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个听起来很不幸的年轻女子,她的内心,为什么有一条幽长、空旷的防空洞?
想不到,一个人的说话声,也可以空洞到像行尸走肉。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身材娇巧,肩背薄薄的,像一片安静的秋叶。
她自述有三次婚姻,不幸在于,三次婚姻都遭到不同程度的家暴。现在,她说她已经没有勇气开始第四次婚姻了。
客观地说,她长得不算差,属于中等姿色。嘴巴小巧,鼻子挺秀,一双好看的杏眼,眼睑低垂,像古典美女。不过可能睡眠不好,脸缺少血色,白得有点病态,这样的女人,就像《红楼梦》里弱不禁风的林妹妹,对,资料上写着她就姓林。这个林妹妹,应该会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怎么会有三次不幸的离婚史和家暴史?
她开始讲述她的过去。引起岑蓝注意的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是扁平的,空洞的,淡漠的,像讲别人的事,这个声音把岑蓝带进了一个幽长、空寂的防空洞。
我读的是中专,毕业后进了我爸的医药公司当会计。我第一任老公是公司采购员,他天天跑到财务室来讨好我,三天鲜花两天巧克力,对,情人节还买马卡龙给我,甜腻了我,全公司都知道他在追我。我爸看他勤快,实在,家境也不错,答应了这门婚事。
嗯,说句公道话,婚后头两年,他表现还是挺好的,会做饭做菜,还会扫地,我在家基本上就是个现成太太,没事上网追追韩剧,休息天去逛逛街买买衣服什么的,小日子挺惬意的。
你问怎么会离婚?是这样的,我结婚前对他说过,三年内不要孩子,他当时也是答应得好好的。才过两年,我不小心怀上了,那怎么成,我是不会在30岁前生宝宝的,坚决不能要,所以我就去打掉了。结果,你猜怎么,他一家子跟疯了似的,他爸妈有毛病,想孙子想得脑子错乱,一天五六个电话来找我。我说这是我的事,关你们什么事啊!他就发火了,说我不尊重爸妈也不尊重他,说起码跟他先商量一下。我说有什么好商量,婚前说定的嘛,对吧。那晚我俩吵了一架,他特凶,喝过酒眼睛通红,第一次动手打我。打哪里?打我的背啊。逆天了他,我第二天就搬到我爸妈那里去了。
我爸是公司副经理,也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后来跟我道歉,跑丈母娘家讨好我,这事才算完。可是,我真倒霉,过了半年又怀上了。我怕他一家子再闹,马上去医院流产掉。也是我不小心,那张验纸扔在卫生间的废纸篓,被他发现了。这次他气得不行,二话不说,搬到他兄弟宿舍去住了。我爸放下身份亲自去找他,他不肯回来,说要离婚。我说我还没控告你家暴,你倒敢跟我提离婚,爱离不离,反正没小孩。
就这样,我跟第一任老公协议离婚,离婚第二天,他就交上辞职信,离开公司走了。
对,我马上要提到我的第二任老公,你别着急。
因为吃了第一次婚姻的苦头,第二次呢我决定先小人后君子,什么都事先说清楚,我拟了个婚内协议,第一条就是三年内不生小孩,还有每月过几次性生活也注明,外加必须带套子,因为我已经流产过两次,医生说子宫壁薄不能再流产。我的第二任老公是个离过婚的机关公务员,他性格好,老实,全听我的。可婚后我发觉不对劲,他性欲强着呢,明明规定每周的周末吃一次,他倒好,贪吃不够,早晨还加一次,说是夜宵早餐都得吃。最最气人的是,他不肯戴套子,每次磨磨蹭蹭。他说我过份,我说既然婚前定了协议,就要按协议来办,对不对?
我们最厉害的一次吵架,他从上海出差回来,进门就抱住我要吃,才隔三天怎么可以,他不听,偏要吃,说小别胜新婚,加餐。我不肯,他要强吃,又不加套,我推开他说要告他婚内强奸,他骂我是性冷淡,然后狠狠推我一把,我从床上跌下来伤了脚踝。
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没上班,他也不管我,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找小姐。我爸说这种男人坚决要不得,离!就这样,我又离婚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不是回忆是换口气。那双好看的杏眼里,空空洞洞。
第三任丈夫,是我闺蜜的远房表哥,在她的生日聚会上碰到的,我在公众场合一般不说话,特别有陌生人,更加不喜欢说话。那天也是,可他注意到我了,跟我闺蜜打听我,当晚还要开车送我回家。他说他是生意人,开了家电脑公司,年收入还算稳定,50,60万保底吧。我说我离过婚,他说他也是离婚人士,我说我不想要小孩,他一拍腿说太好了,他和前妻已经有孩子,两人世界乐得快活自在。这么一说,我倒放宽心,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又说像我这样柔弱秀气的女孩,他一定会加倍爱惜,说我的前任一定是有眼无珠的蠢夫。他比我大15岁,长得倒不显老,生意人头脑活络,反正我说啥他应啥,拍着胸脯保证说就当养个大女儿,照顾我一辈子,不会让我受苦的。
他的房子买在环境优美的香榭公寓,里面有高尔夫草坪,欧式喷水池,洁白的天使雕塑,反正很漂亮。本来我还在犹豫,想再考察他半年,可他一带我走进香榭公寓,我就立马决定要嫁给他,因为我太喜欢这座公寓了,它就是我梦想中的花园,是王子和公主住的地方!
听起来,这次婚姻,应该如你所愿了吧?岑蓝说。
是的,我很幸福地和他去了巴厘岛度假,我也没让他签婚前协议,为了我梦想中的花园,破例一次啦,反正我俩都不要小孩。
那么,是哪个拐点出了问题呢?
时间不多了,抛出这个问题,是为了把她从自我陶醉中拉出来。哪怕自我陶醉,这个女人的眼睛里还是没有温度,她的声音,没有暖实的木头质地,只有金属撞击的冰冷回响。
故事和声音,像两条不交集的河流,各自流向各自的前方,真相在哪里?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这个听起来很不幸的年轻女子,她的内心,为什么有一条幽长、空旷的防空洞?防空洞的出口在哪里?
壁上的时钟提醒岑蓝,时间到了。
2女人不下厨,跟女人不当妈一样,是体会不到生活真谛的。
会议室的天花板,石灰东一块西一块剥落,长长的两盏方型吊灯蒙了灰,使得室内的光线有些混浊。坐在会议桌前首的史馆长面容模糊,他的发言声机械而平板。
天色暗下来,时针指向五点半,岑蓝换个坐姿,有点烦躁地转动笔杆。
史馆长来不久,同事们很快发现,他是一个会议控。大会、小会、例会、早会、甚至节前大扫除,他也爱给全体员工开个短会,现在好了,又加上理事会。
图书馆将成立理事会,这是观城公益类文化事业单位的一项大举措,史馆长兼任第一届理事会理事长。另外,还要成立监事会监事长,在全馆开展竞选轮岗,调整管理层人选等。反正一句话,事业单位要向企业化管理靠拢。
老树围绕,红砖外墙的图书馆,依旧安静宜人,它是观城读书人心中的神圣地。
这个周六,岑蓝起个早,在厨房忙开了。
肖桦说过:女人不下厨,跟女人不当妈一样,是体会不到生活真谛的。
每次邵丰总是讥讽她,说:肖桦,肖桦,一口一个肖桦,她是你的生活导航仪啊。
排骨炖在锅内还冒热气,洗干净的鱼亮闪闪地盛在青瓷盘,她只要再烧两个蔬菜就ok。厨房是邵丰的领地,这些蔬菜鱼肉,包括刀具砧板,处处有他的气息。她想,等今晚他回来,一定要好好犒劳。
说起来,也是凭这手厨艺,邵大爷最终赢得美人归。
一个男人,不管学历多高,学问多深,有多大成就,首先会做菜就是顾家好男人。这是婚后小夫妻有磨擦时,父亲劝她的话。
其实一开始父亲是不看好他的,虽说当时国际货运公司收入高,可他的文凭是电大修出来的,他觉得配不上蓝蓝,他当时给女儿挑的是个桥梁专家,可她说对方是书呆子。邵丰呢,会弹吉他会唱歌,一米八个子,假日骑着进口单车带她去郊游,这样的男孩,女孩子哪能抗拒呢?
好,言归正传。今天家有贵客来,所以她洗手煮羹汤,要以家宴的规格来招待。
门铃响,一个高挑的女孩站在门前,芽黄色的运动外套,扎高高的马尾辫。果然如邵丰所说是模特身架,岑蓝在心里暗暗给她打90分。阿姨好!女孩欠欠身主动招呼,哎呀,她又给加5分。
两小孩钻进书房,岑蓝在客厅,心里七上八下的,索性地也不擦,削苹果剥橘子,端起水果轻轻去敲门。
桌子上摊开一堆英语资料,女孩欣欣握着笔,在资料上认真划线,儿子小杰手上把玩钢笔,眼神不时开溜,这孩子!
很失望,欣欣姑娘没有留下吃饭,人家父亲来接走了。母子俩干巴巴地对坐吃饭,小杰的筷子扒着糖醋鱼说味道不好,想念大嘴爸(巴)烧的茄酱鱼。
大嘴爸(巴)绰号是有来历的。有一次吃完婚宴回来,小杰说老爸真能吃,怪不得人家叫你大胃王。邵丰指指家门前青娃造型的垃圾筒说:看见没?你爸我就是一青娃王子,嘴巴张开“啊啊啊”,你们吃剩的统统往里倒,这叫节能环保不浪费,懂吗?哈哈哈,后来,小杰和岑蓝就叫他大嘴爸(巴)。
和邵丰的厨艺比,岑蓝自然是差一筹的,可今天不是味道不对,是小女神走了,她看看小杰没精打采的样子,挑开话题问:你的英语怎么样,我看欣欣老师挺上心,你可不许偷懒啊。
别提了,小杰苦着脸说:她说我好大的坑啊,要一个个填过去,还有单词。嗳,我是自讨苦吃,我一看见字母就脑子发胀,妈,你说我背这些有用吗?我以后又不当大使不当翻译,卧槽,学这个有球用!
你一个男子汉,连小蝌蚪都搞不定,还好意思说。
妈,你说我英语进步了,她是不是就不来给我补习了?
不对,你进步不就证明补习有效吗?要是你没进步,人家才不愿再来呢。要知道,优秀的人,一定喜欢和自己差不多优秀的人交朋友的。
说得好像有道理喔,小杰想了想,“吧唧吧唧”扒完最后一口饭。
当晚七点多,邵丰赶回来了。看到圆顶灯下,三菜一汤,有鱼有肉,他夸张地说:今天享福了,这么逼格的待遇哈。
嗳,你说,我去做一名专职心理师怎么样?岑蓝边说边往他碗里挟了块蒜香肉。
不行,他喝了两口雪花啤,打断她说,业余时间玩玩我没意见,要想小三上位可不行。
你这叫什么话,她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玩,这是一项很有前景的朝阳行业好不好?
我看你是被人洗脑了吧?他嚼着肉说:图书馆旱涝保收,多少人打破头想进也进不了。你爸当年在你读大学时就安排好了,他是有远见的,女人做事,不求大富大贵,安稳第一。
别提我爸,我的事自己解决,岑蓝不高兴地说,要听我爸,我当初就和那个书呆子约会去了,还轮得到你啊?
嘿嘿,邵丰说:那是我邵大爷有本事,也是你大美女有眼光嘛哈哈!
岑蓝刚要辩解,小杰突然说:当心理师好啊,说出去我多牛啦,我妈是心理师。反正妈,我支持你!
啊呀呀,我的宝贝,岑蓝作势扑过去抱小杰,他一个躲闪说:又来了,母爱伟大可别泛滥,说完推开饭碗,“吱溜”钻进自己的小房间。
听听,听听,你这个老子不如小子,她叉着腰,冲邵丰嚷嚷。
邵丰装作没听见,“哗”地声,喝了大大一口汤,喝得太急噎住,咳嗽几声,随即打出响亮的饱嗝,揉着鼓鼓的肚子,站了起来。
3学生们平时功课多压力大,憋得慌,好容易有个机会畅所欲言,要允许他们发泄。
别乱跑,过来!女人回头喝斥,一个8,9岁大的小男孩,立马乖乖地跟到她身后。
这个女人中等个子,剪齐耳短发,眉毛粗浓,眼睛大得有点肿,五官长得像演员孙俪,不过粗糙些。穿着设计感很强的黑白格子立领衬衣,一条夸张的有破洞的哈伦裤,一只gucci背包。
六月是学生们的考试季。这个六月,明的暗的,观城发生了两起学生自杀事件。
一名初三学生,因为作业没做完,被班主任留下。晚上六点多,这个16岁男孩趁老师去食堂吃饭,把作业和书包扔下楼,然后纵身跳下五楼,颅脑碎裂,当场死亡。
另一个五年级小男生,考试不及格被父母责骂,父母不肯在试卷上签名。半夜十二点,小男生从后阳台跳下去,父母并不知道,等到早上小区清洁工打地才发现,尸体僵硬,血流了一地已凝固。
这两条新闻没登报,只是在坊间流传。苏乔麦说是真的,她们学校内部已开过多次会议,上上下下有种处在一级戒备的状态。
前台,热线电话又接连地响起,像拉响警报。
走进咨询室,她先上上下下把岑蓝打量一番,像个要求严格的面试官,微微颔首,表示面试合格通过。然后坐下来,跷起二郎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口说话。
我结婚晚,30岁生下他,全家人都宝贝得不得了。我是搞家装设计的,对,是设计师。我工作比较自由,所以孩子的上下学包括兴趣班接送,全我包管。我很爱儿子,除了工作,其他时间差不多天天和他在一起,恨不得让他活在我眼皮下。
可是上星期他出事了,她说到这句话时,表情变得夸张,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往前倾,以引起岑蓝关注。
一早送他到学校,我明明看着他走进学校,走向教室的,结果到公司才坐下,班主任来电话说他没来上课。我当时大脑“嗡”一下,冷汗冒出来,感到天要塌了。我立马开车回学校,找校领导,让他们打110叫巡警全城搜寻。哎呀,我当时坐在校长办公室,一句安慰的话也听不进,时间过去一分钟,我的心紧张一分钟,我觉得自己快瘫软了。差不多过了半小时,班主任跑进来说他回来了。原来那天到校早,他溜出去坐公交车去奶奶家,路上车堵,差不多兜转了全城,后来他发现时间不对才坐车返回。这事你听起来觉得是小事,可是差点害死我啊!
我儿子平时很乖的,什么都听我的,这次做出这么吓人的反常的事情。医生,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如果有问题,那我全完了,我的人生彻底完结了,真的。她痛苦地用手指抓挠短发,不停地抓挠,眼睛也发红了。
我今天来之前已经和老公商量好,准备辞职专门照顾儿子。她清了清嗓子,把身体放回原来的位置,正色说:儿子就是我下半辈子的职业,我要当一个好母亲。她声音高亢地说:我会每天把他送到教室,亲手交给班主任,下午放学我亲手接回来。另外,我在他房间装个摄像头,这孩子作业拖拉,我必须管住他,再给他配个定位跟踪器,定位跟踪器你知道吗?高科技电子产品就是好啊,把这东西装在手机上,这样等于24督管,就可以杜绝意外再发生。
医生,你给他好好治一治,是不是有毛病?毛病严不严重?钱没关系,只要能治好病,花再多的钱,我也不心疼。可是,你得保证,一定要把他治好,如果你们这里治不好,我把他带到上海去,北京,国外都可以。因为我只有这一个宝贝,不能出一点点的问题!
咨询结束,岑蓝回到办公室,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是陶丽娟打来的,她不是在医院住院吗?赶紧打过去。
这次陶丽娟盲肠炎急性发作,是结结实实累出来的。整个月,她在社区所属学校开展教师团体辅导,三小时的讲座,百号学员,从催眠放松、情绪疏导、理论讲解到个案处理,岑蓝临时当助教也累坏了。
陶丽娟的嗓子哑掉,最后一场学生团辅,由两个兼职咨询师顶。他们说,学生团辅场面不好控制,这些孩子不停地发牢骚,说老师坏话,把辅导课变成了批斗会,这怎么行,他们打算请老师和家长过来,和学生面对面开个座谈会。
小岑,千万记得,不可以让老师和学生见面,至少近期不可以!陶丽娟的声音还很弱,她再三关照,这个事情处理一定要慎重,否则会闯祸的。
为什么,陶老师?
不要忘记咨询的保密约定,团辅也同样。学生们平时功课多压力大,憋得慌,好容易有个机会畅所欲言,要允许他们发泄。绝对不可以把老师家长请来对质,这样会对学生造成两度伤害,师生关系,亲子关系会更加紧张。假如在我们这里,学生都不敢说话了,以后,他们还会对这个社会上的成年人信任吗?
明白了,陶老师。这事接下来怎么办,您说,我来做。
一,建立学生档案,完善基本资料包括家庭情况。二,组织一场学生专场的座谈会,主题是感恩。你们要引导他们看到老师和家长的付出,往正向引导,积极鼓励。三,如有个别学生确实有情绪波动,可以单独建档案,适时地进行面询。四,有什么问题,向方主任汇报,内部讨论后再作决定。
救人如救火,这事尽快安排好,别出娄子。她再三叮嘱。
4在婚姻中,指责对方是最容易也最解气的,而指向自己是要有勇气的,那是一道难关。
下午两点多,林妹妹姗姗而来,出现在咨询室门口。
不知怎么,这个淡眉杏眼,身段柔弱的小女人,让人很想去保护她,爱惜她,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
度完蜜月回来,我和第三任丈夫住进了香榭公寓。
林妹妹开始讲她的第三段婚姻,她的声音,和上次一样空洞,淡薄,她们又一次一前一后地走进一条幽长、空寂的防空洞。
我后悔了,她的眉毛蹙起来,说,我前两个老公是性欲狂,他们不遵守我定的规则,不但要吃一日三餐,还要不定时地加夜宵。可这个第三任,年纪比他俩大,胃口却好得出格,他变本加厉,不但一日三餐加夜宵,还有精力吃下午茶。
下午茶,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对,大白天的拉上窗帘就要和我行那个事,贪多嚼不烂的东西,40出头还这么凶猛。每次有冲动,他就说我是妖姬,是来勾他的魂,要他的命的。他在我身上亲啊揉啊啃啊咬,折腾起来没完没了,把我的肋骨也压痛了。你说,这算不算家暴?
每次完事,我就倒一杯冰水给他喝,他说喝了肚子痛,我说没关系,是清理肠胃的。有阵子他发低热,我叫他去医院检查,因为低热是很不好的,许多毛病是从低热开始的。对,我爸开医药公司,我妈是保健医生。
有一回,他体检回来心情不好,说血压不稳定,还有脂肪肝,中年人的毛病全出来了,我就买来血压计,天天给他量血压。如果量出来好,他可以高兴一天,量出来不好,他一天都是灰溜溜的,做生意也没劲头。我还给他列菜谱,规定哪些菜可以多吃哪些少吃,哪些不可以吃,去他妈家吃饭,我总是关照他们少放盐和油。我这么对他,他还嫌我烦,说我把他当病人。咦,他难道不是病人吗?他心情越来越不好了。那段时间,他连一周两次正常的晚餐也不爱吃了,更别提下午茶,我难得太平,过了些清静日子。
有一天早晨,他还睡着,我醒来,突然发现他眉毛里跳出一根长长的白眉毛,我吓一跳,把他推醒。因为我妈说过,这是早期肺癌的特征之一。他一听也吓坏了,忙去医院检查。结果检查没有,我又叫他去别的医院看,他不肯去,和我吵了起来。为了让他相信我的话是有依据的,我让他上网查,网上大部分的回答是微量元素缺乏,不过也有一例是早期肺癌的症状,这条消息把他的脸都吓灰了。
他没有心思管他的电脑公司,开始去各大医院检查,观城的几家大医院都看了,没看出啥名堂,他又去上海,找最权威的医院,最先进的医疗仪器,最有经验的专家大夫。他天天惊恐不安,等化验单或结果的时候,频繁地上厕所小便,有一次拿错单子,把别人的肿瘤切片结果当成自己,吓得得当场尿了裤子。
他一个月瘦了10多斤,皮肤起皱褶,脸老得像70多岁的老头,天天说没精神,吃饭没胃口。结婚那阵子的劲头全没了,什么一日三餐,夜宵,下午茶统统取消。后来因为睡眠不好怕影响我,他和我分床睡。我一觉呼呼到天亮,他说他是天天睁眼等天亮,他说自己的死期不远了,他在等死的那个时辰。
有一天,他家里人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骂我是狐狸精,扫帚星。那天他回到家,也板着一张铁锅脸,说我不吉利,是灾星,以前哄我的甜言蜜语全没了。
后来不知谁给他出的主意,他瞒着我偷偷去看心理医生,回来和我摊牌要离婚。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坚决不肯,我要住在香榭公寓,我已经爱上了它。他说:你是爱这栋房子,不是爱我这个人。我说不是的,我也爱你。他说,你爱我就不会诅咒我。我说: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诅咒你。他说:最毒妇人心,我再也不会信你了。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从今天起,卷起你的东西,滚出我的家!
你没看到他那天的样子,简直像魔鬼,五官扭曲,眼睛像导弹要喷出火来,我吓坏了,真怕他一时冲动把我杀了,我连夜逃回娘家。就这样,我结束了第三次婚姻。
我很受伤,真的,我再也不信任何男人了,他们在没得到我之前,把我捧得像鲜花,得到后就嫌弃我,像丢掉一片烂菜叶。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好男人。我想独身到老,可爸妈不同意,他们说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好老公,否则就算他们死了,也是死不瞑目,他们这一辈子为我操心,就怕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怎么过?我妈一说到这个就掉眼泪。所以这半年来,我又在相亲了,可我没兴趣,我已经被前面几个男人伤透了心。让你天天吃炖得烂掉的臭猪肉,你还有胃口吗?可没办法,为了爸妈,我只好委屈自己,天底下,还有比我更不幸的女人吗?
我觉得好累,我真的不想长大。她说完这句话仰起头,眼里有一点泪花。
那么,你怎么看这三次婚姻?你认为所有的过错在男方吗?
当然,难道还是我的错?我还遭遇家暴呢,她说: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是他们对我要求太多。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全一路货色,他们要的是我的身体,不是我这个人,这颗心!
死水起了微澜,她微微气喘,苍白的脸透出红光,然后她有点气鼓鼓的样子,扭动腰肢走出咨询室。
这一次,是不是走到了防空洞的尽头?不,凭直觉,这只是咨询的一个拐点。可是为什么我有沮丧的情绪产生?是因为没有进展?
岑蓝对着电脑,打字的手慢了下来。
我是不是过早使出了长矛?想不到,这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如此的反应敏捷,我掷出的矛,落在她抵挡的盾上,无声跌落。
是啊,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林妹妹身段款款地走出咨询室,那一脸得意的胜利者的笑。
在婚姻中,指责对方是最容易也最解气的,而指向自己是要有勇气的,那是一道难关。或许,时机还没到。
岑蓝感到这个案例有阻力,她想寻求方德泽的督导。
方德泽又去省城了,这段时间,分公司正在火热装修。
经过办公室,玻璃门锁着,百叶帘低垂,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她拿出钥匙开门,提着水壶走到露台。
这个小露台有高高低低的耐阴植物,滴水观音、八角金盘、棕榈竹、幸福树,她给它们浇了水,除掉枯叶,一盆盆摆放整齐。做完这些,她舒展手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角落一只鱼缸,里面红锦鲤鱼在水草里面游来游去。她往水里洒了点鱼食,鱼儿迅速围拢过来,看着它们欢快的样子,她想,如果自己也是一条鱼,那么心视野就是任她自由畅游的大海。鱼的使命,是在大海里才能感知到存在吧。
她又想到史馆长,忽地觉得理解了他。
因为他也是个条鱼,一条精神抖擞的大鱼,在会议的大海里游得欢。他为什么如此地执着于开会?因为会议是他精神统筹的高地,是他指挥作战的前沿,会议,就是属于他这条大鱼的那片海。
每个人,就像一条鱼,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海吧?
5婚姻中,没有纯粹的受害者和施害者。
你的沮丧感来自哪里?
岑蓝开口讲了没几句话,方德泽就觉察到她有情绪,电话里问:你与她的心理距离是不是过近了?
我,我承认对她有好感,她不安地翻动咨询记录。
你对她的好感来自哪里?
我,我,她心想:又来了,这种职业化腔调,温和后面藏着锐利的小尾巴,她把话筒移开一点点。
这是一例边缘人格障碍倾向的来访者,受害者同时又是施害者。他说。
受害者怎么会同时是施害者呢?她问。
婚姻中,没有纯粹的受害者和施害者。你再仔细看一下她的主述资料。这个来访者内心有冲突——主观意识为了外界的种种压力而结婚,潜意识里又找种种理由排斥婚内亲密关系。
怪不得,她突然恍然,第一任老公,因她擅自做掉人流才动手打她。第二任,因为她限制对方的性生活而推她跌下床。第三任丈夫,因为她怀疑对方得病,甚至暗示他生癌而愤怒离去。奇怪,她到底在抗拒什么?排斥什么?
要从当事人行为的背后,去寻找支撑该行为的核心观念。
她把三次婚姻的所有过错归在对方身上,认为自己没问题,都是男人的错。我试着让她自我觉察,她马上启动防御,坚决说自己是受害者。
对,披着受害者的外套很安全——这意味着本人不需要成长或改变什么,同时可以消除作为施害者的愧疚和罪恶感。
啊,对了,我想起她走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我觉得好累,我真的不想长大。岑蓝说,或许,成长就是她要面对的课题。可是我沮丧啊,她恼怒我把矛盾指向她,我怕这个案例要脱落。
不着急,方德泽说,来的话继续倾听就ok。等抱怨吐干净了,思考就启动了,这是一个过程也是规律。
你要记住,方德泽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救一个人。作为心理师,我们只是用专业技术去给予帮助——帮助这个人拯救自己。
从心视野回来,刚到家手机响,是苏乔麦的电话,声音透出兴奋:蓝姐,亚真老师来观城开家排工作坊啦!
太好了,她放下包,马上电话肖桦,肖桦懒懒地提不起精神。岑蓝知道,这段时间她和欧阳岭又在闹别扭。
岑大心理师,你先给我解个梦吧,解得好,本宫陪你去玩玩。解不好,嘿嘿,恕我不能奉陪,你玩你的,我忙我的,怎么样?
行啊,你说说看,岑蓝对解梦很有兴趣。
这个梦很奇怪,到现在还很清晰。对了,梦里还出现了你哈。肖桦停顿一下说这个梦呢,有两个场景。
先说第一个场景,我俩走在一条田耕路上,我一脚踩进泥洼觉得好脏,马上拔脚出来。路右边,种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苗,不知道是啥农作物。你跟我说:这是荠菜地。你又指指路左边的一片绿苗,说:那是芹菜地。
然后场景切换,我俩走上了一条大路,前面是很开阔的坡地,要穿过一片开着淡粉,淡白色花朵的杏花林。说来奇怪,我从来不认识杏花长什么样,可在梦里,我好像就知道——这叫杏花。我和你从杏花林里穿了过去。
后来呢?
后来就醒了,没了,你给说说,荠菜地,芹菜地,是什么意思?这可是梦里你对我说的哈。
岑蓝边接听手机连换上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半晌功夫,她握着手机笑出声。
这笑得,不怀好意,肖桦说:这梦不关素包、荤包了吧?
我刚开始也对荠菜地,芹菜地摸不到头脑,岑蓝说,只到第二个场景——杏花林的出现,前因后果串起来了。
别绕弯子——说!
说出来还是和素包、荤包差不多,被代表的东西不一样,要表达的还是一样:性与情感。
性与情感?我怎么没看出来?
注意第一个场景,你一脚踩到泥洼里,嫌脏,拔脚出来。这个细节说明,你或许有一段感情纠结,但你觉得脏,从梦境看你已经走了出来。至于荠菜地和芹菜地,代表你近来面临的一个选择。右边是荠菜地,荠菜,畸形的菜,或许代表前面的泥沼地;左边是芹菜地,有情感有情意的菜,代表你可望而不可即的向往。你是选择畸形的菜还是有感情的菜呢?哪块地才是你的菜?在梦里,我把你的迷惑点出来了,也就是我在梦里提醒你,好好选择。
啊呀!肖桦在电话里喊了一声,“腾”地像从哪里跌落。
怎么啦?
我从沙发上掉到地板啦。
哈哈哈哈。
别笑,继续!
好,至于第二个场景呢,杏花林——杏暗通性。你梦里出现的花海,照说,那淡粉淡白的花有上百种呢,可你在梦里认定它是杏花。杏即性,哈哈,潜意识太可爱了。结果很好,你从这片花海里穿过去了。也可以说,你跨越了某个困扰你的障碍,解脱了。
…….....
怎么不说话,肖总,桦妃娘娘,我的解答还满意吗?
额滴娘,我说,你怎么不在你们馆里开个析梦讲座?或者到市中心设个摊——岑婆解梦,外带测字看相算命理。
哈哈哈。这么说,你同意和我去家排玩玩?
本宫愿赌服输,陪你走一趟喽!
6我们身上都有一层皮,剥掉这层皮很痛,需要勇气。
香云纱的宽松旗袍,印染大朵的如意云纹,立领,斜襟盘扣,披一条墨绿色大披肩,沉香木珠串缠绕手腕。宽颐长颊,眉目淡扫,一点朱唇微染,身材高挑,踩软底的锦缎绣花鞋,走起来一步一涟漪,裙裾微微风。
岑蓝看看亚真老师,又看看旁边的肖桦,在心里把两人比了比,得出结论——肖桦强的是气质,亚真老师强的是气场!
参加家排工作坊的学员有心理咨询师、心理学爱好者,也有心理困扰的求助者,很意外,岑蓝居然遇到了傅永娣。
她圆梨形的体型整个瘦一大圈,大号的梨缩成小号,鼻梁上架着厚厚的深度眼镜,下颔往上抬,怕那镜片掉下来,一双眼睛像熬尽油的枯灯,看得人心酸。最明显的是从两鬓到头顶的白发,触目惊心。因为脸部抽搐症和被害妄想,她儿子已退学了。
我们先来学放松,来,大家站到场中央,闭上眼睛,放松,想象自己是一棵树,在风中飘拂。对,放弃对大脑的控制,随心所欲,让身体听从感觉移动,完全的随心所欲。找到感觉了吗?
老师坐回导师台,还没开口,傅永娣第一个举手。
老师问:傅老师,你的课题是什么?她一愣,说:课题?我的课题是我有焦虑症。老师一笑,再问:你有焦虑症,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一愣,笑容僵住。
你有焦虑症,你有病。一个人,当他不断地向周围人宣布ta有病,大家想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病的最大好处是什么?
全场静默无声。
我有病,而且不是一般的病,是焦虑症,是心理毛病,所以——你们统统得让着我!
傅永娣像被水呛住,不,不,她用手推了把厚厚的眼镜片,急急地说:我的课题不是我,是我儿子。他是北京重点大学高材生,因为生了怪病被学校劝退了。我到处找医生,我还皈依佛门来替他赎罪。
皈依佛门是好事。你解脱了吗?儿子得救了吗?
这个,她又噎住,尴尬地笑。
上期的工作坊,20个学员18个居士,号称居士班。进来人人佩戴佛珠,见人合掌,笑得团团圆圆。个案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倾圮,呼天喊地什么状态都有。我问他们多久没哭了?
学佛学什么?学破贪、嗔、痴,谁都知道这个调调。可是避开自我谈修行,就是玩纸上文章,头脑理论,就是自我麻醉!
傅永娣的笑僵住,比哭还难看。
学员们噤声屏息,地毯吸附冷气,立式空调发出“嘶嘶”声。
傅老师,一个人的优秀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什么时候把假笑拿掉,你就没病了,其实你没病,老师说:不过我们身上都有一层皮,剥掉这层皮很痛,需要勇气。
大家注意,老师的目光掠过全场说:主观意识很狡猾,不打通七卡八关,潜意识出不来。真的疗愈,必定触及内在的伤痛,可一旦走出来会领悟,那是上天恩赐给我们的礼物。
还有想说的吗?没有的话,下一位。
等等!傅永娣突然喊,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她站了起来,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沙哑的声音响在每个人的心头:我们学校是省重点中学,老师一个比一个优秀。我是总务处主任,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一打杂的。我和老师说话没底气,我报考心理学也想证明自己不比老师差。
我弟弟15岁因家族遗传病割腕自杀。之后,我爸妈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本来的名字叫傅永芳,他们改成傅永娣。我结婚了,终于摆脱爸妈的管制,有了儿子,却不知不觉以我爸妈对待我的方式在对待他,甚至比我爸妈还苛刻。我要他出人头地,逼他学习,一点点的娱乐时间也不给,一点点的放松也不允许。他终于考入北京的重点大学,我在学校也扬眉吐气,这事成了全校的荣誉。可是乐极生悲啊,我万万想不到儿子会出问题,我这辈子好容易翻身过来又全军覆没,我辛辛苦苦撑起的脸面全没了。我一次次问苍天,到底做错什么要制我于死地?有人说我罪孽深重,于是我到庵里去归依。
老师说的对,我有假皮,特爱面子死要强。我想不到啊,真的想不到,儿子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我,代价太大啦!我的宝贝心肝,他曾经歇斯底里地摔电脑,撕课本,有一次还离家出走,他说恨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和我当年仇视爸妈一个样!在学校,同样,同事们表面上对我客气,暗地里瞧不起我,校长对我好也是假装的,他们都鄙视我,看不起我。
傅永娣说到这里,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亚真老师招手叫岑蓝和乔麦上去,站在傅永娣的两边,对她说:傅老师,这是你人格中的两个代表,弱小和卑微。来,拥抱她们,对她们说:对不起,我忽略你们太久了。我承认,你们是我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有的一部分。现在,我全然接受你们。
傅永娣抬起泪眼拥抱她俩,三人抱在一起。
现在的你是完整的,没有人看不起你,傅老师。亚真老师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优秀,你很坚强。要相信,你好了,你的儿子也一定会好的,母子连心!我们当下所有的人在此祝福你和你的儿子,走过这个阶段。
7与父母亲的关系,是一切关系的源头。
第二位是谁?许博士举起了手。
他妻子五年前病故,他现在有了新女友想再婚,困扰他的是,16岁的女儿和女友关系处不好,他为此非常苦恼。
他选肖桦代表他亡妻,乔麦代表他女儿上场。
许博士的家庭一呈现,学员们起了轻微的响动。亚真老师坐在导师位表情淡定:大家说说看,排列的意义在哪里?关系混乱的根源在哪里?排列一呈现,案主自己也一目了然。
是的。大家看到在许博士家里,他第一位,女儿第二位,女友第三位,亡妻没有位置,站在场地的边缘。
一个家里,女主人走了,位置还得给她留着,这是对家庭成员的尊重,接下来的关系才不会乱。现在,女儿替代妈妈占着第二位,孩子在行使妈妈的义务与权利,她不累才怪!
博士,你需要一个仪式,老师对肖桦说:来,躺下来,在地上。
我不懂这些,肖桦迟疑着。
嗯,不需要懂,老师拉她到场地中央,她看看老师,不情愿地躺下。
许博士慢慢走向地上的肖桦,深深地凝视她,拉起她的手,然后“卟”地双膝跪地,他的眼睛发红。
蕙,你离开我们五年了,我们的佳佳也16岁,她是大人了。她很漂亮,像你一样,学习也好,可医生说她有自闭症倾向,特别我有女友后,她越来越不爱说话。蕙,我该怎么办?
全场寂静。
这五年,我一直在想你,一直没忘记你。他哽咽着说:虽然有了女友,可我心里还留着你的位置,我的脑子里还是你的音容笑貌,蕙——你是佳佳的妈妈啊!
一滴眼泪,从肖桦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眼角滑落。她徐徐地睁开眼睛,看看许博士,又缓缓转头去看女儿代表,定定地注视她,似乎有满腹的话要说。
老师示意女儿代表乔麦走近肖桦,指导她说:看着妈妈的眼睛,对她说,妈妈,我会好好的,不干涉爸爸的生活。我只是一个孩子,我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随后,老师示意许博士看着肖桦说:蕙,我将和女友开始新的生活,她会和我一起照顾好佳佳。我们心里有你,愿你安息,也请祝福我们!
重新排列过的家庭序位,依次许博士、亡妻(蕙)、女友、女儿,问站在最末位置的乔麦,她说:站在这个位置我轻松多了。
老师笑着问许博士:回去知道怎么做吗?
从场上下来,肖桦再三问大家:我刚才在场上,是不是被老师催眠了?因为当时真的有情绪出来。
什么情绪?
嗯,心酸,难过,也有失落,最后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