意忘形。

一路上,他指给我看彩色玻璃、金色的瓷砖,还给我讲解建筑所使用的当地沙石——从石柱到筑起外墙的大石头,应有尽有。石头上密布着大颗沙砾,阳光下凹凸明暗,显得格外粗糙,有些地方还有雕刻,以作修饰。

“你觉得这些石匠是不是从外国来的?”他问道,抚摩着一个像枕头一样的长方形石块。

当时,我们所看到的这些建筑物是一模一样的,但对我来说,这只是人工斧凿堆砌的一堆石头而已。我开始发现,父亲身上有两种对立的品质:一种细腻而敏感,就像牙神经一样;另一种则迟钝而冷漠。他能注意到建筑的细节,能联想到做工的石匠,能想象这些石块当初是如何被切割凿刻堆砌的,我猜他一定也能关注到别人的情况,比如我。

“你知道吗?我没上大学。”他说道,“或许你也可以不用上,高中毕业后就直接进入社会可能会更好。”

我要是不上大学,就能跟他一样。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俩就是世界的中心。他总是能自带这种感觉,随时都能让自己成为世界的中心。

“在你最有创造力的年纪,他们却教你别人是怎么思考的,”他解释道,“这样会毁掉人的创造力,把人都变成笨蛋。”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我奇怪的是,如果他不相信大学教育的好处,为什么他总到斯坦福大学校园里滑旱冰?似乎他很喜欢这个学校。

“他那是无理取闹。”我后来跟母亲说,父亲认为上大学是浪费生命,母亲对我如此解释道。

我们一起穿过马路时,父亲抓住我的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住你的手吗?”他问我。

“因为本就应该如此吗?”我希望他回答“因为我是你爸爸”这样的答案。除了过马路,他从来不握我的手,而我盼望着能跟他手牵着手。

“不对,”他答道,“是因为如果汽车快撞上你了,我能把你甩到马路外面去。”

我们来到大学路上,他指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纸板上的流浪汉,跟我说:“两年后我也会这样。”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居民区的街道上。这里远离市区的公路,离我家很近。他放了个屁,声音很大,音调很高,仿佛气球开了个口子开始撒气,一下子打破了周围的沉寂。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滑。不一会儿,他又放了一个屁,我扭过头去。等放完第三个,他才咕哝道:“对不起。”

“没关系。”我应道,替他感到有一点儿尴尬。

当我们俩回到我家所在的街区时,很多小孩子正在家中的院子里或者人行道上玩。我家正对面住着一家人,妻子个头很高、短发,名叫简,丈夫在next工作。他们家长长的私家车道远端,是一座深褐色的木头房子。房子里住着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母亲怀着我时,父亲跟这个女人交往过。对我们母女俩而言,搬到这里竟然突然发现两个与父亲有关联的人,真是个古怪的巧合。母亲则解释说,父亲总是能触发离奇的巧合。

我们在我家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了下来。几个住在附近的男人围到父亲身边,是三个带孩子的男人,他们想听父亲的意见,想知道他对这件事、那件事的看法。我站在旁边,有种莫名的自豪感,因为他们都盼着能跟父亲交流,但他们谈的人和提到的公司我却一个都不知道。

不一会儿,几个孩子哭闹起来。

父亲继续讲着硬件、软件……当时在帕洛阿尔托,只要遇到认识的男人,这种谈话总是不断出现。三个小孩号啕大哭,父亲却置若罔闻,三位男士都想继续听下去,于是把孩子抱在怀里摇晃轻拍,不料他们哭得更厉害了。父亲不得不提高嗓门,加快语速,以使自己的声音高过孩子们的哭喊。每到断句处,他的声音都格外尖细,十分刺耳,胸口都觉得疼。不知道那几个哭闹的小孩是否也是同样感受。三位男士不得已终止与父亲的交谈,带着孩子离开了。

回到屋里,我们俩在暖气旁脱掉旱冰鞋,母亲朝我们走了过来。他们俩仍然彼此喜欢着,我能看得出来。我弯下腰,折牛仔裤的裤脚,把长出来的裤脚卷边折起来,显得腿细。卷边之后,我的身材比例就好多了:我上身喜欢穿一件宽大的t恤,腿又细又直,像两根杆子。

“你这是干什么?”父亲问道。

“卷裤脚啊。”我答道。

“你觉得这样很酷?”他问道。

“是啊。”我答道。

“噢。”他应道,接着又以嘲弄的口吻说道,“哦,比福!哦,布莱恩!希望你们能喜欢我穿牛仔裤的样子。”

“史蒂夫。”母亲劝道。她脸上挂着微笑,但我能看出她的不悦。

“或许她可以嫁给萨德。”他继续说道。

“德克”“布莱恩”“特伦特”“特拉夫”……这些都是他臆想的我的男友和丈夫的名字。我当时才9岁,“结婚”对我来说似乎是太过遥远的一件事。我以笑应之,表示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我依然怀疑,他之所以将我的未来夫婿冠以这些难听的姓名简称,是否是因为我长得丑,而且可能没什么前途。

“或许你可以嫁给克里斯汀。”他又说道。

克里斯汀的家就在街对面,他与我年龄相仿,金发、戴金边眼镜,说话带着老家佐治亚州的口音。他喜欢穿t恤和格子图案的短裤,身材瘦削。他用自动铅笔写作业,字迹小而潦草。他母亲也是独身,我喜欢他,但我不愿让他当我男朋友。还有一个名叫凯的男孩儿,他爸爸住在这里,他一个月左右来这里一次。他长着一头黑发、白皮肤、红嘴唇。他爸爸家就在我们家隔壁。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刚好能看到我的卧室,令我又惊又喜。他性格内向,不喜欢玩,但他的身影曾令我芳心暗动。我想,要是非让我选一个认识的男孩儿当丈夫,我会选他,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我看看你的牙。”我对父亲说道,转移了话题,“看看它们是如何像拉链的。”

“没门儿。”他应道。我只是好奇,但他可能觉得我是在嘲笑他。

“求你了。”我央求道。

他弯下腰,张开嘴。他的牙既不是地包天,也不是天包地,而是地接天,上下牙之间没有缝隙。

“真有意思,”母亲说道,“怎么长成这样的?”他闭上了嘴。

“丽莎,给我看看你的。”他说道。我张开嘴让他看了下。

“好玩。你的呢?”他又对我母亲说道。

他去看她的牙齿,她的下牙长得很挤,仿佛很多客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

“不是很好,你该去看看牙医。”他说道,一下变了脸色,刚才还很和蔼可亲,却一下子判若两人。母亲也面露不悦,一下闭上了嘴。如磁铁突然换了两极一样,他们俩瞬间翻脸,根本无法预料。

“或许她长大了会像波姬·小丝。”他说的是我。

“波姬·小丝是谁?”我问道。

“一个模特。”母亲答道。

“你的眉毛太漂亮了。”他赞道。

之后他就离开了,穿过门前草地时,我隐约听到他在说“或许你……”,他脚上只穿着袜子,旱冰鞋挂在肩上。他一走,家里立刻“由晴转阴”,快乐的余晖被沉闷一扫而光。我自己吹着长笛,母亲给我买了热带鱼图案的新床单。再过两三个月,表妹萨拉(sarah)要来家里玩。父亲来之前,家里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兴奋不已,但当他离去数日之后,一切又都变得无关紧要,需要很久才能重燃兴奋之情。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的眉毛很有前途。

母亲后来告诉我,就是在那段时间,父亲真正喜欢上了我。“他很在乎你哦。”她如此说道。可我却对此全无印象,我只是发现他来家里的次数增多了,喜欢搂住我,再把我抱起来(即使我不想让他抱着)。他评点我的穿衣风格,不减反增地开我玩笑,打趣我的“未来夫婿”。有一天下午,母亲在做饭,我在玩,父亲突然对她冒出一句话:“一直希望你是我妈妈。你知道的,她对我的意义远大于父母的二分之一,远大于遗传给我一半的基因。”此番告白令母亲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应答。他说这番话,或许是开始觉得与我亲近,想在我的生活中占据更大比重。

我记得当天屋里的阳光明媚,只有几块斑点样子的阴影,似乎那时的阳光比现在都多。

我和父亲出去滑旱冰时,总会借机四处转着看房子。他喜欢深色木瓦屋顶的房子,深褐色或灰色的房子正面攀爬着葡萄藤,年代久远,木屋仿佛镀银一般。竖框窗户,嵌着方格玻璃,院子里的植物仿佛被风吹得堆积起来。从窗户向内看去,房子里面漆黑一片。我则喜欢刷着白漆的房子,左右对称,院子外面有竖栏,院子里面是平整的草坪,上面的草非常茂盛,像河岸一样。

“停一下,闻闻这些玫瑰。”他仓促地说道,接着便停了下来,俯下身,把鼻子探到一朵玫瑰花里,深吸了口气。我本想说那只是表象,其实玫瑰本身并不香,却不愿打击他的兴致。然而,我很快就妥协了,我们俩在街上左右穿梭,在街区内一起寻找最好看的玫瑰花丛。这边的院子里都种着很多玫瑰。有几处漂亮的玫瑰花丛藏在篱笆后面,他都没看见,但我发现了。我告诉他,然后我们俩就踮着旱冰鞋脚尖,越过草坪,走到近处欣赏一番。

伊兰

自从母亲跟罗恩分手后,我们又回到了母女俩相依为命的状态。我想,现在我们俩应该都很清楚,我们的生活里不需要别人,母亲不需要男朋友,我们现在过得就挺好:新房子,父亲时不时来趟家里。所以,当母亲跟我提及一个名叫伊兰(ilan)的男人时,我又惊又怒。伊兰是母亲交往时间最长的男人,长达七年,他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正面的影响。但在最开始的半年时间里,我不愿搭理他,只对他报以傻笑,想把他赶出我们的生活。

他长着一头黑发,密而卷曲,脸很长,鼻子很大,有一双褐色的眼睛,看上去充满智慧。他是一位化学博士,自己创办并运营着一家小公司,生产科学玩具。

我喜欢听他讲故事,他的父亲是名举世闻名的匈牙利剧团男高音,所以他得以随父亲巡演周游世界。他上学时,总是爱搞一些很高明的恶作剧。我一边听他讲故事,一边傲慢地将他和我父亲相比较,我觉得和父亲相比,他就像个书呆子一样无趣。伊兰开着一辆大众高尔夫,他有时候会假装有车载电话,在停车牌前停下车来,假装接听重要电话,以此嘲笑硅谷那些刚刚买了砖头样车载电话的人。

他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孩儿,小的是男孩儿。他女儿名叫爱兰歌娜(allegra),跟我一般大。一天下午,在她家里,我跟她一起伴着麦当娜的《幸运星》跳舞,那时我还以为伊兰跟我母亲只是朋友关系。

伊兰跟妻子是开放式婚姻,但他却违反约定爱上了我母亲,随后他就跟他妻子分居了。我不喜欢这个状态,我奚落母亲,但恋爱中的她并非我所能改变的。

“他还在婚姻状态中呢。”我提醒她道。

“哎呀,宝贝。”她应道,似乎我是个傻子。

每次跟伊兰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我内心就会有一股无名之火,一如她与前两个男友交往时那样。“你没事吧,宝贝?”她问道。爱情使她变得凌驾于我之上,显得高不可攀,脸上带着藏不住的一抹浅笑。

她与前两个男友交往时,我还能感觉到我们母女俩是站在一边的,可换了伊兰后,我觉得,如果让她二选一的话,她会选择伊兰而不是我。我想要逼她做出正确的选择,于是制订了一个长远的计划。

在他们开始交往几个月之后,某一个周末的上午,我们仨一起出去吃早餐。

我不愿意去,还抱怨了一番,最终还是妥协了。我们快步走过繁忙的阿尔玛街(almastreet),来到街对面,穿过栅栏上的一个洞,又穿过灌木丛,来到铺着铁轨的白色石子坡上。从那里开始,我们沿着山石和铁轨一直向北走了二十分钟,其间有时走在一条铁轨上,有时走在枕木中间。

我们等着看火车。

“看。”伊兰说道,只见一辆火车从远处驶来。他把一枚硬币放在铁轨上,我们躲到一边,看火车轰鸣而过,硬币变成一个薄薄的铜片,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很烫手。我想留着它日后把玩。

可当他将这枚变形了的硬币送给我时,我却咕哝道:“不用啦。”

要想和我一样能连续几个月对母亲和伊兰冷眼相对,需要极大的精力。在他们身边,我一直装傻充愣,不管他俩谁讲笑话,我都板着脸。我发现,跟外人吃饭时,伊兰总能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他的父亲身上去,对方总会好奇地问道——你父亲是什么人?在他身边时,我的冷漠和不快就像下压的阴云。我身心疲惫,却未能拆散他俩,仅仅是使他们面对我时小心翼翼。我知道,我若是稍微反常地露出一丝高兴的痕迹,母亲就会将其当成我的认可。我才不要这样,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她每次分手之后我们所经历的痛苦,我讨厌她泪眼婆娑的蠢样子。

我们要去的饭店名叫“麦克阿瑟公园”(macarthurpark),位于一个改建后的谷仓里。这里的自助早午餐特别好,有一碗又一碗的草莓、鲜奶油,还有华夫饼、鸡蛋,还有鲜榨的果汁。通常我们在外头吃饭时,都吃得很简单,没有这么丰盛。

那天上午,情况发生了改变。我站在自助餐餐柜前,回头看着母亲和伊兰,只见他俩坐在一个圆桌旁,微笑地看着我。隔着一堆堆的水果和奶油看着他们,我突然厌倦了跟他们作对。他们俩很有父母的样子,我妥协了。身在拱形的天花板下,身在叮当作响的餐具环绕中,我突然觉得很安心。不论我之前多么无情无理,他们现在都会接纳我,如果我愿意,我也能做到被他们接受。时至今日我才有机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希望这不算太晚。

成年之后,我跟伊兰谈起家里的事,伊兰告诉我,他跟我父亲在林科纳达的房子遇见过好几次,并且一起散步聊过天。他鼓励父亲拿出更多的时间来陪我,培养父女关系,根据自身的条件合理地安排相处时间——“史蒂夫,这样做是为了你好,”伊兰曾如此对他说道,“你要这样想才行。”伊兰发现,我父亲是个机会主义者,他总是把注意力放在当前最具吸引力的事物上面,只要有外人,就会对我置之不理。伊兰鼓励我父亲,甚至夸赞他为人父的一言一行。比如说,父亲带我出去滑旱冰,伊兰就夸赞他。伊兰自己也是处于创业初期,他的工作同样耗时耗力,但母亲说,伊兰能轻易而迅速地从工作模式转变为生活模式。所以,当他跟我们母女俩在一起吃饭时(吃完后再回公司加班),不论是对我们俩还是对我自己,他都能全神贯注,而不像很多职场人士那样心不在焉。

连续好几个晚上,在我们家里,伊兰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耐心地辅导我做数学和科学作业。而他因为公司经营不顺利,原打算回去加班。那几天,我第一次尝到了做好了复习和预习、理解了当天所学、作业全部做对的滋味。被他辅导了几天之后,我对复习和预习的动力大增,对功课胸有成竹,也得到了老师的关注和同学的羡慕。我开始好好上学,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了伊兰的影响。

那年夏天,我带伊兰的女儿爱兰歌娜去我父亲在伍德赛德的别墅游泳,之后我们一起对别墅探索了一番。她在正门附近发现了一个我此前从未到过的房间,房间里的书橱贴墙而立,从地面直到屋顶。书橱是空的,只零落地放着几本书和杂志。房间中央是别墅的缩微模型,模型很粗糙,草坪是用插花时支撑花茎的绿色易碎材料做成的。

“他到过这个房间吗?”爱兰歌娜问道。

“没有吧。”我答道。我们俩胡乱地翻着屋里的东西,我想,这些应该都是上一位主人扔在这里不要的。

在书橱上面,我找到了几本《花花公子》杂志。

“看!这是什么?”

我们俩席地而坐,翻看着杂志。我一直以为早先的传言——父亲被刊登在《花花公子》杂志上——可能不是真的,但我刚翻到第二页就看到他了。一张邮票大小的黑白照片,下面附着一些文字。照片中的他身着白色衬衫,扎着领结,一副正派的样子,他全身上下都穿着衣服。

“我就知道!”我说道,“我听说过。”看他没有赤裸,全无浪荡的样子,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还想让爱兰歌娜注意到他。

有这样的父亲,我深感幸运。我们又翻了一页,只见一位裸体女郎跨页而躺,浅黑色皮肤,爆炸头,眼神迷离,红艳艳的嘴唇娇嫩欲滴。

衬线字体和表妹萨拉

那年,有一次我和父亲出去滑旱冰,在市中心附近一个树木环抱的矮楼旁边,我们停了下来。因为刚刚摔过跤,我们俩各有一个膝盖擦伤了。

“我认识里面的人,”他说道,“这是个设计公司。”我们没有脱下旱冰鞋,因为楼里面铺着地毯,所以我们可以正常行走。

我们俩穿过走廊,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张大桌子,开着荧光灯,很多白纸散乱在桌面上。

“你知道衬线吗?”他问道。

“不知道。”我答道。我希望他能给我解释一下,或许他想教我一些知识,加深我的好感,他指着一张印有黑字的白纸,说道:“看。”

“s?”我问道。

“不。”他指着一个大写字母“t”的横画右端,只见那里有一个下垂的短线。“看到笔画端头的细线了吗?”他说道,“每个长笔画尾端都有条小细线,这就是衬线。他们认为,有了衬线,能有助于阅读。”

他语速急促,这让我认为衬线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看这里,”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别的字母,“这里、这里、这里……”

在他的指示下,一个个衬线似乎脱离了所属的字母,变得清晰起来。在用笔写字时,写到最后压笔,也能写出同样的效果。衬线其实随处可见,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它的真正称谓。后来我想到,以此类推的话,脚是腿的衬线,脚趾是脚的衬线。

世界上有无数个细节,而他要教我的却是这个。

他又指给我看别的字体。不同字体之间,衬线各不相同,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看着这些字,我不由得想起了春天萌生的新枝,它们呈卷须状,就跟这些字体一样。

“这是博多尼字体,”他说道,“这是新罗马字体,这是加拉蒙字体。”

接着,他指着一个没有衬线的字母,问我这叫什么。

“不是……衬线?”我答道。

“拉丁语里有个词,意思是‘没有’。”他提示道,接着便闭口不语。可我哪里懂拉丁语?

“是sans。”他又提示道。

“那么,这种字体叫作sans?”我疑惑不解。

“无衬线字体,像这些都是。”他边解释边指给我看另一个字母“s”,但这个“s”没有了衬线,仿佛裸着身子。

母亲喜欢画简单而纤细的字母。她喜欢细字,父亲则喜欢粗字。等我长大了,我想去这些地方工作:科学实验室、银行、留学办事处、餐馆、化妆品公司、设计公司。这些地方都有各自的编码和符号,用行话和术语描述美丽和重要性。因为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我不能在以上地方都工作过,我得好好挑选一番才行。

“所以你到现在为止跟别人接过吻吗?”滑旱冰回去的路上,父亲如此问我,而且他指的还是法式的吻。

“没有,真恶心。所以你的初吻在几岁?”

“就在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他答道。

“跟谁啊?”

“她的名字叫迪尔德丽·罗帕丽提。”这名字听起来有点意大利风情,感觉太过完美。“她是褐色头发,有这么长。”说着,他用手比画着到臀部位置。“我们是在她父母家的地下室里接吻的,事实上,是她吻的我。”

我一直盼望着能听他讲述自己的往事,而非我讲我的事,也期待着他的信任。就像初吻经历似的,是有着真实人物的故事。我已经落后于他了——如果他是在我这个年纪就有了初吻,那我也得赶快才行。

表妹萨拉过来玩了。她是母亲的大姐凯西的女儿,也是亲戚里面唯一与我年纪相仿的人。我出生后不久,在她父母加利福尼亚州爱迪尔怀尔德(idyllwild)的家里住过几个月。

现在,萨拉长高了,但有点驼背,语速很快,声音很大,在室内尤其刺耳。她是我认识的孩子里面唯一一个有阿q精神的人,似乎她已饱经世故。之外,她身上还有一种特质,一种成熟的知觉,或许是聪慧老成,也就是说,她明明是一个小孩子,却能像大人一样远观事态。

对于她的到来,我已经盼了好几个月。她至今未见过我的父亲,而今晚我们要一起去斯坦福购物中心的布拉沃福诺(bravofono)吃饭。我们俩小时候一起玩时,身边都没有父亲的陪伴,现在我有了,我想让她看看是什么样子。

地方是父亲选的,他却迟到了,他总是迟到。他一走进饭店,我就感觉到他好像不高兴,或许是因为当天的工作不顺心。他神色不对,一脸不愿意来的表情,他的情绪就像空气中的一股黑烟。

母亲点了生菜沙拉,我点了意大利虾面。跟父亲一起在外吃饭时,我们点饭菜都格外谨慎,因为他吃素。他之所以吃素,与爱护动物无关,而是出于美学和保持身体纯净的角度。后来,当他面带鄙夷地看着别人用餐时,我能看出他眼中透着“愚蠢”二字:吃着动物尸体,简直愚昧无知。

在父亲身上,“礼貌”和“粗鲁”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一不小心就会触发他的情绪。我知道他不会同意我吃虾,但也不至于惹他发火。但此前我们忘了警告萨拉。“我来个汉堡吧。”她大声说道。我很想低声提醒她,保护她,这也是在保护我自己。后来我掌握了其中的诀窍,那就是尽量别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里,这样的话他就会转移目标了。如果不是我,就会是别人。

食物端上来了,我希望萨拉没有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氛围,希望她没有注意到父亲至今还没跟她说过话,还目带鄙夷地瞅着她的餐盘。饭店里装的是落地窗,砌的是玻璃砖,地上铺的是石板,再加上上座率不过半,所以回声特别清晰。然而萨拉说话声音太大了,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劝她轻声说话。

果然,刚吃了几口,父亲脸色一变。

“你怎么回事?”他问萨拉。

“怎么了?”萨拉应道,嘴里嚼着一大口肉。

“真的,”父亲说道,“我问你话呢。”

乍听之下,他似乎真是向她问话。她怎么了?她的社交礼仪都哪里去了?她吃饭怎么狼吞虎咽的?她的嗓门怎么这么高,跟小孩子哭叫似的,总是惹人注目?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你连说话都不会,”他说道,“也不会吃饭,你吃的是屎啊!”

萨拉看着他,我能看出来她正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吓人?”父亲继续说道,“快住嘴吧。”

虽然我正在耳闻目睹这一切,但我仍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史蒂夫,你住口!”母亲喝止道。

我能了解或自以为了解到萨拉对父亲的看法:要是身边有这样一个父亲,可不是什么好事。

“真后悔跟你一起吃饭,”父亲继续说道,“我都不愿再跟你浪费一分钟生命。收敛一点儿吧,控制住自己吧。”

他声音很大,周围桌子上的就餐者都能听到。萨拉蜷在座位上,看着桌面,哭了起来。

“史蒂夫,”母亲劝道,“别说了。”

“你真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再改正过来。”

说完,他就起身去了洗手间。

我和母亲向萨拉靠过去,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们了。我知道周围的就餐者注意到了我们,我知道他们能听到我们刚才的闹剧,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只是看热闹的人,看客而已。萨拉哭得稀里哗啦,声泪俱下。她一边用袖口擦着鼻子,一边对我们说没事。我比她小,个子比她矮,体重比她轻,但她也很小,还是个孩子。

“他就是个刻薄的人,”停车场里,在走向汽车的路上,我对萨拉说道,“跟你没关系。”以前我被父亲恶语所伤时,母亲就用这句话安慰我。

“我知道。”萨拉应道。我看不出来:她是真知道,还是说说而已,只是不愿我再安慰她。这时她看着我,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缇娜

父亲的女朋友缇娜(tina)留着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如火焰中最热的那部分。后来我才发现,她和她的头发,与那天晚上我臆想中将父亲绑架杀害的金发男子一模一样。

我记不清第一次见到缇娜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在伍德赛德的房子里,那天我和母亲过来吃午饭。受我父亲雇用、平日里为他收拾床铺、制作沙拉的人,这次为我们做了全麦意大利面。做面的机器仍固定在厨房的工作台一边,盘子里的意大利面条上都撒了一层粉。

父亲和另外几个人正在玩一个玩具,控制它越过厨房的空地。那是一个小型银色塑料机器人,带着红色的头盔。它的腿间有个轮子,移动时,心口位置的一个黑洞就会发出亮光,我也想玩那个玩具。

缇娜注意到我艳羡的眼神,就对他们几个人喊道:“你为什么不把它送给丽莎呢?”她厚厚的刘海在额角两侧留长垂下,她声音低平,面容和善。

父亲还在玩那个玩具,手指敲击着机器人胸口的亮光。但随后他将玩具递给我,郑重地说:“送给你了,当作给你的礼物吧。”

缇娜和父亲几年前就认识了,她当时在苹果公司的慈善部门工作,父亲当时还住在蒙堤圣利诺,也就是我和母亲搬走沙发的那个地方。缇娜是个软件工程师,性格内向,但待人热情。她不愿谈及自己的美貌,似乎她并不是很想要,也不在乎,所以,在认识她很多年之后我都没有留意到她的美,因为她从不刻意用化妆品或漂亮衣服去修饰自己。她就是她,以本色示人。

缇娜交往的也都是一些好人,有亲朋好友、艺术家、科学家,他们也都跟她一样,对我们母女俩关注甚多。所以,在缇娜与父亲交往的那些年里,我总觉得在母亲、父亲和我身上有个特殊的保护罩。

几年后,缇娜告诉我,她和我父亲初识时,父亲口口声声说我不是他的孩子。等她见到我之后,发现我明摆着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可当她向他提及此事,他却拒绝更多的谈论。

父亲邀请我陪他和缇娜去夏威夷度假。那时我上四年级,已近10岁。母亲从来没带我出去度过假,所以我对度假的事一无所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当我们到达停机坪走下飞机时,只见天空是亮白色的,飞机场的大楼是褐色屋顶,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式的,潮湿的空气附着在我的皮肤上。一个身穿polo衫的男士给了我们每人一个花环,花环的花是艳粉色的,花蕊是黄色的,芬芳扑鼻,随后我们跟着他上了一辆白色厢货车。一路上,我看到四周全是黑色的焦土,担心他会带我们去他自认为是美景的地方,就在这时,车子一个左转,大海和环状的绿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度假村的草被割得极短,草坪上点缀着棕榈树的树荫,而棕榈树的树干又细又长,仿佛绳子一样。吃早饭时,拳头大小的褐色小鸟在高处房梁上叽叽喳喳乱叫,时而扑到下面尚未收拾的餐桌上,把餐巾纸、果浆和吃剩的面包块弄得乱作一团。它们在桌上跳跃、啄食面包屑,争吵不休,直到服务员来收拾桌子才一哄而起,飞回横梁上,再等着别的食客离开。泳池边上,一只开屏的孔雀抖着双翅,发出呀呀的叫声。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便大步走开了。它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整个半圆形的尾屏都跟着摆动。

那一周的时间里,我总是赤脚走在沙土路上,脚下的热量从小腿一直传到膝盖。几天之后,我胳膊上的黑色汗毛从头到尾变成了金色。随着海浪的轻摆,海边的沙砾和黄鱼漫不经心地浮来漂去,因为水的折射,它们变得明亮而清晰。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凤梨奶霜酒,现在我一天要喝三大杯。

我在当地交了个朋友,她名叫劳伦(lauren),跟我年龄相仿,也住在加利福尼亚州。我们在度假村的各处嬉戏:草坪、餐厅、泳池、沙滩。我们一起去看黑唇鱼、黑天鹅、热带鸟、蜥蜴。

当地的礼品店里卖一种手环,有一英寸宽,由寇阿相思树的木头制成,打磨得锃亮。

“给你妈妈和缇娜各挑一个吧。”父亲说道。店里的手镯挂成一排,发出清脆的响声。

其实我也想要一条,但我的手太小、手腕太细,不合适。

父亲给我买了一套比基尼泳装,红色布料,上面有花朵图案,此前我从未穿过比基尼。劳伦也有一件类似的,也是在礼品店买的,不过她那件是蓝色的。

缇娜穿着牛仔裤、t恤、中式平底鞋。她手腕挺粗,胸很大,跟我说话时总是蹲下来,方便跟我平视。她高兴的时候会开怀大笑,显得她的面容格外美丽。她的鼻子与我母亲相仿,小而挺,鼻尖略歪。她都是自己修剪刘海。

缇娜的性格里快乐和悲伤兼具,她的幽默感是带着自嘲的冷式幽默。跟我相处时,她的心情总是很好,她喜欢我,我能看出来。在我眼里,她既有女人的成熟,又有女孩儿的天真,或者说,她能找到与我同龄时的感觉,所以我们俩没有代沟。回到帕洛阿尔托之后,每当一起坐在父亲的保时捷里,缇娜总是把高大的身躯挤进后座,为的是让我坐在前排父亲旁边。早在那时我就发现,她跟我父亲是个奇怪的搭配:他常常把自己变得有点浮夸,把自己与缇娜相配的那部分抛诸脑后。

“她穿麻布袋都好看。”我听到父亲如此说,似乎美丽的衡量标准能克服多么大的展示障碍,他评价英格丽·褒曼时也是如此。我时常留意缇娜的样子,因为我不觉得她漂亮。她的睫毛是金色的,跟发色一样。她不化妆,而当时我一直以为化妆才美。但是有几次,她甩开脸侧的头发,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犹如湛蓝的池水,简直漂亮极了。可接着她又低下头,刘海又把她的脸颊挡住,于是又变得平淡无奇了。

我们仨一起走在树林中蜿蜒的白沙路上,准备去吃晚饭。我和缇娜走在两侧,父亲走在中间,左拥右抱。他的手穿过我的腋窝,放在肋骨位置。“我生命中的两个女人啊。”他以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道,似乎是戏剧的开场独白。他仰头向外,仿佛是要说给周围的树林听。

我是他生命中的女人!我心中一阵狂喜,先抬头看向别处,又低头看着眼前的路,看我的赤脚,以防被他看到我在笑。

他向缇娜依偎过去,吻了吻她,原先搂着我的手被顺势提到腋窝位置,手指随着脚步而颠簸,挠得我难受,但我愿意一直被他这样搂着,当他生命中的女人。

“她漂不漂亮?”在吃饭的空当,缇娜去了洗手间,父亲如此问我。只要我俩单独在一起,哪怕只有片刻时间,他都会向我谈及缇娜的美,为之赞叹不已,仿佛她是遥不可及似的。

缇娜回来了,他探过身去吻她,又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她不愿意跟他亲热,他就按住她的后脑勺,倾过身去,仅凭一根椅子腿支撑在地面上。他一边吻她,一边揉着她的胸部,她的t恤在他的掌下皱了起来。“呣……”他一边与她亲热,一边满足地哼哼着。

我既感到厌恶,又对这样的画面着迷不已。我猜,我的角色应该是观看并记下他是如何宠溺她,不顾我近距离看他们亲热的尴尬。这一幕过于夸张,像一场表演,既不自然,又不真实。

她为什么不阻止他?或许是因为她还年轻,也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吧。

“你们俩为什么当着我的面亲热?”成年之后,有一次我如此问缇娜。

“他觉得不安时就会那样。”她答道,“他在你面前会觉得不安,因为他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她解释道,“那些对成年人有效的手段,在你一个孩子身上行不通,你一眼就能看穿。所以他就借着跟我亲热来缓解他的不安。”回想那些与父亲相处的时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粒微尘,不值得一提。原来是因为我的存在,才导致他无视我?我简直无法理解。缇娜说,他的这种情况太严重了!所以,从夏威夷度假回来以后,她就决定:只要我在,她就不来他家,好让他学着独自与我相处。

母亲和蒙娜同样注意到父亲与缇娜当着大家的面亲热一事,有时候能持续好几分钟,还发出呻吟声。原来,不仅仅是我,他在大人面前同样如此。我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那些行为很不妥当。母亲和蒙娜担心,父亲那些不合时宜的玩笑以及公共场合的亲热会对我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我们从夏威夷回来后不久,蒙娜就坚信,对于长时间没有父亲陪伴、只跟着单身母亲生活的我来说,最好接受某位男性精神病专家的治疗,好获得与正常的成年男性稳定相处的体验。

母亲也说这是个好主意,父亲同意为此付费。母亲开车送我去看莱克医生,他是蒙娜在纽约的心理治疗师推荐的。于是,我每周接受一次心理治疗,从9岁开始,持续了数年时间。自从看心理医生之后,我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或许是因为我日渐年长,又或许是因为在每周的治疗中我都要口述近期的生活,我的语言能力有了提高。

与缇娜接完吻,父亲正了正椅子,叹了口气,开始吃饭。

“你知道吗,”他说道,“缇娜上过电视,她拍过商业广告。那时她还是个小孩子,比你还小。”

我惊讶不已。后来父亲为我播放过那条广告片:画面中,在一个海边商店里,一个金发小女孩站在一个小男孩身边,后者把攥着的拳头放在柜台上,伸开手,只见手里攥着一把零花钱、一个玻璃珠,用来购买一盒玉米花生糖。

吃过甜点之后,他托起缇娜的手,看她的掌纹。

“我不知道这些纹路是什么意思。”他说道。

“我也不知道。”缇娜说道,“要是我们会看手相就好了。”

“我会。”我对父亲说道,“把你的右手递给我。”

“左手行不行?”他问道,因为他的左手离我近。

“不行,左手是命,我得看你的右手,那才是你的运。”

“好吧。”他说道,拧过身子来。

他的手掌很平,手指关节也不突出。我和母亲时常对外人谈起他的手,就像我们说他的牙齿像拉链一样。他的掌心是黄灰色,掌纹是深橙色。他吃太多胡萝卜沙拉,喝太多胡萝卜汁,他的身体已经被胡萝卜从内而外染了色,跟山腰上的湿黏土一个色。

“这是你的生命线,”我讲解道,“这是智慧线,这是婚姻线,这是感情线,明白了吗?”

“哦?具体讲一讲。”他说道。

他的生命线从食指下面开始,一直延伸到手腕处。“你的寿命很长,”我解释道,“但你的智慧线不算长。看见了吗?就是在这里,分叉了。”

我故意把他的命运解析为他最为反感的情况:二等的智慧,一等的寿命。这种解释会刺痛他的自大和傲慢,他自命清高,自以为自己是带着悲剧色彩的伟人,常常无暇顾及他人。我早就知道,但他不知道我已洞悉他的内心。因为每次他给我讲以前的经历或者以后的梦想时,都不记得自己跟我讲过。我知道他认为英年早逝既可惜又迷人,但他不知道我知道。

“行了,就这样吧。”他说道,把手抽了回去。

缇娜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我和劳伦给她编辫子。劳伦教我如何在编到颈背时处理头发。

编完辫子,父亲把我拉到他的腿上坐下。他也坐在一把躺椅上,就在缇娜旁边。他对劳伦说,想跟我和缇娜待一会儿,所以劳伦就到她父母那边去了。我想跟劳伦多玩一会儿,但被父亲拉住了。

“咱们俩都是眉心相连,”他说道,“鼻子长得也一样。”

说着,他的食指从我的鼻梁刮下。

“不,不一样。”我反驳道,“我的鼻子比你的小,鼻尖也不像你的有钩。”“等着瞧吧,”他说道,“等你长大就一样了。”说得好像他能预知未来似的(母亲喜欢的故事里,有一个是关于毕加索的。在谈到为格特鲁德·斯坦作的一幅肖像画时,毕加索说:“每个人都觉得她跟画里的不像,但是不用担心,她早晚会变成那样的。”)。父亲又抓住我的脚踝,检查我的脚。

“你的二脚趾可能会比大脚趾长,”他说道,“这是聪明的标志。幸运的话,你的二脚趾会长过大脚趾的。”

“哈。”我应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哎哟,坏了。”缇娜听闻看了看自己的脚趾,惋惜道。我能听出来,她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吗,我的脚很窄,”父亲说道,“看样子你的脚也是。再看你的手指,也跟我一样,咱们俩的指甲形状也是一样的。”

我们俩伸出手比了比。我看不出指甲的情况,我的指甲太小,跟他的没法比。我的心头如小鹿乱撞:眼下这一幕正是我一心盼望的,父亲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你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吗?”他说道。尽管已经看完手脚各处,他仍把我抱在怀里。

“我知道。”我应道,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番话。这时他不再说话,但仍抱着我。我倒希望这一刻能快点儿结束,因为我受不了被他抱着的压迫感。

“就这么坐着吧,”他说道,“都别说话,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他的手臂像汽车安全带一样环在我的腰上。“丽兹,你会记住这一刻的。”他满怀深情地说道。我静静地坐着,几乎喘不上气,只希望能快点结束,他能松开胳膊放我离开。午餐已经摆好了,大盆的沙拉和鱼肉,还有牛油果、葡萄柚,冰块上放着蟹爪。另外一张桌子上放了蛋糕。

终于,他开口说道:“咱们去吃饭吧。”随即把我放开了。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向饭桌跑去。父亲和缇娜慢慢地跟了过来。

当天晚饭过后,我们沿白沙路走回茅草客房。路旁挂着提基像灯笼,灯影闪烁斑驳,煤油味刺鼻。蜥蜴促声而叫,像铁鸟似的,它们在暗影里四处爬行,我刚伸过手去,它们就立刻跑开了。树林茂密,树叶层层叠叠,叶脉清晰可辨,叶片如打蜡一般油亮。晚上,花朵的香气比白天更胜,凉爽而芬芳,仿佛花朵在呼吸一般。空气中混杂着花朵、腐木和海水的咸味。

“我担心史蒂夫”

“史蒂夫要带我们去雷特火车餐厅吃早饭。”母亲说道。说这话时,我的四年级已接近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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