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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嬉皮士(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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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

到我7岁时,母亲已经带着我搬过十三次家。

有的是母亲某个朋友的卧室,有的是某个临时的转租房,反正我们俩住的都不是正儿八经租来的房子。我们最后住的那个地方,不知什么人不打招呼就把冰箱卖掉了,所以我们再也住不下去了。第二天,母亲给父亲打电话要钱,父亲随后把每个月的子女抚养费增加了200美元。接着,我和母亲搬到了帕洛阿尔托强宁大道(channingavenue)一栋房子后面的小楼的一楼公寓里。这是母亲第一次以自己的名字租房。对我们母女而言,这个新住所刚刚好。

公寓前面的房子,是深褐色的手工风格。草坪已好景不在,地上覆盖着乱生的藤萝,藤萝上面满是灰尘,两棵矮栎弯着树干,几乎要触到地面。藤萝和矮栎之间挂满了蛛网,蛛网上沾着花粉,在阳光下闪闪烁烁。从大道上,看不到房子后面的公寓楼。

在帕洛阿尔托之前,我们先后在附近的几个城市生活过:门洛帕克(menlopark)、洛斯阿尔托斯(losaltos)、波托拉谷(portolavalley),但帕洛阿尔托才是我们真正称为“家”的地方。

这里的土壤是黑色的湿土,散发着香气;石头下面,有红色的小虫子、灰粉色的蠕虫、细长的蜈蚣……还有蓝灰色的潮虫,一碰就蜷起身子,像个甲壳球一样。这里空气潮湿,弥漫着桉树味、阳光下热土的味道、新割的草坪味。铁路将小城一分为二,斯坦福大学就在铁路旁边。校园里是一条大路,路旁有两排棕榈树,路的尽头是一个草绿色的金边拱顶教堂。

搬家那天,母亲把车停好,接着把东西搬进屋里:炊具、一个蒲团、一把摇椅、灯、书等。“游牧民族之所以发展不起来,就是这个原因。”母亲说道,她搬着一个盒子走进门来,头发蓬松,手上有些白点——那是画布的白色底漆,“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建不出能长久使用的房子。”

客厅里有一扇玻璃推拉门,门外是一个小露台。露台下面,是一块覆盖着干草和苔藓的土地,地上有一棵苗条的矮栎、一棵同样苗条的无花果树,还有一排竹子。母亲说:“竹子一旦扎了根,就很难根除了。”

东西搬完,母亲双手叉腰站了一会儿。我们俩把房子内外看了一遍:东西都搬进来了,可还是显得很空。

第二天,母亲给父亲的办公室打电话,找他帮忙。

“伊莱恩(elaine)明天把货车开过来,我们一起去你爸爸那里,搬个沙发回来。”几天之后,母亲对我说道。父亲当时住在蒙堤圣利诺(montesereno)的萨拉托加(saratoga)附近,那里是郊区,距离我们现在的住处有一个小时的车程。那时,我尚未见过他的房子,也没听说过他生活的城市。我只见过他寥寥数次。

母亲说那天给父亲打电话,他答应把一个多余的沙发送给我们。但母亲知道,如果我们不尽快把沙发搬回来,父亲就会把沙发扔掉或反悔。更何况,伊莱恩的货车也不是能随叫随到的。

那时,我正上小学一年级,跟伊莱恩的龙凤胎同班。伊莱恩比我母亲大一点儿,有一头蓬松的黑色鬈发,被光照到的时候,头上仿佛有光晕一样。母亲比伊莱恩年轻、敏感、聪明,但伊莱恩有丈夫、有自己的房子、有个完整的家,母亲却没有。母亲只有我,而我有两个职责:第一,保护好她,这样她才能把我保护好;第二,塑造她、磨炼她,这样她才能应对这个世界,就像拿砂纸给漆面抛光一样。

“左拐还是右拐?”一路上,伊莱恩总是在问。伊莱恩约好了去看医生,所以时间很紧。母亲有阅读障碍,但她说看地图没问题。她说地图就在脑子里,只要是去过的地方,就一定不会走错(即便需要数次尝试才能找对路),但我们还是常常迷路。

“左拐,”母亲指挥道,“不对,右拐。等等,好了,左拐。”

伊莱恩有些烦了,但母亲一点儿歉意都没有。她的样子,似乎是跟救命恩人也要平起平坐。

阳光照在我的腿上,犹如花边一样。空气潮湿,弥漫着刺鼻的月桂树和泥土的味道。

帕洛阿尔托四周的山丘都是地壳挤压而成,“我们这是在断层线上,”母亲说道,“要是现在闹地震,咱们就被埋了。”

我们找对了路,前面是树木掩映的私人车道,车道尽头是草坪。草坪是圆形的,刚迸出嫩芽,看上去很软。房子共有两层,山墙屋顶,木瓦白灰,玻璃长窗,光线充足,这是我画画时常画的那种房子。

我们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门,母亲扭了扭门把手。

“锁着的。”她说道,“该死,他不会露面了。”

母亲绕着房子走了一圈,看看窗户和后门有没有开着。“都锁了!”她叫道。我倒是觉得这房子不一定是我父亲的。

这时,母亲走回前门处,抬头看了看框格窗。窗子太高了,够不到。“我爬上去试试。”说罢,她踩着洒水喷头登上排水管,双手抓住窗台,身子贴在墙上,又找到一处落脚点,攀了上去。

我和伊莱恩仰头看着。我吓坏了,怕她摔下来。

父亲本应在家等着我们,给我们开门,邀请我们进去。或许他还会让我们看看其他用不到的家具,让我们再来拉走。

然而事与愿违,事到如今,母亲像做贼一样爬进屋里。

“走吧,”我喊道,“咱们不该来的。”

“希望里面没装警报器。”母亲说道。

这时她够到了壁架。我屏住呼吸,等着警报器响起,但安静如常。母亲拨开窗户闩,支起窗户,一条腿探进窗户里,另一条腿跟着也进去了,片刻过后,她已从前门而出,站在了阳光下。

“进来吧!”她说道。我向门内看去:阳光反射在木地板上,很高的屋顶,冷清、空旷的空间。穿窗而入的阳光仿佛地板上的湖泊一般,各个房间则暗了一些,空气中有种淡淡的好闻的霉菌味和焚香味。那一刻,我跟父亲建立了联系(后来也是)。

母亲和伊莱恩一人抬着沙发的一头,出了前门,走下台阶。“不算重。”母亲说道。她让我站在一边。沙发表面是亚麻布,其边缘由酒椰叶纤维编成,靠垫是乳黄色的,上面有红、橙、蓝的贴布印花。此后很多年里,我喜欢拈起这些花瓣,试图把手指探进下面。

母亲和伊莱恩动作迅速而认真,好像带着怒气。母亲的一缕头发从发带里掉了出来,垂在脸边。她们把沙发搬上货车,又返回屋里,搬出跟沙发配套的一把椅子和一个搁脚凳。

“好了,走吧。”母亲说道。

车后座满了,我只好坐在前座,坐在母亲的腿上。

母亲和伊莱恩兴高采烈。沙发拿到了,伊莱恩看医生也不会迟到。而我担心和警惕的正是这一刻:母亲精神愉悦、心满意足的时刻。

伊莱恩把车开出私人车道,驶上双车道公路。过了一会儿,两辆警车从对面高速驶过。

“可能是来抓我们的!”伊莱恩说道。

“咱们会蹲监狱的!”母亲笑道。

我听不懂她那得意扬扬的调子,要是被抓了,我们母女俩就得分开了。据我了解,大人和孩子不是关在同一个监舍里的。

第二天,父亲打来电话,问道:“你闯进我家把沙发搬走了?”他笑了。他说,家里装了无声警报器,母亲进去的时候,警局里的警报就响了,随后四辆警车飞奔他家,我们刚离开他们就到了。

“是啊。”母亲答道,语带炫耀。

此后很多年,我一直想着那个无声警报器以及差点被抓的事,久久不能释怀。

“我是你爸爸”

1972年,我的父母在加利福尼亚州库比蒂诺(cupertino)的霍姆斯特德高中(homesteadhighschool)相识。那时他高三,她高二。

每个星期三晚上,母亲都会跟几个朋友在校园里拍摄一部学生动画电影。一天晚上,母亲站在聚光灯下,等着将黏土人偶搬走。这时,父亲走到她跟前,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打印着鲍勃·迪伦的一首歌词:“低地的愁容女士(sad-eyedladyofthelowlands)”。

“看完了还给我。”他说道。

在拍摄间歇,母亲画画,父亲则在一旁拿蜡烛为她照明。

那年夏天,他们同居了。他们的小房子位于史蒂文斯山谷路(stevenscanyonroad)的尽头,父亲负责房租,钱来自售卖他与朋友沃兹一同制作的“蓝盒子”。沃兹是一位工程师,比我父亲年长几岁,怕见生人但待人热情,长着一头黑发。他和父亲在一家科技俱乐部相识,成了朋友和搭档,后来一同创立了苹果公司。“蓝盒子”能发出控制信号声,通过它可以免费拨打电话(非法)。他们俩在图书馆里找到一本电话公司的书,书里介绍了交换机控制信号的原理。把“蓝盒子”放在话筒旁边,盒子发出控制信号声,电话公司就会为你连接对方的线路,打全世界的电话都行。我父母租住的房子近旁,邻居养了几只攻击性很强的山羊,每次他们开车回来,父亲都会牵制山羊的注意力,让母亲快跑进门,或者两个人一起跑,父亲护在靠近山羊的一侧。

那时,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刚刚离婚,外祖母得了精神病,且越发严重,母亲在外祖父、外祖母两个家之间奔波。外祖父因公外出,常年不在家。外祖父不同意父母同居一事,但并未过多阻拦。我的祖父名叫保罗(paul),对他俩同居的事大怒不已。我的祖母名叫克拉拉(clara),为人仁慈,是双方父母中唯一一个到父母住处吃过晚饭的人。当天的晚饭,父母为祖母做了浓缩罐头汤、意面和沙拉。

那年秋天,父亲考入俄勒冈州的里德学院(reedcollege),在那里上了半年学,然后就辍学了。父亲和母亲分手了。母亲对我说,他们俩其实并未认真地谈过感情的事,从恋爱到分手,什么都没说。在分手之前,母亲就开始跟别的男生约会了。母亲还说,父亲明白母亲已经离开了他,伤心到连路都不会走了,只是踉跄而行。我很惊讶母亲竟然是主动分手的那个人,后来我还奇怪,是不是因为这个,父亲在我出生之后才会对母亲心怀恨意。母亲说,父亲那时只是一个大学辍学生,人生毫无目标,极度需要人的陪伴,哪怕她时时刻刻守在他身旁都不够。

父亲和母亲都去过印度,但不是结伴去的。父亲去印度待了半年,回国之后,母亲才去那里待了一年。父亲后来对我说,他去印度的目的,是见圣者尼姆·卡洛里·巴巴(neemkarolibaba),但他到达时,圣者刚刚去世。圣者的修道院准许父亲在那里住了几天,他住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床,还有一本书,书名是《一位瑜伽修行者的自传》。

两年后,父亲与沃兹共创的苹果公司开业,父亲和母亲和好了。他们住在库比蒂诺一栋深褐色农场风格的房子里,同住的还有一个名叫丹尼尔(daniel)的人,他跟我父母都在苹果公司工作。母亲在包装部门工作。她开始攒钱,准备离开郊区,离开情绪多变的父亲,去帕洛阿尔托一家名叫“大地”的餐馆工作。这家餐馆位于大学路(universityavenue)与爱默生路(emersonstreet)的交叉口,以绿色食品闻名。母亲做了节育手术,在体内放了节育环,但后来节育环脱落了,可她并不知情(这种情况在放置节育环术后不久偶有发生),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发现身孕后的第二天,母亲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当时他们俩站在厨房中央,四周没有家具,只有脚下的一小片地毯。听到这个消息后,父亲怒不可遏,他紧咬牙关,不知嘟囔着什么,然后便冲出家门,开车走了。母亲猜想他一定是去见律师了,或是某个让他“别再跟她说话”的人,因为从那以后,父亲就对此不置一词了。

就在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之前,苹果公司的一位管理人员为她提供了一份学徒工作,负责电脑蓝图的绘制。但随后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让她忘了答复此人。她也觉得怀着父亲的孩子还在公司工作很尴尬,于是便辞去了包装部门的工作,寄居在几个朋友的家里。她靠救济金生活,没有车,也没有收入。她想去堕胎,可不断地梦到自己双腿间被焊枪喷射,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生下孩子让人领养,可生育部门那位信得过的女士被调到别的地方工作了。有一段时间,她找到了一份家庭清洁工的工作,并在拖车上住了一段时间。怀孕期间,她参加过四次静坐冥想的活动,部分原因是那里的食物很丰盛。父亲一直住在库比蒂诺,直到买了蒙堤圣利诺的房子才搬走,也就是我们搬走沙发的那栋房子。

1978年,我的父母都是24岁。那年春天,在俄勒冈,在父母共同的朋友罗伯特的一个农场里,在两位产婆的帮助下,我出生了。分娩过程从头到尾用了三个小时。罗伯特为我们拍了照片。几天过后,父亲来了。他不断地对农场里的人说:“这不是我的孩子。”可无论如何,他还是坐飞机来看我了。我长着黑头发和大鼻子,罗伯特指着我对父亲说:“她长得真的太像你了。”

父母把我抱到田间,将我放在一块毯子上,然后一起查看宝宝起名书。父亲想为我取名“克莱尔”,他们俩看了好几个名字,始终无法达成一致。他们不想要缺乏独创性的名字,最好是一个长名字的减缩版。

“叫丽莎怎么样?”母亲最后问道。

“好,就叫这个了。”父亲高兴地回答道。

第二天,父亲就走了。

“丽莎是不是从伊丽莎白缩写来的?”我问母亲。

“不是,我们查过了,丽莎是个单独的名字,不是缩写。”

“可是他不承认是我的父亲,你又为什么要让他帮忙取名字?”

“因为他本来就是你父亲。”母亲答道。

在我的出生证上,母亲把他们俩的姓氏都写上了,但我随她的姓:布伦南。母亲在出生证四周的空白处画了一圈空心的星星。

几周之后,母亲带着我住进了她姐姐凯西(kathy)的家里,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南部一个叫爱德怀特(idyllwild)的小镇上。母亲仍然靠着救济金生活,父亲既不来探望我们,也不肯出子女抚养费。我们在姨妈的家里住了五个月后搬走了,从此开始了不断搬家的生活。

在母亲怀孕期间,父亲正忙于研发一款新电脑,后来这款电脑被命名为“丽莎”(lisa)。它是“麦金塔”(macintosh)电脑的前身,是第一款主打大众市场的个人电脑,配有像大块奶酪一样大的鼠标,有内置软件和标有lisacalc和lisawrite标签的软盘。但由于价格昂贵,“丽莎”成了一款失败的商业产品。父亲又转去组建新的团队,用mac系列取代并颠覆了它。后来“丽莎”电脑停产,三千台余货在犹他州洛根市的垃圾填埋场被付之一炬。

一直到我两岁之前,母亲都靠帮人打扫房子、在餐馆当服务员来添补家用。父亲一点儿忙都不帮,外祖父和姨妈也只能略尽微薄之力。有名牧师的妻子在教堂里开了个日托中心,母亲在里面找到了一份帮人看孩子的工作。还有几个月,我们住在一栋提供给考虑领养小孩的女性的房屋里,这个住处还是母亲在一个公告牌上看到的。

“你哭,我也跟着你哭。那时我太年轻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到你伤心,我也一起难过。”谈起那些年的经历,母亲如此说道。这些似乎都不是很好的事情,杂糅在一起,发生在我们身上。但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幼年的经历使我变得更能体谅他人,有时候甚至能和对方感同身受。父亲的缺席使得母亲的种种选择显得更加荒唐欠妥,犹如黑色幕布前上演的一出荒诞剧。

后来我责怪她,说她使我变得难以在有动静的房间里入睡。

“小时候,你应该多让我在嘈杂的环境里睡觉。”我说道。

“可周围没有别人,”她答道,“我能怎么办——敲盆子、敲碗吗?”

我1岁时,母亲在大学剧院(varsitytheatre)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大学剧院位于帕洛阿尔托,是一家艺术剧院,同时也是一家餐馆。她还在附近的市中心幼儿园为我找到了价格便宜、服务优质的日托。

1980年,我2岁时,加利福尼亚州圣马特奥(sanmateocounty)的地方检察官为子女抚养费一事起诉了父亲。检方想让他支付子女抚养费,并偿还地方政府拨付给我们的救济金。这起诉讼是由加利福尼亚州政府代表我母亲发起的。父亲却否认他是我的生父,在宣誓做证时说自己不育,并指称我的父亲另有其人。随后法庭调取了父亲指认的那个男人的牙科及医疗记录,发现并不匹配。他的律师辩解说:“在1977年8月至1978年1月,原告与某一位或某几位男性发生关系,被告对这些人的信息一无所知,但是原告都知道。”

于是法庭要求给我做dna测试。这是一种新的测试方式,取的是血液而非口腔黏膜细胞。母亲说,护士在我的胳膊上找不到血管,就拿着针管乱扎一气,我大哭不止。父亲当时也在场,因为法庭要求我们同时到医院做检测。在候诊室里等待结果时,父亲和母亲都对彼此保持了克制。结果出来了:我和父亲的血缘相关概率高达94.4%,是截至当时医院所能检测出的最高值,我被证明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法庭判决父亲偿还6000美元的福利金,并要求每月支付385美元的子女抚养费(后来,他涨到了每月500美元),还要为我支付医疗保险,直到我年满18岁。

这起案子的编号是239948,原告是圣马特奥,被告是我父亲,案卷现以微缩胶片的形式保存在联邦高等法院。在判决书上,父亲用小写字母签名,这是他后来的签名里较少使用的一种版本。母亲的签名紧凑而扭曲,她一共签了两次名字,一次在签字线下面,一次在线上。其实她还签了第三次,但刚一落笔就画掉了,如果签上的话,会位于所有签名的最上方。

这起诉讼案在父亲律师的催促下,于1980年12月8日正式结案。母亲起先很纳闷:为什么打官司拖了好几个月,结案却如此积极?四天后,苹果公司正式上市,一夜之间,父亲的身家超过2亿美元。

当时,我和母亲租住在门罗公园(menlopark)橡树林大道(oakgroveavenue)的一栋房子里,在法庭结案之后苹果公司上市之前,父亲来家里看过我一次。我其实不记得那次来访了,但那是我在俄勒冈出生之后第二次见到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撩到一边,问我。

我那时才3岁,哪里知道这些。

“我是你爸爸。”他说道。

“说得好像他是达斯·维德似的。”母亲后来给我讲《星球大战》时,又提到了这件事。

“我会是你认识的人里最重要的那一个。”他接着说道。

和母亲相依为命

家门口的大街两侧,胡椒树低垂枝丫,粉红色的果实抬手可得,放在手里一捏,就“啪”的一声裂开了。胡椒树叶的形状跟动画片里的鱼骨头一样,在风中轻轻摇曳。鸽子咕咕地叫着,像跑调的木管乐器。树干旁的人行道上,地面偶有隆起和裂缝。

“那是树根,不是树干。”母亲解释道,“它们的劲儿很大,能把水泥顶开。”

我跟母亲一起淋浴,溅到墙上的水珠又沿着墙流下来,水珠就像动物一样,或缓或疾,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水痕。淋浴间封闭而阴暗,铺着瓷砖,挂着帘子。母亲打开热水阀时,我们俩会一起大喊“毛孔开啦”;打开冷水阀时,我们就喊“毛孔关啦”。母亲跟我解释说,毛孔是我们皮肤上的小孔,它们热胀冷缩。

莲蓬头下,她抱着我,我依偎在她怀里,哪次都分不清我俩究竟谁先洗谁后洗。

她想当个好妈妈,同时希望能成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每次搬家,她总会带着两本大册子:一本是我出生以来的影集,另一本是她称为作品集的画册。影集是我很希望她扔掉的,因为里面有我光屁股的照片,而那本作品集,我却非常担心她会弄丢。

母亲的作品集里都是她的画作,每一张都包裹着塑料纸,把它称为“作品集”会显得很有档次。我喜欢一页页地翻看里面的画,享受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在一幅铅笔画中,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一阵风吹过,她的头发像扇子一样绽放,桌上的白纸飘飘扬扬,仿佛纷飞的白蛾。

“我喜欢她的头发,”我说,“我喜欢她的裙子。”我怎么看都看不够画中的女人,我想变成她那样,或者让妈妈变成她那样。

画这幅画时,母亲坐在桌前,用的是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块橡皮,还有她的手掌根,在画的过程里母亲时不时地会吹掉纸上的墨粉和橡皮屑。我喜欢铅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喜欢听母亲画画时平缓而悠长的呼吸。她是带着好奇心在作画,而不是自视为画的主宰,似乎她并非落笔之人。

这幅画打动我的地方是它的真实性。每一处细节都像照片一样精确,但画中的场景却如梦似幻。我喜欢画中女人的样子:铅笔裙、纽扣衬衣,在纷飞的纸片中泰然自若、端庄高贵。

“这只是一幅插画而已,算不上艺术品。”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多画一些,她不屑地回答道。(她的意思是,这幅画只是一件商业作品,不如她其他的正式画作那样精美,但是我看不出这二者的区别。)她接了一个项目,为一本名为《巨商》的书绘制插画,这幅画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没有车,所以每次出门时,母亲就骑自行车载着我,把我放在后座的儿童椅里,我们在树荫下的人行道上骑行。有一次,迎面而来另一个骑车的人,母亲朝一侧转车把,没想到对方也是,结果双方就撞车了。我们俩摔倒在人行道上,手和膝盖都擦破了。然后,我们俩坐在旁边的草坪上缓了一下,母亲啜泣着,弯曲着膝盖,将短裤卷起,一个膝盖擦破了皮,流着血。那个骑车的男人想帮忙来着,却无从下手。母亲哭了很长时间,我知道,她伤心的原因绝非仅仅是撞车摔伤。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我想出去散步,但那天母亲心情不好,不愿出门。我求着她,缠着她,最后她才同意和我一起出门。在路上,我们看到一辆叶绿色的大众掀背轿车,车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车主转让,700美元”。母亲绕着车转了一圈,还透过车窗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丽莎,你觉得这辆车怎么样?我们正好需要一辆。”

母亲记下了车主的名字和电话。后来,外祖父带她去了他公司的贷款部门,共同签署了一份贷款协议。后来说起这件事时,母亲对我当晚拉她出门的行为大加赞赏,似乎我立了大功一样。

母亲喜欢边开车边唱歌。琼妮·米切尔的《蓝》(iblue/i)、《泰迪熊的野餐》(itheteddybears’picnic/i)、《魂断奈何桥》(itomdooley/i),她都唱过,唱什么歌随她的心情而定。我记得有一首歌唱的是请求上帝赐给她一辆汽车和一台电视机。高兴时,她唱irockyraccoon/i,歌里有一段音调忽高忽低,却没有歌词,就像爵士乐里的衬词唱法一样,每当听到这里,我都会因为感到尴尬而大笑起来。当时我以为那首歌是她瞎编的,因为它太古怪了,不像一首正经的歌曲,几年之后,当我在收音机里听到披头士在唱这首歌时,很是吃惊。

当时,美国由里根总统执政,里根诋毁社会上的单亲母亲及福利母亲,将她们称作“手里拿着政府的救济宣传册却开着凯迪拉克豪车的福利皇后”。母亲一谈到里根就说他是个白痴和骗子,说他坏透了,他还规定学校午餐里的番茄酱就算一道蔬菜。

就在那段时间,琳达姨妈(linda)——母亲的妹妹——来看我们。琳达姨妈在超级剪(supercuts)连锁理发店工作,正攒钱打算买一套公寓。当时我们母女俩身无分文,琳达姨妈说她开了一个小时的车过来,给了我母亲20美元,让她用来买食物和尿布。母亲用这份钱买了食物、尿布,还买了一束雏菊和一小包带图案的手工纸。钱一到我们手里就花得极快,像着了火一样,瞬间就没了。我们要么是仅有一点儿余钱,要么是钱不够花。母亲既不会攒钱也不会挣钱,可是她偏偏又爱美。

据琳达姨妈回忆,她走进屋里,看见我母亲正坐在沙发床上,手拿电话哭诉:“史蒂夫,我们需要钱,请给我们寄点儿钱吧。”当时我只有3岁,还很小,只见我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电话,对着话筒说:“她只是要些钱,听懂了吗?”接着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有多少钱?”几年之后,我问母亲。

“你看这个,”母亲指着一片橡皮大小的白纸说道,“这好比是我们有的钱。再看那个,”说着,她指了指一大卷白色的牛皮纸,“那就是他有的钱。”

这段对话发生在我们从大浩湖(laketahoe)搬回来之后。当初我们俩开着绿色的大众去大浩湖,与母亲的男朋友住在一起。他曾是一位著名的攀岩爱好者,像岩壁上的纽瑞耶夫一样,后来他肌腱受伤,手术又不成功,右手无名指废了,从此告别攀岩。他开了一家户外用品生产公司,母亲为他公司生产的靴罩等运动装备画图,同时在一家餐馆兼职当服务员。后来,在他们分手后,他转行去推销吸尘器,并重拾基督教信仰,但是当时的攀岩杂志里仍会时不时地刊登他的事迹。有一天,在一家杂货店里,母亲指着一本杂志——封面上是一个挂在悬崖上的攀岩者——对我说道:“这个人就是他,他曾是世界级的攀岩爱好者。”在巍峨巨峰的背景中,他就像块小石头一样难以辨识。他经常带我穿过斯凯兰迪亚公园(skylandiapark)的雪松林到海边去玩,我无法确信封面上的那个人就是他。

“再看这个,”说着,母亲翻开另一本杂志,“这是你爸爸。”这张脸我认识。父亲当时很帅,他一头黑发,嘴唇红润,笑容很有魅力。那个攀岩爱好者留给我的印象很模糊,而我父亲却很深刻。虽说前者照顾过我,但只给我留下了微弱的印象,我很惭愧,同时也为这份惭愧而自责,毕竟他才是童年时陪伴过我的人。

我和母亲在大浩湖生活了近两年,直到她跟那个攀岩爱好者分手并且搬回湾区生活。

就是在那段时间,关于父亲的一些说辞流传出来。1983年1月的《时代周刊》上,刊登了父亲及“年度计算机”的文章。当时我只有4岁,文章中,父亲暗示母亲与多名男子发生过关系,并且母亲还说过谎。文章中还提到了我,他说“美国28%的男人都可能是她的父亲”——或许是他篡改了dna测试的结果吧。

读到这篇文章之后,母亲深受打击,她行动迟缓、面无表情,做晚饭时厨房里也不开灯,只凭橱子下面的一盏暗光灯照明。但是几天后她就恢复如常,重新变得幽默起来。她给父亲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光着身子坐在屋里的椅子上,脸上戴着配有大鼻子和大胡子的搞怪眼镜。

“她就是你的孩子!”母亲在照片的背面写道。父亲当时留着大胡子,戴眼镜,鼻子很大。

作为回应,父亲给母亲寄来一张500美元的支票。母亲用这笔钱搬回了湾区,在门洛帕克与人合租了一栋房子,房子位于艾维大道(avyavenue),合租的人是个养蜂的嬉皮士。

我们从大浩湖搬回来的第二天,父亲就请我们去参观他的新房子。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在此之后,又是很久未能谋面。所以,后来回想起那天时,当天的记忆——古怪的房子、陌生的父亲——都很不真实,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那天,父亲开着保时捷来接我们。

他的新房子里没有家具,只有几个洞穴般的房间。在一个潮湿的大房间里,在地面凸起的平台上,我和母亲发现了一台教堂管风琴,风琴下面是一排木质脚踏板。另外两个房间里,花格墙上是满满的数百根金属管。这些管子粗细不一,有的很粗,我都能钻进去;有的则很细,比我的尾指指甲还细,每根管子都竖立在特制的木头底座里。

我看到一个室内电梯,就来回坐着玩,最后父亲说:“行了,别玩了。”

外面在私人车道上看到的,其实是房子较窄的一面,对着草坪的那一面才大,白色的巨大拱门,艳红色的三角梅犹如波浪一般。“这房子跟屎一样,”父亲对母亲说道,“建得跟屎一样,我打算推倒重建。我是为了这里的树才买的。”我大吃一惊,但他俩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买这样一栋豪宅,真正在意的却是院子里的树?在我下次过来之前,他会不会已经把房子拆了?

父亲发“s”这个音时,很像把燃烧的火柴丢入水中的声音。他走路时身子前倾,仿佛是在登山,他的膝盖似乎总是伸不直。他黑色的头发耷拉在面前,总是轻轻甩头以免被其挡住视线。被黑亮的头发一衬,他的脸显得很帅气。跟他走在一起,沐浴着明亮的阳光,闻着土壤和树木的味道,感受着空旷的院落,真是令人着迷又兴奋。有一次,我发现他正在瞟我,那是一双褐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平静而冷淡。

他指着草坪另一端的三棵大栎树,对母亲说:“我买这栋房子,就是为了它们。”

他是在开玩笑吗?那时的我完全听不出来父亲说这句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树龄多大了?”母亲问道。

“两百年。”我的胳膊只能环抱住树干最细的部分。

我们转身向房子走去,来到一个大池塘边上,池塘位于一片草地中央,草地久未打理,杂草长得又高又乱。池塘表面,有一层密密麻麻的死虫子:黑蜘蛛、盲蛛;还有一只折翅的蜻蜓,几乎看不到下面;还有一只死青蛙,白肚皮朝上浮在水面;还有很多枯叶,池水因此变得稠乎乎的,浑浊不堪,像一池墨汁似的。

“看上去你得好好清理一下池子了,史蒂夫。”母亲说道。

“或者我干脆把它填平算了。”父亲说。当天晚上,我梦见池塘里的虫子和小动物们像龙一样从水里飞起,直上云霄,只留下蓝绿色的水面和粼粼白光。

几周之后,父亲给我们买了一辆银色的本田思域,替换了原先的绿色大众。后来我们开着这辆本田去了很多地方。

几个月后,母亲打算外出度个小假,于是连夜开车带我去了哈滨温泉(harbinhotsprings)。返程的路上已是深夜,还下着雨,山路蜿蜒,离家还有两三个小时车程时,我们迷路了。驾驶位的雨刷很好用,但我这边的雨刷中间弯了,在玻璃上刮过时,总会留下一道弧痕。我这边的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裂痕,很可能是鹅卵石击中玻璃造成的。

“什么都没有,我们一无所有。”母亲突然说道。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接着她就开始哭了起来。她的哭声音调很长,连绵不断,就跟拉弦一样。

对于一个28岁的单身妈妈而言,独自养育孩子的难度还是远远超过她的预想。她的家人也爱莫能助: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祖父吉姆(jim),借给母亲几笔小钱,还给我买了第一双结实的鞋子,但除此之外再无帮助。她的继母名叫法耶(faye),偶尔帮母亲照看我,但她不喜欢小孩子在她家里,怕会弄乱她的家具。她的姐姐凯西也是一位单身母亲,孩子也还小。她的两个妹妹都已长大离家,有了自己的生活。母亲因未婚生女感到羞耻,她觉得自己被社会抛弃了。

我们经过白天走过的山丘,白天的时候看去,它们光滑而柔和,仿佛驼峰一样。但在夜空的衬托下,山丘却显现出荒凉的轮廓。母亲哭得更凶了,一路啜泣不已。我默默地听着,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迎面开过来一辆车,借着射来的片刻灯光,我才瞥了母亲一眼,看清了母亲哭泣的脸。

“我想我们好像错过出口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雨下得更大了,她把雨刷调快了一些。雨水瞬间填满雨刷刮出的半圆,又瞬间被雨刷刮掉。

“我不想再这样活了!”母亲啜泣道,“我不干了!我活够了!去他的!”她大声地咒骂,很是刺耳。我捂住了耳朵。“去他的!去!他!的!”她朝着挡风玻璃大骂不已,似乎是玻璃惹得她生气。

我那时4岁,就坐在她旁边的副驾驶座上,被儿童安全座椅的两根保险带牢牢地固定住(那时儿童安全座椅还能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一辆辆经过的汽车,看着前后左右的汽车,我幻想着一个平静的环境,我真希望自己能身处别的汽车里。如果她能像之前一样,能像在白天一样,那该多好,她的两面简直判若两人。她后来跟我说,尽管她的哭喊难以自抑,但她知道我已经懂事了,能记住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我一无所有,”她说道,“过着跟屎一样的生活,狗屎一样。”她呼吸不顺,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活了!这叫什么日子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因哭喊而变得沙哑,“这该死的生活!”

她一边哭喊,一边猛踩油门,汽车向前疾驰,飞速碾过路面,窗外的雨点像横飞的唾沫,她似乎是要用发动机的轰鸣来代替嘶喊。

“去他的《时代周刊》,去他的,滚!”两相比较,“滚”比“去他的”更为短促有力,听得我胸口一阵闷痛。她长喊一声,却只有声音,没有内容。她猛烈地摇头,头发乱舞,接着她龇牙咧嘴,手掌猛拍仪表盘,吓得我一哆嗦。

“怎么了?”看到我吓一跳,她朝我吼道,“怎、么、了?”

我一动不敢动,成了一个坐在副驾驶座、不敢有任何想法的小女孩。

突然间,她猛打方向盘,车下了高速路;我原以为她是要撞翻车自杀,转而发现其实是开下了坡。

她把车停在路边,踩下刹车,伏在手臂间哭着,后背一耸一耸的。我被她的悲伤情绪包围着,无法逃离,也无能为力。几分钟过后,她开动汽车,经过高速天桥上了另一条路。虽然她还在哭,但情绪缓和了一些。跟祈祷似的,我暗暗向挡风玻璃上那个被鹅卵石打破的裂孔请求,请它帮我看着路,然后我就睡着了。

在她最为绝望、哭喊最大声的时候,虽然明明知道在这漫天雨帘的颠簸的汽车里只有我们母女二人,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身边有个平静镇定的“东西”。它亲切善良,心系我们母女,即使它无法干涉和改变现实,或许它就坐在汽车的后座上。它不能使母亲的悲怆停止,它无能为力,却默默注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后来我不禁纳闷,那是否是我成年后的某个灵魂,她穿越回来,在汽车里、在母亲身边,陪伴着年幼的我。

第二天上午,我们看见合租的养蜂男人在院子里。他身穿白色的养蜂衣,袖子连着手套,帽子上缝着防护网,他的蜂都在小院的一个板条箱里。房子的后面,是附建的厨房,我和母亲就在厨房里,看着院子里的情况。他向我打招呼,示意我出去看。

“不用怕。”他说道。

“她对蜂过敏。”母亲朝他喊道。以前我踩过一只蜂,结果脚肿了起来,一个星期不能走路。

“我的蜂心情很好,不会蜇人的。”说着,他摘下帽子,让我们看到他的脸。“这是蜜蜂,对人很友好。”

“但你还穿着养蜂衣,”母亲说道,“她可穿着短裤呢,一点儿保护都没有。”

“那是因为我得到箱子里取蜂蜜,要把它们熏出来。不然的话,我也会跟你们穿得一样,它们不会蜇人的。”他对我说道,“你知道吗,要是蜜蜂蜇了人,它们就死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它们活得很快乐,你又不会伤害它们,它们为什么要去蜇你而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你确定?”母亲再次问道。这似乎和我们想象的不符,但我们确实对蜜蜂一无所知。

“对啊。”那人答道,戴上了帽子。

我还从未近距离地看过蜂房呢。

“好吧……”母亲半信半疑。我走到他跟前,低头看蜂房的热闹情景。密密麻麻的蜜蜂犹如天鹅绒一般,像一张闪亮的褐色地毯。有的蜜蜂飞得高一些,盘旋着,就像细线牵扯的小气球一样。一只蜜蜂落在我的脸颊上,转着圈地爬。我并不知道,那是攻击的前兆。我抬手想把它轰走,它却紧趴在我的脸上,接着就把我蜇了。

我跑进屋里找母亲,她把我拽进厨房,厨房的窗户是开着的,从外头能听到厨房里的声音。

“你脑子有病吗?”她朝那人吼道,一边翻找了几个橱柜。她拿出苏打粉,放在碗里,用水调成糊状。“你也真是傻大胆。”说着,她蹲在我身边,用镊子把蜂针拔出来,用手指肚把苏打糊抹在我的脸上。这时,我的脸已经开始肿了。

“真是个蠢货,”她咕哝着,“他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却跟一个小女孩说没有危险。”

当我们手里有点闲钱的时候,我们就开车去德尔格食品超市(draeger’smarket)。那里的熟食店柜台后,有一面墙的烤肉炉,炉子里是慢慢转动的烤肉,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土腥味和蒸汽味。烤鸡的生熟一眼可辨:不熟的是亮白色,表面是一层橙色的调料粉;烤熟的则是褐色且表面光洁。母亲取了号。

“来半只烤鸡,谢谢。”轮到我们时,母亲对柜员说。他拿一把类似园艺剪刀样的刀子把烤鸡一劈为二,刀刃经过时,鸡肋发出动人的脆裂声。接着,他把半只鸡放进一个白色银边的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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