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母亲把袋子放在手刹的位置,我们分坐两边。她把袋子撕开,我们就四手并用撕鸡肉吃,慢慢地,车窗内蒙上了一层热雾。
吃完后,她用袋子把鸡骨头包好,又用餐巾纸擦我手上的油,借机看了看我的手掌。掌面折叠处形成一道道细槽,仿佛高空俯瞰下的干枯龟裂的河床。每个人的掌纹都不一样,但纹路大致是相同的。
母亲把我的手掌歪了歪,以便光线照到。
“天啊。”她惊叹道,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道。
“不是太好,掌纹断了。”她的脸色很难看,神情恍惚,一言不发。在此后的很多年里,母亲给我看过很多次手相,其细节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增加,但每次她都会犯同样的错误,屡试不爽。
“什么意思?”我的心揪了起来。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掌纹。生命线,弯着的那条,嗯,就是这条,有断纹和乱孔。”
“有孔怎么了?”
“孔代表灾祸、不顺,”她解释道,“真可惜。”我知道,她并非惋惜我的掌纹,而是我的人生。人生的开端我已记不清了,我的年纪太小,不懂得生活的艰辛。她可能认为,我不明白自己的家庭与正常孩子的家庭不一样,不知道正常的家庭理应是什么样子。就在那段时间,有一天,我跟小朋友们在操场上玩,我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大鞋追逐一个小男孩,母亲无意中听到我神气地朝他大喊:“你连个爸爸都没有!”
“这是什么线?”我指着尾指下面的横纹问道。
“感情线,”她答道,“也不顺。”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明明前一刻我们还很愉快。
“这条呢?”第三条掌纹横贯手掌中部,与生命线分叉而行。起初它比另两条掌纹都清晰,但越来越细、越来越浅,就像树枝的末梢一样。
“等等!”她突然精神一振,“这是左手啊?”母亲有阅读障碍,经常分不清左右。
“是啊。”我答道。
“啊,很好。左手管的是先天条件,我看看你的右手。”
我把右手递给她。她端着我的手掌,前后左右调整角度,仔细地察看上面的纹路。因为刚吃过烤鸡,手上残余的油脂令手掌油光发亮。“右手管的是后天努力,我看一下,你能活得很好,”她解释道,“比左手好很多。”
她怎么会看手相?是不是在印度学的?
她说,印度人不在公共场合使用左手,因为印度人大便之后不用纸擦,而是用左手,然后再洗手,我一听简直吓呆了。在社交场合,他们只用右手。
从此以后,只要谈到印度,我总会说:“我要是去印度,一定会带足卫生纸。”
她跟我讲过一次在印度的经历。那时她去阿拉哈巴德参加十二年一度的“大壶节”,举办地位于恒河与亚穆纳河的交汇处。现场人山人海,远处有个圣者,他坐在护墙上,把自己赐福的橙子扔到人群里。
“他离我太远了,以至于远远看去他只有一英寸高。”母亲回忆道。
前面扔的那些橙子都离她很远。这时,圣者突然扔了一个橙子,直直地向她飞来,“咚”的一声砸在她的胸口,正中心脏位置,这使她不由得一时气短。
橙子掉在地上,一群人蜂拥而上将其夺走了,她没有抢到。但我知道,这个神圣的橙子从天而降击中她的心口,对于她,对于我们母女俩来说,都有着重大的意义。
“你知道吗,”母亲曾对我说,“你出生的时候,从我下面哧溜一下就出来了,像发射火箭一样迅速。”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我都没有打断她,而是假装忘记,听她继续说。“我参加了产前辅导班,他们都说分娩时很费劲,可生你的时候,你一下子就出来了,挡都挡不住。”我喜欢听这个故事:因为我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折磨妈妈,我给她省了很多事,这对我有很大的意义。
以上种种——掌纹、橙子、出生经过——都意味着我在成年之后会一帆风顺。
“等我长大了,你就老了。”我说道。我想象自己沿人生之路前行的样子:长大、变老,意味着在掌纹的生命线上越来越靠下。
我们俩步行去街角处的毕兹咖啡屋(peet’scoffee),老板免费送了她一杯咖啡。我们坐在门外的长凳上,阳光下很是温暖。咖啡屋对面是个广场,广场四周的双排美国梧桐刚刚修剪截枝,被砍得只剩树干,就像抓子游戏里的子一样(末端是球体的金属枝状物)。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头的味道。
“像这样吗?”说着,她模仿起老太太走路的样子,弯腰拄拐,掉光了牙齿。演完了,她直起身来对我说:“宝贝,我只比你大24岁,等你长大了,我还年轻得很呢。”
“哦。”我回答,好像同意她的说法。但不管她怎么解释,我都无法信服。我觉得,我们母女俩就像跷跷板的两端:一端获得幸福、快乐、满足,另一端就会不幸、不悦、不满。待我风华正茂时,她已苍老。那时她身上会有老人味儿,就像变质的花水,而我却年轻清新,犹如新发的树枝。
幼儿园记忆
上幼儿园时,我中途转到了帕洛阿尔托的一家公立幼儿园。在此之前,我在另一所幼儿园上学,但是母亲觉得那个班里的男生太多了,于是就给我办了转学。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一位助教把我带到教学楼一侧,用拍立得给我拍了一张照片,又将其贴在宣传栏里,跟其他孩子的照片排在一起,并在照片下面写上我的名字。拍照时,我双手抱头,愚蠢地以为那样会好看一点儿,而别的孩子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蓝色背景前。照片的颜色很浅,一看就是临时凑合的。我觉得它不仅反映了我“后来者”的身份,还显得我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不存在的,毕竟我都已经被光线照虚了。
我的老师帕特(pat),个子很高,身材丰满。她声音悦耳,喜欢穿长及脚踝的牛仔裙,短袜配便鞋,t恤衫裹住巨大的胸部,戴一副拉丝眼镜。课间休息时,我们在教室后面一个立体方格木架上玩。在两个木板平台之间,挂着一张绳网,孩子们称其为“驼峰坑”。我所理解的“驼峰”,应该是中间有凹陷的两块隆起物才对。我讨厌这个“驼峰坑”,因为我刚来学校时就掉进去过一次,当我费力地向外爬时,别的孩子只是在一旁高喊“快爬!快爬!”
这所幼儿园很重视培养孩子们的阅读能力,但那时我还不识字。帕特的教学理念以奖励为基础——孩子们每读完一本书,就能得到一个泰迪熊。
我背下了一本书,打算从助教那里骗来一个泰迪熊。
“我准备好了。”我说道。大家都坐在地板上,背靠读书角的书架。我把书翻开,放在腿上,“读”了起来。凭着记忆,也借着每页插图的辅助,我将每一页上的内容背诵出来。我“读”了两页,却见助教拉长了脸,紧紧地抿着嘴唇。
“你的书翻错页了,”她说道,“还漏了个字。”
“求求你了,给我一个小熊吧。”我说道。
“不行。”她回答道。
同学丹妮拉(daniela)已经得到二十二个小熊了,我问她能不能分给我一个。
“你要读完一本书才能得到一个小熊。”她回道。
我开始觉得自己又笨又羞耻,我认为想要改变这些已经太晚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觉得自己跟同龄的女孩儿不一样,任何善良纯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并对我心生厌恶。有三点可以证明:一是宣传栏里的照片;二是我还不识字;三是我过分谨慎忸怩,然而别的女孩儿并不是这样。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狂躁,我的体内好像生了虫子,要么是我得了某种怪病,要么是我偷拿生曲奇饼时沾上了生鸡蛋或面粉里的寄生虫。我自己能感觉到,别人肯定也能看出来,所以每次经过镜子时,我都会心中一震,因为镜中的我并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样令人反感和讨厌。
在自由阅读时间,我和莎伦(shannon)偷偷地从教室后面溜出来,穿过立体方格木架,来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这里位于两排茂密的灌木丛中间,就在小学部的教室旁边,脚下铺着碎石子。莎伦长着浅金色的头发,眉毛和睫毛是白色的,她也不识字。她穿着牛仔裤,裤腿拧了,所以跟腿缝对不上。我们俩朝教室窗户扔石子,然后扭在一起,在石子上面打滚。
帕特告诉我们班里要转来一个新生,是个男孩儿。
“咱们用水喷他。”我向莎伦提议道。
“好,”她答道,“就用饮水池里的水。”
我预感这事一定会很好玩,甚至觉得那个新生也会觉得很有趣。
新生来报到的那天,我们俩等在饮水池旁边。他来了,穿着短裤,黑发,挺有自信的样子,我原以为他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男生。
我们俩嘴里含满了水,在路口堵住了他,就在大树底下。“嗨。”莎伦张着嘴、仰着头,向他打了个招呼。我瞅了她一眼,差点笑出来,她的脖子哆嗦着,嘴里漏出的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太好玩了,比我之前干过的任何事都好玩,能想出这样的恶作剧,我真聪明。
小男生看着我们,莫名其妙。
“呃,呃,呃……”我和莎伦齐声数着一、二、三,代表“三”的第三个“呃”一出口,我们就一齐把水喷了出来。他惊呆了,他的父母原是跟在后面的,见状急忙冲上前来,蹲下身来安慰他。我和莎伦大功告成,我志得意满。
老师把我们俩分开,通知两个母亲到校。
回家时,母亲唠叨了一路。
“那个男生心里会怎么想?你觉得他是什么感受?”
“难过。”我答道。刚喷完水,我就明白过来了——对他而言,这不是个玩笑,不像我预想的那样。这只是我和莎伦的恶作剧,而在水喷到他身上的那一刻,玩笑就过火了。
“真丢人,我都替那个男生难过。”母亲继续说道,车开得很快,“还有那个帕特老师。她到底怎么想的?搞什么小熊奖励,什么玩意儿。”
买颜料
第二年,我又转校了。这次去的是旧金山半岛地区的华尔道夫学校(waldorfschool)。这是个新学校,刚建成一年时间。开学前的那个夏天,一年级新生的家长们聚在一起,为教室粉刷墙壁、选择木料和泥沙,为课桌椅刷漆。每学期的学费是600美元(给我们家打了折),母亲算了算,要是家里不买家具的话,应该能付得起。尽管如此,每次交学费时,我们都得拖一段时间。母亲每次都联系父亲,问他是否可以寄点钱来,父亲一共给过两次。
一天,母亲带着我从强宁大道的公寓出发,去了洛斯阿尔托斯。母亲要在那里给人打扫房子。这本是她的朋友桑德拉(sandra)的活儿,但她搬走了,就把活儿让给了我母亲。桑德拉喜欢我们母女俩,她曾经收藏了一张报纸,报纸上有一篇文章说的是一对母女冬天驾车出门,车撞上了路边的雪堆,母亲昏迷过去,3岁的女儿步行两英里求助。桑德拉告诉我母亲:“丽莎也会这样做的。”
房子的女主人教我如何用蛋黄酱清理无花果树叶上的灰尘,我按她说的做,将树叶擦成光洁的深绿色。母亲干完了活儿,那位女士付了钱,我们就先去银行把钱存起来,又去了几条街外的大学美术用品商店。
“您好,我是这里的会员。”母亲对柜台后的人说道。艺术家们可以加入这里的会员,享受折扣。“前几天我给你们写了张支票,可能被银行拒付了。”她如此说道。她经常会说支票被拒付,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这个理由很好听。“我想再给你们重开一张,但我想先买一些绘画颜料。”
“当然可以,”那个人答道,“买完东西再过来一起结算就好。”
那个人微笑着,我们也报以微笑。母亲笑得真诚而迷人,因为我们俩的到来,店里似乎变得明亮起来。
母亲沿着货架慢慢地走着,每个颜料管都摸一遍,那些颜料,哪怕是不喜欢的或买不起的,也要逐个看一看。绿松石色、胭脂红色、烧赭石色、藤黄色……一管管颜料被细绳吊在货架上,崭新的颜料瓶光滑如镜。“颜色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因为原料不同。”母亲对我解释道。画笔是由尼龙或动物毛制成的,不同的材质有不同的用途,都很贵。画笔的笔尖都套着塑料套,新笔的笔尖都用胶固定住了,很硬,使用时需要用水泡软泡散。母亲每次画完画,都会把笔洗干净,再将笔毛拈成尖状,这样一来,笔尖干了之后就能保持形状。
当天,母亲买了一管煅棕土色的颜料,她在收银台前把账一次结清了。她没拿包装袋,而是将颜料握在手心里,一路走到汽车前。
接着我们又去了毕兹咖啡屋拐角处的书店。书店的主人坐在桌子后面跟母亲说话,我能看出来,这个人很有智慧。他上了年纪,留着胡子,眼睫毛很长,就像邋遢状态的耶稣。我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爸爸是史蒂夫·乔布斯。”我对他说道。我本不应该告诉外人这件事。母亲看着我,呆住了。还好,我们俩是店里仅有的顾客。
“哦?”那个人答道,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是的。”我说道。我的话犹如树叶上闪亮的水滴,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还有,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儿。”
埃伦一家
一天下午,母亲来接我放学。她对我说:“咱们去埃伦(ellen)家游泳。”
我一听,喜忧参半:喜的是能去游泳了,忧的是——埃伦家是天体主义,游泳时都是裸体的。
“我非得去吗?”我问道。
“我得多跟成年人聚聚,不能老守着你。”母亲答道。其实她也不是真喜欢埃伦一家,但她的朋友里没有人办聚会,而埃伦一家是实打实向我们发出邀请的。
在前往埃伦家的路上,汽车收音机里说着臭氧层损坏的事,说臭氧层破了,变得越来越薄。我一边听着,一边想象:在天空的最高处有层被撕裂的薄纱,没有它的保护,我们都会被太阳晒死。
埃伦家的房子很大,是木瓦结构,老式的帕洛阿尔托住宅风格,占地很大,树也很大。房子内部很宽阔,棕黑色调,角落里放着箱子,窗玻璃很脏,窗台积尘。泳池是呈蓝绿色的长方形,位于大院子里,四周一圈高高的黑色围栏——我松了口气,这样街上的人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了。泳池四周,光屁股的大人有的坐在不太协调的椅子上,有的坐在泳池的混凝土边缘,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他们说着话,偶尔把手脚探入池水里。女人下水时,动作很慢;她们先是摊开手探入水面,然后僵直地进入深水区。
“你穿泳衣吗?”我问母亲。
“不打算穿。”
“求你了,穿上吧。”
“丽莎,你怎么跟你外祖母似的,要是那样,我就是唯一一个穿泳衣的大人了,多怪啊。”
“就算为了我,你也穿上吧。”我说道。看到她的身体穿着衣服,我心里会有安全感。
“好吧,”她答应了,“为了你,我穿。真是老古董一个。”
嬉皮士任由灰尘积在角落,家具旧了也不换新的。他们说话时,两个辅音之间的那个元音会拉长下垂,仿佛晾衣绳上的湿被单一样,比如:“heyythere”。他们宣扬自由主义,但不是正常的自由主义,而是随性而为、自甘堕落。我坚信,要是我们跟嬉皮士混在一起,那么,无论是怎样的解脱感、未来的光明与快乐(我在别人身上看到过),最终都会消失,会被吞噬,会深陷泥潭。母亲跟嬉皮士套近乎,是因为她很孤独。有人交往陪伴,总比孑然一身要好。有时候她渴望离我远一点儿,变得更自由一些。但嬉皮士令我却步,每当她要与他们厮混,我就会变成保守的老古董,变成母亲的护卫和看守。
但我们认识的绝大多数嬉皮士都是无害的,甚至是倒霉的。有时候,我会问母亲关于某个嬉皮士的事。几年前,她跟那个人交往了两个月。他明确地跟她说,如果想继续交往下去,就得弃养我。嬉皮士之间的相似之处有目共睹——拉长下垂的元音、颜色单调的衣服、呆滞无神的双眼、没有正式工作……通过提及这个人,我希望能让她明白:她看人的眼光很差。
其实我们谈的并不是嬉皮士,而是我小时候她对我的来去的举棋不定。直到现在,我仍能感到她对逃离的渴望——离开我,离开与我相依为命的生活。而我则想要让她感到羞愧和忏悔。
“他很差劲。”我说道,“你那个嬉皮士男友,我恨他。”
“‘恨’这个词太严重了,丽莎。我觉得你不是恨他。”母亲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听说,在跟我分手之后,他还跟一个养狗的女人交往过。她很爱自己的狗,他却对她说,要想继续交往,就得把狗扔掉。你能相信吗?他总会找到对方最珍重的东西,然后要求对方为了他而将其抛弃。”
但我还是恨他。
艾达·埃伦(adaellen)身材削瘦,精灵古怪,声音尖细愉悦,蜂蜜色的皮肤,绿色的眼睛,留着长长的金色鬈发。她只有五岁,比我小两岁,但老成很多,或许是她在家里接受教育的缘故吧。当天,我们俩都穿着泳衣。
我们俩跳进泳池玩了一会儿,然后爬出来,走进屋里,在黄褐色的洗衣机旁拿毛巾擦干身子。这里离大人们很远。
“嘘……”艾达示意我不要出声,接着从毛巾里拿出一包水果味口香糖。我很奇怪她是怎么搞到的,因为我们俩的父母都不准我们吃口香糖。
我们俩从裸体的大人们身旁溜过,蹑手蹑脚地越过石块和有尖刺的草地,来到院子中央的灌木丛,藏在后面。我疾步而行,在一丛丛尖草和石块之间寻找平坦的泥土地面落脚。这片灌木叶子不多,凑合能把我们俩挡住。我们把银色包装纸剥开,一片接一片地嚼着口香糖,把这些表面上沾着一层粉的口香糖当成了糖果。一片片牙齿颜色的口香糖在我们嘴里鼓鼓囊囊。
“你们俩在那边干什么?”母亲朝我们喊道。
我和艾达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肩并肩站着,对面是裸体的大人们,只有母亲一人身着泳衣。我们俩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艾达低头耸肩,三角形的肩胛骨从后背凸起。
“是口香糖?”艾达的母亲安妮(anne)问道,“谁给你们的?”安妮的皮肤是奶油色的,仿佛倾洒的牛奶一样。她的乳房很小,上胸很平,底端则垂成袋状。她在胯部围了一条蜡染花布。
“吃口香糖会让胃误以为摄入了食物,”安妮继续说道,“接着就分泌胃酸,准备消化。”
我的胃真的疼起来了,但这阻止不了我。
安妮身边有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全身赤裸,只在胯部围了条毛巾。她说:“胃酸会把你们的胃壁腐蚀掉。”
嬉皮士对穿衣服没什么要求,对吃糖却分外苛刻,我如此想道。
“这是真的。”母亲对我说道。
“过来,”安妮对我和艾达说道,手掌拢成碗状,“吐出来。”
艾达把口香糖吐在她手里,我也是。
“去刷牙,你们俩。”我们又走进昏暗的房子里,来到二楼卫生间。我用艾达的牙刷,她看着我用牙刷上下左右地刷牙,一边看,一边无意地模仿我的动作,仿佛镜子里的人像一般:我刷左边她就动右边,如同两个人一起刷牙。
有一个下午,母亲离开了,我则留下来跟艾达玩。
“跟我来。”艾达对我说道,接着就带我溜进顶楼的一个空房间里。
只见安妮在地板中央盘腿而坐,面对门口。她的下身仍围着那条蜡染花布,上身则是赤裸的。她的丈夫托马斯(thomas)衣服齐整,正站在房间远端的两扇窗户旁,同样面对门口。艾达站在她妈妈身边,看着我。
“你吃过母乳吗?”安妮问道。我第一次听她用这种声音说话,怂恿且愉悦,仿佛是在演戏。
“艾达喜欢吃母乳,”站在房间远端的托马斯说道,“你也该试试。”
我站在那里,面对他们一家三口,说道:“不,谢谢。”
“很棒的,我一直都吃呢。”艾达的声音也像她妈妈一样甜腻。这是整件事中最令我难以释怀的地方:我的好朋友怎么会变成这样,变得如此机械虚伪,与我对立。安妮把一只手搭在艾达肩上。
“不,谢谢。”我再次说道,“我不想吃。”但我感觉压力越来越大,仿佛山雨欲来。
“你做给她看。”安妮对艾达说道。接下来的一幕令我大吃一惊,只见艾达蹲下身来,侧身躺在她妈妈的腿上,张嘴含住了一个乳头。
托马斯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安妮身后。“试一试,你会喜欢的。”他说道,“一次就行。”
艾达站起身来,跪坐在她妈妈身旁,对我说道:“我喜欢吃奶,太棒了。”
此刻我已明白,我要是不吃安妮的奶,他们是不会放我走的。或许吃一口就行吧,这个愚蠢的念头太丢人,我暗自庆幸屋里没有外人。
“好吧。”我答应了,接着就像艾达那样蜷在安妮的腿上。
安妮的乳房里根本没有乳汁。她的皮肤发黏,比我的嘴凉一点儿,几乎没有味道,不咸。我不知道应该吃多久,若是太早结束,他们没准儿还会逼我再吃一次。我闭上了眼睛,心里默默数着:一千只羊、两千只羊、三千只羊、四千只羊、五千只羊……
“谢谢,真的很棒。”说着,我站起身来。
“埃伦一家让我吃安妮的奶。”几周之后,我对母亲说道,好不容易才说出口。这段时间里,我们又与埃伦一家见过面。我不愿再单独跟他们相处,若是迟迟不跟母亲说这件事,那种事恐怕还会发生。说这话时,我和母亲坐在家里私人车道的汽车上准备出门。
“吃奶?”她愣住了。
“我是被逼的。”
“他们逼你的?”
“他们不让我走。”我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的屈服而难过。
她大喊一声:“什么?”接着就把汽车熄了火,跑进屋里。我也下了车,站在私人车道上,就在红瓶刷子树旁。随后几天时间里,我听到她跟人打电话,往往是一边哭一边说话。几年后她对我说,她那时曾跟父亲通电话,父亲说她不该报警,应该大事化小。她还给别人打了电话,从她的反应及电话来看,我是再不可能与埃伦一家相处了。事实上,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我如释重负,但我担心艾达。母亲的新男友罗恩(ron)说,她应该报警,母亲照做了。她报了警,还填了一份报告。
“树枝艺术家”
在跟罗恩交往之前,母亲还跟一个名叫克里斯托弗(christopher)的男人有过来往。他用树枝制作艺术品。
我不喜欢他,不喜欢她对他谄媚的样子。在他身边时,她活跃而轻浮,仿佛是空气做成的,而不是实实在在的肉体。他待她有些疏远,说话轻声细语的,似乎有不可告人之事。他还有些羞怯,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直鬼鬼祟祟的。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和母亲送他到汽车旁。他打开后备箱,里面的毯子上放着一根树枝,上面有几处地方绑了彩线,一处拴了块水晶,另一处挂了根羽毛。
“这就是我做的东西。”他轻声说道。
“真漂亮。”母亲赞道。我倒希望她的赞美是装出来的。
“这块水晶很厉害的,”他解释道,“鹰羽是我散步时捡到的。”
“鹰羽?真了不起。”母亲赞道。她把鹰羽捧在手里看着,态度非常恭敬。
“你不是真心喜欢,对吧?那根树枝。”克里斯托弗不在时,我问母亲。
“我喜欢啊。”母亲答道。
“那只是树枝而已。他不像你,他不是真正的艺术家。”我想提醒她那幅画——纷飞的白纸中端坐的女人。
“我觉得那不只是树枝,”她说道,“我的意思是,他在上面绑了线,花了很多时间。有些树枝在召唤他,大自然在对他说话。我也想做一根那样的树枝。”
“我的天哪!”我说道。
“真的,我也想做一根。”
“那只是树枝啊,妈妈,树枝。”
“好吧,可能是有点愚蠢。”她承认道。
她恢复理智了。
母亲每周都有几个下午在一家餐厅兼蛋糕店当服务员,她带我去过一次。她跟我说了个店里的秘密:老板就是蛋糕师,他在后面的作坊里制作花色小蛋糕,往蛋糕上挤糖霜时,糖霜包的金属嘴会有连丝,他总是直接用舌头将其舔断。尽管如此,那次我去看她时,还是点了一个小蛋糕吃。母亲很少允许我吃糖,但这个蛋糕太好吃了,让我连老板唾液里的细菌都不顾了。
“世界是由空间组成的,而不是物质。”几天后,母亲对我说道。当时我们俩正待在屋里,她正在读一本有关量子物理的书,因而变得有些夸夸其谈。她说,原子之间的空间太大,所以空间和物质没有什么不同,因为物质基本上就是空间组成的。从表面上看,物质可以是身体、沙发、桌子……但事实上它们都是空间,要是能领会这个道理,就会穿墙术了。
母亲说,有些“神人”能穿墙而过,视墙如无物。他们都知道一些量子物理知识(虽然只是直觉上的),知道原子之间的空间非常大,比足球场还大,我还没见过足球场。母亲还说,这些“神人”不像我们那样束缚于分裂空间的假象,因为他们能看透固体物质的虚假特性,所以不受物理原理的约束。她说媒体报道过很多类似的奇闻逸事,如某位大师能同时身处两地,能同时与两群人对话。
说这些话时,我们身在客厅里。我试着想象墙后面卧室里的情形,我“相信”物质是不存在的,这样墙就会在我眼前消失。第二天,我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屏住呼吸,把食指放在鼻子前面数英寸的地方,盯着它,结果手指变成了半透明状态——我认为我能看透手指了,我有了特异功能,下一步就是穿墙了。
paloalto,美国旧金山附近的城市。
bobdylan,1941年出生,美国摇滚、民谣艺术家,美国艺术文学院荣誉成员,201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是首位获得该奖项的作曲家。
即斯蒂芬·盖瑞·沃兹尼亚克(stephengarywozniak),美国电脑工程师,与史蒂夫·乔布斯合伙创立苹果电脑公司。
darthvader,又译“黑暗武士”,《星球大战》中的人物,卢克的父亲。
jonimitchell,1943年出生,加拿大传奇音乐家、画家、诗人、视觉艺术家、社会观察者,2002年获格莱美终身成就奖。
《洛基拉库》,披头士乐队的一首叙事歌。
thebeatles,又称甲壳虫乐队,英国摇滚乐队,由约翰·列侬(johnlennon)、林戈·斯塔尔(ringostarr)、保罗·麦卡特尼(paulmccartney)和乔治·哈里森(georgeharrison)4名成员组成。乐队于1960年成立,1970年解散。其音乐风格源自20世纪50年代的摇滚乐,并开拓了迷幻摇滚、流行摇滚等曲风,1988年进入摇滚名人堂。
有孩子但没有丈夫供养,因此接受社会福利救济的妇女。
nureyev,鲁道夫·哈米耶托维奇·纽瑞耶夫(1938—1993年),出生于苏联,当代著名男性芭蕾舞演员。
allahabad,印度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