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倾听者》小说信息

第六章(第2页,共2页)

字体:

这个古庵小小的,面积不大,有凉亭、假山、池塘,畦地种了青菜、萝卜、扁豆,小灰兔在奔跑撒欢,两只白鹅在水里游动,黑猫窝在阶前打盹,穿青灰僧袍的小尼,怀抱大白菜往后院。

这也太普通了。汪雪芬说着跟随小尼踏进观音殿,整座大殿散发的樟木清香让她情不自禁地吸气,一边吸气一边朝着观音倒头就拜,口内默祷着什么,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万慈庵后院的两层小院已初步成形,手脚架搭得高高的,灰尘飞扬,镜月法师听报有客,从后院过来。

夫妻俩在禅堂小坐,汪雪芬问这问那,方德泽不时看表,镜月法师叫小尼取来一袋牛皮纸包装的茶叶,说是后山采摘,自家炒制的铁观音,铁观音最宜秋天饮用。方德泽想拒绝,汪雪芬已欢喜地接过。

回去路上,汪雪芬还在嘟嘟囔嚷地抱怨,她本来想和师父多聊几句,请教一些养生怀胎方法。就你猴急,没趣,非得中午前赶到,心视野没你会关门啊?

嗬,下午的个案,是市长秘书亲自来打招呼的,能怠慢吗?养生的方法,百度上什么答案没有?方德泽说:你们女人啊,就是容易轻信别人。

你不懂,师父是出家人,说不定有民间秘方什么。

我跟你说,出家人也是人。方德泽一边稳稳开车,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她为什么要出家?出家的动机是什么?出家解决问题了还是在躲避问题?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可以立一个研究课题,包括现代人动不动去寺庙拜佛求菩萨,这种心理现象值得研究。

好了,三句话不离本行,她不高兴地打断他说,下次我拉太太团来,才不叫你哪,烦死人。

好,方德泽笑着说:再好不过,这种差事我以后就不掺和哈。

车子拐过山路,前方豁然开朗,水波泛动,碧绿浩渺,这延绵20余平方公里的万慈湖,方德泽下意识地看了看天空。

这里风景不错嗳,汪妻芬说:停车,我们走走吧。

车子在木栈道前停下,芦苇荡一阵晃荡,走出个人,手里提着一条大鲤鱼,鱼活蹦乱跳,他另一只手往麻袋里掏什么,掏出一把亮闪闪的刀。

你要干什么?汪雪芬问。

这是个60开外红脸膛的老村民,提着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们,说:你们要放生?不等回答,他爽快地说:如果放生的话,老板娘,我也不卖贵,100元行不行?农家乐说好120元,我懒得送去,还有几里地呐。你们买下,我可以回家吃中饭。

没问题,方德泽掏出100元给他,他带他们上船。船是无篷木船,两头尖,中间宽,一脚踩去,船身晃晃悠悠地摇荡,方德泽一把扶住王雪芬坐下。

船慢慢离开湖岸往湖心驶去。夏末秋初的时节,天空高远,树木繁绿,望对面群山延绵,鸟群低翔,湖水一漾一漾拍打石岸,发出有节律的“汩汩”声,风吹过,湖面波光闪闪,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小鱼儿在跃动,无穷尽地跃动,向着远方。

此时此境,让方德泽想到了去年。九月开学季,知城心视野分公司重新开张,他带岑蓝路过这里。

时间没有轮回,记忆却在重演,所不同的——是身边人。

他想甩掉脑子里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便和老村民搭讪,问他:老师傅,您是本地人吧?怎么,现在还捕鱼为生吗?

是啊,我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我不是捕鱼为生,我爸爸爷爷辈是捕鱼人。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全出去打工喽,家里也没田,我一个老头子闲得慌,出来动动筋骨。

老板,老板娘,你们是来万慈庵的吧?他边划桨边问:看你们的打扮,就是城里人。这里来的城里人,十有八九去万慈庵拜观音求子。

老师傅,万慈庵的观音到底灵不灵呢?汪雪芬问。

这个,老村民憨厚地笑笑,说:灵不灵,天晓得。你的诚心要是感动了天,天就派观音菩萨来助你。不过啊,他说:老板娘你心地这么好,我想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

哎呀,谢谢老师傅,我只求一个宝宝,汪雪芬虔诚地双手合十。

湖上风大,船起了晃动,方德泽伸手揽住她。回头看离岸已有百余米,那条长长的木栈道,已隐没在树丛和湖水深处。

德泽,汪雪芬偎在他怀里,说:这样和你在一起,我便死了也闭眼。

说什么呢,好好的,方德泽轻轻对她说:你可是有任务的。

她嗔怪地瞅他一眼,用粉拳头轻轻擂他的胸口。

船停在湖中央,老村民把鲤鱼捧起来说:俗话说放生,本人亲放才有功德。老板娘,你来吧。

这条鱼通体灰褐,浑圆长条,鳞片密密闪光,足有七八斤重吧,它轻轻摆动鱼尾,眼睛注视汪雪芬,鱼嘴一张一翕,似乎在对她说话。

汪雪芬接过来说:乖啊鱼宝宝,不要动,我把你放回水里去。她把它往船舷外一送,眨眼工夫,鱼尾轻挥,潜入湖中消失了。

你们都是好心人,好人有好报的,老板娘,你会心想事成的。

回来后,汪雪芬还记得这位老村民的话。她觉得这个普通的甚至土气的红脸膛村民,说出的话,倒像一个高人。她心里又燃起了希望,总之,她对这一趟古庵之行还是满意的。

这是那个黄道吉日去万慈庵求子的小插曲。

其实方德泽心里揣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时不时会像条鱼浮上来,但他不能说。他要让它像今天雪芬手里抛出的鱼,潜入湖底,永不露面。

8作为属下,你也要懂得听从和臣服……

姐,他有路怒症!一早,电话里,岑蓝对肖桦说了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

下午,肖桦赶到“翡冷翠”书吧时,发现岑蓝还没到。

小院很幽静,金黄的雏菊,粉白的欧洲月季,青青铜钱草,还有浮在石缸的几朵睡莲。最吸引路人的是墙头一簇簇橘红色的凌霄花。

她走进二楼,原木桌椅,大块落地窗,纯白墙壁,简洁的陶器,花草装饰,处处充满北欧风情。

打理书吧的小姑娘,把新到的《读者文摘》给肖桦,肖桦本想拒绝,她从不看这类心灵鸡汤。但她还是接了过来,慢慢地翻,等待岑蓝风摆杨柳地上楼来。

她预料的事,果然发生了。

以肖桦的阅历,深懂男女之间有了意思,如果没有身体上的接触,这层意思很难断根。就像她告诉岑蓝,美好的感情是虚幻的肥皂泡,可岑蓝听不进。她一日不与方德泽接触,对方德泽的幻想便一日不灭;终生不见,便永生断不了痴念。对她谈解脱,等于同一个没得到的人谈放下,笑话,从何说起。

破除幻想,一方面是床上见分晓。有些所谓的爱情,在做完爱以后也就玩完了,光环褪尽,幻象破灭,倒落得干净,利索。另一方面是日常接触。俗话说“相爱容易相处难”,方德泽不会是完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人,这一点,肖桦从来是坚信不疑的,(比如欧阳岭,这个高壮的老男人,也有当怯懦逃兵的时候)。她放手让岑蓝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因为她发现岑蓝变了。她的心,那颗自伯父去世后游离散乱的心在收敛,这个小女人,正一步步从情感的漩涡里出来。

把她推出去是一招险棋,可除此没有更好的办法。

假如磨合得当,今后他俩便是一对最佳搭档,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他们事业的阻碍;假如经不起考验,关系闹僵或破裂,那么,无需她劝解,岑蓝自会退缩,彻底死心,从此安心于工作,安心于家庭。

当然,还有另一种结果,万一两人配合默契,相互包容,感情升温,心心相印——这样的话便是天意了,天意的事,谁作得了主啊,那是岑蓝的命!

不管哪种结果,与其回避不如面对,这是她一贯的人生态度,也是她作为姐姐,为她考虑周全的一着棋。

一口气喝光鲜榨柳橙汁,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漫不经心地掠过一排排书藉,有一本书题目叫《愿你拥有被爱照亮的生命》,她的手指停住,读着书名,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封面是朵手绘的玫瑰花,画得稚拙可爱,像是10岁来孩子的作品。

手机响,是岑蓝的电话,她不能过来了,邵丰拉肚子,这次挺厉害的,她现在准备陪他去医院。

要紧的,好好陪他去瞧瞧,别像我落下个老毛病。

我有话对你说,姐。

我知道,你是第一次看他生气吧?其实,很多男人有路怒症,这没什么奇怪的。

邵丰也是这个调调,他说是个男人就有脾气,上路开骂很正常。

你和邵丰说了这事?

没有。

没错。你是之前没看到你的方专家另一面而已,肖桦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他现在是你的上级,作为领导者,遇事自然有他的决断和谋略,而作为属下,你也要懂得听从和臣服。

位置不同,考虑不同,肖桦又加了句:领导是迎风站立的第一人,所有的风雨一人挡。

我懂,岑蓝说,你们都是站在风口的人。

不,你不懂,肖桦说:等你站到这个位置才会懂。不过蓝蓝,这事也给你提个醒,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以后你还会看到他的不同面,你要有思想准备。

肖桦说着轻轻抚摸手头的书,抚摸那朵稚拙的玫瑰花。

姐,我要出门了,抱歉呢,要不我去把欧阳会长叫来陪你哈!

不需要。忙你的,我的事哪用你来操心。

把手机放入口袋,肖桦打开《愿你拥有被爱照亮的生命》,在前言,她读到一段文字:

成为你自己。

我们渴望做自己。

同时,我们又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显然,这是矛盾的。

在我看来,这是每个人生命的头号矛盾。

或者,你会说,你只要自己认可自己就ok了。但这是真的吗?当你登上世界的巅峰时,却无人分享,无人喝彩,那种滋味,你能想象、能体会吗?

一个朋友在我博客上留言说,他登一座山,到了山顶,却发现没有什么瑰丽的景色,那一刻,他好像悟出了什么,从山上下来后,就给一个女孩打电话,说他爱她。

肖桦的目光停留在这几行字上,像有磁铁把她吸引,一个人的身影浮现眼前,要不是岑蓝提醒,她真的好久没联系他了。

倒不是刻意要冷落他,折磨他,她不过是想给自己多一点的时间来梳理与他的关系,拉开距离,来审视这段感情。

就在今天上午,她在志愿者群里看到消息,说欧阳岭生病住院了,群员们商量去看望他。当时她心里咯噔一下。现在,经岑蓝刚才的提醒,她的挂念更深了,她本来是顾虑一个人去看望会不会撞到志愿者们,又不愿意和他们一同去,现在顾不得这些磨磨叽叽,她决定立刻驱车去医院。

综合医院的心内科,肖桦没有先去病房,而是到护士站查看病历,护士问她是不是欧阳岭家属,她含糊地答应。病历上写着:半夜心房颤动发作,心律失常,病人感到心悸、气短、心前区不适,经查,心脏有房性早搏和室性早搏。又是心脏病,她妈妈也是这个病!

她悄悄推开虚掩的门,欧阳岭正倚在床头挂吊针,一边翻看报纸,还好,他看上去只是面容苍白些。她走到病床边坐下,他没有惊讶,淡淡地向她微笑,轻轻说:回来啦……

她抿紧嘴,一时有什么哽在咽喉里,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隔壁病床的家属看向她,她冲欧阳岭寒暄了几句,准备走的时候,欧阳岭突然说:你等等,他一手费力地从枕头下掏出一只长方形礼盒,递给她。

她看看他,他笑着说:本来想生日那天给你,听说你回老家了。我不会挑东西,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条质地高档的丝绸围巾,柔软细滑,图案精致灵秀,一串串淡粉色的合欢花,华美,婉约,相互缠绕。

记得她说过,最喜欢合欢花。

9这个世界,爱与慈悲从未远离。

天下着小雨,方德泽穿着米灰色风衣,撑把伞,站在雨中。

这天是他和雪芬的结婚周年日,他推掉工作,提前去接雪芬,想给她一个惊喜。

花艺班在文化公园内,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到底,一片清幽的竹林后,两间临水的房舍便是花艺培训班。她已经从艺术插花初级班升到中级班,还是中级班的班长。

隔着落地玻璃,他看到汪雪芬在上课。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凝神屏气地听着老师的指导,不时地观察,摆弄,修剪手上的花束,神情专注像照料襁褓中的婴儿。她甚至没有顾及几绺滑下的发丝,在耳垂旁边晃动,自然更没有发现,窗外有人在注视她。

雨天的公园,几乎没有游人,只有他一个人,竖着风衣领,撑着伞,在雨中伫立。

上个月,爷爷八十九寿诞,亲戚朋友学生徒弟们送来的礼堆满了房间,小辈们送的不是虫草、灵芝就是蜂胶、海参,再就是红包。倒是汪雪芬别出心裁,用黛青的大阪松,配金黄的国华菊,插几枝红火的三角梅,搭配出一个花艺作品,老人的生日不就图个吉祥富贵嘛,这花在餐桌上一摆出来,来客们啧啧称赞。

酒席上,方德泽看她笑眯眯地穿梭在亲戚当中,大姨大婶,拉长问短的,他妈还一个劲地拉着她的手,叮嘱她要好好保养身子,早点生养,她还心头火热等着抱孙子呐。他暗暗好笑。雪芬一边应着婆婆,一边冲他抛眼波。他笑了,也是奇怪,三十好几的人,怎么现在反而逆生长呢?

想当年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姑娘,在护理科工作,在一堆麻雀般热闹的护士里,她安静,腼腆,像朵淡淡的栀子花,在自己小小的世界绽放,让他生起怜爱之心。俗话说:娶妻娶德,这是第一次婚姻失败带给他的教训。

下课了,汪雪芬和学员们陆续出来,有人拉拉她,她一抬头,欣喜地像个孩子一样跑过去。

晚上,他们去一家泰国餐馆吃饭,酸甜的凉拌青木瓜,奶油虾条,椒盐鱼,冬阴汤,吃完饭,方德泽又陪她去商厦逛,买了新衣服,还买了个大大的航空箱。

这次,汪雪芬作为优秀学员,要去日本京都进修“小原流花道”,这是她第一次出国。记得当年新婚,他们去了趟香港,因她当时最大的梦想是去香港买衣服。

现在问她的梦想是什么?她说早日退休,开一家小小的花艺店。

好嘛,玩着玩着,一不小心要玩成事业了。

早上十点的航班,从观城飞北京,再转机到京都。这小女人,前晚便兴奋得睡不着,枕头边不停和他说话,为了让她不再说话,早早去梦游周公,方德泽打叠起百般情意,尽兴地抚慰她一回,只到她脸红得熟透的樱桃,口里连声叫累,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一早起来,照样精神好得很,在梳妆镜前磨磨唧唧花了大半小时,收拾好出来,他眼前一亮。

一条织锦缎的秋香绿提花旗袍,外披珍珠白的短款风衣,细细的脖颈上挽印花的丝绸小方巾。脸敷过粉,点了唇红,长睫毛的眼睛顾盼有情。

他推着航空箱,汪雪芬拎着包,两人并肩走进候机大厅,不时有远远走过的陌生男士回头注目,这让方德泽很爽又很不爽,他很想给这些不老实的臭男人统统蒙上眼罩。

我走啦,在出境检验口,汪雪芬接过箱子,对方德泽招呼。

记住不要单独行动,特别晚上,必须跟团出行。还有,学不学习的无所谓,就当去玩,开心最重要,懂吗?

知道了,婆婆妈妈的。照顾好自己,记得每天吃早餐,马大哈。

她刚欲转身,方德泽跨前一步抱住她,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她翘起嘴角似笑非笑,露出细洁的牙齿。

他拥住她,在心里对她说:对不起,雪芬。对不起。

看着她扭动腰肢,姗姗地走进去直至拐弯不见,他还站在原地,傻傻地,人还没有走远,心底已起了牵挂。

林妹妹躺在沙发榻上,闭住眼睛。不,她叫林真真。

真真,你现在不是8岁,是28岁了。你喜欢现阶段的生活吗?喔,你不喜欢。可是,你也回不去了啊,表哥有他现在的生活了,因为他在长大,你呢?你愿意留在原地,用自己的青春,用余下的时间,留在原地等他吗?

对,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爱人,儿子,他们一家幸福融融。你打算守着8岁那个虚幻的影子,守着这张红卡片,过一辈子吗?

她好看的嘴唇轻轻地颤动,抿紧不说话。

假如你愿意守着一张纸片过一生,那么就守着它,没人能剥夺你的权利。你就这样从28岁到38,到48岁,甚至58岁。有没想过你58岁时候的情况?

打开这个版本,你看到爸妈已经很老很老,他们再没有能力照顾你,相反你要照顾他们,当然,你可以送他们去养老院。那么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你已经退休,你全天在家,没人陪你说话,没人和你共进晚餐,没人晚上给你捂热被子,没人出门扶你一把,生病没有人递上水,夜晚没人给你拥抱。你从这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只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回声。

不——,她低低地吐出这个字,眉毛拧紧,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

好,现在换个版本。你决心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把表哥彻底请出你的心。你清楚地知道,你有一个表哥,只是表哥。你现在要找的是一个爱人,是要白头到老的。你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年轻又漂亮,你其实明白,前几个老公是真心爱你的。男人看见你就有想保持你呵护你的冲动。所以,你一旦回心转意,很快会有爱你的男人出现,你俩真心相爱,互相体贴,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幸福融融,老公呵护你,关心你,孩子依赖你,喜欢你,你看到孩子一天天长大,好像看到了自己生命在延续,你觉得生活很美好,你再也不怕黑夜,不怕孤单了……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为什么我觉得我不配?她喃喃地自语。

真真,你这么善良,对感情这么执着,专一,你配得到一个好伴侣。不要怀疑,你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要我怎么做,才能得到那样的幸福?

把卡片拿出来,做个了断。

——不!她嗓子里蓦地冲出一声叫喊,这是生命力的爆发,在极致中的迸发。

突破口找到了,岑蓝暗暗松了口气,那条幽长,空寂的防空洞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她开始哭泣,让她尽情地哭泣,只到没有力气,慢慢睁开眼睛,回到当下。她从皮夹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红卡片,抽泣着,哆嗦着,眼泪一串串地滴落,打湿卡片,上面歪歪斜斜的字颜色变深,岑蓝引导她把卡片先放在心口,再次闭上眼睛说:

对不起,表哥,我要和你告别,去开始新的生活了,因为我要对我的人生负责。我想,你一定会祝福我的,你也希望我幸福的,不是吗?这么多年,你也一直在为我心痛吧,因为我的固执,任性,可你也不知怎么办好。无数个黑夜,当我想你的时候,你也一定在想我吧,我们是两颗注定无法抵达的星星,只能遥遥地相望,不能聚合。既然如此,我决定要终止这份痛了,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从现在开始,请祝福我吧,我也祝福你!

长发披下来,遮住她大半个脸,她开始撕红色卡片,撕一片哭一声,哭一声撕一片,悲悲切切,泣不成声,像个7,8岁的小女孩那般无助,无力。这个表面柔弱的小女人,内心藏着这么深沉坚贞的情感!

成长是个漫长的过程

感到骨肉一层层的剥离

打碎的疼痛

是撒落的沥青铺满修通的路

泡一道不浓不淡的君子茶

需要耐心的功夫

你说好茶须经得起煎熬

记得当初岸崖两端目光交缠

有一些前世未了的因缘留到今生

惊心动魄的细节缝进衣襟深处

时光的手低垂春风化雨滴落心里

生命树伸向天空

这个世界爱与慈悲从未远离

……

岑蓝的眼中含着泪,她努力克制不让泪水滑下来,努力地要把泪水吸回去,同时努力挤出一个镇定的微笑。

她向林真真伸出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这双手是绵软的,冰冷的,她紧紧地握住它,把自己手掌的温度传递过去,她对她说: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不要闭上。

林真真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她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两双眼睛无声地对视着,她从岑蓝湿润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同样,岑蓝也从林真真湿透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她们久久地对视着。

渐渐地,哭泣声低下去了,收尾了,林真真的眼睛像洗过的黑玛瑙,透出一股清澈的光亮。

这一条幽长的,空寂的防空洞,终于走到了尽头,那束光,是出口的光啊。

岑蓝继续对视她,直到感觉她的手从绵软变得有力,从冰冷到有了暖意。

谢谢你,岑医生。谢谢你。林真真说。

谢谢你,真真,谢谢你。岑蓝在心里也对她说。

两双纤细的手交握在一起,紧紧地。

10家庭系统排列吸取的是道家思想,讲的是天道。

长长的自助餐台,岑蓝取了百合芦笋、香菇烤板栗、凉拌紫椰菜,还有一碗银耳枸杞羹。

“莲心禅”素斋堂是一座青砖尖檐的石砌小院,推开雕花的木窗,可以看到小院风景,一个穿汉服的姑娘在弹古琴。

乔麦拿了清炒橄榄菜、蜜渍南瓜、烤土豆,一盅冰糖梨汁。

两人从吃素聊到镜月法师,又说到那位樊老先生,岑蓝说:可能镜月法师就为这事出家吧,这两人也算一部传奇了。

是啊,乔麦感慨地说,好好一对恋人,结果一个遁入空门,终身不嫁;一个去了台湾,终身不娶。蓝姐还记得吗?那次我们在禅堂打坐,小尼进来说双林居士又捐5万元。

是啊,我记得小尼说这话时,镜月法师的眉毛也没抖一抖。

这个双林居士就是樊老先生呢。前些天又来过,师父正闭关,老先生就住在庵里等。

师父说过,男女爱欲是五浊恶世最大的劫,嗳,嗳,师父也躲不过命中的劫!

不对哦,乔麦说:师父说,六根对六尘,所见所闻即心念所想。娑婆世界本无善恶生灭,缘起性空,应作如是观。

那师父的意思,爱恨情仇,都是心妄想出来的?对!岑蓝放下筷子恍然说:怪不得师父说,此心非心。若是懂得此心非心,便是慈悲,便是解脱。

嗯嗯好像是吧,不过这次师父闭关出来见樊先生啦,还教他禅坐。

这样就圆满了,岑蓝合掌念声佛。

乔麦笑说,蓝姐,你好像对师父这个情结很关心呐?

是吗?岑蓝用纸巾擦了擦嘴,说:师父是修行人,不突破情关,怕是难取真经吧?对了,你前些天去参加瑜珈全国峰会,怎么样,有收获不?

有啊,乔麦眉飞色舞地说:姐,我遇到大师啦!

大师?岑蓝的眼睛转了转,笑了。

是啊,是来自印度帕坦伽利瑜珈学院的老师,80多岁的老人,现场的能量太大,我感觉身体空掉,像变成水蒸气……

哈哈,听起来好玄。

我计划明年暑假去帕坦伽利瑜珈学院进修,乔麦说。

好啊,有同伴吗?

在网上挂了英雄帖,没人响应,真不行,一个人去呗。

不行,姐不放心,你得找个男朋友。

哈,这又不是变戏法说来就来,对了,你呢,乔麦问:明年有什么安排吗?

明年,打算考两本红派司。

哇,苏乔麦喜滋滋地说:姐,我和你一起去考,我去考催眠师!

隔着竹帘,看到肖桦影影绰绰的倩影一闪而过,岑蓝莞尔一笑说:素包太太来啦。

素包太太?乔麦眨了眨眼睛。

中国风的重瓣绿牡丹丝质衬衫,在腰际扎小小的结,配埃及蓝的阔脚裤,白色坡跟鞋,凌波微步,飘逸从容,没等肖桦坐下,乔麦便笑说:肖桦姐你好大牌,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呐。

别说她像谁,她是白富美,从未被超越。岑蓝打趣她。

哈哈哈,肖桦笑说:利嘴不饶人。老实交代,我不在,是不是说了一篓箩坏话?

好姐姐,哪敢啊,乔麦麻利地站起来,给她倒柠檬水。

肖桦喝口水,环顾四周,说:这家素餐厅我来过。老板是欧阳岭的朋友,欧阳岭有会员卡,把这儿当他的私家食堂了。知道不,这里的老板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哦,什么故事,说来听听,乔麦托起下巴,好奇地看着她。

服务员送来刚出锅的煎饺,菌菇香干白菜剁的馅,咬开一口,外酥内软。肖桦不客气,先挟了一个送嘴里。

这家老板啊,以前开海鲜餐馆,40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到北京开刀,死里逃生算捡了命。后来他到普陀山疗养,受到高僧点化就皈依三宝,剃度出家了。再回来,他把海鲜餐馆全部改造成素斋堂。我听欧阳岭说,他还打算把“莲心禅”推向全国开连锁店。

填饱肚子,撤了菜,上清茶,三人的话题回到上次的家排工作坊。对,这是今天乔麦请她们来的目的,她说有哽住的地方。

在家排现场,她面向父母代表跪下,老师指导她反复念爸爸,妈妈,念到心里有感觉为止,乔麦念着念着就哭起来:妈妈,哦,妈妈!原谅我,妈妈!回来吧,妈妈!

为什么我情绪出来喊妈妈?明明我和妈住在一起,第一次家排我也是这样的情况。

有时候,潜意识与意识的表现是相反的。岑蓝说,看来啊,潜意识里,你的心是朝向你爸爸的。

肖桦剥开一只蜜橘分给乔麦,说:对。你的心向你爸,所以要喊妈,这样一家子和谐了么。

不,乔麦睁圆眼睛,说:我与爸不合,我们全家都不原谅他,我怎么会心向他!

我来读一读你的潜意识,岑蓝清清嗓子说:妈妈,对不起,其实爸一直在我心里占着位置。他是个优秀的男人,我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我有他的基因,我是他的孩子,我忠诚于爸。但同时我也是您的孩子,我很愧疚,因为我的心背叛了您,妈妈,您能原谅我吗?您能回来吗?让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这个,这个,哦,不会吧,乔麦用手掩住脸。

哈,这就是传说中的“读心术”吧?厉害,肖桦饶有兴趣地看看岑蓝,把手里的蜜橘分几瓣给她。

姑娘,肖桦转头对乔麦说: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我原来也接受不了爸妈,一辈子在对抗他们,现在接受了也坦然了。

我爸离婚后并不顺,那个女人也对他不好,他后来北上打工,乔麦说:记得有一次他来电话被我摁掉,他发短信说:乔麦,你要记得,爸爸所做的一切努力全是为了你。

那时我小,不懂,乔麦眼睛发红说:记得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披着婚纱挽着男友手臂走向花园。草坪有两把椅子,一把坐着妈妈,一把空着。我突然拉下婚纱,松开男友的手,哭着跑了。梦醒来,眼角还是湿的。

现在明白了,我不肯交男友,不愿结婚,因为我的婚姻不能没有我爸的祝福!

说起来,从小我爸在我心里的形象是高大的,他是90年代大学生,工程师,早早从国企出来成立公司挣大钱,他聪明好学,特别疼我。我妈很小市民,爱计较抱怨,对我也这样。我爸有外遇,全家人以他为耻,骂他,咒他,我妈像祥林嫂,逢人诉说不幸,快把那条街说遍啦。他们离婚后,我听从妈,没和他联系,可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又恨他又可怜他,梗住。现在我明白,我心里一直有他的位置,谁也撼动不了!我是爱我爸的!

乔麦,我为你的勇敢鼓掌!肖桦说着用力拍掌。

说出来是不是好些了?岑蓝递过纸巾给她。

乔麦擦拭眼睛,像个孩子又哭又笑地说:是的,蓝姐,现在,我感觉堵住的地方通了,透出气了,整个人都松了。

岑蓝拍拍她的背,给她添上热茶。

好姑娘,肖桦说:放开手脚去恋爱吧,我想这也肯定是你爸希望的。你瞧外面,满大街都是师哥呢。

哈哈哈哈,三个人笑成一团。

不过家排有一点我不接受,肖桦说:它注重序位,我对封建“君君臣臣”那套最反感,这一点上,我赞同佛教的“众生平等”。

宇宙万物的运行,我想一定是有规律遵循的,那可能是个巨大无形的系统,如果没有规律岂不乱套啦?岑蓝说。

对啊,家庭系统排列吸取的是道家思想,讲的是天道。乔麦说。

天道?天道是什么?肖桦问。

这个问题抛出来,把三人都镇住了。

11有时候,摧毁一个女人防御意志的,不是持续猛烈的进攻,而是细雨润无声的关怀。

镜月法师病了。

肖桦走进这间小小的寝室,一桌两椅,一床一柜,除了桌上茶盘和衣柜,四壁空空,几乎看不到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一顶已经发黄的纱布蚊帐低垂着,师父向里而睡,这90年代的旧物,记得她小时候,奶奶家就挂这种老式蚊帐。

取名颐一苑的小楼已封顶,因装修款项没到位,又耽搁下来。半年多的奔波、劳累,又兼秋冬交替受了寒,师父发烧,咳嗽,一连几天卧床不起。

这次欧阳岭陪着肖桦同来万慈庵,欧阳岭去察看颐一苑,肖桦独自上楼,她没有惊动午睡中的法师,放下礼盒和水果,悄悄掩门出来。路过观音殿,她停住脚步,看殿门上有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题着四个大字:慈航普度。

她看看周围没人,就走进殿去,大殿的四壁绘有十八罗汉粉彩画,他们似乎在生动地起舞,远远地传来一阵阵的梵唱“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她对着无声世界里高高伫立的观音,合掌跪拜。

说来奇怪,自从在家排向奶奶完成磕头这个仪式后,她的膝盖柔软多了。

几天后,欧阳岭约了南山岙“东篱下”茶舍的几个老同学,再访万慈庵。

那个资产千万的房产商,现在是居士身份。他穿一件藤黄的中式禅修服,胸前挂块硕大的翡翠,手上捻动小叶紫檀佛串,看上去俨然有了仙风飘荡的范儿。

小尼陪同来客们在庵里参观,在后院,他们看到了在建的颐一苑,听说这小楼是接应附近老弱病残的尼姑终老的,须知供养三宝(佛、法、僧)可谓功德无量的大好事,有大福报,再说又是帮助一群比丘众,于是这个居士带头表示要出资捐助。

在小小禅堂,镜月法师给来宾沏了一盏陈年熟普,巡回布茶,八面来风,大家喝喝茶,说说话,有人问法师:什么是法?

这个问题很大,大到无边际,可人人会问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镜月法师答道:本无一切法,即生一切法。执着一切法,一切法非法。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互相看了看。

镜月法师继续说:不执一切法,即是一切法。一切法不得,即得法一切。说罢合掌致礼,继续给各位添茶。

那个居士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脸上露出豁然顿悟的表情,目光一闪,嘴里重重地吐出两个字:禅机!他双手合掌,向法师恭敬行礼说:法师不愧是修禅宗的,明心见性,真指人心啊。

阿弥陀佛,法师低头回礼,说:一点浅见,见笑了。佛曰:“我所说法,如爪上尘;所未说法,如大地土。”法或非法,只在世道人心一念间,诸位皆是菩萨啊。

那天走之前,房产商居士提笔龙飞凤舞地签具了一张10万元的支票,他与镜月法师笑说,哪天等颐一苑正式落成,我可要来剪彩喽。

又一个周末,处理完公司的事,肖桦在食堂草草吃过饭,开车回家。

浴间的水“哗哗”地响,雾气升腾,她打算泡个热水澡暖暖身,刚脱下风衣,没来得及解下围巾,欧阳岭来电话,说他在楼下。

肖桦说:这几年来,还没有一个男人进过我的家门。话一出口,她立马又后悔了。

欧阳岭说:我知道,我不会坏你的规矩。我刚才去了趟超市,回来的时候,不知不觉走错路,一抬头,到了你家楼下。

肖桦坏笑,他的这些小伎俩,怎么瞒得过她的眼睛。也奇怪,这个看上去豪放又随性的老男人,怎么在她这里常常会有一些孩童般的言行,完全不经意地,让她的心软软地。

对了,还有一个事告诉你。他说:我明天去北京出差,参加一个古村落保护的研讨会,还要参观几个地方,估计要10来天。嗯,你刚到家就别下楼了,休息吧。我也没啥事,呵呵。

有时候,摧毁一个女人防御意志的,不是持续猛烈的进攻,而是细雨润无声的关怀。

上来吧,她轻轻说。

打开门,他有点局促地站在门口,手插在裤袋,伸出来理了理头发,笑得有点尴尬。

还说去超市买东西,东西呢?肖桦故意问。

哎呀,他一拍脑袋,说:忘记了,瞧我的记性,一定丢在超市收银台啦,老啦老啦。

“噗嗤”,肖桦忍不住笑出声,小样儿,你就装吧,她双手交臂,白了他一眼。

他看看她,彼此笑了笑,笑得两个人的脸都微微发热起来。

这时,对门起了一阵响动,肖桦眼敏手快,拉过他的衣袖迅速合上门。

来,来,参观一下单身妇女的家,也不叫家,房子而已。

肖桦领着他经过客厅、书房、起居室,到二楼小阳台。欧阳岭在她阳台停留了好一会儿,说这个小阳台不错。他说,你不是喜欢紫藤花吗?紫藤好种,我那里有现成的,插活了,明年春天就有花,搭个木架子,到了夏天,你就可以在花下喝茶乘凉了。

被你一说,好像很美好的样子。肖桦笑说。

美好的生活靠亲手去创造,呵呵。

你坐坐,我去烧一壶水。你想喝什么?咖啡还是红茶?对了,咖啡对心脏不好,还是红茶吧。

肖桦进了厨房,过会儿,欧阳岭从楼梯下来也进了厨房。肖桦站在灶台前等水开。窗外,对面阳台有人走动,房间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有小男孩声音明亮地在唱歌。

欧阳岭走过去靠近她,轻轻问: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真好听。肖桦闭上眼睛定定神。想起那一次,她虚弱地靠在他肩膀,不,不,不要想,会被淹没的。

天暗了下来,暮霭从四面包合过来,深秋天气,太阳落西就有了凉意。刚才进门脱了风衣扔在客厅,现在上身只穿薄薄的羊绒衫,围着丝绸围巾,对,这是欧阳岭送她的生日礼物,现在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她下意识地双手抱臂。

一股力量围拢过来,从背后,是这样宽厚又温柔的男性怀抱,身体有了暖意,不敢睁眼,闭目享受着吧。胡子拉碴的脸颊触到她的前额,他的气息在脖颈后,他是这么地小心,不知所措的紧张,她握住那双宽大的手,把它安放在腰部,转过身,靠前,再靠前,一点点地贴上去,贴到彼此没有空隙。她感到自己像一片飘荡的叶子落了地。

光滑轻柔的丝绸围巾缠绕她的脖颈,她把它取下来,缠绕他的脖颈,淡粉的合欢花,淡淡的香,围住两个人。

隔着半透明的花朵图案,他的吻,像朵薄薄的雪绒花,辗过她的发梢,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睛,又沿着下巴,到脖颈,到露在v领羊绒衫外的锁骨。

她拉扯羊绒衫的前扣,他捏住她的手制止她,他俯下头又轻吻她的手背,把这双手放进怀里,再度深深地拥抱她。

静静地呼吸,没有声音,他感觉胸口涌动什么,令他的眼睛潮湿。他摩挲她的头发,抵在自己的下颔,不让她看见他含着泪水的眼睛。她不知道,这一切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是国王,一个拥有无上宝藏的国王。

她的手禁不住要继续探索,他把这双灵动的手倒扣在后背,钳子一般地封住它。她在他怀里抬头,他用吻封住她的探问。

上海,音乐会,那个夜晚,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跑得那么快?我恨你,恨你,她含糊自语,他的神情立时像黑色的礁岩,没有回答,手臂一松,脑袋耷拉下来。

她从他怀里松脱,捋了把凌乱的头发,不动声色地提起烧好的热水走到客厅。两只空空的茶杯注入了热水,茶叶欢快地在沸水中起舞,可是,他们都没有心情喝茶,在沙发上坐住。

客厅好安静,白纱窗帘在风中轻曼地起舞。刚才在彼此身体内急速流动的血液,现在又各归其位,气氛有点凝固,像灵动的水凝固成坚硬的冰,她表情复杂地坐着,像从一场梦中醒来。

她牵起嘴角笑了笑,挪动身体,从沙发这一端靠到那一端,抱起他的头,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他的头发短粗又刚硬,两鬓夹杂几丝灰白,她听到压抑的吞咽声,在他喉间,一下接一下。她抱住他不放手,这个伟岸如一棵橡树的男子,这个时候,却像个放置在摇篮中的小婴儿,他是她的小婴儿,历千山经万水,几生几世地飘荡过来,她要收好他——她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他才49岁啊。一股寒意,漫上她的脊背。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