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时候,咨询就像老中医按摩穴位,起反应的点,就是治疗点。
下午三点,等候厅的吸烟区,坐着个衣着时髦的女人。
她戴着顶镶有黑色蕾丝纱的贝雷帽,蕾丝纱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脸。身上披着一件昂贵的褐色貂皮大衣,细长的手指夹了支香烟,她坐在沙发上,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姿势优雅。
你是谁?她抬眼瞟了岑蓝一下,问:你们方主任呢?
对不起,方主任去省城了。
陶丽娟呢?
陶老师病假,您要是想约他俩,要不再等几天?
她转头不语,自顾自地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摁灭烟头,站起身冷冷地说:试试吧,我没那么多时间。
面对面坐下,她取下贝雷帽,露出整张脸,岑蓝一看吃了一惊,这张脸好熟悉——对,她是白玉兰!
白玉兰是省城电视台老牌主持人,她出名不仅仅因为会主持,还擅长编导和制片,属于才艺出众的综合型人才。90年代末,她是省城老小皆知的形象大使,她的脸出现在省城的大小道路,机场火车站,公园和广场广告牌上。虽然现在不当主持人了,可她仍是各类娱乐节目的嘉宾,评委,点评家。
这名女人看上去容貌虽老,可举手投足一派明星范的风度犹存。
淡定,要淡定,岑蓝暗暗给自己加码,心像一秤砣,要往下沉,沉住气,沉到底。
很奇怪是吧,她眯起了眼睛,说:我一个名人,怎么从省城跑到你们观城小地方来做咨询?
果然是个厉害的名角儿啊,开门见山,自亮底牌。
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谢谢您对我的信任,岑蓝把住平和而真诚的语气,不往下问。
她盯住岑蓝几秒后,收回目光转过脸,她不想正面对着我吧?岑蓝想,看她的侧面,高挺的鼻梁,刷过的浓密的眼睫毛,可惜松弛的皮肤和眼角的鱼尾纹,暴露了年龄,她该有50岁吧?
您今天来,想聊些什么呢?岑蓝继续平和的语调问。
我老是做一个噩梦,她面无表情地说,好几年了,严重影响我的睡眠,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脸,细腻粉白的高级粉底霜,掩盖不住她眼皮下面的青灰色眼圈。
很奇怪,做的是同一个梦。一个陌生的地方,天暗了下来,山路崎岖,小女孩被一个男子拖着,她的鞋带松了,辫子散了,可是那男子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她,她好累好累,两腿没有力气,脚已经冻到麻木,周围树木幢幢,松涛一阵阵挟带着一股寒碜碜的阴气,她穿着棉袄还是觉得冷,觉得身体像个破窟窿,被风刺得没有一处完整。她好想停下来,停下来,可由不得自己,她被拖着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前面出现一个高高的牌坊,牌坊上的四个大字已经泅糊不清——然后我醒过来了。
在梦里,我甚至不用等到那个牌坊出现,远远地看到牌坊的高大的影像,我就自动醒来了。每一次卡在这个点醒来,好像再梦下去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梦境到这个点自动停止。
嗯,人的潜意识有自我保护功能。岑蓝解释说。
她刚张口要说什么,皮包里手机响,她接起一听,眉心皱了起来,声音尖冷地说:他脑子有毛病,你脑子正常吧?我花了钱让他住在你们这里,就是让你们好好服务他,他情况特殊就加钱嘛,拎不清,以后没事少给我打电话!
我刚才说到哪里?她把僵直的上身靠向椅背,仰头嘘了口气,表情松懈下来,脸上呈现中年女人疲惫的老态。
你看到那个梦中的小女孩,大概几岁?
5,6岁吧,我知道,可能就是我。
在你5,6岁时,有没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件?
她垂下浓密的眼睫毛,把弄精致的手指,十指纤纤,涂了粉色珠光的指甲边,有淡淡发黄的痕迹。
5岁那年,我妈妈走了,她说,眉毛一挑又说:这和我妈没关系,别跟我提这是一起童年创伤事件,你们这些套路我也懂!
那您的爸爸呢?能谈一谈您的爸爸吗?
她的脸笼罩一层阴暗的色彩,一种匪夷所思的冷淡,似乎提到的是个浑然不相干的人。她沉默几分钟,说,5岁之前,我没见过他,我对他没有一点印象,更谈不上有感情。
什么时候对他有印象了呢?岑蓝问,小心地步步跟进。
两道描过的炭黑色细眉蹙了起来,她的表情如临大敌,她转过头,目光警惕地盯住岑蓝问:怎么,这个人和那个噩梦有关系吗?我对你说了,我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她抓起帽子腾地起身,憎恶地看了岑蓝一眼,又冷漠地看了看手表,推开椅子,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咨询室。
沉住气!岑蓝静静地坐在咨询室,想回顾一下整个咨询过程。
防御的后面是害怕,淤堵的后面是伤痛。有时候,咨询就像老中医按摩穴位,起反应的点,就是治疗点。
可现在,她头脑里像搅过一团糨糊,理不出头绪来,好吧,她决定先放一放,放下这个叫白玉兰的名女人和她的噩梦。
拎包下楼,邵丰的车已经停在大楼门口,今晚小杰夜自修,夫妻俩去附近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吃晚饭。
北风起,牛羊肉飘香,火锅店生意兴隆。彩绘玻璃蒙着一层白白的雾气,店内人声嘈杂,每一桌都是人,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小方桌坐下,邵丰叫了一瓶劲酒,岑蓝要了现榨的玉米汁,很快汤锅上桌,两人涮着蔬菜和肉,一会儿的功夫,邵丰已经热得额头冒汗,呼呼地脱掉了厚外套。
手机响,岑蓝接起一听是苏乔麦,她在电话里激动地叫:蓝姐,蓝姐,我给我爸打电话啦!
啊,岑蓝一愣,恍然想起上次在“莲心禅”素斋堂,她和肖桦鼓励她给她爸打电话,她当时忸怩着不肯打。
太好啦,乔麦,岑蓝说,你爸一定开心坏了吧?
我爸很意外,第一句先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啥事,我的心怦怦跳,我在心里说:爸,我就是想给您打电话,听听您的声音。爸,我爱你,我一直一直爱着你!可这些话还是没勇气说出来。爸又问我工作好不好,开不开心,他越问我越难过,我努力保持平静,最后对他说,我就是想您了,给您电话。没事,我和妈妈都挺好的。您多保重,过年回来看看我们。我爸一迭声地答应,我听得出来他也很激动,声音都有点变腔了。
乔麦说着说着又有点哽咽起来,一会又开心地笑,岑蓝在电话这头,不知怎么,听得心里发酸。
是啊,多好啊,乔麦想到她爸,哪怕他远在北京,她也可以随时去电话,过年过节,父女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可她呢?她想爸的时候到哪里去找他?天上人间,黄泉碧落,一晃父亲离开她有五年了。五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当她想他的时候,到哪里去拨通那个寂灭的电话?父亲的手机被妈妈锁在书房的抽屉里,它再也发不出任何讯息,曾经电话那头,一声熟悉又亲切的“蓝蓝”,已经和主人一起消失,永不再现。
她觉得心口这里又难过起来。
孩子表达爱的方式,是替父母承担不应由她来承担的精神压力。
坐下午的动车,方德泽从省城返回,到观城六点多,他没回家,直接在楼下吃份快餐就回到办公室,整理网络督导的教案。门外响起一阵的脚步声,岑蓝在玻璃门外招呼:您回来啦?
是啊,今天你值班?进来吧。
她走了进来,走到他桌前,忽地发现桌上少了什么。对,是那个蓝色水晶沙漏瓶不见了,她马上看向他。
呵呵,他推开电脑,笑着说,有个故事,要不要听?
一个重点中学的高二女生,停经两个多月,情绪低落不肯上学,去医院检查诊断为轻度抑郁症。妈妈非常焦急,辗转托人来求助。
女孩是跟在妈妈后面进来的,面色苍白,身体瘦弱,一看就是气血不足之症,她嘴巴像挂着把锁,紧闭不说话。在方德泽办公室,她被桌上蓝色水晶沙漏瓶吸引,脱口说:“thetimeformemory”——时间记忆?方德泽对她微笑点头,她迟疑地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他和蔼地回答,并把水晶瓶递给她。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它,瓶身翻转,里面白沙“沙沙”地流泻,漂亮的蓝色晶莹剔透,大海般宁静的颜色。
他们的对话,从水晶沙漏瓶开始。
女孩妈妈是政府机关的中层领导干部,爸爸是某航天集团总工程师。刚开始,父亲推说工作忙不肯来。方德泽说:父母有一方不参与,我建议咨询中止。对方表示不理解,方德泽说:未成年人的心理咨询,父母必须参与,这不单是一项规定,更是对你和孩子负责。心理咨询公司不是社会其他机构,第一目标是助人,请理解。
无效的工作,浪费我的时间精力,也耽搁孩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时间比我们都宝贵。
女孩父母亲到场了。看得出来,父亲很疼爱这个女儿,但夫妻俩在孩子教育上有分歧,父亲主张放松学习,妈妈则相反,要求严格。另外,他们俩感情淡漠,平时各忙各的,几乎不沟通不交流,甚至有等女儿高考完便离婚的念头——这个点,既是父母婚姻的致病源,也是女儿生病的致病源。
这个高知家庭还是有危机意识的。妈妈承认和丈夫有隔阂,也承认自己把工作上的压力,转投到女儿身上。几次咨询后,他们听从方德泽的建议,停止了精神类用药。
咨询师的工作有时像竖一面镜子,看什么?看到孩子内心对父母忠诚的爱;看到孩子表达爱的方式,是替父母承担不应由她来承担的精神压力;看到长期的抑郁,担心与恐惧,导致内分泌紊乱,身体发出信号;看到孩子以生病的方式来吸引父母关注,并想由此让父母不分开。
在一个家庭里,父母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孩子心里明镜一样。
那位身穿干部职业装,开口闭口某处某局,有强权官位意识的妈妈,当场痛哭起来。
后来女孩的例假来了,女孩对方德泽说:爸爸妈妈现在对我很好,他们说,从现在开始,由我自己安排学习。还说,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支持我。方叔叔,你不知道,我妈妈现在简直像换了个人,说话可温柔啦。
方德泽暗暗高兴,这个16岁的女孩,真的很坚强。
做过大量青少年咨询,他早已发现,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有心理烦恼。心理有烦恼不可怕,它是一个人本能的防御机制。这类孩子,一旦调节好,心理免疫力增强,以后心理能量将会大大超过同龄人。
他再次看到女孩的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水晶沙漏瓶,他就笑着把它作为奖品送给女孩了。
这个故事讲完,岑蓝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一时冷场,衢之间有说不出的尴尬。
隔着宽大的办公室桌,他看看她。
想到上次北京专家来观城,那天他情绪很不好,电话里火气大,差点和她闹僵,好险!不过岑蓝并没计较,事后照样该干嘛就干嘛,每周一次值班也准时到。他忽地发现,以前她孩子气,任性,像个没长大的少女,他像个父亲;现在他孩子气,在她面前耍性子,她则显出母性来。他们两个就像跳双人舞,一阴一阳,一退一进,这无比优美的舞蹈。
方主任,我,我有可能要辞职呢。岑蓝的话打断他的遐想。
好啊,他眼睛一亮,脱口说:来心视野嘛,我欢迎!不,我们公司欢迎。
她又笑了笑,避开他的目光。其实,这个想法,上次北京专家来,她就想跟他说,只是那次他心情不好,她没提。
不过,我实话实说,方德泽说:我提供给你平台,你尽你的最大能力发挥你的才干,但我不能保证必定发财致富。这行业不容易啊,说实话,我这两年明显感到力不从心。
您的事业正往上升呢,怎么力不从心。她说。
方德泽笑笑,他神情沉寂,眉宇间的英气暗淡了下去。
他不想告诉她,当一个男人需要用事业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时,能力已经在意识层流失。像一个拼命填脂涂粉的女人,看到自己不可避免地在走向衰老。物壮则老,这是自然规律。
方主任,我们有多久没去养老院看看老人了?岑蓝盯着他黯淡下去的表情,说:要不,啥时候您有空,我们再去一趟吧。
2退行性遗忘,退出与所有人交往的边界包括子女,把自己封存到那个叫“过去”的漂流瓶里……
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坐在走廊里听京戏。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黑色半导体里唱的是一出京剧《空城记》。
听戏的老人,85岁,姓闵。身架小小的,像一截削光了枝桠的老榆木,他佝偻着背,指节压着京拍一下一下地,侧着耳朵背对着天空。
他们都是地下派来刺杀我的,小岑医生,我心里一清二楚。他们要收我回去,我不怕,我只是和他们商量,杀头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动作轻一点,快一点,让我少吃些苦头。
他沙哑的嗓音停了停,闭上眼睛,缓缓气。
他们天天变花样,今天给我送水,明天给我端饭,今天变男的,明天变女的,变着花样来,看上去在侍候我,实际上想暗杀我。他们对别人说我有病,脑子有毛病,那是骗你们的。
可我没有办法,他们代表上面,他伸出枯瘦的食指,指向天空说:上面,你懂吗?上面就是天上,代表中央的指令,中央你知道吗?地球只有一个中心点,这个就叫中央。从这里统一发出的指令,谁也违抗不了。这次我榜上有名,逃脱不了,我罪名大啊,罪大恶极不能饶恕。什么?你问我犯什么罪?
这可不能说,姑娘,至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绝密。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是科学家,国家领导人在北京天安门接见过我,和我握过手,颁过奖。以前啊,我得过的荣誉多得数不清,家里别的没有,除了书,就是堆满各式各样的奖状和奖杯,他的语气加重,声音提高,像回到辉煌的过去,昏花的老眼里射出无比陶醉的光彩。
可是我有病,有病,是心病,在这里,他指了指胸口,脸颊两边往下耷拉的皮肉薄薄地抖动了几下,眼睛收回光彩,像飘过一片乌云,又变得混浊昏花。
我有罪,50多年了,我以为这事早过去了,我都快入土的人,老朽啊,入土心安,可他们饶不过我,他们一笔一笔都记在账目上的,现在报应来了,唉,来啦!
姑娘,人活一世,我算明白了,不能欠债,欠债必还。你说什么?是什么事?不,这不能说,一说就暴露了,我一辈子的名誉统统完结了。这是天机,嘘,天机不可泄露,他竖起食指,作了个禁语的动作,又警惕地四下张望。
不过我看得出,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你是真的,他们是假的,他们是上面派来收我的,不但控制我的大脑,把我的亲人也全都控制住了,现在没有一个人信我,没有。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天晚上,说不定就在和你谈话以后,反正,什么时候都可能发生。我的头,现在掌握在他们的手里,随时随地——“咔嚓”。
他伸出瘦皮包骨的手,做出一个杀头的动作。眼睛瞪大又眯起来,只剩一条缝,仿佛不能承受真相,他重新佝偻着背,指节压着京拍一下一下地,侧着耳朵背对着天空。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阴暗的朝北房间,最里面的一道门,“吱呀”拉开,开门的是个瘦瘦的老太太,穿一件对襟蓝布罩衫,灰白的头发梳拢在后脑,盘成圆圆的髻,她迈着小碎步,神情呆滞,反复对岑蓝说:医生,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老伴几年前去世,她一个人住。她说她一辈子的积蓄,都在两只银行存折里,那是她的保命钱。可是,女儿女婿盯上它了,盯上它了。她说到这里,神情起了变化,嘴哆嗦着,手反复不停地擦弄着膝盖。
岑蓝说:别急,您慢慢说,我听着呢。
她从蓝布对襟罩衫里摸出一块手绢,低头擦了擦眼睛。
他们隔几天来看我,说是看我,就是来看它,看存折。他们还对别人说我有毛病,我脑子不正常。我是记性不好,可我脑子没坏。没用,我说啥他们全不信。我天天想法子藏这两本存折。今天藏在抽屉下层,明天又藏到柜子夹板里。上午藏到被子里,下午又缝进枕头芯。哎呀,反正不行,藏哪里他们都搜得到。他们说,我们代你保管,你这样东藏西藏要丢掉的。我不信。我不信他们的话,他们就是要拿走我的钱,医生,我一把年纪日子不多了,要是钱被他们拿去,我怎么活啊!
后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我把存折缝进棉背心里,天天穿着它,睡觉也不脱。你说夏天?对,夏天也穿着,结果后背生疮,我女儿说我有精神病,把我送医院去,我宁可撞墙死掉也不肯住院,他们就送我来这里了。
他们说我是老年痴呆,我没病,医生,他们为啥就是不信我!她再次低头用手绢擦眼泪,一下一下地啜泣说:我的命根子,我的两本存折,现在还在家里那件棉背心里,我的命,捏在他们手上啊。医生,我怎么办,我天天想回家去啊!
访谈结束,岑蓝到后院来找方德泽,小花圃的桂花树下,方德泽在竹椅上打盹。他老了——嘴角松弛,脸颊两边有深浅的斑点,眉头哪怕睡着也微微蹙起,想当初认识,他迎面走来,何等的英气逼人,一晃他们认识有四年了吧?
她拉把椅子,在他身后坐下来,又琢磨刚才两位老人,因为出现轻度智障和痴呆的症状,他们前些天才被家属送到这里来。
以模糊、钝化感知觉,来抵挡记忆;以忘记当下,来消除困境;以回到过去,来保存最后的慰藉;以切断一切关联,等待终结的来临。退行性遗忘,退出与所有人交往的边界包括子女,把自己封存到那个叫“过去”的漂流瓶里——这是方德泽对失智现象的心理解读。
院子很安静,下午阳光洒照,树木蓊绿,几盆蟹爪菊开得正黄。
手机声惊醒了方德泽,他伸直身体接了电话,转头看见岑蓝,说:你结束了?我是不是又睡着了,唉,昨晚失眠给闹的。说着拿起外套,自我解嘲地说:老啦,真是老啦。
方主任,岑蓝说:您这是限制性观念。
嗬,他笑得有点不自然:你说得对。所以我说过,用不了三五年,你的水平要超过我啦。
这个我不敢想,您是师父,岑蓝说。
你看,你这也是限制性观念不是。
哈,倒也是呢,岑蓝笑了说,那,我给您做个放松疗法怎么样?
哦,方德泽转过身,挺有兴趣地看看她说:好啊,我倒是没体验过你的手法。
他放下外套,重新坐回到竹椅子上,岑蓝站到他背后,一时间倒有点紧张,方德泽听她不出声,回头瞅了她一眼,冷不防伸出手,敏捷地扣住她的手腕,说:嗯,脉搏倒正常,很淡定哈。好,开始吧,小岑老师。
好,两手自然下垂,下颔往内收,闭上眼睛,将意念放到呼吸上,什么也不想,放空你的大脑,从头部开始放松,放松,再放松……
随着轻柔的引导语,她的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方德泽的微笑定住了。
3能量音乐是开启深度放松的一把金钥匙。
名女人白玉兰又出现在等候区。
她翘着高高的二郎腿,亮出一双高品质的小牛皮长筒靴。不过,今天的她,并没有姿势优雅地抽烟,只是无聊地翻着杂志,不时交换双腿,看上去心神不宁。
这个案例,岑蓝曾向方德泽汇报过,因为有压力,她想转给他,可方德泽的意思,既然来访者没有提出换人,就继续接手做下去。硬骨头是啃出来的,不要怕,他这么对岑蓝说,既是安慰,也是鼓励。
岑蓝决定给她做一次尝试。
她选用了水晶钵的能量音乐,水晶精微的振动,深远的回响,应和人体内在的频率,让身心进入一种深层的宁静中,能量音乐是开启深度放松的一把金钥匙。
自然地吸气,自然地呼气,全然地张开耳朵,敞开心灵,去感受,去链接,此刻的你,与绝对的宁静合二为一……想象有一束光,照在你的头顶,洒下来,照彻全身,你变成一片洁白又透明的羽毛,轻飘飘地在光的隧道中穿越,回溯……
咨询室内拉拢淡蓝色的窗帘,柔和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似睡非睡,呈现出婴儿般的宁静,渐渐地,脸部五官的线条越来越放松,呼吸越来越缓和,眉头松开,嘴角自然,表情越来越安详,几分钟后,她轻轻吐了一句:妈妈。
妈妈,她又轻轻地叫了声。
妈妈?岑蓝小心地重复,重复技术是为了确定也是为了推进。
是的,妈妈,她的嘴蠕动,声息是弱弱的:我看见你了,你在床上躺着没有力气,你说你病了,她声音发抖,成串的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流下来:妈妈,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爸爸?不,我没有爸爸,我没有,他与我无关,我不会跟他走的!
咚——水晶钵发出空灵的声音,有“嗡嗡”的回响,一直响,一直响,浑然,深远,声波的振动低下去,散到很远,很远……
冷,好冷,她握起拳头,吃力地说:他拖着我往山里走,天暗下来了,他在找什么?我好冷,好累,我的脚冻麻了,没有知觉,啊,我看见那座高高的牌坊了,不,不要,不要,——
岑蓝轻轻抚着她的双肩,附在她耳朵边说: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我一直在你旁边,你是安全的,不要怕。
那高高的牌坊后面有什么?
乱石山岗,青松树下,一座座荒芜的无名的坟墓。
她急促地喘气,双手握得更紧,神经质地伸直脖子,那一定是埋在潜意识深处不愿想起的回忆,以噩梦的形式出现,她的眼角再次迸出泪水,嘴角抽搐不止。
5岁的小女孩,一直和妈妈相依为命。那年秋天,妈妈生病死了。一个男人跨进家门,跪在妈妈床前号啕大哭,他说是她的爸爸,他说要把她领回家,好好养。
他带着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在一个中途小站下车,天已经暗了下来。他在小镇的路边小店买了两只馒头,一只自己,一只塞给她,然后拉着她往山上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山上的树木成片的倒投着暗色的光影,幽幽森森,她心里害怕,腿脚又酸又痛,可是她不能停下来,他拉紧她的手,一遍遍地,像没头的苍蝇在山林里瞎转乱找。
那一道高高的牌坊出现了,他突然松了口气。
二妮子,爸来啦,爸来找你啦!他向空中大声地喊叫,加快步子往里走,他们走过一个个立着石碑的土坟墓,不是,不是,他说,在哪里呢,在哪里呢?他拉着她到处转,黑暗像一把巨伞完全地笼罩下来,他们被幽深的树林包围,像走进了可怕的迷魂阵,巨大的恐惧把她吓傻了,她忘记了哭泣和喊叫,身心完全麻木,任凭他把她像个小木偶一样拖来拖去,她觉得那一刻她已经死去,她的心智,死在5岁那场极度的恐惧中。
现在,坏死的心智一点一点地开始恢复。
二妮子,她曾听奶奶说起过,她有个妹妹叫二妮子,可惜周岁不到就病死了。
她爸爸是搞地质勘测工作的,长年在外奔波。那么,梦中的情境,就是大妮子——白玉兰和她爸在山上找妹妹的情景!
可能相隔有了年代吧,他在山中迷路了,他找不到记忆中的乱石堆,二妮子的小小土坟,到处是高大的松柏树,到处是乱石堆垒,苔藓腻滑,蒿草疯狂地长,野果子撞脸,他到哪里去给可怜的二妮子招魂?他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在森林深处,发出绝望的呼号。
现在,岑蓝也同样紧紧攥住白玉兰的手,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突破,压得很深的伤口松动,像一棵古树被连根拔起,活生生,血淋淋,藤蔓倒挂,枝叶缠连,有什么在颤巍巍地轰然欲倒。
背景音乐换成《圣母颂》,缓和的旋律,祥和的声息,似乎有天堂的光芒洒照全身,无尽的爱与慈悲,围绕着她,守护着她,持续地引导她,一步步,从黑暗爬到光明。
我能感受到您对父亲的恨。想一想,这当时发生了什么?时机到了,岑蓝挑破话题。
小时候,我真的对他没印象。对他的记忆,就是5岁那年,妈妈病死,他出现在家里,说要带我走。他完全无视我的害怕和恐惧,他心里只有二妮子没有我,没有!她闭着眼睛哭喊:他心里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妈妈和我!没有!
你怎么判断他心里没有你?岑蓝问。
他一直一直在找二妮子,他太痛苦了,我也是,我也痛苦啊,他把我当成没有生命的木偶拖来拖去,我恨他。我对他的恨,这辈子都没法消除。他后来有荣誉有地位,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人人都对我说,他是你的父亲,他为心爱的事业奋斗了一生,他是著名的地质专家,你要理解他体谅他。我呸,我理解他,可谁理解我?谁理解我妈?他的事业,名誉,他的地位,贡献,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境,他在找二妮子,可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你的手,是不是?
是的,那有什么用?他要找的是二妮子,他心里眼里只有二妮子!她激动地述说,又哭了起来。
注意他的动作,注意他动作后面的想法,您听我说:他已经失去了二妮子,他不能再失去你——他的玉兰!二妮子已经走了,他只是去完成一个仪式!毕竟她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的女儿,你的妹妹啊!然后,在他接下来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你——所以他紧紧攥住你的手,不放手!
什么?!她整个人霎时定住了。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住岑蓝,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得到证实,她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两个女儿的父亲。二妮子走了,她小小的生命完结了,他的爱人也走了,他还有什么?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啊!——当他紧紧攥住你的手,表明他从此将把余生所有的爱都赋予你!一个父亲的满腔深情,都在这紧紧一握中!
在你身上,他将倾注对三个女人的爱!你懂吗?!你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吗?
她的眼睛有各种色彩在变幻,像放一部电影,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捂住嘴,喃喃地说: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你想一想,仔细想一想,父亲总有对你表达爱的时候吧?
她沉默,垂下头。
哪怕一件事,有吗?
有一年我读小学五年级,病了,发高烧好几天,他为了回来看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是站票,到家的时候,奶奶说他的脚全部肿了。那晚,他陪着我,不停给我擦汗,喂水,整个晚上都没睡,他跟奶奶说他舍不得睡。第二天,我的枕头边放着他买给我的一枚红发夹,他已经回去了。
我把红发夹随手就扔了,我不要他的任何东西。
还有吗?
晚年他退休了,找了同单位一个丧偶的同事,两人定居北京。有一年回家过年,我为了避他,去国外度假。年三十晚上,他给我打国际电话,电话很糊,听不清,我不耐烦地对他说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他说,只是跟你道新年好,听听你的声音。
她的眼里浮上了泪花,哽咽着说不下去。
岑蓝默默地陪伴着她。
她突然抬起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来不及,来不及了,然后触电一般地跳起来,披上外衣,拎上包,打开门就往外冲。
你的帽子,岑蓝拿起镶有黑色蕾丝纱的帽子跟了出去。
她在前台像一阵风,迅速推开门,冲了出去,喊也喊不住。
4凡是可以对话或交流的,都可以进行心理治疗。
岑蓝正认真地记得笔记,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她尴尬地摁掉,还好,会议台上首的史馆长没有注意到。
为配合“书香观城·读书月”活动,馆里筹备开一个读书夜市,在文化广场举行换书,购书,读书活动,这是图书馆今年推出的“亲民,近民,爱民”系列之一。
手机又响了起来,岑蓝一看是刚才的号码,她再次尴尬地摁掉,趁大家不注意,悄悄从会议室后门溜了出去。
想不到,是敬老院服务人员打来的电话。对方对她说,姓闵的老人这几天又犯病了,白天睡觉,夜里写字,说是写忏悔录,谁的话也不听,本来老人身体就弱,这一折腾更消瘦了,院里很担心,准备通知他的家属。
岑蓝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老人在等一道“死”令。
其实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自己杀掉了。他认定自己该死,那个假想出来的,来自天上地下,不可违抗的,下达指令的“神”——就是他本人。
对方还说,老人坚决要给她打电话,说和她只说一句话,他们劝说了半天也没用。
小岑医生啊,我是老闵,你还记得我吗?这个沙哑的嗓音有气无力,比上次面对面聊天的时候更弱了。
记得,您是闵老先生,大科学家,您想说什么,我听着哪。
小岑医生,她们不让我打电话给你,我说只讲一句话。
没关系的,我听着,您说多少都行,慢慢说,不着急。
我想问你一句话:我的时间是不是到了?
岑蓝心里又“咯噔”一下。
我这几天做梦,又看见那批人来找我了。黑乎乎的看不清相貌,可我心里头清楚,就是他们。我说我可以跟你们走,可我得跟小岑医生说一句话再走。我知道,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你的话,我信。
小岑医生,我要上路了。其实我就是想跟你道个别,老人的声音转向嘶哑,透出一股苍凉。
您,岑蓝停顿一下,说:您的时间还没到呢。
哦,什么?你怎么知道?
您说的这一批人做事是有步骤的,先抓坏人,坏人还抓不完。您是好人,好人不在名单,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岑医生,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他们说我是好人?真的?真的说我是个好人?老人声音颤巍巍地,提高了语调。
是的,闵老先生。他们说您是好人,您年轻时为国家做了那么大的贡献,您还受到过领导人的接见,是了不起的英雄呢,所以您离上路还早着呢。
是吗,是真的吗?他们是这么说的吗?可我的罪状呢?一笔勾销了吗?老人有点激动,低声嘀咕又问:可是,他们的行动,你是怎么知道的?这种行动是绝密的,他们执行的是绝密行动,只有天上的神知道,神是无所不知的。
这个不奇怪呀,您想,您是怎么知道的,我也有办法知道对不对?
噢,老人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好像在琢磨什么。
您好好吃饭,睡觉,安安心心过,好吗?岑蓝说。
哦,他答非所问:那他们真的不来抓我,不拉我去杀头?
放心,名单里没有您。不过这也是绝密,您可不要和别人说。
哦,哦,好,我听你的,小岑医生。
听我的,那您就安安心心过日子,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行不?我会再来看您的。
欹,好的。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啊?哪一天啊?
嗯,那,下星期吧。
星期几啊?
嗯,星期六好吗?不过,您从现在开始好好吃饭,一天三餐,听服务人员的话,好吗?
欹,好的。
晚上不要起来,好好睡觉。
欹。
白天写字吧。
欹,好的。
其实,她在督导中也问过方德泽,这样的努力是否有价值,这种探索是否有意义?因为从医学角度说,失智老人不属于心理咨询范畴,是精神类疾病,他们只有服药治疗一条途径。
方德泽说:凡是可以对话或交流的,都可以进行心理治疗。他又加一句:精神分裂和天才是人类的两个极端,没有绝对的界限,有时候,是他们比我们先行一步,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几天后,岑蓝给敬老院打电话,他们说老人被接回家去了,这个消息让她心安。可才隔一天,却又得知老人当夜在家去世了。
那天轮到她值班,准备下班前,突然前台有一阵响动,她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大呼小叫,小郑说:您没有预约,明天再来吧,现在快下班了,岑老师也要回家。
不,我要见她,我一定要见她!我支付她加班费好了,加倍给!
岑蓝挺纳闷的,她走到前台一看,居然是白玉兰!
白玉兰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完全没有平时的风度,衣袖上别着黑纱和小白花,她一看见岑蓝眼泪唰地下来了,带着哭腔说:小岑医生,我爸走了,我爸走啦!
5爱,胜过一百种技术……
傍晚,方德泽登上飞往北京的飞机,他把商务箱放上行李架,整了整西服,在靠窗的舱位坐了下来。
机舱里陆续有乘客进来,一个挨一个在狭窄的过道上找位置,他把光转向窗外,跑道上,有一架飞机在傍晚的天空起飞。
他的身边坐下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涂着玫瑰红的唇膏,披着瀑布样黑亮的长发。位置离得近,一股香水味扑鼻,他捋了捋西服,往里摆正身体。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表情有点走神,他在想心事。
是的,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在敬老院的情形。他坐在竹椅子上,岑蓝的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那一刻,他的微笑定住了。
说不清那种异样的感觉,暖暖地,像导电般传过来,他本能地深呼吸,挺直腰,她的手掌又往下滑,贴住他的后背,那里有几个穴位,心俞,神道和灵台,这是小时候爷爷教他的功课。
现在,放松你的身体,全然地放松,从头到脚,闭上眼,不说话,感受背后的这股力量。
当你累了倦了——请相信,你不是一个人在奋战,你的爸爸,爷爷,往前追溯,一代代的先辈祖宗在支持你,请感受背后的力量,它是正性的,来自家族的推动,是家族能量源源不止的传导。
这是怎样的一种暖,他只觉得全身的肌肉松弛,闭住眼睛,想让这种感觉多停留一会。
静静体会这股力量,当你颓废的时候,沮丧的时候,当你对付出的努力怀疑的时候——请想起他们。你是家族的一员,你不是孤立存在的个体,没有力量可以把你打倒,你只需做好自己……
方氏家族,祖籍河南开封,民国初从中原迁到浙东。老家至今还保存有家族的族谱和祭祖祠堂。方氏根系庞大,出过官员,但从医者为多,方氏伤科传到他爷爷已是第七代,称得上是医学世家。
记得当初他遇到人生两大事:辞职改行、离婚独居。父亲坚决不同意,说方家从来没有过离婚的先例,以断绝父子关系为威胁。他爷爷得知后批评他父亲说这是封建家长制。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走自己的路,要允许他去。爷爷还说,方氏技术为民服务没有秘方,所有药方全部贡献国家,不是只传子嗣。后来医院成立方氏伤科工作室,作为中医临床研究基地,父亲带出一支年轻人团队,而他在心理界也树立了威望,父子关系才和解。
几年前,方氏祠堂还在爷爷的授意下重新翻修过。每年春节,爷爷必带天南海北一大家子回去祭祖,几个表弟还在网上建立了方氏家族宗祠网站。
爷爷常说:积善之家有余庆。一个人功劳再大也不可忘本忘祖,不可贪天之功;反过来失败了也不气馁,不要妄自菲薄。
70多年行医,爷爷对病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不敢说彻底治好了你的病,但只要你按嘱服药,注意饮食锻炼,是一定可以带病延年的。
这话同样被他拿来说与来访者:我不敢说彻底治愈了你,只要你注意心理调节,保持心情愉快,相信你一定会生活得很好。
他办公室墙上的那幅字: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即是爷爷亲笔所书。老人用心良苦啊!
养老院回来当晚,方德泽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座灰白的纪念碑。
这是一座纪念抗战胜利的英雄纪念碑,碑身呈梯形直插云霄,看上去在无限伸展。打倒日本鬼子!把鬼子赶出去!隐隐地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
他向纪念碑三鞠躬,跨前一步,弯腰去看碑上密密麻麻的抗战英雄名单,赫然发现,上面居然有爷爷方寿松和他父亲方桐康的名字,还有他方德泽和姐姐方德容!他很吃惊,不由倒退几步,脚被石块绊倒,然后醒来。
这个梦,无疑和白天岑蓝对他做的家族意向联结有关。如果说纪念碑象征他的家族,那么日本鬼子代表什么呢?
打倒日本鬼子,把鬼子赶出去!梦时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
脑子里突地跳出岑蓝对他说的话,这也是他常对学生讲的行话:别以为自己是钟馗,捉了一辈子的鬼,到最后发现,自己就是那只鬼!
为什么这个女人把他的话句句记得,又时时地反馈给他?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她讲的话,潜意识里也是在对自己讲。他鼓励她,也是鼓励自己;他治疗她,也在治疗自己;当他看到她身上的品质,不过是看到自己内在的品质。当他看到她的美,其实是看到自己内在的美。
投射。无时不在的投射。她就像一面镜子,明晃晃地,让他看到镜中的自己,他捧住脑袋,感到自己快要分裂了。
他是左撇子,相比常人,他的优势在右脑,这也是他的工作脑。工作中,他能凭直觉一眼洞穿来访者的心理,再狡猾的潜意识,都能被他一手揪出,在心灵的解剖台,他思维跳跃,灵感迸发,直觉敏锐,时有顿悟,他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得到极大发挥,他享受这种超然的精神运动。而他的左脑是日常脑,即“意识脑”,负责逻辑推理,分析判断,以一个男人理性的觉知应对生活。与右脑相反,左脑具备庞大警醒的防御系统,把他内在的情感世界包得不露一丝缝隙。
这些年,他参加过不少课程,正如他对岑蓝所说,他是观城第一批咨询师,也是第一批参加催眠、家排、意向疗法等培训的咨询师。但每次,哪怕全场号啕大哭,他也不掉一滴泪;哪怕所有学员被催眠到昏沉,他始终睁大眼睛,头脑清晰——他认为男人流泪是懦弱的,表露情意是羞耻的,他的左脑勒令他停在表意识层,不允许深入,更禁止打开。
这个白天,在养老院,当岑蓝的手按住他的肩,继而手掌贴住他后背的穴位,他全身松弛,那是怎样的一种暖——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交出自己,被这双小女子的手,推上心灵的解剖台!
是的,他承认,他信任她,一如信任自己,他愿意向她敞开,无畏伤害,他也愿意让她解剖,不怕鬼被揪出来。
什么观城知名心理师,资深心理专家,心理危机干预第一人,什么省医学会分会青年委员,心理治疗委员会主任,包括今天坐飞机去参加全国性行业会议,这些头衔统统是假象,掀开他的底牌——前妻不合,后妻不育,女儿不亲,事业不畅。
他曾对她说:人,总是向往美好的。
他其实想说:他娘的,我的人生为什么这么不美好!
他发现自己被催眠了,被治疗了,以那种他看不上眼的初级小伎俩。
开车的时候,站立的时候,走神的时候,只要空下来,想到她的手像蝴蝶停在肩头,她的手掌贴住后背的要穴,他便感到后背微微发热,腰椎拔直,像有一股什么力量在拉伸脊柱骨,然后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能量充沛,心志坚定。
他曾一直在想,这个女人的出现到底意味什么,他每次想得后脑壳发胀发痛,那是左右脑在激烈地掐架,现在明白了。
导师对他说过:爱,胜过一百种技术。他也对她说过:爱,胜过一百种技术。她对新学员也在说:爱,胜过一百种技术。
爱,胜过一百种技术。
现在,感觉是不是好些了?轻轻一句话,犹然在耳边。
飞机准点起飞,机身一阵震动,以快疾的速度,离开地面,昂首向天,冲破层层云团,向着无尽头的远方。
6爸爸在你看不见的空间看着你,爸爸一直守护着你。
一叠方格子的稿纸,纸片发黄,是90年代那种老式纸张,上面歪歪斜斜,密密麻麻写满字,蓝墨水的钢笔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可是骨架刚正,字体峻直。
扉页上三个硕大的钢笔字:忏悔录。
你,你是闵老先生的女儿?岑蓝惊得差点叫起来,可你姓白啊!
不,我姓闵,原名叫闵玉兰,是我自己后来改的姓,跟我妈的姓,成白玉兰既是实名也是艺名,一直用到现在。
如果不是这次治疗,我真的不知道,在我内心有这么深这么深的仇恨,对我爸!他把我带到观城,我在奶奶家长大,他长年在外勘测地质,很少回家。可是亲戚们说起他个个一脸自豪,说他是家族的光荣,他们几代人里头才出一个国家级的专家栋梁!
可我还是恨他,恨他抛弃我妈妈,恨他自私,我一恨恨了半辈子。她说着,头抬高,避免眼泪掉下来。
尽管他人在外地,每逢过年过节,他还是会捎点东西回来,当然也有给我的。有一次,他托同事带回来的一枚纪念品,用火山岩石打磨出来的玩意,我把它送同学了。
我从小到大争强好胜,我要向他证明,我是优秀的。
闵老先生在女儿20岁那年再婚,定居北京,从此,他们父女更是形同陌生人。前年,他的老伴去世,他动了归乡的心思,要回观城,于是辗转联系她,毕竟是亲生父亲,她也不想做得太绝情,她在观城有套小户型房子,让他住,还叫了保姆。可是才住半年,保姆就换了三个,老先生嫌人家不是烧菜不好就是打理家务不好,她也烦了。去年,老人开始丢三落四,说话也有点前后不着腔,保姆说这是老年痴呆症,于是,她索性把他送进了敬老院。
一辈子的血肉至亲,加起来说的话多不过几句。在半夜发病的时候,可能回光返照,他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他定定地看住白玉兰说:兰兰,你能原谅爸爸吗?爸爸没有照顾好你,爸爸对不起你们娘仨个啊!爸爸走了也不心安!
那个时候,她哭了,哭得泪水滂沱,说不出话。
闵老先生哆嗦着从枕头下抽出那叠忏悔录,交到她手上,他混浊衰弱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像一个可怜的孩子。
爸,对不起,是我错了!她说。
他摇摇头,固执地看着她,好像一定要她一个回答,她知道,他是在问她,你能原谅我吗?
她说不出话,拉着他枯瘦的手,哭得气噎喉堵,他看到她终于点了点头,头颈一挺,手一松,闭上了眼睛。
她说到这里放声痛哭,那种深入骨髓的悲痛,令人动容。岑蓝递给她纸巾,揉皱的纸巾撒了一地。
爸爸,你都不给我行孝的机会啊,爸,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机会报答您。爸,以后叫兰兰到哪里去找您啊,兰兰对不住您啊,爸!
这一声兰兰,让岑蓝的心重重地跳了几下。
白玉兰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她用双手覆盖脸,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那一波巨大的情绪,来得那么大,那么强烈,不可摧毁。
岑蓝拉开她的手,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她说。
她悲恸不止,根本睁不开眼睛,岑蓝拉紧她的手,等待她的平静。
几分钟后,她睁开了眼睛,岑蓝还没反应过来,她一下子扑进她怀里,抱住她的后背,岑蓝也本能地伸手抱住她。她的上身在颤抖,哭声哀哀,像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是的,现在的她,不是名主持,也不是独身的中年妇女,她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悲痛的女儿,一个小小的无助的孩子。
爸爸,原谅我,原谅兰兰的无知,我一直以为你不爱我,我现在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了,爸爸,我怎么办,你们都离开我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听着,孩子,听着,爸爸从来没有恨过你,你是爸爸心爱的女儿,是爸爸的心头肉。要说原谅的是我啊,兰兰。这么多年,我一直奔波在外,没有照顾你,我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啊!
兰兰,你要好好活下去,爸爸没有离开你,爸爸在你看不见的空间看着你,爸爸会守护你的。当你以后想爸爸的时候,就往天上看,那一颗最大的星星,就是爸爸。你一定一定要相信,爸爸是爱你的!爸爸也知道你的心,爸爸是多么高兴,我的女儿这么优秀,聪明,又善良。你要好好活下去,听爸的话,把你对爸爸的爱,给身边更多的人,把你的爱,给出去,孩子!爸爸在天堂祝福你!我的兰兰,爸爸在看着你,我们是永远的亲人,没有什么可以阻隔骨肉的相连!记住,爸爸永远和你在一起!
白玉兰边哭泣边点头,岑蓝不停抚慰她的后背,持续地引导她,后背的颤动渐渐平息,她的呼吸从急促过渡到缓和。
她拉着岑蓝的手,说,谢谢你,岑蓝。谢谢你的爱,我感受到了。
岑蓝用手抹去满眼的泪水。刚才,在引导白玉兰的时候,她一直抬着头,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出现在高高的时空深处,他向她微笑,对她点头。
她知道,在刚才一波巨大的情绪漩涡里,她同时完成了自己与父亲的一个神圣的仪式。
7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不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夜晚,对岑蓝来说有点漫长。
凌晨五点多,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掩不住天角透出的一丝光亮,她定定地瞧着窗外灰白的天,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不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在逐渐透出的光亮中,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次例会上,她被史馆长当场点名,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夏天说起。
这个暑假,馆里办起了儿童书画班,说起来这两间房原先是空置的,史馆长来了后,租给了外面的人承包经营。这个承包商利用暑假,招来几个老师,办起了儿童书画班培训。
整个夏天,小孩,家长,老人在馆里走来走去,喧哗声,奔跑声,聊天声,还有,每当中午,食堂变得非常嘈杂,拥挤,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话,菜汤在地上溅湿,剩下的饭粒桌上到处是。还有馆里一向干净的地面,多了果皮,纸屑,廊道上还有洗不掉的饮料渍等等。这事员工们背后都有抱怨,特别清洁工阿姨,拉住她就对她诉苦,可她也没办法,当然,有时也难免说几句,不知怎么,她说的话,居然被史馆长知道了。
例会上他当场点名,问她对他有意见,为什么不当面说?他的脸严峻,冷漠又刚正。
众目睽睽之下,这么突兀地被拎出来,她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
事情并没完,接下来为响应“书香观城·读书月”活动,馆里下达通知,全体工作人员包括后勤人员,将统统在这个月的双休日加班,投入到这个活动的筹备和维护之中。
事实上她平时业余时间在做什么,馆里同事大都知道的,史馆长不是傻瓜,在这个节点上,彼此亮牌的时候到了。
方德泽曾说:一切事件的呈现不过是冰山一角。
从馆长室出来,她垂头丧气,说好一周内给他一个答复。但等不到她表态,两天后,人事科的同事对她透露,她在阅览室时间的轮岗要延长了——自然这是馆长的意思,他还是按捺不住,提前出手了。
她递上离职书,当天便批准,好像史馆长就等在那里,等她的这张条子,甚至比她还迫不及待。
她回到办公室收拾物品,取下窗台的风铃,把文竹送给文印室的小姑娘,清理抽屉里的文件,资料,日用品。
柜子里有一双鞋。一双35码的女式绣花鞋。她拿起它,这是父亲送她的16岁的生日礼物。
那年父亲去苏州出差,回来捎给她一双鞋。深蓝色的绒面,绣一丛淡绿色的兰花。她读高中时脚变成36码,这鞋穿上有点小,可她不舍得扔掉。工作后一直把它放在柜子里。春天来临的时候,穿上它轻便地走动。
现在她决定把它扔掉,当她提起它走向杂物筒时,意外发现,自己在心视野乱画的那幅兰花图,恰恰就是这个鞋面!
她提着袋子,往图书馆北面走去,那里的小树林,池塘,那属于她一个人的心灵花园。
整片树林一个人也没有,树静静地伫立,鸟声依旧清脆,一泓池水平静如镜,清晰地倒映出图书馆四四方方的建筑。这幢有年代的老建筑,是观城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啊,也是她心中的圣地。不过,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要做这圣地绿荫下一只打瞌睡的甲壳虫。
树叶在脚下“沙沙”地响,慢慢朝大门走,几个工人在清理外墙,爬山虎在夏季密密地铺满每个窗台,带来绿幽幽的清凉;到了冬天便要清除,那些枯藤虬枝让外墙看上去更加斑驳,让整幢图书馆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真的,他已经很老了。
她竖起衣领一步一回头,毕竟10多年了,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深怀感情!
跨出大门朝车站走,口袋里手机响,一看是方德泽的来电,她很意外,这几天,他不是在北京参加全国性行业会议吗?
不等她招呼,他在手机里热切地说:岑蓝,我在北京遇到了一个老相识,嘿,以前和你提起过的。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人啊,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人!
您说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是哪个大人物呢?她好奇地问。
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对我来说,是个重要人物,电话里说不清,等我回来后,我引荐你们认识认识。一定要来哈!省城分公司的活也差不多了,顺便我给大家开个会。
方德泽像个孩童,卖个关子,吊她的胃口,然后不等她再问,便挂了电话。
8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就在他身边,她是他的枕边人!
方德泽到家时,家里安安静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奇怪,明明和汪雪芬说好,等他到家,就一起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