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画画
当我读小学二年级时,母亲在周末为我及另外五个孩子上美术课。她开车带我们去本地一个名叫“世外桃源”(hiddenvilla)的农场写生。在汽车里,她让我们每两个人坐一个座位,共用一根安全带。
我跟玛丽-埃伦(marry-ellen)一起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在前,她在后。她留着短发,脸上有酒窝,我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平缓的呼吸。母亲把画具都放在后备箱里,每个学生一个折叠画架、一个梅森奈特纤维板用于固定画纸、一套水彩、一支炭笔、一块橡皮,还有一块软布。
“我们要画什么?”乔(joe)问道。
“我还没想好,”母亲答道,“到那里再说。”
她跟别的妈妈不一样,我们俩也跟别的家庭不一样。我害怕她在上课时把我们的怪异之处暴露出来。
几天前,我走进卫生间,发现母亲脚踩着马桶边沿,高高地蹲在马桶上面,裤子褪到腿上,像一扇窗帘似的。
“你在干什么?”我吓了一跳,问道。
“这是我在印度学的,”她答道,“这样方便更健康,把门关上。”
农场位于丘陵中央,山上满是月桂,树干不粗,半月形的黄叶从树上飘落。路的一侧是一排绿色的莴苣。空气中弥漫着树的味道,干净好闻。这是一片三角形的平原,周围层峦叠嶂。农场的主人是做石棉生意的,母亲说石棉是绝缘体,但有毒性。身在农场,我不由得想,如此清新的空气,如此繁茂的农场,却是靠经营毒物而建成的。
我们取了画具,跟着母亲来到停车场附近的田野中。这里有一棵小树孑然独立,褐色的树干裂纹密布,细枝探出呈环状。树枝上叶子不多,树根四周有寥寥杂草,仿佛胡须一般,草叶间土块可见。“就这里吧。”母亲说道。
我们把画架支起来,围成半圆形。树后面是个围栏,围栏里有菜园、谷仓、棚屋;再后面,峡谷尽头,就是起伏的山丘,仿佛皱起的皮肤。从近到远,树、青草地、青山、紫色的山、天空……画纸那么小,恐怕装不下这么多景物。
“把画架往土里插得深一点儿,这样就稳当了。”母亲对我们说道。她绕了一圈,把我们的画架依次往土里按了按,调正。她的言行干脆利落、应对自如,她这种果敢和自信我倒是第一次见到,甚至有点畏惧。我们把画纸在纤维板上固定好,母亲站在我们前面,一只手拿着画笔,另一只手摊开画纸。“开始之前,我要教你们怎样运笔。”她讲解道,“不能把笔尖按下去,像这样。”说着,她为我们演示了一下。她把画笔压在手掌上,笔毛绽开犹如拖把似的。“而是顺着一个方向运笔,不能戗着笔毛走。”多年以前我就知道怎样运笔,而别的孩子现在是第一次学,跟他们再学一遍,我觉得很乏味。
我们开始画画,纷纷拿起铅笔,红棕色的方棱铅笔跟树上的枝丫有些相似。我们要先画素描,后上水彩。“画树的时候,不要想当然,”母亲说道,“要眼见为实。”
我不知该从何处下笔,不知怎样才能让它越过背后的层层山岭,使其树冠映在天际。我认真地观察眼前的风景,我注意到,草地与山岭几乎占据了同等大小的空间。照这样画,恐怕我的树会变成画纸中央的一个小点儿,周围则是一大片白色的空间,而这是母亲深恶痛绝的画法。
“画第一笔需要勇气,”母亲讲解道,瞅了一眼我的画纸,“记住,自然界里没有真正的直线。”
而我的画纸上,正有几条直线。
“地上溅洒的颜料,也比素描有趣得多。”母亲说道。这句话我以前就听她说过,这是她从社区大学的老师那里听来的。我无法理解,所以不爱听。母亲对模糊和混乱应对自如,我们俩一起画画时,她不让我用那套黑色的颜料。她一再说,黑色其实不算一种颜色,看得久了,就能从中看到别的色彩。她不相信书中、电影中“好人”“坏蛋”的二分法,若是我把某个角色定义为好、坏,她就会生气。对我而言,这样的分类,以及黑色这种颜色,都能令我心中踏实,仿佛落脚点一般。
我们画画,母亲转着圈逐一指导:或是帮这个涂改画错的地方,或是帮另一个画枝干分叉的地方。“需要我帮你吗?”在接过玛丽-埃伦手里的铅笔之前,她如此问道,像对大人那样彬彬有礼。
“要试着去把握树的灵魂,”她说道,“不是它的外表,而是它内在的生命力。”听到这句话,学生们一个傻笑以对的都没有,我很是惊讶。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画,只有我一个人无法集中注意力。此前,我不愿跟她过分亲密,但现在,我希望身为她的女儿能与众不同,能当“内部人士”,能有外人没有的信息和知识。我以为母亲的讲解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懂,并因此而略感不好意思;但看到别的孩子聆听的样子,似乎他们也能听懂,且并不为此而羞愧。
要做到“看树是树”其实很难,我觉得就像是用左手写字一样。树的意向不断扰乱我的手指和双眼,所以,观察过后我就疾笔而画,稍一耽误就会被意向所惑。
“闭上眼睛会好一点儿。”母亲建议道。我按她说的做,周围世界顿时平静下来。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正在落笔的树枝变了样子,树枝已不再是树枝,而是光组成的形状,且位于其他光形之间,我激动不已。树只是个形状,与树枝无关。我抓住灵感,疾笔而画,画其神而非其形。
完工。我端详片刻,很满意。
接下来,我们用水彩给素描上色。
“树需要阳光、水分和营养,”母亲说道,“但是,阳光、水分和营养太多了,树也不会茂盛。经历挫折,树才会长得强壮,果树的果子才会丰产。”那几年,她反复说这个道理,我知道那是个类比。
“颜色,以眼睛看到的为准,不要凭空想象。”她讲解道。
此前,她给我演示过:在碗中加入橙色的颜料,在天空下,它反射出蓝色;在阴影里,它呈现出紫色;在强光下,它则是白色。对此,她解释说,这是个惊喜的发现,它教给你眼见为实。
颜色并非独立存在,即使白纸也是有颜色的。万物皆有其意义,万物皆有联系。她可能摸过脸,或是拂过眼前的垂发,我看见她的鼻梁上有点褐色的颜料。“妈妈,”我对她说道,“你脸上有颜料。”
“不要紧的,丽莎。”她如此应道。
家长来接孩子之前,母亲转一圈看看我们的画,逐一点评。“我喜欢你的构图。”她对一个学生说道。
“很漂亮,很精致。”她对另一个学生说道。
她说乔画得格外好。“这一部分,”她指着画中的山丘说道,“画得最好,真不错。”
对我的画,她夸奖说,树的笔触是一气呵成,但也有缺点。她说,从素描到上色,我都画得太快,没有耐心,把画画当成了速度比赛。
父亲依然没有来
“明天史蒂夫给我们送床来。”母亲对我说道。她直呼父亲的名字,似乎我们跟他关系很近的样子。他说过两次要送床过来,但都食言了。我们的公寓里,客厅旁有个带天窗的壁龛,母亲用帘子将其遮起来,准备把新床放在那里。我一个人睡觉时,是在客厅的蒲团上,以后我就可以睡新床了。父亲的新女友(我和母亲还没见过她)还给母亲打电话道歉,承诺这次他一定会过来。
史蒂夫,我对他知之甚少。他就像米开朗琪罗的男性石雕,半是平滑,半是粗糙,总令人揣测其内部世界。
“他上次就没来。”我对母亲说道。那次我们俩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或许他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床,或许他忘了我们的住址,或许母亲跟他约错了时间。
“他说好了,这次一定会来。”母亲应道,“等等看吧。”
我们俩先是在屋里等着,又走到屋外,站在圆形的沥青路面上,看着公路上来往的车辆。知道他要来,我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是那个攀岩爱好者送给我的),难抑内心的激动。私人车道外,汽车来来往往,每一辆车里都可能是他。我们等啊等,终于,一段时间过后,母亲说道:“他可能不来了。”我们走回屋里,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本充满激动、新奇、福运、惊喜的一天,突然变得无聊而平凡。最后还是我们母女俩,无所事事。
“咱们去滑旱冰吧。”母亲说道。
我和母亲滑旱冰时,最喜欢的就是软的水泥地面。走路时,不同路面似乎没什么差异,但滑旱冰时,能清楚地感觉到软硬地面的不同。我们将软的路面形容为“黄油一样”。在坚硬而颠簸的路面上滑行时,我的膝盖和骨盆都跟着震颤,脸和眼珠都颠得疼;滑到软的地面,那感觉就像在飘,舒服极了。
我们在橡树林大道的停车场旁边找到一块软的地面,我们在那里住过。那间主屋及分离出来的工作室已经被拆,原地新建了棕色木瓦的联信银行。“你的脐带就埋在那个银行的地底下。”经过银行时,母亲对我说道。我听得一阵心烦意乱,哪有妈妈把孩子的脐带埋在院子里的?
那片软的水泥地面位于一栋帕拉第奥式风格的办公楼前面。楼门是茶色玻璃制成的,前面是个假山庭院,两条弧形人行道绕过庭院,在楼门前合二为一。坡道上的水泥地面如丝绸一般,两侧配有弧形的金属扶栏。我们俩就从一侧坡道上去,另一侧坡道下来,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滑行时,母亲不时地看我,我则假装不知道她在看我。“你知道吗,你就是我想要的那种女儿。”她对我说道,“跟我愿望中的一模一样。当时我在农场待产,那里有个小女孩,三四岁,由她妈妈带着。那是个金牛座女孩儿,聪明、老成。当时我就想,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女儿。”
“我知道。”我应道。以前她跟我说起过这件事(当时她说:“我不只是爱你,我是真喜欢你。”),“他以我的名字命名了一台电脑?”
“事后他不承认了。”母亲答道。接着,她又给我讲了一遍当时的情况。他们俩在田野里给我起了名字,他否决了她所有的提议,直到她想到“丽莎”这个名字才点头同意。“他爱你。”母亲说道,“只不过,他不知道他爱你。”太复杂了,难以理解。“等他见到你,真的了解你,他就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会后悔没有陪在你的身边,他会懊恼死的。就像这样……”说着,母亲刹住脚下的滑轮,一只手抓住扶栏,另一只手紧抓胸口,面露痛苦和悲伤,蜷起上身,仿佛要跌倒死去一样。
我试着想了想父亲错过的事,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来,我从几个人那里听说,我小时候,父亲的钱包里装着我的一张照片。跟人聚餐时,他就会从钱包里拿出我的照片,给同桌的人传看,介绍说:“这不是我的孩子,但她没有爸爸,所以我多照顾她一点儿。”
“那是他的损失。”在踩着滑轮回家的路上,母亲如此说道,“他的损失太大。早晚有一天他会明白,看到你,看到你跟他多么相像,想到自己错过了多少,他就会后悔,后悔得撕心裂肺。”
我觉得,现在是养猫的最佳时机。
本地的动物保护协会在贝兰德自然保护区(baylandsnaturepreserve)边上,一栋政府大楼里。
“他们收留了很多猫,”母亲开车带我前往,我尽力抑制自己心中的兴奋之情,“要是找不到收养的人,它们就会被实施安乐死。”
动物保护协会的主屋是开敞式平面布局,回声很大,头顶是有屋梁的天花板,脚下是石质地面。收留的动物都在门后面的屋子里。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位女士,身着绿色制服,束着腰带,衣服上有很多口袋。她拿出一个夹着表格的笔记板,问我们的住址及居住的时间。
“我们现在住在门洛帕克,已经几个月了。”母亲说道。
“之前呢?”
“之前在朋友家住了两个月。”母亲答道,语调平缓。“在那之前,我们在另一个朋友家住了四个月。”
那位工作人员做着记录,嘴越绷越紧。我希望母亲撒谎,或略过一些漂泊的经历,以便面子上好看一些。直到她开始跟工作人员交代我们的行踪,我才意识到这些事本不该说。母亲尽管答应来领养宠物,但我开始怀疑她仍心存犹豫,所以才会毫不遮掩,把我们的漂泊无定坦诚地告诉工作人员。也许,她是决心要实话实说。也许,工作人员的问题使她得以回看多年的漂泊经历并将其和盘托出,她从中获得了某种快感,所以对讲述的兴趣超过了对猫的。看吧,这就是我们母女俩的生活,一五一十,历历在目。
“我们家有个院子。”我插话道。
工作人员问我母亲:“你们搬来搬去的,能把动物照顾好吗?”
母亲答道:“可以。我们现在已经安定下来了。”
工作人员坐直身子,说道:“就目前情况来看,我们不能让你们领养一只猫。”
我没料到她的拒绝是如此直截了当,甚至都没带我们进去看看里面的动物。我和母亲走出办公楼,迎面扑来贝兰德刺鼻的咸味空气,我们俩都没有和彼此说话,满心疲惫。
几天后,母亲带我去了一家宠物店。她给我买了一对小白鼠,还有店里最贵的笼子,是用玻璃做的。
床送来了,可父亲依然没有来。这是一张双层床,共有上下两层,床体由很多红色的金属圆管组成,根根铁管如电路一般曲折上下,乍看之下,像个儿童游戏用的立体方格铁架。母亲把床安装好,把包装的纸箱子踩平。除了床,还有金属管架构、木屑板当桌面的一张白色小桌子。桌子上面,是个白色的书架。我顺着梯子爬到上层床上,正在天窗下面。这是属于我的第一张床,也是父亲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黛比
我开始出门玩了——动物园、公园、商店等,跟我一起出去玩的是黛比,她是母亲前男友(那个攀岩爱好者)的姐姐。她同时打三份工:教外国人英语,在旧金山的梅西百货化妆品柜台当售货员,还在附近一个名叫阿瑟顿(atherton)的城市给一个单身汉打扫房间。黛比30岁左右,跟我母亲年龄相仿,但她没有孩子。她是主动提出要带我出去玩的。她小时候父亲酗酒,以前在家度日如年,还好有一个认识的大姐姐照顾她,还教她如何化妆、如何使用香水、如何正确佩戴首饰。
约好出去玩的那天,母亲和我在路边等她。她来了,走下车,身穿淡粉色牛仔裤、白色高跟穆勒鞋、红色褶边上衣。举手投足之间,手腕上好几个树脂手镯叮当作响。她戴着巨大的耳环,围着花纹围巾。她一出现,仿佛一只热带鸟落在了褐色的土地上。
她开的是一辆手动挡的福特嘉年华。她洋溢着愉悦,情绪高涨,仿佛身上笼罩着一层光环,无忧无虑,我要随她去享受快乐了。她身上有种朦胧的香味,是香橙花的味道,沁人心脾。她留着短发,做过头发,头发的颜色和造型仿佛是四周倾泻的浪花。我摸了一下,却是硬的。
“喷发胶了。”她解释道。
等我长大了,也要喷发胶,我心想。
她开车带我去梅西百货、林科纳达泳池、动物园、她家,我们行驶过皇家大道、厄拉米达·德·拉斯·普尔戈斯路、280高速公路。路上,她说要上高架桥,还说高架桥就在我们头顶,远离地面,在半空中。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她说道,“附近应该有匝道。”我们俩开始寻找匝道,但我根本不知道匝道长什么样子。
“该死,”最后她说道,“我一定是错过匝道了。有时候他们会关闭高架桥,下次我带你上去。”
一年之前,黛比生活在意大利,寄居在亚得里亚海岸边的一户人家中。她原想就那样过一辈子,但她妈妈坐飞机过去,把她押了回来。现在,她迈出艰难的一步,在美国开始新的生活。当时我对此并不知情,只知道她是如此无忧无虑,与我印象中严肃沉重的成年人截然不同,就像高架桥一样快乐而自由。
我每周都盼着跟她出去玩,并为此提前准备出门的衣服。我认真挑选,将其单独放好,以保证在约好的日子里它们是干净的。我喜爱黛比,就像小女孩偶尔会喜爱母亲之外的女人一样。跟她在一起时,我是最快乐的。黛比那轻快的口吻,看待生活的独特视角,手镯轻叩的声音,造型各异、五彩缤纷的穿着打扮,都跟我母亲平淡消沉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母亲在看过一部鲸鱼的纪录片后如此说道。鲸鱼生下来就会游泳,不需要尿布,不用学步,不需要操心。
自从跟那个树枝艺术家分手之后,母亲不愿多干点工作,我们也没有多余的财物。她做的饭总是糙米、豆腐、青菜,我们俩都不爱吃。从早到晚,她长时间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熄了灯研究《周易》与占卜。我很害怕,因为这种幽暗显示出我们家的怪异,以及作息的反常。
有一天,母亲心情不错,说要带我去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但首先她要去提款机取点钱。在博物馆里,我们穿过画廊,我懒洋洋地躺在长椅上玩,有时还倒立。而她看着画,有时也向我悄声讲解画家的情况。展厅里有克拉斯·欧登伯格的傻不拉叽的雕塑。博物馆的出口处有一个小餐馆,结束后我们可以在那里吃一点儿零食和点心。
“以后再去提款机吧,”我说道,“求你了。”但在出城之前,她还是在一个提款机前停下车。提款机里没有吐出钱来,而是吐出了一张纸条。她抓起纸条,走了几步,在人行道中央停下,看了看纸条的内容,顿时萎靡不振。她开车带我回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叫我保持安静,然后躲进屋里,当天再也没出来。
“去玩吧,”她对我说道,“宝贝,我很好,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然而,画画、整理衣物、照料笼里的小白鼠……一切正常的事情都有风险,就像风暴中的小舟。你不敢转移注意力,因为它随时会翻。
下一周,黛比带我去她家。她跟父母一起住在门洛帕克的霍巴特街(hobartstreet)。她的母亲一头金发,体形圆胖,皮肤像羊皮纸似的。她穿着围裙,坐在早餐桌旁,从彩色报纸上剪下方形的纸片。剪子移动处,发出悦耳的嚓嚓声。
我问她在剪什么。
“优惠券,”她答道,“去商店时用它,就能少花点钱。”她把优惠券分类,放在一个塑料盒里。
黛比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个秘密隔间,一个抽屉里的抽屉。“爸妈都不知道。”她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道。小抽屉里有个首饰盒,首饰盒里有根项链。项链很细,打了结。
“你的手小,试试能不能解开。”她说道,“要是能解开,就送给你了。”我坐在她的床上,仔细拆解细细的项链,最后终于把每一个结都解开了。
黛比为我戴上项链。
“你有丈夫吗?”我问道。
“还没有。”她答道,“但将来会有的。我在外面走着,‘啪’的一声,他就会出现在我眼前了!”
当黛比送我回家时,母亲正穿着画画时的工作服。
“看!”说着,母亲让我们看一幅接近完工的画。黛比走近一点儿,仔细看了看。“真不错,”她称赞道,“我还没见过这么美的画。”(后来黛比对我说,她很奇怪,我母亲明明很有才华,却为什么会那么穷。她觉得,我母亲再不济也可以在街上卖画。可是,除了接过几个插画的活儿,母亲从未用作品挣过钱。)
我们三个坐在桌旁,我坐在黛比的腿上。她俩说着话,我抬起头,对黛比说:“你的牙真白,我妈妈的牙是黄色的。”母亲顿时不自在了,她总是抱怨自己的牙不好看。
“黛比什么都不懂。”黛比离开后,母亲对我如此说道。“她很虚伪,还挑三拣四、指手画脚,其实她什么都不懂。”黛比是真的看不惯母亲,有一次黛比到我们家来,看到水池里的餐具还没洗,墙上有块污渍(那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应该是洒了酒,时间久了颜色变深,就像块阴影似的),就皱了皱眉头。
“她趾高气扬地走进来,把你带走,”母亲继续抱怨,“你是个惹人爱的孩子。但她敢看不惯我?你能这样,全是我的功劳。”
“我喜欢她。”我说道。
“她并不完美,你知道吗?她不是总这么快乐的,她是装的。”
“你该剪一点儿优惠券。”我对她说道。
“才不呢,”母亲应道,“我不是那种人,也不想成为那种人。”
此前,在黛比来接我的早上,母亲总是陪着我,在屋前车库旁的圆形沥青路面上等她。从那以后,母亲再没陪过我,只让我自己等。
妈妈的小时候
我在学校里有一个好朋友,名叫丹妮拉。一个周末,她们一家带我去听音乐会。那天我穿着白色的紧身羊毛裤袜,演出中间,尿意来袭,我却无法离席去卫生间。我憋了很久,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就尿在了裤子里(场内灯光都关了,所以看不出裤袜湿了,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
中场休息时,我去了卫生间,把裤袜脱下来,扔进马桶里,打算把它冲下去。可是浸了水的裤袜在下水口一圈圈地转着,就是冲不下去。我放弃了,走出隔间。卫生间外面排了很长一条队,排在最前面的那位女士向我用过的隔间走去。“您最好别用这一间,”我婉转地对她说道,仿佛我跟她是一伙的,“马桶里有双儿童裤袜。”她听完,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走出卫生间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这是欲盖弥彰啊!
演出结束后,母亲带我和丹妮拉去苹果木餐馆(applewood)吃比萨。吃完后,我们沿人行道向汽车走去。路上,我们轮流挥舞着母亲的布包,我们抓着提手,使劲舞出巨大的圈子。母亲在包里放了一把画画时用的美工刀,轮到丹妮拉抡包时,刀刃刺透了包底,露出了一截。布包抡过,划破了我的手腕,在前臂正中位置留下了一道一英寸长的疤,就像字母“i”似的,不丑,后来我也渐渐习惯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很愧疚,不敢看那道疤。几年过后她才释怀,常常指着疤痕说:“这可是我的签名啊。”仿佛那是她画的画似的。
有时候,母亲会说起她的亲生母亲弗吉尼亚(virginia),说她待她怎样不好,比如:不带她去咖啡馆吃蛋糕,不肯出面去学校,她在床上饿的时候不给她拿零食……在我看来,以上种种抱怨,恰恰也是我童年时从她身上求而未得的。
“我小的时候,”母亲说道,“妈妈注意到我有艺术天赋,但她给我妹妹琳达买了画架和一套精美的画具,却不准我碰。”
我想多听一些类似的故事,听听外祖母对她是如何无情,但母亲跟我讲述最多的,却是夸赞她母亲厨艺很棒,说她把手切的宽面条挂在厨房里晾干,就像晒袜子似的。还说她执意要买羽绒被,而这在当时是很罕见的事。有一次,一个下雪天,外祖母看见窗外的树枝上落了两只红雀,继而萌生买一双红鞋的念头,后来果然买了。凭借弗吉尼亚是她生母的关系,我们还跟已故的布兰奇·里基(branchrickey)攀上了亲戚,他是母亲的舅姥爷,是布鲁克林道奇队的总经理,正是他把杰基·罗宾森带进了大联盟。母亲的言外之意是,我们要维护外祖母,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要替她维护什么。
“小时候,我最早的记忆是躺在婴儿床里,四下里看看,发现家里一贫如洗。”母亲说道,“似乎我是从一个更好的地方投胎而来。”在她讲述的童年经历里,她有时候脆弱无助,有时候又很强势。俄亥俄州的冬季很冷,但她家里穷,母亲被迫身穿裙子和薄上衣上学。她用攒下的谷物纪念币跟人换来双筒望远镜,清早出去观鸟。现在,她想比小时候过得好一些,让我们母女俩能享受到更高档的东西,我们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
失落的母亲
有一次,母亲带我去马里诺尔神学院(maryknollseminary)附近的一个自然保护区远足。那里是一片丘陵草地,其间有个供退休神职人员生活的养老院。我们俩走在一条宽阔的土路上,四周的青草和荨麻味道很香,还带着肥皂味。虫鸣震耳,戛然而止,片刻过后又喧嚣而起。这是蛇出没的季节,路上会有晒太阳的蛇。
“我在印度见过一条小眼镜蛇,”母亲说道,“就在路中央,昂着头。”说着,她压低喉咙发出咝咝声。“小眼镜蛇才是最可怕的,它们不懂得自己的毒性有多厉害,咬一口就会放出所有毒液。”听她讲述时,我并没有把她放在故事的画面里,而是设身处地地站在她的视角,仿佛我才是那个在印度偶遇眼镜蛇的人。
山顶上有棵绿色的仙人掌,结了鲜红色的果实。“仙人掌果,”母亲说道,“我一直都想尝一尝。”
说着,她开始往上爬,脚踩过的地方,扑簌簌地落下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