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们,我用躯壳换一个结婚证,为了安慰爸妈而已。
很意外,林妹妹又出现了。
她的脸比上次见到更苍白,一双杏眼憔悴无神,岑蓝觉得,用“雨打梨花深闭门”来形容这副模样,真是一点不矫情。
我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了,她坐下来,把身体靠到椅背上,声音低微说,我做噩梦,做到好多男人来追赶我,可我的脚像被绳子缚住了一样,怎么跑也跑不快,他们说要杀了我,说我是罪人,是贱人,要把我关进牢狱去。我在梦里捧着脑袋大喊大叫,醒来一头冷汗。
她深深叹了口气,手腕托住前额,仿佛回到可怕的梦境。
来,躺到榻上,选择最舒服的姿势,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岑蓝拉拢了淡蓝色的窗帘。
她闭着的眼睛轻轻抖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我看见他们了。
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公园的草坡上玩,荡秋千,捉迷藏,笑得好开心。
他们有几个人呢?
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小女孩穿着粉红的公主裙,小男孩穿着海蓝色的t恤。他们玩得真开心,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太好了,你认识他们吗?愿意上去打招呼吗?
嘘,不,不可以的,会把他们吓坏了,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好了。
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放松,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少女的意态。这意态,让她整个人焕发出光芒,一种圣洁的平和的光。
我好幸福,军哥哥,有你陪着,我好幸福。她喃喃自语。
岑蓝静静地陪着她,不说话。时钟在墙上一针一秒走得有节律,五分钟过去了。
现在,我从十数到一,你要慢慢地回来了。
不,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她的神情转为悲恸,鼻子抽噎,嘤嘤地哭泣。
现在回来了。岑蓝和颜悦色地引导,尽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说得温柔,平和,舒缓。
她的眼里还有些闪动的泪水,躺着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怅然若失。半晌,莫明其妙地说:他们说得没错,我是一个罪人。她垂下眼睛,手在皮包里摸索,掏出皮夹,从皮夹内层抖出一张纸,一张剪成爱心形状的红卡片,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真真和军军。
真真是我的小名,军军是我表哥。这是我俩八岁做的一张结婚证,你看,字还是表哥写的,多可爱啊。
表哥?
对,就是我爸爸的姐姐的儿子。你现在明白了吧?她表情古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们青梅竹马,我们彼此相爱,可是,近亲是不可以结婚的。表哥大学毕业,考入海洋学院,后来在北方定居,以前每逢过年,我们会碰到,可后来,过年他也不回来了,我已经好多年没见他了。
我明白了。你心里爱的是表哥,可你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你为此非常痛苦,是吗?
是,没错,她用手指轻轻地温柔地摩挲红卡片,说:在我八岁那年,就把我的心嫁给他了。我后来给那些男人的,是我的躯壳。所以他们没错,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们,我用躯壳换一个结婚证,为了安慰爸妈而已。我的心,一直藏在这张红卡片里头,它只属于一个人。
“哎呀”,岑蓝在切花椰菜的时候,不小心手指被菜刀刺开,血珠子滴出来,她赶紧收回手,在抽屉里找创可贴。
怎么了?邵丰问,他在炒洋葱肉片,肉片腌过孜然粉,混合洋葱花椒,油锅爆出很大的声响。
没事,岑蓝继续切菜,其实她今天心里有事,真有事,可不知怎么和邵丰开口!
家排结束,老师布置作业:把一枝玫瑰花带回家送给爱人,对ta说一句:亲爱的,你辛苦了。
当时邵丰来开门,系着围裙,两手湿嗒嗒粘着面粉,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菜,像平常那样,他说声回来啦,又钻进厨房。
“亲爱的”——三个字在她嘴里磨成粉还是吐不出来。恋爱时你亲我爱,什么肉麻的话没说过,结婚后立马跌进现实,邵丰还老婆长老婆短,她从不叫老公,更别说亲爱的,她要不直呼大名,要不跟着小杰叫他大嘴巴(爸),当然,叫他大嘴巴(爸)时,她一定心情极好。
岑蓝跟进厨房,邵丰正举勺尝汤,排骨海带玉米汤,女性最好的养生汤。她双手环住他,变戏法一样,把玫瑰花递到他鼻子下。
喔哟,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耸动眉毛说。
老师说,向当家的问个好,送上花,说一句:你辛苦啦。
切,邵丰利索地把汤盛到缠枝汤碗里,说,老师说顶个屁用,我又不认识她。
岑蓝白他一眼,说:没情调。
他把汤碗交到她手里,“嘿嘿”坏笑说:咱能用行动表示的地方,就不要用嘴皮子,是吧,你懂的。
下班了,跨过高高的台阶,穿过石子甬道,和门卫招呼,往车站赶。想到餐厅暖暖的圆光灯,小杰戴着耳塞晃动的身影,邵丰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开足马力地响,碎花餐布铺的方桌上,几盘菜正冒热气——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结婚10多年,她第一次强烈地觉得,一个女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爸,今天又有美食啦,我爸就是五星厨师!爸,我在旁边看你做哈,我也要学一招。
好,乖儿子,男人啊,得有这一手,才能抓住女人的心。懂不?好,
你看,蒜蓉粉丝虾主要是入味才好吃。这是剥出的虾肉,剔掉泥筋,裹上生粉,腌个把小时的番茄酱和酸辣酱,你爸我一早就把这号程序做完了。现在,一块块地入锅油炸,别怕,炸到两面金黄,好,盛出来,我再往锅里放粉丝和蒜蓉,要不停地翻炒,煸出香气来,嗯,闻闻是不是够香了?再倒入虾块,放水,对,烧出酸甜的汤汁,好,最后一道公序,撒上葱花装盘。ok!
哇,好香,可是我不会,这么多的工序太烧脑,我还是负责开吃吧哈哈。
你这小吃货,赶紧嗒,端菜上桌,准备碗筷,开吃啦!
岑蓝握着筷子,筷子顶住嘴不吭声,这表情,邵丰问:咋啦,不舒服啊?
她勉强冲他笑笑,夹起一块虾放嘴里,嚼了又嚼,想了又想,不知怎么开口,是的,她今天摊上事了。
2她把头倚靠在老公壮实的肩膀上,感到他身上带给她的一股安定的力量。
真是急中风遇到慢郎中!
几朵白荷花随风摇摆,象亲密交语的小姐妹。她在木栈道上来来回回地打电话,偏打不通。想起肖桦回老家,那小山村估计信号不好,真是懊恼。
昨天一上班,就遇到文印室的小姑娘,她拉岑蓝到没人的角落,告诉她一个不好的消息。
馆里开过内部会议,首批轮岗名单有岑蓝。轮岗去干什么?去阅览室管理书籍。说是管理书籍,其实就是收拾、搬运、整理书,内部叫搬运工,这原是聘用工干的活。
这不是轮岗,分明是下放!
蒜蓉粉丝虾吃好了,家务活也忙完了,该谈谈正事了,她磨磨蹭蹭地推开房门。
书房很安静,这段时间,邵丰没看流弹“咻咻”的谍战剧,他靠在旋转椅里跷着脚看《鬼吹灯》。
年前的奔走辛苦没有白费,上半年科里业绩上升,他乐观地估计,到年底,手下兄弟的待遇可望有大的改善。这里刚松口气,那里岑蓝出事了。
他合上书扔一边,想了半晌才说:你啊,不听我的话,没和姓史的搞好关系,现在吃苦头啦。
不,岑蓝摇摇头说,史馆长不是那种热衷于搞关系的官儿,他还是挺清正的。
当官背后的那些勾当,能叫你看出来?邵丰在旋转椅上转动几下。
不是,她说,这几年馆里招人,学历一个比一个高,去年有个哲史学双料硕士,图书管理系毕业的更不稀罕,我一个90年代大学生,怎么和人家比?理事会要企业化管理,优越劣汰也没错啊。
学历算什么?邵丰鼻子“嗤“了声,说:生个儿子落地香,图个名声好听嘛。实际工作能力才是王道,再说你也是老员工,凭什么这事轮到你呢?他目光狐疑,说:是不是你业余外面跑得太勤,我可提醒过你,别把副业当正业!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早就指纹考勤上班了,哪有时间溜出去。
那你请假去上什么家排班,你的活不是得让别人顶啊?上次布展,你不是也请假没去?我提醒过你,不要热过头。
拜托,这点分寸我还是懂的,虽然有点心虚,岑蓝嘴巴上还是不肯承认。
不管怎么样,这事肯定有内幕。他严肃地说:今天轮岗,明天说不定就让你下岗!这事公布没?
还没有,是内部消息。
好,邵丰“腾”地站起,一拍桌子说,这个事还有回旋余地。你现在就给老馆长打电话,他是你的老上级,又是你爸的故交,老人家不会不帮忙的,这事拖不得!
邵丰说得斩钉截铁,岑蓝只好听从。老馆长很谨慎,说去打听一下情况再回复她,结果想不到,第二天便来了答复,他给她一个地址——叫岑蓝去拜访史馆长。
事情到这一步,她傻了。
这个晚上,两人早早爬上床,邵丰莫明其妙地说:嗳,七夕节那晚,我和你在维多利亚西餐厅吃饭,碰到心视野姓方的,我看这个老男人眼睛色迷迷的,不怀好意。
什么话!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专家,岑蓝暗吃一惊,马上反驳。
这世道,最不靠谱就是专家,邵丰不以为然。
什么心态,大学同学会,你也是这态度,说人家男同学个个不怀好意。
我邵丰20岁混社会,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他眉毛耸动,说,我这是为你好。没听说,有事没事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以后这种会少掺和,听见没?
好,别提同学会,想想明天吧,烦,烦死啦。
烦什么?烦,烦,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女人呐,一点点屁大的事就愁成高山大海的,喂,你知道丑女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愁啊愁,愁到长江口,愁啊愁,愁得白了头,美女就这么成丑(愁)女喽。
岑蓝一愣,问:你这话哪里来的?
什么哪里来的,原创的,瞧你这张板刷脸,拿镜子去照照。
丑你就别看嘛,看,看,看什么看啊!
好,好,这什么心态,我靠,还心理师呢。
你又嘴痒开骂是不是?
啊?不和你说,关灯睡觉!
这天傍晚,夫妻俩拎着袋,一前一后走进某小区。
礼是邵丰准备的,怀里还揣一张消费卡,这岑蓝可不知道。虽说老馆长再三关照史馆长很亲民,拎点水果就行,邵丰不这么想。这件事上,他和岑蓝又闹过。岑蓝坚决不肯送烟酒,说这个是行贿,犯法的。邵丰说:什么犯法,你懂什么。在社会上混,那些套路你还是听我吧。岑蓝拗不过他,只好听从。
他们避开乘凉的居民,摸索到史馆长的门楼下。
公正地说,除了开会上瘾,这个新馆长为人做事都比老馆长有魄力。他来了以后,对外,馆里布展过好多次国家级、省级的活动,影响很大,反响很好;对内,他整顿考勤制度,收住了人心,后来成立了理事会,更是大刀阔斧地改革,轮岗制实际上是一着狠棋,打破正式工和聘用工的界限,把一潭死水盘活了。
不过新官上任,员工们背后是有怨言的,人有惰性,一直以来舒服惯了,改变总是痛苦的。就像这次轮岗,这种大换血的改革尝试,对正式工来说,等于是一次丢尽颜面的下放。
眼下,她这样贸然上门去,依他的个性,会有什么反应呢?这个馆长,会接纳她还是拒绝她?她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她想起了父亲。她就这么想起了父亲。
可以想象,也是同样夏末秋初的傍晚,父亲和她一样,手里拎着母亲备好的烟酒,去找他的上级领导。他一定也是这样,在领导的楼下徘徊再徘徊,进进退退好几次,最后,灰溜溜地拎着烟酒回家了。
她始终固执地认为,父亲的厄运是从调离教师岗位后开始的。
那是90年代末,人人羡慕他调到教委当了名副科长,只有她知道,父亲还是喜欢当自由自在的孩子王,他呆在副科长的位置上并不快乐。当年,局里有分配职工房的政策,他们家不符合规定,可妈妈一定要父亲去找领导,他拗不过,硬着头皮去了。
父亲没有完成任务,母亲在除夕夜同他吵了一架。母亲当着她和哥哥的面,指责他是整个教委最无能的男人。
那个事一定成为父亲心上的恶瘤。她后来想,假如,他不服从组织安排,继续当他快乐简单的孩子王;假如,局里不出台那个破政策,假如母亲不逼他去找领导开后门,假如她哥妹俩不站在母亲同一立场,甚至假如,她听从父亲,嫁给那个书呆子桥梁专家,父亲是不是不会得那个病,他的寿命是不是会延长?
往事涌上心头,眼泪充满眼眶,五指不知不觉地握成拳头,她猛地抬脚把一颗石子踢得远远的,黑暗中,邵丰看着她,看着她执拗地站立不动,他走过去,揽过她的肩,说:好啦,走吧,回家。
回家,真好,她握住丈夫的手,他的手好暖,他们就这样手拉手走出那个陌生的小区。外面好热闹,乘凉的居民在街心公园摇着扇子聊天,她对他们每一个人微笑,觉得他们好像是亲人一样,她把头倚靠在老公壮实的肩膀上,感到他身上带给她的一股安定的力量。
3极度的欢爱,一寸寸地榨干体内积蓄的能量。很深的虚无感再一次爬上来。
汪雪芬长裙飘飘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方德泽一惊,脱口问:咦,你怎么来了?
她一撇嘴,说:什么记性,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我们插花班开毕业典礼,我请假了,没去医院。
方德泽讪讪一笑,赶紧起来让座。她也不理他,从随身大纸袋里掏出一盆花,红棘、南山竹、小雏菊的组合,挺好看的,像个小盆景。
晚上我们订了包厢庆祝,这个拿着不方便,她说,顺路经过送给你吧,多看看绿色植物,对眼睛有好处。
好,好,方德泽一迭声地说好,就差点头哈腰了。
对了,这个周日你安排一下,抽出时间陪我去趟万慈庵。
什么?方德泽一怔,表面不露声色,手上的笔差点抖落。
那个庵里有尊观音,听说求子很灵。我们班里有个女的,结婚好几年一直没动静,去求子回来半年就怀上啦。她现在回家一心一意保胎去了,是啊,我们说你还插什么花啊,好好养种子吧。
这个,这个你也信。方德泽不以为然地摸了摸鼻子。
周日是个黄道吉日——我查过日历,你记得处理好手头的事,别到时又说没时间,记住,要夫妻俩同去才显灵的。
好,好,他苦笑着连声答应,抬腕看表,说,一会儿我还有个咨询。
知道,大心理师,您的时间金贵得很,不耽搁啦,汪雪芬说着起身,摆动长长的裙褶往外走,他陪她到电梯口,又一叠声地祝她玩得开心。
汪雪芬走后没几分钟,岑蓝从咨询室出来。
这一段时间,方德泽面对妻子是有点心慌的。
七月七,那个好事多磨的生日,两人在西餐厅吃过情侣餐,又一起去看了场电影,深夜到家已很疲乏,想不到重头戏还在后面。
卧室里拉拢窗帘,点上小小的香薰灯,一片朦胧的晕红,三枝红玫瑰插在花瓶,还有cd机里播放的咖啡般醇厚的小夜曲。
汪雪芬从浴间出来,穿一条蜜合色的吊带睡裙,胸乳白白地半隐半现,脸红扑扑,眼睛水汪汪,嘴唇微微开启,像一枚充盈了饱满蜜汁的浆果。
这架势,分明战旗猎猎,大军压阵啊。果然,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被她放倒在宽大的凉席上,她柔软的手掌,慢慢抚摩他的胸肌,一颗一颗解他的睡衣纽扣。
他说:累了一天了,乖,别闹。
她说:累了才让你放松嘛,心理学上不是有放松疗法吗?别以为就你懂这个。
方德泽哑然失笑。索性闭上眼睛,摊开四肢,享受她的抚摩。手心很热,手掌沿腰线移下去,滑入高开叉的睡裙,里面光溜溜一片肌肤,好嘛,她居然没穿内裤!
雪芬比他小十岁。在性这档事上,男人是女人的启蒙老师,实战演练,操家伙上战场,赤裸肉搏,那是来不得半点虚的。女人一旦在性事上开窍,那就从被动状态翻转到主动状态了。撒娇,索求,纵放,热烈,像一尾小鱼游入江海,恣意地畅游,没个边限。男人呢,面对女人一日甚于一日的贪求,如同面对宇宙无穷尽的黑洞,一方面尽力地取悦感官,满足生理短暂的需求,另一方面在官能需求满足后,又会产生退怯、惶恐和空虚的心理。
极度的欢爱,一寸寸地榨干体内积蓄的能量。像一片野火掠掳后的荒野,寸草不生,很深的虚无感再一次爬上来。
德泽,我只想要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说话。
我现在都不敢和小区里的妈妈打招呼,她们奇怪我30多岁的人,怎么没孩子,我心虚。医院里也是,前些天又有同事生宝宝,她们结伴去看,我没去。我不是不想看,是害怕看,不敢看,我怕会一时冲动抱了孩子就走。
德泽,医生不是说我还有机会吗?我一年一年地等着,机会怎么还不来,我的宝贝,什么时候,老天爷给我送来宝贝呢……
香薰灯的火焰渐渐微小,黑暗中,汪雪芬的脸贴住他的后背,絮絮地诉说着。
方德法没话可以应对。
这次放假前,嘉仪曾来过一次,雪芬很高兴,带了她去逛街买衣服吃海鲜大餐,也是奇怪,两人倒是没代沟,电视剧,流行音乐,明星大腕,什么时尚的潮流的,都说得到一起。她对嘉仪的照顾可以说是尽心竭力,她的热情,让他这个当爸的也觉得有点出格。嘉仪在他家住了一晚,次日返校,他开车送她去学校,在车上,嘉仪对他说,爸,阿姨待我很好,可我还是不太适应。这个暑假,我已经约了同学去云南旅游,不能陪她了,您替我谢谢她的招待。
雪芬太怕寂寞了,反而把嘉仪吓走了。
这个九月,嘉仪将去省城工业学院报到,她的理想是当一名家装设计师,给千千万万户人家设计温暖的家。他明白,这孩子心里空得慌啊,他很难过,他没有给她一个温馨的家,这是他一辈子的愧欠。
时间好快,一晃孩子读大学了,飞出去了,可冥冥中又离他近了,不是吗?她在省城读大学,他的心视野分公司也省城,天意啊,感谢天意,他们父女会因为这个契机而重新走近吗?他有点激动。
这个生日,好戏开了锣,却草草收场。前尘往事令他心潮起伏,他伸直背,继续一动不动,硬起心肠,发出熟睡一般轻微的鼾声。
4这三天流的泪,抵得上过去好几年,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
白炽灯的斯达特,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周一的阅览室很安静,几个老年读者戴着老花镜在低头看书。岑蓝推着小车,带着两个大学生志愿者,把散落在桌上的书收起来,正忙着,手机响,她走到外面的廊道,是小杰的电话。
这个暑假,小杰同学比较郁闷,因为小女神——欣欣姑娘转学了。或许想证明自己的优秀,期末考前,按欣欣下达的复习指标,以一天20-30个单词的速度赶工。期末考英语89分,打破历年纪录,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岑蓝,在电话里狂啸大喊。
妈,我算明白啦,学习算个破事,我邵诗杰想干什么,没有干不成的,欧耶!
但很快他又泄气了,因为欣欣调去了第一中学重点班,更郁闷的是,听说她和校篮球队队长学打网球,那个热乎劲,照片都发到qq空间了。小杰整个人不爽起来,开学后恹恹的,学习劲头也没了。岑蓝看在眼里急在心,她说,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你得先做好自己,凭自己的实力和魅力去羸来友谊。
道理都懂,小杰就是提不起精神。某天同学生日在歌厅k歌,欣欣也来啦,小杰高兴坏了,两人聊起来,人家还是当他好朋友,还为他的好成绩喝彩哪。
回来后,这小家伙就换了个人,学习的劲头又上来,像打了鸡血摩拳擦掌的样子。今天他放学在学校打球,不回家吃饭了,他说:妈,我会让她刮目相看的,什么篮球队长,稀罕个球啊,我还是羽毛球队队长呐,晚上我去练练手!
好,好,她挂了电话,远远地,有个高大的男子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冲她扬手,她一看,是欧阳岭!
岑蓝带他在大厅角落坐下,对着树木扶疏的小开井,沏一道热茶。
我来和你们史馆长商谈残疾人书画展的事,他在开会,我过来瞧瞧你,欧阳岭说,另外,有个星宝(自闭症)孩子的内部交流活动,我想找两个心理咨询师。
好啊,我去,再叫一个。
好,谢谢,呵呵。
说起来,心视野的方主任也很支持公益活动,哪天您见见,一定谈得来。
联合心理机构以前我们也做过,方法很重要。
倒也是。岑蓝给他添茶。
欧阳岭放下杯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岑蓝看看他,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里先偷偷地笑起来。
我听说,你和肖桦是好朋友?我听她提到过,果然他开口了,表情拘谨,看见她笑,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是啊,岑蓝说:我和肖桦一个院里长大的,就是俩姐妹,我俩无话不说呢。说起来,我也常听她提起您呢。
是吗,她怎么说?他身体前倾马上问,发现自己的失态,又掩饰说:肖总不简单啊,我们是好朋友。
是呀,她挺不容易的,一路打拼到现在全靠自己呢,我说她是一个传奇。岑蓝说。
是的,这也是我钦佩她的地方。欧阳岭说,不过我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可能她也忙,咳,你有她的消息么?倒也没什么事,只是有点不放心。
啊?岑蓝说,您不知道?她回乡下老家去了,说是给奶奶扫墓。还说要去知城看父母,住几天再回来。可能走得匆忙没招呼您,那边信号不好,前几天,我也打不通她电话呢。
说到肖桦,从家排回来后,她曾对岑蓝说: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整合。这三天流的泪,抵得上过去好几年,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
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世界离了你,照样转,天塌不下来!她最后这么对岑蓝说。
工作10多年,她从来没享受过年休假。
头件事,回老家给奶奶扫墓,化3万元钱,把原来的小土包改造成小陵墓,种上桂花树。又找村书记聊聊,看能不能为这个落后贫穷的小村庄做点什么。第二件事,回知城看父母,不再住到家附近的酒店,而是在家里住,陪伴他们,至于住几天,三天、五天、还是七天?她心里没底,但不管怎么样,她逼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
欧阳岭走后不久,肖桦来电话了,这两人真是有心灵感应啊,岑蓝立即向她汇报,欧阳会长刚刚亲临馆里,只因相思情切,想藉此一探桦妃娘娘的行踪。
肖桦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啧啧啧,笑得那个放肆,看来,这一趟扫墓之行很圆满啊,岑蓝说:别乐不思蜀,该回来了,人家惦记你呐。放心,奶奶一定会保佑你,保佑才子佳人好事成双。
不嫌肉麻,越说越过头了,肖桦说:我这几天待在爸妈这里,他们给我庆生日买了大蛋糕。
啊呀,岑蓝叫起来:我竟然把你的生日忘记了,对啊,那今天欧阳会长来,会不会也因为你的生日?我真是糊涂!
我自己差不多也把它忘了。是我爸提出来的,妈妈早早关照他的。说起来,有些事情挺神奇的,电话里说不清,我们明天在星巴克见吧,面谈!
5看着妈妈的眼睛,看到她身后的整个家族。
老式的住宅楼四方平整,是90年代建造的老房子。
水泥路杆,黑色高压电线斜穿过小区,外墙石灰成块剥脱,贴满家政广告,墙根发黑,隐隐扑来一股潮湿的尿臊味,肖桦掩住鼻子加快走,前面拐个弯就到家了。
隔着铁栅栏的防盗门,爸爸正在炒菜,老式油烟机发出拖拉机一般“腾腾”的响声,高压锅“嘶嘶”响,饭菜香飘过来,一时她愣了愣。
在她印象中,烧饭是妈的活,妈妈不让爸爸进厨房,嫌他笨手拙脚,添乱。可现在,爸爸站在灶前烧菜摆盆,洗涮快速,熟练得像个标准的“模范丈夫”。
爸老了,老年斑爬上两边颧骨,头发灰白稀少,像一把稻草寥寥无几地垂挂脑前。他看到她又惊又喜,说:小桦,你来了啊,怎么不说一声。
她看到小方桌上,一碟笋干炒芹菜,油煎老豆腐,青菜肉丸汤,鼻子发酸。
记得上次春节回家,妈妈烧了一桌菜,她礼节性地吃了点,隔天就回观城。不知怎么,她如坐针毡就是待不住。
元宵节在公司值班,她往家里打电话慰问一下,爸爸说,她走后,她妈整理她的房间,翻到给她买的布娃娃,她抱着布娃娃抹眼泪。她记起来,那布娃娃是她上初中妈妈给的奖品,奖励她那篇纪念奶奶的作文获得全省第一。
其实,妈妈是懂她的。
还有一件事。高中毕业前,她回家收拾衣物当天赶火车回去,小房间留下踩过的一串棉袜印。妈妈回来,听说她来过,她扔下菜袋,仆倒在地板,双手围拢,脸贴住那串脚印亲了又亲。
你妈要强,可心里是有你的,她毕竟是你亲妈啊。小桦,有空多来看看她吧,她现在身体也不好,爸没说完,她在电话这头已听得泪流不止。
肖桦低头用小勺搅拌焦糖玛奇朵。
今天她穿白衬衫,脖子挽大撒花的亚麻围巾,淡蓝牛仔裤,长流苏的绵羊皮黑包。见惯职业装,这么休闲的装扮,倒挺意外。纵然这样装扮,她也吸引着店内男士的目光。
岑蓝点的是一杯香草拿铁咖啡,她两手摩挲杯面的卡通图案。
星巴克店,才五点多,欧美范儿的卡座已坐满人,慵懒的音乐飘浮在空中,岑蓝倚着靠垫继续听肖桦讲故事。
你还记得家排现场么?肖桦问。
老师说,看着妈妈的眼睛,看到她身后的整个家族——她只是家族系统里一个小小的女孩,和你一样的不完美。她有她的伤痛与不幸,与生俱来,难以改变。当你抱怨她跑得慢,是你没看到她瘸着在爬行的腿;当你指责她不扶持你,是你没看到她失去双臂的身体;当你生气她不如别人妈妈,她的心在偷偷哭泣,当你认为她不配当你的妈,她甘愿放弃整个生命来成全你的私心!
我记得当时这段话,全场都哭了!岑蓝说。
是的,我是在那一刻被震醒的。
后来,妈妈在里间大概听到我和爸的对话,“窸窸窣窣”地出来,穿得齐齐整整,不过面容萎黄,比上次看见更瘦了。
她说:小桦来啦。——我一时有种错觉,觉得眼前这个病怏怏的女人不是我妈妈,在我记忆中,妈妈是个叉腰挺胸,说话苛刻的女人。
——我的嗓子好像哑了,发不了声,我还是没有勇气。
她扶住门框弯下身,要换客厅的拖鞋,我想也没想,膝盖跪地蹲下来,托住她的脚放进拖鞋,我发觉妈妈的脚在颤动。
活了40多年,你这一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家吧。
是的,我回家了。
说起来,我妈有三姐妹,她是老二,爹不亲娘不疼的多头货,她把少女时代的全部精力与寄托放在学习上。从师范学院毕业后,她当了老师并且是物理老师,她是全家的骄傲,可以说三姐妹中她最有出息——实际上这也成了她的悲哀。她把自己放进一个有限的物理空间,心像一枚核桃,皱巴巴地困在里面,不给自己释放的期限。从小到大,亲情的匮乏,使她心灵的口袋空空如也,她不懂爱,因为她没有爱,她没有,作为女儿,我没有给她爱,又凭什么要求她给我爱?!
她现在有严重的心脏病,我很不放心,想把他俩接来观城住,上天厚爱我,还有行孝的机会。蓝蓝,我要感谢你。
她用纸巾擦擦眼睛,说:从家排回来,不知怎么,特别容易掉眼泪,人好像变脆弱了。
不是,是你以前太坚强啦,岑蓝说。
嗯,肖桦说:这一趟回去,爸妈变化很大。说来奇怪,明明他们没有参加系统排列,明明不在现场,为什么他们也在变化?难道亲人之间千里之外也有感应?好了,说说你吧,女文青下放变苏武牧羊了,现在怎么样?
一开始心理上过不了坎。后来接受了,就当锻炼吧,体验一下,没什么不好。
香草拿铁的味道苦中带甜,在舌尖停留会儿,她又说:不过,你当时要是在,一定会劝我为家庭考虑稍安勿躁,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肖桦慢腾腾地用小勺捞浮动的奶泡,说:你啊,如果一辈子呆在图书馆混日子等退休,那可以考虑换单位,比如去心视野。年轻时找工作为有保障,现在是权衡是不是发挥出你的价值。
是的,我也这么想,可也挺矛盾,岑蓝说:离开熟悉的环境,投身另一个行业,你说行不?
蓝蓝,人的品性是现实中磨砺出来的,依我说,你就是这块料。再说你已经跨过万重山,胜利渡长江了。
你什么意思?
天悦山庄,方专家出状况了,你呢,临危不惧,顾全大局。如果依你以前小女人的样子,那晚你俩估计直接火烧阿房宫了。
喂,喂,岑蓝脸红了,说:说什么呢,别太过分啊。
哈哈,肖桦收回不正经,说:有一点。你说那晚以后,方德泽发心戒酒,现在什么场合都滴酒不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也在以行动向你表示,他是一个有自制力的男人。所以放心,继续合作,我相信你的加入,肯定会促进他的事业,在省城分公司好好助他一臂之力。
哈,姐,肖总,不愧是首席的金牌讲师,这话说得我热血沸腾,岑蓝说:老馆长也对我说过,凡事不要太看重,三分人事,七分天意。
她对着肖桦含笑举起咖啡杯,说:借你吉言,一切就看天意,但愿天尽人意!
不,不要但愿,要肯定。肯定天如你意。来,为天意干杯。
两只陶瓷咖啡杯,冒着芬芳的热气碰撞在一起,像是姐妹俩为一场壮行立下盟誓。
6人啊,很奇怪,越是对身边亲近的人,越不会克制、掩饰。
这个鬼天气,方德泽出门前抬头看看天,皱起了眉头。
雨刷器发出机械的声音,窗玻璃一会儿清晰又一会儿模糊,雨丝蒙蒙,车辆堵成长龙,像密集的甲壳虫延伸到中山大桥。看这情形,起码还有三四百米才能上桥。
以无比疲软的速度移动,他的左手指节无聊地敲打方向盘。终于,前方亮起了绿灯,前面的帕萨特却像便秘的黑兽伏地不动,眼看绿灯狗急跳墙地闪成黄灯,他用手掌猛地掀了下喇叭,那黑兽听到后面的催促,蠢蠢往前“吱溜”闯过黄灯,瞬间变成红灯,他一个急刹车,车子重重地耸动,身体依着惯性往前俯冲,他骂了一句,握住拳头在方向盘上捶了一把。
上午九点前,他要把这次来观城的北京心理协会专家送到市博物馆。然后回公司查看个案资料,下午两个咨询,其中一个是局领导特意来电关照的。晚上还得继续给新学员上课——看来手头在整理的个案网络督导又要耽搁了。
车终于开上中山大桥,挤进密集的匝道,这时接到岑蓝的电话。一早,方德泽叫她去土特产中心帮忙采购特产。
岑蓝问他北京专家几男几女?他说四男两女。她挂了电话,很快又打过来问:是全部买食品还是给女士买礼品?他说:女士买礼品也可以。当他打起左转方向灯开车下桥,她又来电话汇报采购清单。
他正驾驶凌志车在车流里东钻西冲,不耐烦地说:我说过,你自己做决定,这些不要汇报了。具体买什么也来问我,那我派你去干什么呢,是不是。
岑蓝似乎被他这通话闷住,小声分辩说:您说是北京来的贵宾,我不敢怠慢。
你太仔细,差不多就行了。这边路堵,不和你说了,他摁掉通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
急赶慢赶抄一条近路把客人拉到博物馆,他抬腕看表,时间倒还宽裕,想到刚才态度不好,就给岑蓝打电话,问她:怎么样,采购好了吧,要不要来接你?她说:已经买好了,东西统一打包,会在下午送达公司。
于是,方德泽同她说好,十点整在土特产中心的北门等。
他提前到达,没等到她,打电话也没接,再打,还是没接,10分钟后,岑蓝来电,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手机放包里没听到,我刚才走到南门去了,现在马上过来。
天!方德泽一拍额头。记得那年带汪雪芬去香港,在铜锣湾时代广场百货大楼,她和他走散,她也是没有方向感,电话打爆还说不清位置,两人化了半个多小时才会合。女人啊,有时情商高得爆表,有时智商又低得不可思议。
岑蓝坐进后车厢,低着头,整个人灰溜溜的。
一个大楼把你搞晕成这样,是不是不常出门啊?方德泽开她玩笑,想轻松一下气氛。
岑蓝从前车镜里窥视,他脸上的笑是勉强的。今天,从电话中她已经发觉他心情不好。男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像一点就燃的爆药筒,千万别踩地雷!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真对不起,这地方我是第一次来,越心急呢,越找不到出口。我方向感一向不好,是路盲,所以也没学车。
他安慰她说:今天是休息天,按理不该叫你来,实在是人手不够,分身乏术。已经辛苦你了。
嗯,我理解。我有个事——岑蓝话说一半,前方路口蓦地冲出一对年轻情侣,手拉手横穿马路。方德泽一个急刹车,车子发出刺耳的“吱——”声,他探出头去喝斥:怎么回事,谈恋爱不要命啊!
岑蓝的膝盖撞疼了,方德泽忙放慢车速,靠路边停下来,问她:疼不疼,还好吗?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摆手让他继续开车。
手机响,是小郑打来,说下午预约的个案,来访者说时间能不能换到后天?不行,方德泽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的时间全排满,你不是不知道。这种事还来问,你不懂规矩啊?小郑嘀咕说:不是,是他,他说家里出了急事,老人中风,他要回老家。方德泽顿住,说:那先取消,告诉对方,等他回来再预约。挂了不久,手机又响,这次是观城电视台的记者,请他参加《新闻会客厅》栏目的婚姻家庭座谈,方德泽没等对话说完就一口回绝。
岑蓝忍不住问:这个栏目的收视率还是不错的,您为什么不去呢?这也是提升心视野品牌效应的好机会啊。
我哪有这闲工夫,咨询已经排到下周了,方德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说。
那您看,可不可以让陶老师去?她是中级社会工作师,又是婚姻家庭咨询师,她研究的萨提亚模式应该适合家庭治疗吧?
方德泽不响,气氛变得有点沉闷,她后悔自己的多嘴,方德泽岔开话题问她:昨天的案例,进行得怎么样?
昨天已是第三次咨询。来访者提到一个困扰多年的心结:她在读高中时,有过一次被体育老师“性侵未遂”事件。
这又是一例童年创伤在成年后延迟性发作的案例。
这个40岁单身未婚女性,在机关单位工作,与父母居住。一年前她被街上的一只流浪狗咬到手,虽然去打过疫苗,还是担心得病,脑子里反复有得病被感染的念头,后来每天洗手,洗好多遍还觉得不够,发展到不可控制。去医院看病,被医院的心理科转诊到精神科,诊断为强迫症。
针对这个结论,方德泽和岑蓝都持谨慎的态度,这个定论有待商榷,他们建议来访者暂停精神类用药,接受连续的咨询与治疗。
要不要退行到过去,重建新的主客体关系?岑蓝在接受督导时曾提出。
注意,她的外化行为是反复洗手,方德泽说,这个行为背后是焦虑,焦虑后面是担忧,担忧后面是什么?是恐惧。恐惧后面是“我是脏的,我是洗不干净的”评判,也是她的核心观念。不必重演当时情境,淡化事件,从改变思维模式与认知入手,对这个“性侵未遂”事件,她是怎么看的?这个是第一步。从第一步开始重新建构意义。
现在,他开着车又加了一句:绝大部分的心理问题是“想”出来的,不是想过去就是想将来,把“想”当现实,用“想”给自己判刑。所以我再三强调,不要对症下药,要察因入手。从表象入内因。对来访者的诊断,切记要慎之又慎,不要轻率定性!
回到办公室,岑蓝把个案分析稿交给他便离开。转身时,他叫住她。不好意思,我今天情绪不好,他说。
她没有回答,低头看鞋尖。这双新买的乳白色高跟鞋,心仪已久。今天第一次穿,想不到鞋面太窄,在土特产中心跑上跑下地折腾后,脚发胀,前趾后跟,疼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住。还有膝盖也隐隐作痛,一定有乌青,那个中途出其不意的急刹车。
近来睡眠很不好,又早醒,他说:白天脑子胀,心情变得烦躁,情绪一上来就收不住。
她没有表态,垂下眼帘说: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我送你,他说着放下分析稿,陪她出去,当他替她摁电梯指示灯时,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了一句话:人啊,很奇怪,越是对身边亲近的人,越不会克制、掩饰。
她的嘴嚅动几下,终究没说什么,一脚跨进电梯。他向她挥手,眼睛在寻求她的眼睛,但她来不及作出反应,电梯无声闭合,迅速往下滑行。
他回到办公室,先打电话给陶丽娟,通知她参加《新闻会客厅》栏目。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会计送来的财务报表,利润下滑,这两月情况不妙啊,他推开报表,把身体靠入椅背,用手揉太阳穴,感觉舒服些了,睁开眼睛,看到了那盆雪芬前些天送来的花艺,放在沙发茶几上,红棘、南山竹、小雏菊的组合,如一盆微雕的秋日山景。
他忽然觉得挺好看的。
或许女人的天性中都带有一种自然属性。不像男人,血液里流淌的是征服欲与争斗欲,这既可以说是生物进化的属性,也可以说是文明社会的属性。无论是力比多(性驱力)还是攻击驱力,这两副轮毂决定了男人的雄性特质——面对一切人物事,他们更习惯首先用头脑去作判断而不是敞开心灵去感受。
想起年后心情抑郁那几天,岑蓝从万慈庵带回一把绿色植物,说是给他捎来春天的讯息。
他当时还笑她说:这山里剪来的没根的东西,怎么能插活?她肯定地回答他:能。
好奇怪,也没特意去照顾,只是偶尔光照,添水,那玩意儿想不到很快抽出细细的白茎须,10多天后,枝干冒出黄绿色的叶苞。到了三月,枝头陆续地绽开一簇簇翠绿色的叶芽。
他在一截枯枝上,见证了生命神秘的搏动!
现在,茶几上静静摆放着汪雪芬的花艺作品。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把两者作比较。一个是田园之境,一个是山野之趣;一个花叶绚丽,一个淡泊天然。两种不同的插花艺术,两个不同的女人,在这不同之中又似乎有某种联结。
他托住下巴盯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7时间没有轮回,记忆却在重演,所不同的——是身边人。
这天是个黄道吉日。方德泽和汪雪芬坐在车内,黑色凌志车沿着宽阔的盘山公路飞速地行驶,将近中午,他们已经在从万慈庵返回观城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