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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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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京出差前,小区对街新开了家餐馆,主营日式料理。雪芬说了好几次要去。说来有趣,自从日本进修回来,汪雪芬的口味就换了。最明显的是衣橱里的衣服,原来走的是绚丽明艳的路子,现在好嘛,一色的清柔淡雅,不过,方德泽更喜欢她现在的调子。他对艳丽的女人有强烈的排斥。

放下商务行李箱,脱掉外套,换上拖鞋,他穿过客厅,突然,汪雪芬从书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冲他古怪地扮个鬼脸说:咦,你怎么提早到了?

飞机没有延误,我打车直接过来,归心如箭啊亲爱的,他猛地收口,被自己刚才说的吓了一跳。

汪雪芬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移出大半身子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嗬,好了,你在干嘛,鬼鬼祟祟的样子?

汪雪芬手扶门框,上上下下打量他,说,去一趟北京,怎么变成大情圣啦?

方德泽的脸微微发热,大步过去拥住她。

哎呀,我身上脏,一身汗呢,她扭扭捏捏地避他,用身子挡住门,他更奇怪了,探头往书房一瞧,傻眼了。

这间朝北书房,连接约十平方的阳台,阳台用玻璃包起来做成所谓的阳光房,后来成了杂物间。现在,这间阳光房不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它变成了一间日式的榻榻米!

蓝青色纹理的榻榻米,一把榆木矮茶几,两只蒲团。茶几上小口径陶瓶,稀疏地插着几枝茱萸。竹编茶席,摆开四只白净的瓷茶杯和茶盅。墙角,旧花瓶插了大束的素绢樱花。

更想不到的是,连窗帘也换成碎花的日式折帘。

这,这是什么时候搞的?方德泽一个劲问。

你出差前订好的,就等你回来给你惊喜呀,雪芬依偎着他说:花了不少钱呢。你看,你以后可以躺在这里,看看书听听音乐。

好,好,他一迭声说,只要你喜欢就好。来,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礼物,他笑着拉她到客厅,打开商务箱,茯苓饼,金丝蜜饯,还有一件藕粉色的羊绒大衣。

哇,好漂亮,她心里美滋滋的,眉眼弯弯,把羊绒大衣放身上比划,在穿衣镜前转来转去。

下周,心理协会庆元旦聚会,你陪我去吧。方德泽说。

德泽,你不在这几天,我在想一件事,汪雪芬自顾自说:我们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女孩子吧。

哦,怎么,你想通了?方德泽走过来,声音温柔。

嗯,我要领养一个女孩,好看的女孩儿,教她学插花。你不在的时候,她就能陪我。

不怕人家亲爸亲妈找上门哈?

就算以后来找我,我也不怕,我们没亏待她呀,对吧。就当做件好事。一个孩子有两家大人疼着,不是很幸福吗?

你这么想,太好了,方德泽不停地亲着她的发梢。

哎呀,着什么急,等我收拾好嘛,汪雪芬扔了抹布,解开围裙,半撒娇半推让地扭动身体,她这些小伎俩,他是最懂的。女人就是一种莫明其妙的动物,越是想要,越装作不想要,不可理喻;可男人也是贱,女人越这样作娇,男人越神魂颠倒。

他坏笑着,手在她的腰部两侧收紧,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她眼眸迷媚,把胸贴紧他,像只猫那样绵软粘腻,他感到喉间的呼吸加重,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他表现得有点急不可耐了,她在他火热的唇吻里挣扎几下,终于彻底软化,两人倒在榻榻米上。

榻榻米,矮茶几,小口径的陶瓶,朱红的茱萸轻微颤抖了几下。

晨曦微亮,方德泽醒了,窗外“沙沙”地下着雨,习惯性地看表,时针指向五点,他心头一喜,难得的好觉。

从厨房飘来淡淡的米粥香,是雪芬前晚煮的小米粥。这方面她是专家,她调到院办那年,又考出了营养师,她说要把他饲养得肥肥壮壮的。几年下来,他肚腹微微凸出,真的发福了。

他转头看汪雪芬,她还在梦游中没醒。

想到她昨天提到要领养女孩,他的心一松,他终于可以放下包袱了。

他永远不能对雪芬说的事是,这辈子她不能生育了,她没有资格当一个妈妈了。

结婚后不久,那次卵巢囊肿手术,因为见习医生的失误,她的三分之二卵巢被切除,这起医疗事故,他最后与医院领导谈妥,密封资料档案,对外保密。他甚至瞒住自己的亲姐姐方德容——他要守着这个秘密,陪着年轻的妻子走到老。

汪雪芬动了一下,习惯性地曲起双腿,把一条腿搁在他腿上,双手在枕边合拢,压着脸颊,继续闭着眼睛睡觉,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轻轻抬手撩开垂在她脸上的几缕头发,静静地看着她,窗外雨声沙沙,多么宁静的清晨。突然,心头跳上多年前那篇听雨日志《清晨》:

宁静的清晨。迷蒙的雨。

熟睡的她,嘴角含着笑意,胸部微微起伏,和着耳边这首清新美妙的《清晨》。如此腼腆的面容,令我迷恋。

多少个夜晚,我仰望星空,等待她的到来,像夜空中的星星,呼唤黎明。

然而,在城市森林的迷雾里,我迷失了方向。我努力睁大眼睛,始终找不到她在哪里。没有她的生命,在世俗中慢慢枯萎,直到有一天化为灰烬。

然而隔着千万重的迷雾,我隐约感到一股力量无穷的吸引,那是冥冥中的召唤,爱的生命树,在心灵深处慢慢长大。我的生命如此平凡短暂,但为寻找另一个她,我甘愿跋山涉水去追寻,以此成就我的永恒!

静静地聆听这来自心灵的声音,如井泉,如春雨,“汩汩”地流淌,滋润心灵。相信这样的清晨,定会化育出另一个她!

……

他一时心思澎湃,回想这10多年来,怀揣一个虚无的梦,辛辛苦苦,寻寻觅觅,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就在他身边,她是他的枕边人!

9当锐痛转成钝痛,人便麻木了。

祝贺岑大小姐修得正果!肖桦说完一仰脖,饮尽杯中酒。

说实话,今天应该正儿八经请你吃饭,不是这老胃病发作,我早去订座了,改天补偿吧。肖桦说着扔个靠垫给岑蓝,自己倚歪着沙发,珊瑚绒毯围住腹部,她还是觉得冷。

说起来,辞职这事还是有波折的。

当听说她的轮岗还得继续,这事明显有穿小鞋的嫌疑了。这姓史的玛丽隔壁,邵丰在客厅里拍着沙发扶手,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差不多把史馆长十八代祖宗问候个遍。岑蓝觉得这也太过分了,可邵丰不依不饶,他的意思一定要找史馆长去面质,我就不信哪个当官的屁股干净!

我的事你不用管,我是三岁小孩子啊?岑蓝冲他嚷:你这样不是更让我丢脸吗?去和领导吵,人家只会说我没素质。

邵丰“啪”地又拍了下扶手,站起来说:人家都要炒你饭碗,你还跟他谈素质!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解决好的。她也激动起来,说,我又不会做全职太太让你养!

这不是我养不养的问题,明摆着在玩你,懂不懂?你告诉我,你怎么解决?你是不是想辞职不干?好啊,你要走,姓史的嘴巴也要笑歪了,再招个人进来,再捞一票!

看他颈上青筋暴起,岑蓝决定调转方向,她暗中深呼吸一下,从浴间拿来大浴巾说:好了,洗澡水快满了,你说累了,还不进去躺一躺。

等邵丰泡足浴,平了气,消了火,走进卧室,他怔住了。

房间点了白瓷的香薰灯,灯光摇曳,淡淡精油香,岑蓝穿着低领的睡袍,在床上坐着发呆。他一屁股坐到床上,吸吸鼻子,挪到她身边,在她脸上东嗅西闻说:好香啊,擦香水啦?

擦什么香水,哪有心情。

我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啦,他拨弄她的头发说:不是我反对,是怕你累着。女人嘛,守着金饭碗过过小日子挺好的不是,闯天下是爷们的事。说来说去,你是老馆长的人又骨头清高,姓史的在一天,你就别想太平。

说句公平话,也不能全怪史馆长。

好啦,反正我还能挣,这些家底够你娘俩化下半辈子。男人养小三犯法,养老婆天经地义,你就去辞了吧,好好待在家休息。

又来了,谁要你养,我会去工作的!岑蓝绷起一张脸,认真地说:邵丰,今天我正儿八经跟你说吧,我自己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当初,老公自己选的,今天,工作同样我也自己选,这是我的权利,请你尊重我!我不是我爸膝下的兰兰了,我也不是依赖老公的小女人,我有我的事业,我请你尊重我!

好,好,邵丰夸张地举起双手说,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怕你搬出这一套套的理论,行,我服输了,好不好?你爱干嘛就干嘛哈,不过,他拖长腔调,嬉皮笑脸地伸手探入她的睡袍,轻车熟路地抓取一对柔软的白鸽子,嘴里说,你看,老公我深明大义,那你今晚得好好慰劳我一下,懂吗?

辞职书批准后,岑蓝就马上去人事科办手续,两天工夫,把一切都办得妥妥的,嘿,哪怕邵丰事后反悔也没有退路了。岑蓝自认为这件事办得利落,大有肖桦的风范。

哈哈,好一出《苦肉计》,女诸葛智斗关云长,再加温柔乡秀恩爱,我说邵丰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来这一套。

好啦,说说你吧,我可是老中医,岑蓝用手指点点肖桦说,你这副样子,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哈,我是老大难,肖桦嘴皮子装硬说:这个冤家,早不在晚不在,人群中一个对眼,哎呀呀,五百年冤孽,这句唱词是哪个戏里公子小姐唱的,真真说到我心坎儿上,这话把岑蓝逗乐了。

某夜,欧阳岭在肖桦家楼下徘徊,他没有勇气给她打电话,只是来来回回地走动,不时望望她房间的灯光,直到灯光熄灭才离开。

夜好深,他辗转翻身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把脸,打开电脑给她写邮件,是的,他是该和她好好聊一聊他的过去了。不管那些过去如何的丑陋,他叫她:小桦。

小桦:原谅我一直没跟你聊聊我的心里话。不是我不肯,是我没勇气。在遇到你之前,我这个人是个很随性的人,别人说我是一道标杆也好,说我伪善装假也好,爱怎么说我无所谓,我说过我是一个散架的人。可遇见你之后,就不一样了,我开始介意了。

她在世时我们也是平常夫妻,难免也有争执怄气,万家灯火,谁家没有鸡毛蒜皮的事?她让我欣赏的是热心公益,本性善良。存在的一旦卸下鲜血淋淋,她的出事把家撕开一道口子,让我觉是生命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那几年,我表面微笑,其实内心绝望,早起有无名的恐惧感,心慌,出汗,像濒临溺水或世界末日。我曾经狠命地拍打脑袋对自己吼:你到底在恐惧什么?你早晚要死,就算死也不怕啊!是的,理智知道那仅是一场虚幻的情绪风暴,过后风平浪静,可发作时几乎要把心理防线摧毁。受不了,偷偷去找心理医生,吃抗焦虑药,半年后,身体出状况了。

当锐痛转成钝痛,人便麻木了。我对你说过,痛苦与幸福一样,时间长了也会麻木的。时间,是投向尘世的一场皑皑大雪,最终会覆盖一切,没有什么可以峙立不倒,没有。

某夜,我梦到了她。她拉着我爬到山顶,我看到山脚下的房舍,有孩子在奔跑,那个场景好熟悉。后来想起,那是我们去援助过的山区,我决定继续参与她的公益事业。这几年,我带着志愿者帮扶孤老、济助残困,忙到没空想自己,是的,我发出“关怀别人,忘记自己”真的是一条救赎的路。

可每当夜深人静,仰望天空,总也若有所失。我对自己说,不要期望什么,就这样过下去吧——你出现了,你让我记起了自己。

搬到这里只为与你更近。清晨醒来,睁开眼睛想到你,心情舒畅。跑到你楼下,看见白纱窗帘低垂,想像你刚起床,打着哈欠,临镜梳妆,呵,多美啊,一天的工作有了干劲。

带你检查做胃镜,在检查室外来来回回地走,那种不安、心慌又浮上来,我不停地祈祷,不停地安慰自己。看到你出来,整个人才松弛下来,我那天是不是特别激动?有没有失态?让你见笑了。

甚至幻想过我们的将来,(别笑我终于有将来可以想了):早上为你煲一锅热粥,夜晚让你枕着我的肩入睡;春天,我们一起去爬山,在山林中为你读叶芝的诗或辛弃疾的词,秋天的雨声中,一起窝在家,欣赏小野丽莎的曲子;下雪的日子,去南山岙摘梅花吧,把梅花插在书房,你在花枝下看书;夏天,想必紫藤花开了,可以在花架下乘凉,饮小盅的杨梅酒,允许我微微地醉。

你扬起的短发,你睥睨众生的回眸一笑;你的逼真,率性;你的洞察力,你的才华,你说你的过去有阴影,小桦,谁的人生没有挣扎?我愿意去拥抱那一部分阴影。

上海音乐会,有幸有你陪伴。那晚,星光照亮你的眼,读到你的渴求,我退缩了,是的,神没有赋予我勇气,我害怕失去你胜过要得到你,我没有资格啊!——你可知我的矛盾,我是这样一个活在枷锁里的男人。

五十知天命。这把年纪,理应有自知之明。老诗写得好: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我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半夜里打字,头脑和思绪,都杂乱无章。呵呵,不管怎么样,小桦,我祝福你,你无需为难,你我相遇一场,便是上天对我的厚爱,我很知足。祝福你,一如既往。岭。

10是的,他听到了。听到寻觅与感应,等待与回响……

肖桦是在后半夜冻醒的,脚底板像踩着冰块,从下往上地冷,她曲起双腿,身体尽量缩成一团,还是冷,冷得裹紧棉被。到早晨,觉得喉咙发干,额头昏沉,人热热的,四肢寒凉,看来又发烧了。临近年末,连日的加班,开会,应酬再加情绪波动,身体反抗了。

配了药,打完吊针,从医院出来已过12点。街上一串串的红灯笼高挂,中国结装饰在橱窗,新年临近了。

她走进麦当劳,找个位置坐下,要了杯热牛奶和汉堡。想起去年圣诞节前,也在麦当劳,她带秋燕用餐,欧阳岭来接她们。那天,他穿一件灰绿相间的外套,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向她们微笑颔首。

那天还撞到他的同事,那个女同事瞅瞅她又瞅瞅秋燕,笑得鬼,欧阳岭笨拙地向她解释,带她们急急走开。

想到这里她笑了,心里却酸酸的。上海之夜,他们在车里相拥。她的执着,他的温柔;她的激烈,他的怯慌,他吻着她的脸颊,为她裹紧外套说:小心受凉。又让她的前额贴住他胸口,再度把她环抱。

她眼里含着泪,一次次全身颤栗,在她过往的生命中,没有一个男人为她这样做,没有。

一对小情侣面窗而坐,两人头抵头肩并肩,窗玻璃映出一双笑脸。

从窗玻璃中她也看到了自己,吓一跳,厚厚的菱形格鸭绒服,像捆绑结实的粽子。没有化妆的脸蒌黄泡肿,又老又丑,才几天怎么整成这样?她用手捂住脸,这样一个把日子过烂成狗屎样的腌臢女人,有什么资格去挑剔别人!

想起那个梦。岑蓝问她:你要(情)芹菜还是(畸)荠菜?她们穿过了一片杏(性)花林。她还想到和他一起去万慈庵,她在观音殿虔诚地下跪,为他俩的前程祈福……

与你相遇,无法摆脱,不管结局如何,当下我们的心在一处,那必定是神的旨意,引领我们向前,向一个伟大的未知前行。我信任你,一如信任神的指引,我愿安住其中,与你同行。

她一口气喝光热牛奶,身体暖了起来。手机来电,助手告诉她下午会议提前到两点,真是一刻不得安生。她恹恹地起身走向停车场,隔壁小书店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这激荡人心的旋律是——亚尼《夜莺》,她站住了。

原来亚尼除了《夜莺·北京紫禁城之夜》,还有《夜莺·波多黎各古城之夜》专辑,是女声版《夜莺》。钢琴弦乐如星光点点,女声凌空而降,空灵、缥缈,大提琴的笨拙、小心翼翼、欲行又止;小提琴的细腻、宛转、心意婵娟,一次次变奏,和声,女声的吟唱久久回响,在她听来,那是寻觅与感应,期待与回响;是允诺与抚慰,求证与果得。她的执着、坚贞;她的柔情、深绵,她的笃定、无畏,这生命中出现的精灵,你是否看到她的降临……

她当即买下光碟。可不行,来不及了,等不住了,她又改变主意,让店主重播一遍女声版《夜莺》,同时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欧阳岭正驱车返回观城。

今天一早,他应邀去参加南山岙民宿工程的揭碑仪式。老同学的“六艺阁”已落成,将向全市招收茶艺、香道、插花、琴箫及诗词、曲艺培训班,这是观城第一个上规模的传统文化培训班。无论于公于私,他都要去捧场的。

午宴设在南山镇最大的酒店,欧阳岭推掉了。应酬饭、应酬话、应酬事一概不接,这是他的脾气。在附近小餐馆点了两个素菜,草草扒口饭便驱车返回。

初冬,沿道两旁的云杉褪尽绿叶,枝条苍褐,一排排在视野里延长。

再过几天便是元旦,可新与旧在他看来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绿灯亮,他一踏油门拉起车速前行,手机响,一瞥是肖桦,慌忙接起,开口招呼:你好。

没有应答,响起的是《夜莺》。旋律伴随女声的吟唱,周围隐约还有杂音和人语,恍然明白她是在音像店用手机直播呢。

钢琴弦乐若有若无,女声的吟唱空灵、邈远,小提琴的清亮柔美,灵动宛转;大提琴的雄浑宽厚、温暖隽远,它们如一对恋人互诉衷肠。这浮世末欢泡沫般的洪流中,夜莺的啼唱撕破长空。是的,他听到了。听到寻觅与感应,等待与回响;听到允诺与抚慰,求证与果得。听到她的执着,坚贞;她的柔情,深绵,她的笃定,无畏……

他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热泪涌起。

国王病了,夜莺日夜在窗前歌唱。它只为国王而唱,为懂它的人而唱,日夜的歌唱,永生的啼鸣,誓将唤醒一颗昏昧的心。

初相识,他们便在一曲《夜莺》中辨认出对方。多少年的浮沉挣扎,散佚的灵魂渡过漫漫时光,这一刻,在音乐中相遇、重逢。

这万人之上孤独的国王。这万人之上歌唱的夜莺。

这是一场似真似幻的梦境,仿佛被催眠了。

他听到她在向他喃喃地诉说:请收留我吧。

他的眼里含着泪,轻轻对她说:不,谢谢你收留我。

11生命只有一次,愿不愿意证明自己后再离开?

心视野的会议室,小郑在放投影,大屏幕上出现心视野省城分公司的办公楼。

一楼是接待厅,挑高好几米,分成接待区和等候区。二楼是咨询区,除了咨询室,还有催眠音疗室、情绪宣泄室、沙盘室、督导室和发呆室。督导室安装单面镜,用于现场演练的考核及督导。发呆室有两把椅子,换椅法同样适用咨询师,方德泽说,一名成熟的咨询师,应该慢慢减少找督导的频率。

说到督导,分公司想通过网络联手全国行业精英,建立一个全国性的咨询师督导系统,这是方德泽一个大胆设想,马老爷子也支持。

三楼办公区除了会议室和教学室外,还有一个大露台,可以搞户外团体辅导。

苏乔麦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方主任,您的新办公室,还会不会装那架老式吊扇?

大家哄然大笑,方德泽也笑说:这个可以有,到旧货市场去淘淘。交给你吧,苏乔麦。

有敲门声,一个约30出头的年轻人立在门口。他身材细秀,理平头,戴橙色框架时尚眼镜,含笑向众人合掌致意,岑蓝注意到他手腕也缠有一串佛珠。

苏乔麦一下站起来,对方也看到她,两人同时喊:冯昭昭?苏乔麦!

我来给大家介绍吧,乔麦说:这位是我的瑜伽学友,我叫他冯师兄。对,我叫她苏小妹。冯昭昭笑着接上。

好嘛,原来是旧相识,方德泽笑说。

岑蓝,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吗?方德泽说:那年我在精复医院坐心理门诊,因为一个案例与彭院长闹意见,成了医院的新闻。喏,这个当年引起风波的16岁男孩,就是冯昭昭。小冯,怎么样,来谈谈你的经历吧?

好,16岁到19岁是我人生的一个坎儿,冯昭昭坐到大家中间,乔麦递上茶,他开始讲述他的过去。

那年,我妈带我到处看病,内科、神经科、心理科到精神科。我犯病时整夜睡不着想自杀。我妈想出个法子,拿绳子一头系自己腰上,一头绑我脚上,这样我一动她就醒了。那几年就这么耗过来的。

我20岁时认识一位太极师父,教我经络拍打。当时我身体僵硬,麻木,无痛感,中医叫痹症。我跟他学太极,身体软起来。

22岁接触到瑜伽,我坐蒲团即双盘(跏趺坐式),老师说我前世是个修行人,他是一名禅者。后来我跟着他学瑜伽还到处游走。

有一回老师带我去终南山找他师父。终南山属秦岭山脉,有八百余里长。说到终南山,大家以为很诗情画意,其实不是,深山隐修是很清苦的。对我来说最难的是爬山。莽莽丛林,古道藤崖,必须手足并用像蜥蜴那样贴住,还要高度专注,一个分神,跌下去就粉身碎骨。老师说,什么抑郁症,带你磨一磨脚板,松一松筋骨就好了。我每天行走几十里,衣裤被汗湿透结出盐霜,晚上睡得像猪一样沉。我俩在山巅打坐,在溪水哗响中冥想,在岩石地练体式。我一开始打坐不是想睡就是想哭,后来打坐久了,心慢慢平静,有很深的喜悦感升起。师父最终没有找到他的师父,他说他是名真正的隐士。不过在途中我们还是遇到过修行人,他们看上去很普通,甚至像乞丐一样邋遢,可他们的眼神和常人不一样。那次回来我的状态好很多,每天醒来感到自己像婴儿,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老师说,这叫能量。

我回来戒掉了所有药物。这两年我在设计、推广、应用一些瑜伽、禅修结合心理治疗的课程,思考怎么用大自然的能量,来改善都市人的心理困扰。

去年我和朋友合资,在郊区租20亩地,打造“草本私塾”。我用这块宝地尝试过治疗心理疾病患者。一名高三学生靠服抗焦虑药才能入睡。住在山上后,焦虑明显减轻,睡眠良好,恐惧感消失。问他每天干什么?他说可忙了,做木莲冻,野菊花羹,腌渍果橙酱,桑果汁,还要带游客上山体验,指导学生劳动。

我来找方主任,因为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倾听我的医生。说到这里,冯昭昭从包里取出一本小本子,很普通的笔记本,糙黄封面,红色楷体字:工作笔记。

当年在精复病院的重症病房,病友打骂人,摔东西,时时发作,医生护士遭罪,我也担惊受怕,那真是煎熬。是方医生的鼓励,是笔记本上他的笔迹,支撑我坚持下去。他说:生命只有一次,愿不愿意证明自己后再离开?他说: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我坚信你会活出自己,一定有那一天!

你们或许无法体会,人在孤单绝望时,这样的话是闪着光的。冯昭昭又说,今天来,一是当面向方主任表达我的感激,二是想与心视野合作,我们来做些有趣又有意义的事。

或许,当一名咨询师,再没有比看到来访者的成长更欣慰的事了,岑蓝和大家一起鼓掌。

会议散后,岑蓝帮忙收拾会场,方德泽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上次见她也这样,一定有话对他说。

怎么了?方德泽问她:我看你近来有点不对劲。去医院复查了吗?

医院?复查?岑蓝一愣,随即想到今天是12月1日,曾经手术出院的日子。去年今天,她还请他吃饭,结果不欢而散,那个十二月望不到边的无明夜。

她“扑哧”笑了,被她一笑,方德泽倒不好意思起来。

我很健康,她说:方主任,我真的体会到您以前说过的话:身体的低潮一定和心理的低能量有关。我现在很充实,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过,我是要告诉您一个事。我,我已经正式辞职了。

真的?方德泽一愣,走近她问:那你决定来心视野?

看着方德泽,岑蓝抿嘴一笑,伸出两手指,像个调皮的小孩,向他做出一个大大的v字。

12闭上眼,放松全身,静静观想一杯沸腾的茶水,在心里看着它,看它慢慢地沉淀,一直沉到水清如镜——那便是你的本心。

“咚”地声,一只珍珠戒指从黑檀木盒子里掉出来,她怔住了。

这只镶嵌有贝雕图案的黑檀木盒子是岑蓝的私用品,里面放着她从初中、高中、大学到工作的学历证书、成绩单及工作证、荣誉书。三月,她要去心视野办理手续。

她拿起这一枚戒指细细地看,这是邵丰与她的定情物。

那年她与邵丰订婚,邵丰的哥们在北极岛工作,请他们去玩。

北极岛濒临深海,海水很蓝,年轻人一起玩得很畅快。记得路边有海鲜摊,生敲的牡蛎个头粗壮,肉质鲜嫩,可他不许她吃,怕不干净吃坏肠胃。傍晚,两人手拉手在沙滩,她的脚掌被沙砾磨破,他张嘴舔伤口,说唾沫一口治百毒,然后背起她走进海平面的夕阳深处。

夜晚,远方零星的几座岛屿,矗立小小灯塔,一束束光投射海面,浪涛拍起几丈高,耳膜里,一阵阵潮音如鼓。月亮升起了,从海平面上,他们的身体成为一道融合的剪影。

早起去老街,渔民们挑着担穿行吆喝,店铺开张喽,紫菜、虾米、黄鱼鲞、淡菜、目鱼干摆放整齐,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气味。他买了顶尖尖的藤编斗笠戴在头上,和小孩吐着舌头扮鬼玩,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返城的摆渡船没到,在码头边的工艺品小摊,看见那枚珍珠戒指,淡淡的粉红珠光圆润,邵丰给她戴在中指,两人相视一笑。摆摊的妇女笑眯眯地说:真是般配的一对,祝你们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这枚戒指就这样被赋予美好的祝福。虽然它只化去邵丰10元钱。

邵丰升职部门经理不久,他们搬到新小区,这枚戒指找不到了,她以为搬家时弄丢了,也没记心上。

十多年的婚姻像一把锉刀,足以把所有的感觉磨钝。

她最不能忍受就是他的聒噪,她觉得男人到了中年,应该沉稳少言,像她父亲那样。是的,她一直在拿父亲的标准要求邵丰,她总是不满意,因此,他也以他的方式在不停地反抗,不停地表明:我不是你父亲,我是我,我这辈子也成不了你父亲的翻版!

北极岛度假,结婚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暴怒,对她开骂,冲她动手,回来后搬了枕被到书房睡觉。她则摆出受害者的模样向肖桦诉苦,控诉他的家暴,说日子没法过了,要离婚!

北极岛号称观城的“天涯海角”,他费心安排家庭游是有用意的,那里是他俩的定情地!可她不领情,冷得像尊石膏像,最不能忍受的是,她居然穿着白天的牛仔裤睡觉。海边民宿是家庭房,里面一大一小两张床,小杰睡在旁边,他怎么会乱来?她的全线戒备让他愤怒,更让他伤心,那晚在床上,与其说要撕破牛仔裤,不如说要撕破他们之间水泥墙一样厚重的隔阂!

那天,她和乔麦在镜月师父的禅堂内打坐,阳光照进窗棂,经书、博古架、桌椅、白墙、蒲团各置其位,猛抬头,看到墙上隶书横批:慈、悲、喜、舍。

师父说:闭上眼,放松全身,静静观想一杯沸腾的茶水,在心里看着它,看它慢慢地沉淀,一直沉到水清如镜——那便是你的本心。

不,她看到这颗心更像是一壶100度的沸水,不停地“突突”往外冒泡,不断破灭又不断生发。

继续打坐不动,继续观想,慢慢地,泡沫消失,久久的寂静,念头远去,思绪沉淀,水清如镜,有一轮明月升起在平静的海面。那是一个人的面容。

他抱着儿子笨拙的样子,他轻轻摇摆小床,傻傻地说:我有儿子了?我邵丰有儿子喽!

父亲弥留之际,他说:爸,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定照顾好蓝蓝,我有一口饭吃就不让她饿着!

当父亲的灵车推向炉房,她已经快昏厥,他牢牢抱紧她的肩,替她高声喊:爸,您走好,一路走好,蓝蓝有我!

你妈难得来,别让她干这干那的,多陪她说说话,他这么嘱咐她,然后去菜场买菜,洗烧炒煮,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

在饭店陪客户胡喝海聊到深夜,出来一阵风,肚腹立时绞痛起来,他的肠胃不好是老毛病,捂着肚子忍痛把客户送上车,筋疲力尽到家,老婆冷着脸不理,堆起笑脸道不是,沐浴间内使劲搓洗,想把讨厌的酒气搓掉。夜晚,听着枕边人的呼吸,他满脑子想的是业务,业绩,指标,考核;还想换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车,让娘俩更好地生活……

她在蒲团上闭目不动,突然泪流满脸。

13当一个人积极向上,就吸引同等的正性能量;一个人悲观退缩,则吸引消极的负性能量。

眼看快到邵丰40岁生日,她说要好好操办,他不在乎,说:我永远28岁,82岁也是28岁,让岑蓝又好气又好笑。

偶尔睡得早,他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忙忙碌碌,一天又过去了,嗳,又少活一天喽。她说:不对,是多活一天。他说:是少活。她说:是多活。两人互相抬杠,谁也说服不了谁。

星期天起个早,岑蓝去超市买菜。可能受了寒,邵丰昨晚又拉肚子,折腾一宵现在还躺床上呢。今天她当煮饭婆。

给小杰做个黑椒咖喱蟹,番茄鱼,再加蒜香粉丝虾,给邵丰烧几个清淡的素菜吧,她刚把菜放购物篮里,手机响,是陶丽娟,她在电话里说:小岑,方主任脚腕受伤,在省城住院,我们几个打算去看他,你有时间吗?

什么?岑蓝问:他怎么啦?

分公司布置,他从楼梯口跌下来扭伤了韧带,估计要休息个把月,把他急坏了。今天刚来电话说又口腔溃疡,说话都疼。

岑蓝匆忙付过钱,拎着菜袋往家里赶。到小区大门,接到方德泽的电话,他开门见山地说:岑蓝,陶丽娟是不是来过电话,叫你明天过来?

是的,方主任,我们约定明早七点出发。

太谢谢啦。

您跟我说这么见外的话,安心养伤吧,具体我们来做。

什么伤,就是韧带扭伤而已。对了,告诉你,高翔来过了。

哦,岑蓝握着手机,走到楼道口,邻居经过与她点头招呼,她想了想没上楼,转身朝小区广场走。

我们聊了一晚上。方德泽继续说:有一点倒很意外,他这次入狱受这么大苦,他爸要出钱保他,被他拒绝了。他说他是受别人的骗才进去的,没干坏事本身清白,所以他不要他爸一分钱。我对他表态,心视野的门一直向他敞开。

您真是大将风度,岑蓝听着方德泽唠叨,眼睛盯着广场正中的雕塑,这尊雕塑很奇怪,因为线条抽象,有人说像夫妻,有人说像恋人,还有人说像母子,父女,岑蓝每次看,都是一对相依相偎的情侣。

还有个事,他说:嘉仪来过了。这孩子,闷声不吭的,讨来太爷爷的膏药让我敷,陪了我一下午。噢,感觉真好,我好像又有女儿了,知道不?我又有女儿了!

岑蓝笑笑,没有回答他,继续在广场的雕塑前来来回回地走动。

唉,脚受伤逼得我不得不停下。也好,暂时放一放,听到你们要来,心头好暖。

方主任,您说过:当一个人积极向上,就吸引同等的正性能量;一个人悲观退缩,则吸引消极的负性能量。成大事的人,必定是所有正能量向他汇聚的。您看,这话果然应验啦!

哈哈哈哈,方德泽开怀大笑说:岑蓝,你也会说调皮话了,这是弯着路子讨好我呐。当病人真好,嘿嘿,很受用。

对了,他声音一正说: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我在想一个方案,把心视野改制成股份制公司。那么,你,冯昭昭,苏乔麦,大家入股参股,有福共享,怎么样?还有个想法,那是很早的打算,说起来你那时才来心视野学习,我就想啊,有一天我在省城开出分公司,就可以放心把观城的心视野交给她打理。嗬,现在,你有兴趣接手么?

岑蓝已经走到了房门口,她不知道邵丰是不是起床了,或者还在睡懒觉,她没有摁门铃,而是掏出钥匙轻轻开进去。

方主任,我们明天见。她是这样结束了这个长长的通话。

好,明天在省城等你们,明天见。方德泽说。

14婚姻要求我们对伴侣忠诚,在忠诚的名义下,我们渐渐忘记了对自我的忠诚。

这是一条通向观城北部的盘山公路,山脉延绵有近百公里长,沿途是苍翠茫茫的竹林。

这条古道,欧阳岭有九年没来了。自从妻子出事,他再没有踏足过这里。这次是经不住肖桦的请求。她本来要去拜谒他亡妻的坟墓,他告诉她,她的尸骨被泥石流冲走后没找到,墓里放的只是她的衣物,所谓衣冢而已。肖桦又求他带她上山。

欧阳岭的状态,出发时便有些不稳定,看样子前晚没睡好,肖桦让他坐副驾驶位,自己来开。为了打消沉闷,也为了消除紧张,他不停地对她说话,他的工作,事业,他的过去,甚至读大学的糗事,絮絮叨叨。下车后,他又对她介绍这一带村落的人文掌故和历史古迹,絮絮叨叨——只到踏上古道。

古道从山脚下的竹林进入,出事地点是在山腰,那里有个小村子。他努力维持笑容,维持他洒脱不拘的架势,但他的脚步沉重,好像每一步都用尽体能。

中途在一片桑果林休息,肖桦浑身发热,脱掉了棉衣,往小水潭洗把脸,欧阳岭举头四顾,不停绞着手。

终于到达目的地。那一截曾被泥石流冲垮的古道,早已经修复平整,两侧的树木幽森葱笼,看不到当年的破败。这场泥石流导致村子失联20多人,房舍倒塌好几间,是一场不小的事故。欧阳岭说。

肖桦在一棵老柏树下插三炷香,拉他跪下,他不肯,她自己“扑通”跪下来,十几米外便是如削如劈的万丈深谷,下面是水库。她恭恭敬敬地向空中三拜,说:姐,我和欧阳来看你了。

欧阳岭遽然变了脸色,他有点恼怒地说,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肖桦不听,继续说:姐,这么多年,他把你们的儿子照顾得很好,可你知道吗?他自己过得很苦。他心里一直留着你的位置,他愧对你,你走的那刻,他把自己也杀死在这里了!

后来他遇到了我,我们彼此相爱,我愿意用我的后半生照顾他,陪伴他,你同意吗?姐,他要你的回答才肯放手啊!

一阵风起,山谷的缝隙处传来尖啸的回响,万竿翠竹如海浪摇晃。

他的眼圈发红,他固执地强行拉她,然后把她深深拥入怀里。他的头埋入她的肩胛,她温柔抚摩他的后背,感到他胸腔的呼吸很急促,然后听到他低低的一声哭号——他叫的是亡妻的小名吧?

亲爱的,婚姻要求我们对伴侣忠诚,在忠诚的名义下,我们渐渐忘记了对自我的忠诚。她已经走了,走了这么多年,假如她还在,她一定会让你去忠诚你自己,忠诚感受,忠诚爱,忠诚你当下的存在!

他的肩膀在抽动,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脸,他松开她,转身往山下走。

返城路上,欧阳岭用手托着脑袋闭目假寐,肖桦也不说话,默默地开车。

车在高山峻岭之间绕行,一时驶入开阔的山路,一时进入绿荫小径,堆叠的大块岩石,繁密的低矮灌木,缝隙处,野雏菊探出星星点点的黄花。突然,前方野核桃树中出现一只白色小动物,倏地窜到路中央停下来。

“吱”——肖桦一个急刹车,两人都唬一跳。

五六米开外,一只通体灰白的狐狸一动不动,它毛质柔软,眼睛精光闪烁,像与他们对话。对峙几秒后,它抬起前爪松开,一只松果滚落在地,它慢慢地后退,举起前爪,像人一样作揖,然后轻灵地一跃,迅速隐入树丛。

这怪异的事,前后不过几十秒功夫,他们愣愣地对视。松果,松果,松——果,肖桦暗暗琢磨着,觉得这事蹊跷,像一个暗藏玄机的寓示,她没有多想,加大力一踩油门,继续往山下赶路。

15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没有弯路的,遇上了,便是必经之路。

餐厅上方的圆顶灯亮着暖光,一家人刚吃过饭,门铃响,邵丰趿着拖鞋去开门,一看是肖桦。

岑蓝从厨房出来,两人都愣了愣。

几个月不见,岑蓝剪了短发,蘑菇式齐耳短发,而肖桦的短发养长了,中分式样像个民国女学生。

啊呀,岑蓝说:桦妃娘娘,待你长发及腰,少年我来娶你可好?

说什么呢,肖桦推她一把,进去招呼邵丰,看见他肚腹上围着个厚厚大布兜,问:你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老婆给我缝的围兜,保护肠胃不受凉,邵丰拍拍肚子说。

哎呀,爱心牌暖肚兜,肖桦夸张地说:邵大爷,你这老婆真是宝啊,又体贴又能干,她以后就是一老中医,坐堂收费,按时论价,你等着收钱享福吧。

哈,邵丰说:享她的福我可不敢,老婆喜欢就天下太平,是吧。嗨,你怎么样,哪天给我们吃喜糖啊?这个得隆重办一办哈。

人家皇上娘娘不着急,你操哪门子的心?岑蓝过来推他进书房说,看你的《鬼吹灯》去吧。

这个春节,肖桦带欧阳岭去了知城老家。她爸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准备,欧阳岭主动请缨,包揽了一桌菜,肖桦给他打下手,两老反倒像客人闲着没事,家里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妈妈清瘦的脸泛起红润,她话说得少,不停地给欧阳岭挟菜。

这趟回去,肖桦是想接父母来观城居住,可他们坚决不同意。她知道,两老是怕打扰她与欧阳岭的新生活。欧阳岭呢,本想把桃渡小区的二居室卖掉,换套大居室,可肖桦不肯。她喜欢现在的二居室,小而温馨,阳台上种些花草,小书房朝南满架的书,阳光好的时候,可以躺在地板上看书。

还有一件事她要告诉岑蓝。

那天下午,复式两层的小楼,低垂的白纱帘忽地拉开,肖桦出现在窗前。她特意请了假,准备好好烧一顿晚餐,这顿晚餐意义非凡,因为琳儿放假回国了,女儿要和欧阳岭见个面。

之前,在与琳儿的视频里,她试探性地提到过这事,琳儿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她说:我早就想和您说这事,怕您不高兴。这次回国,我一定要见见欧阳叔叔。

打开客厅的枝形吊灯,亮堂堂的,把欧阳岭送来的大束红玫瑰放在餐桌中央,顿时有了喜庆的气氛。

桌面铺墨绿格子餐布,白瓷骨碟、缠枝莲水果盘、家常小菜、中间热气腾腾的菌菇蔬菜火锅,三只水晶杯倒上葡萄酒。

琳儿长高了也更加独立,整理衣物,打扫房间,帮忙做家务,利落作风大有其母风范。与欧阳岭见面也大大方方,坦诚自然。饭桌上,无意中提到欧阳岭在带志愿者做公益活动,琳儿来了精神,原来她在新西兰也加入校志愿者,定期去超市,社区,学校做义工。这一老一小有了共同话题,反而把肖桦冷落了。

次日,他告诉她,他与琳儿加了微信,一个女孩在国外,万一有什么事,需要出力帮忙可以找他。他说琳儿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腻,像你。她很爱你,我们还聊到你了。

肖桦问,聊到我?你们聊了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

他说,呵呵,不告诉你。

肖桦说:素包先生,看在昨晚为你俩准备晚餐的份上,透露一些吧。

他笑了,声音低低地说:这么温柔,我会扛不住的。

她心驰意迷,脸不觉一热。

好,他话语一正说:我把我俩的对话截屏给你,不过,有个要求。

什么?

答应我,不许哭。

小样儿,肖桦恢复原形,一撇嘴说:你当我是小女生啊。

然而,当她看到截屏的头几句话,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琳儿:欧阳叔叔,我只是希望您对她好一点。这么多年,她一直一个人,我出国后她更孤单了,可她从不说,我知道麻麻(妈妈)是为了不让我挂念。叔叔,看得出来,您是个实在人,也会照顾人,麻麻很欣赏您,我祝您们幸福,一定要幸福哦!

欧阳岭:好孩子,你也不容易。你的独立、坚强与积极、包容,超越了同龄人。你身上有你妈妈的品质,你是你妈妈的骄傲!叔叔也祝你在异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欧阳岭:另外,不要操心你妈妈。叔叔不想也不可能替代你的亲生爸爸,你与你爸的血脉亲情无人替代,我们都须尊重他。但是,允许我用余生来照顾你妈妈,因为她过去吃了太多的苦。这一点上,我想我们的心愿是一致的:让她健康、幸福、开心。只要我们一心朝这个目标努力,那么,没有什么能阻挡你我成为亲人!

肖桦泣不成声。

他说:答应我,不许哭。

肖桦要回去了,岑蓝陪她下楼,两人慢慢地朝大门走。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欧阳岭也为你鼓掌呢。肖桦说:年前,他们文联一个副局长,父母生病,他辞掉公职回老家开了家书店。书店没啥赢利,维持日常温饱而已,他却乐呵乐呵的。体制里供职有好有坏,欧阳岭也想做个自由人啊,他早早就在南山岙一带找房子,想退休养老。

年前我日夜加班累得像狗,胃病又发作,他也劝我说别干了。说实话,我现在对职称,薪水,业绩提不起兴趣,从来不看工资单,钱多钱少无所谓,是不是真的老了?

当初你选这个职业不是喜欢是斗气,岑蓝说,现在你已经证明了自己,就没动力呗。和我一起来学心理学吧。

你的活我就不抢了。汽车出问题,进4s店修理、保养,搞定了就重新上路。再说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岑蓝问。

她咧嘴一笑,说:我答应过某人,当他一个人的心理医生。

哈哈哈,岑蓝回味过来说:幸福的人啊,你可不要把他宠坏啦!

傻丫头,我们只有半辈子时间了,短短几十年一晃而过,还不许我宠哪。嘿,我就不信治不好他的病。

在小区门口,肖桦站住了,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岑蓝答:早上七点。肖桦说:估计一时回不来吧。岑蓝说:嗯,我已经和邵丰说了。好,肖桦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岑蓝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哦,肖桦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走弯路。

姐,岑蓝说: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没有弯路的,遇上了,便是必经之路。

好一句必经之路。肖桦点点头。

姐,现在回头看过去,我爱他,其实与我无关;他爱我,我想也同样与我无关,我们都有各自的投射在里面。

肖桦点点头,说:明白就好。那,姐祝你一路顺风。

16灵魂伴侣从某种意义看也可以是自己。爱自己,爱家人,爱众生嘛。

天蒙蒙亮,是个阴天,有雾霾。车子启动时,城市还在沉沉睡梦中,街巷静寂,人行道闪过晨跑者,车辆很少,偶尔大货车呼啸而过。早春三月,空气还很寒冽,风没有声息,吹拂枝头却染绿了树木。

从观城与省城之间的跨海大桥过去,大概两小时左右就抵达省城医院。车子很快开出市区,眼前是开阔的远郊,房舍低矮,田野苍黄,道路尘土飞扬,景观树一排排伸向山与山衔接的远方。

冯昭昭开车,乔麦坐他边上,陶丽娟和岑蓝坐后座。一上车,乔麦便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她爸接手的订单已在年前发货,如果海运顺利的话,不但这一单有丰厚的利润,而且客户会签长单。

这次春节我爸回来了,我们一家团聚了,我爸说,是那个深夜我打给他的电话激励了他,也不知怎么,他后来做事很有干劲。他说我是他的福星。

父女连心,陶丽娟说:你这个电话,就是他重新开始的动力。

是啊,不但是他,我也有感觉,我好像能接纳男人了,心里哽住的地方通了。陶老师,蓝姐,你们真是我的贵人哎!

今天乔麦穿了件橘粉色的棉袄,围淡果绿围巾,冯昭昭是黄色羽绒服,围浅咖格子围巾,有趣的是,两人手腕都缠着佛珠串,像对情侣。

乔麦,岑蓝说,你不是今年暑假去印度那个学院进修瑜伽?你看你冯师兄不是最好的人选?

乔麦扭头看看他说:冯师兄不一样哈,他是胸怀大志的人。

是印度的帕坦伽利瑜珈学院吗?冯昭昭说:这个学院是瑜伽的高级殿堂,可以考虑啊。

你俩有缘分,我看这事成。陶丽娟说。

哈哈,岑蓝说:陶老师,您这话——里有话哦。

乔麦有点不好意思,扭头嗔了岑蓝一眼。

岑蓝捂嘴笑,又说:对了,现在流行灵魂伴侣这个词,有没听说过?

灵魂伴侣?乔耸耸肩说:我爸妈够不上,他们以前就是一对最普通的柴米夫妻。

大部分夫妻还处在情感温饱阶段,谈不上灵魂伴侣。陶丽娟说,婚姻的障碍不是谁好谁不好,是差异,差异到最小,包容度最大,就是极品夫妻,像钱钟书和杨绛,赵四和张学良,都称得上是灵魂伴侣。

可赵四小姐和张学良,他们不是夫妻啊,岑蓝说。

既然是灵魂伴侣,就不要用世俗标准去评判,陶丽娟说。

书上说,灵魂伴侣是两个小宇宙相遇,能量相当,特质相近,光的链接带来内在的震动。乔麦说:传说灵魂被创造出来时,是成双成对的,跌落人间后,它们历经轮回,当两个灵魂相遇,前世的标记对应,这便是“心心相印”的来源。

这是爱情层面的灵魂伴侣,冯昭昭说,我师父说,一切众生投胎于世,皆是灵魂伴侣。因为我们都是宇宙创造出来的,是宇宙之神把我们播种到人间的土地,我们都是种子。

你这么说,我想起镜月法师,每次遇到乞丐,她总是恭恭敬敬地蹲下去双手奉上,她说他们都是菩萨。乔麦说。

是的,我们本质上都一样,冯昭昭说,灵魂伴侣从某种意义看也可以是自己。爱自己,爱家人,爱众生嘛。

车子戛然停在加油站,冯昭昭去加油。三个女人下车等候,天气有点冷,她们跺着脚,搓着手,陶丽娟接了个电话,估计是老公,态度特别好。

陶老师,您和先生一定是灵魂伴侣,岑蓝说,上次我们在深圳培训,您也是这样,那个爱心电话听得我真是羡慕。

陶丽娟笑眯眯地低头,没回答。

不过,我听说您先生在巡特警大队工作,您可不要保护过度哈。岑蓝的话没说完,乔麦使劲冲她眨巴眼睛。

没事,陶丽娟说:小岑不知道我家情况。我先生没出事前,确实在巡特警大队,他还是大队长。出事后,成了闲人一个。

没有吧,陶老师,你不是说他被聘为慈善总会义工,在社区,学校讲普法宣传方面的课?乔麦说。

出事,出什么事啊?岑蓝问。

五年前,他半夜出去执警,高速公路上出车祸,左腿截肢了。

啊!岑蓝傻了。

当时是马霖,马老给我夫妻俩做的咨询,走出那段经历后,他被聘为慈善总会义工,参与到社会公益服务中去,我呢辞掉了医院药剂师工作,当了一名职业心理咨询师。不过对我来说最困扰的不是这个,陶丽娟说,我在给乔麦做咨询时与她分享过。

——我是一个孤儿。我不知道我来自哪里,父母在哪里。

17倾听者!请倾听我,一如倾听你自己。

我原本不性陶,陶是跟我养父母的姓。我最早在江西一所孤儿院,那里所有的孤儿都统一姓党,因为是党组织把我们收留在一块的。

我的养父母是养蜂人,在大山里早出晚归捕蜂酿蜜,日子很辛苦。他们的儿子得疟疾早早死了,所以从孤儿院认养了我。

我的前半生一直在找亲生父母,通过各种渠道,一直找,没停止过。当我后来在给来访者做心理咨询,听他们抱怨父母、责怪父母,或怀念父母、回忆父母,我是羡慕的,我甚至是有点贪婪地听他们讲故事,不管是悲是喜,至少他们有过父母的陪伴,可我,连体验的资格也没有。

我50岁生日,养父母特意跑城里来看我,给我捎来一大桶蜂蜜。我看见他们又哭了,在他们那里我就是个孩子,养母拉着我的手说,娟子,你比你小弟弟幸运多了,你看你现在活得多好,是不是?

去年,我的养父母先后去世,我把他俩的墓和小弟弟的坟筑在一块。我抚摸那三块普普通通的石碑,突然意识到,他们才是我此生最亲的亲人,因为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全是他们的音容笑貌!

那天,我穿过空旷的墓地,似乎穿过一层又一层目送我的人群。我想,住在这里的每个灵魂,都是孤独地来孤独地去,没有永久的粘连,也没有永久的分离。我对自己说,既然不知从哪里来,那就不回头,朝前走,好好安置自己往哪里去吧。

大路尽头,房舍消失,出现泥涂。混浊的黄浆泥水,在青灰色天空下,低低地涌动,海岸线迂回,邈长,伸向大海深处。

海上出现一座桥。白色外观,几十米高的拉架,远远看去,像一条腾空飞起的巨龙,又像一道瑰丽的彩虹,是的,观城人喜欢叫它彩虹桥。它是观城最大的海上景观,也是世界级的跨海大桥,全长35公里,悬挂南北两端,连接观城与省城,每5公里,桥栏变换一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栏杆,七段路程。

哇,彩虹桥,我们来啦!乔麦解下淡果绿围巾,在空中挥动。

以110的时速行进,车子很快开到桥中央,那里有个巨型的建筑,通体白色,造型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和平鸽。这是大桥的瞭望平台,也是来往车辆休息的服务站。

岑蓝走上台阶,在空旷的平台凭栏眺望。

晨雾已经消退,天转晴了。头顶上空云层涌动,线状的光亮,透过层层叠叠的云海,投射下来。海面泛动金光,金光越来越亮,如千万条锦鱼跳跃,鱼群首尾衔接,鱼鳞闪着光芒,汲汲不断地涌向远方。

冯昭昭和乔麦,陶丽娟也走上平台。大家伸出胳臂,动动手腕,摆动僵硬的身体,冯昭昭说,太阳出来,我们来做个晨间冥想吧。

来,闭上眼睛,全身放松,深吸一口气,再放松地吐气。好,伸展你的双臂向上,十指张开有力,伸向天空,感到身体在无限拉伸。

现在,我们是一朵花,一株草,一滴水,一颗土,我们和万物同在,让阳光唤醒体内的生命力,让能量激活每个沉睡的细胞。来吧,打开身心去拥抱,听涛声如潮,请用心聆听。

岑蓝再次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倾听者!请倾听我,一如倾听你自己。请静静地聆听来自心灵的声音,聆听来自生命的回响。请安住在当下,安住在宁静里,体会沉默,体会容纳,体会疗愈,体会你无所不能的觉知。让今后的每一天,都活在爱里,活在真实里,活在阳光普照的大地!

轰天的浪涛,无尽地涌动着,大桥的尽头,隐约出现幢幢高楼建筑,那是省城崛起的轮廓。

去吧,我的孩子,你已在路上。记得每一天的你都是新的,勇敢地朝前,不要回头。

洁白的大桥,小车疾驶而过,两侧岸崖仍浪起涛涌,亘古不变的节律,万象深处,自然苍穹,静默此际——响彻无限。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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