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肖桦说:什么场合都去混混,岑心理师。怕是更大一轮的抚慰要来了。
什么意思?
我想,这个年会,你的老师会有所表示的,给你压压惊。好了,预祝你俩再度合作成功。
想不到,天悦山庄的迎新年会,变成了一顿鸿门宴。方德泽果然有所表示——他出状况了。
7他就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一记……
天悦山庄环河而建,灰褐色的建筑物像只迎风展翼的巨鹰。
方德泽站在门厅前,身后竖立一块红色的欢迎牌。当他看到岑蓝从出租车上下来,便一步上前。
岑蓝打量他,一身黑色皮风衣,烟灰色细格薄呢西装,内衬绛红绒衬衫,额头饱满,头发黑亮,显得人格外精神。
方德泽喜滋滋地告诉她,省城分公司已注册成立,目前在叫设计师画图稿。
太好了!新年新气象,恭喜啊!岑蓝说。
他又说:一会你坐包厢来,省卫生厅黄局长今天也到,他是个重要人物,你也见见。
我合适吗?岑蓝说。
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方德泽忽然说:你今天真好看。
岑蓝打量自己,一件黑色修身呢大衣,里衬蔷薇粉羊绒衫,配烟灰色细格呢裙,围着一条绛红羊毛围巾。她突然觉得不对。
和我很般配呢,他低声加上一句,嘴角上扬,露出调皮的孩子气。
她发窘,打算走开,他说:等等,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去嘉仪学校讲课了,感恩教育很有效果,学生们当场抱着爸妈哭了。结束后我和她们班合影,嘉仪虽然没说什么,可眼睛红红的,看来对她有触动,我这个老爸还有希望啊,是不是?
当然!您在做的事业是正能量的,全社会都支持,别说她了,她是您女儿啊!
这事我得谢谢你,没有你的建议,我——他注视她的眼光凝固,她心头一跳,打断他说:客人来了,我们过去吧。
黄局长大约50出头,中等个子,戴金丝镶边眼镜,看上去没有官架子,倒有文化人的矜持。
今天到的都是业界领导、同仁,宾主依序入席,一番的推杯换盏,男人们的话题从中外新闻到全球局势,从行业困境到来年发展,也聊到业内讯息,他们提到了高翔。让岑蓝吃惊的是:高翔出事了。他因为涉嫌诈骗被公安机关带走,心睿公司也被查封。
她想起乔麦曾说,在一次家庭治疗培训中遇到过高翔,他昂着头,逢人谈他的机构如何前景远大,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想不到转眼出事了。
酒喝过半,大家说话开始随意,气氛也轻松。事情的起因是黄局长指着墙上那一幅画拷问大家。
圈内人都知道黄局长附庸风雅,业余时间在书画方面颇有造诣,今天领导要显摆了,可没人接得上这话题,席上安静得有点冷场的感觉,黄局长架着金丝眼镜扫描全席,与对面的岑蓝对上了眼,他眯起眼睛问:岑小姐,你来说说?
这是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
岑小姐有眼力,黄局长说:各位,这可是传世名画啊。岑小姐搞什么工作?对中国画有研究吗?
她是我们心视野的签约咨询师,方德泽补充一句。
哦,你喜欢哪位大家的画?欣赏哪个朝代的作品?黄局长的兴趣从酒菜转入字画,从字画转向岑蓝。
我个人偏于喜欢宋代的山水画。
“文论唐宋,画推宋元”,书画艺术在宋朝是达到巅峰哪。不过南北画也有区别,你喜欢南画吧?
是的,黄局,您猜得真准。
这个北画,它侧重整体气势,比如范宽、李成的作品,山峦雄浑,树木高远。南画主要是小品画,数笔淡墨,山水小幅,女士一般喜欢它的简洁空灵。
是的,您说得是。不过南画到底格局小,不如北画气象大。
黄局长点头,推了推金边眼镜,又问:岑小姐平时自己习画吗?
不,我小时候隔壁邻居是一位美术老师,教过我基本功,只能算懂点皮毛吧。岑蓝问:您喜欢哪位的作品呢?
八大山人,特别是他的后期作品。
了不得,他的画以奇峻桀骜出名,非一般人能欣赏。岑蓝的恭维让黄局长表情自得,他刚要开口,马霖插嘴说:小方,你还不给黄局满上酒。黄局是我们行业里的文化人,今天我们也长知识,上了一堂国画鉴赏课,大家轮流来敬一杯吧。
有人说:黄局和岑小姐一见如故,岑小姐应该敬黄局一杯。
对,对,众声附和。
国画好求佳人难得,黄局,这三杯酒要一干到底,干得痛快。有人起哄,席上的男人不怀好意地大笑。没人注意到方德泽眉峰蹙起,脸色由晴转阴。
岑蓝连喝三杯红酒,终于脱身,回到客房才躺下半小时,方德泽的电话紧跟着来,问她: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睡了么?
有点晕乎乎的,现在好多了,您那边呢?
快结束了。我看他没喝够,叫陪酒小姐再给他喝,今夜让他喝饱!
您——这不好吧,他是领导,以后要托他照应办大事的!
办什么大事,我不干啦!
你,你——都是我不好。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看不见的电话线,有什么在无声地流动。他说:我过会儿来看你,随即挂了电话。
但一直到十点,他也没来。
乔麦说:方主任肯定被他们灌醉了,听说省城这几个领导都很厉害的。今天请他们来,方主任肯定有心理准备要大醉一场,否则不会包天悦山庄过夜。
这怎么行,岑蓝看看表说:快十一点了,到底人在哪里?手机又不接,我得去找找。
你别去,乔麦打个哈欠说:闹到这么晚,他肯定不会过来啦。睡吧,别管那些男人,醉就醉呗,会醉的男人才是真性情的男人。
岑蓝迷迷糊糊睡到不知几点,突然听到敲门声,她一个激灵,赶紧披衣起身去开门,方德泽脚步跟跄,她本能地扶住他,问:你怎么啦?
他也不说话,往她床上一躺,双目紧闭,脸热得像块烧红的炭。乔麦也醒了,嘴巴张成o型,两人面面相觑,乔麦“噗嗤”一笑说:方主任这酒醉的,走错房间上错床,姐,你就和我挤挤吧。
大约凌晨三点多,方德泽醒来,他定定神,掀开被子猛地坐起,看到对床披衣而睡的岑蓝目瞪口呆,岑蓝冲他作出禁语的手势,轻轻去开房门。
她在前他在后,当她的手刚放到门把,他突然抱住她,脸贴她的额头,火热的喘息触拂在耳根。她惊异地抬头,他的唇向她的唇吻过来,她本能地用手一挡,他就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吻了一记,然后不等她反应,他松开手,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8自卑,害怕交际,敏感多疑,他们的人格形成,同童年时父母的管教严厉有关。
肖桦厉害,果然如她所料,一顿夜宴出事啦!
岑蓝连着给她打好几个电话,无人接。她不知道,肖桦在欧阳岭的陪同下,正在医院做胃检。
那天从省公司开完会连夜赶回,因为错过饭点,就着牛奶啃了几块饼干,结果胃又开始翻江倒海地折腾起来。没办法,捂着腹部,翻箱倒柜地找药,刚巧欧阳岭来电,听到她虚弱的声音,马上说要赶过来,她不同意,说一颗马叮琳就搞定。他不信,电话隔几分钟一个,她都嫌他烦。大概一个多小时后,他说在楼下门卫放了药。同时告诉她已约好一位内科专家,他的口气不容置疑。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在知城开会,为了她,连夜开车来又开车去。
那个晚上,两人都过得有点不平静。
现在,她在护工的陪同下,慢慢走出检查室。因为麻醉,人还没缓过来,欧阳岭扶她在没人的角落坐下,给她披上棉衣,让她靠住他的肩膀,这样静静地坐会儿,只到她恢复体力才离开。
这个春节有什么安排?路上,欧阳岭问肖桦。
女儿放暑假回来,我想陪陪她,哪里也不去。你有什么安排?
呵呵,我要打扫房子,他笑着说:我在桃渡小区有套小户型房,离你家不远。
桃渡小区?倒是没听你说起过,肖桦说。
是的,买来后一直没去住。主要我爸妈疼爱孙子,不肯让我俩住那里。现在小子去念大学了,我打算搬过去,一个人住自在,也不给两老添麻烦。
真好,肖桦说。
呵呵,以后是邻居了,有什么事招呼我一声,欧阳岭半开玩笑半认真。
哪里敢劳会长的大驾,这么多年,一个人也习惯了。像你说的,好与不好,时间久也麻木了。肖桦喃喃地说着,栗色短发有点乱,发丝掩住没化妆的脸,今天的她,看上去没有平日铿锵玫瑰的风采,但在欧阳岭眼里,家常素颜更是楚楚动人。
车稳稳地停到小区门口。肖桦的手机响,一直响,欧阳岭说,忘记告诉你,刚才手机响了好几次,肖桦接起一听是岑蓝。
下午四点多钟,阳光斜斜地照着深胡桃木的地板,方德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的身后,墙面挂着一幅字: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
进来吧,他淡淡地说。
春节快到了,小郑说方主任现在很有规律,晚上除非有咨询,一般五点准时下班走人。这话听起来很正常,岑蓝却嗅到一丝不正常,自天悦山庄回来后,他俩还没见过面,她觉得他在回避她,她很不安。
她把一份案例分析稿交给他,他接过翻了翻,面无表情地问:这个案例怎么样?
按照商定的咨询目标在进行,今天聊得比较愉快,当事人看上去比第一次来有信心了。
大学生的心理问题差不多一个模式。他说。
是的,这一类内向型人格,自卑,害怕交际,敏感多疑,他们的人格形成,同童年时父母的管教严厉有关。
对了,他说:苏乔麦,我让她明年去负责青少年咨询,尤其小,中学生这块,她资质不错。
是的,对了,我听乔麦说,您以前给她咨询过,还做过催眠?
嗯。
我想明年去考催眠师,岑蓝的神采又灵动起来。
方德泽用余光瞟她一眼说:不要轻易去动这块蛋糕,慎重。
哦,岑蓝想问为什么,看看他又咽了回去。
苏乔麦的个案,当时出状况了。方德泽扭头看两扇玻璃门,那上面已经贴上喜气洋洋的红窗纸。
刚开始导引也是费了些周折,她对方德泽提供的物品抗拒。后来,他发现她背包的钥匙扣,一串绒线织的小熊猫,有三只,熊猫爸爸和熊猫妈妈加一只熊猫娃娃,挺可爱的。他用这个小物件,在她眼前晃荡,才让她进入状态。
我用回溯技术导入她的潜意识,直到她回到童年的院子,她看到她父亲了,说父亲坐在一把藤椅上给她梳头。她在深度催眠中一直在叫唤:爸爸。爸爸。
是这样,岑蓝说:怪不得。怪不得她说您把她从催眠中导引出来,她发觉您神情有点不对头,您是不是想到了嘉仪——
是的,他平静地承认,说,所以后来把她转介给陶丽娟了,她和陶老师也挺聊得来,几次咨询后,她就在我们这里报考心理咨询师。不说这个,你过年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去看看妈,住上几天。您呢?
我来心视野值班,手头有一大堆的事。
别太辛苦了,岑蓝说:年后我们一起来做吧。
方德泽沉默一下,没有表态。
他没让她知道,天悦山庄回来,他被马霖狠狠批了一通。这是老师第一次发火,那两道灰白的八字眉,因为发怒,快拱到一处去了。
天悦山庄的夜宴,岑蓝连喝三杯离席后,方德泽向众人发起猛烈进攻,个个被灌醉,黄局长也喝高了,方德泽又安排他去ktv包厢,又喝又唱又吐,丢尽丑态。
从精神分析角度看,强行灌酒,干杯,潜意识里都有性臆想成分,这是方德泽暴怒的原因。
逞强!胡闹!心理冲突归外因!马霖板着脸在他办公室踱来踱去,胖乎乎的手指直他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岑蓝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没处理好与雪芬的关系。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走心,那你和她结婚做什么?你心里没给她留出位置,这个空出的位置,早晚会有另一个女人来坐!
问问自己,缺口在哪里,马霖指向他的胸口说:病得不轻!
方德泽脸火辣辣的,嘴巴紧闭,不敢说一个字。
师徒俩僵持半天,马霖的脸色缓和下来。后来方德泽送他出办公室,在等电梯的时候,马霖对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方啊,不要怪老师今天说话狠。你要知道,我们中国人的情感,讲究一个归属。情归何处,你要想明白啊。
情归何处。方德泽的心“咯噔”一声,往下沉了沉。
9与人的心灵打交道,它的魅力在于挑战性,创造性及无限可能性。
现在,风暴已经过去,方德泽坐在那里表情冷静,他瞅她一眼问:怎么还不走,有事?
是的,岑蓝看到桌上蓝色的沙漏瓶,用手拨动它,看着白沙迅速地倾泻,她说,这一年多来,我感觉时间像割碎肉使不上劲,咨询技术也提高不快。
这是兼职工作的欠缺,也是兼职咨询师的通病。许多签约咨询师往往这样,一年热两年冷,三年后就找不到人,方德泽双手交臂靠到椅子上,忽然问她:有没有考虑过做全职咨询师?
全职咨询师?岑蓝眨了下眼睛。
当初我辞职转行,也是考虑到做事业不放弃一些是成就不了的,当然你的情况和我不一样。他在旋转椅上转了转。
您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当年我在社区医院,大妈大爷们久病成良医,他们说:医生,给我配科素亚、配倍他乐克、配头孢,配杞菊地黄丸要同仁堂的,或者给我开吊针、b超、开心电图,验血压……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厨师,听人点菜,负责配料,我对前途产生怀疑。
当然,以前的同事,现在还在那里配配药,开开化验单,领工资,等退休,他们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或许就是评上职称证明自己。选择没有好坏,只是这不是我要的人生。
他从桌上取出一份资料给她看:目前,全世界的抑郁症患者达到三亿四千万,中国约1亿左右。3000万的患者,接受治疗的仅为150万左右。全国40%以上人群普遍存在心理健康问题,10%以上的人处于高危压力状态。
他说,你看,这就是我在做的事业,市场很大,我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我怎么会后悔呢?
你要过怎么样的生活取决你自己。我的体会是,辛苦不会白费,坚持最终会有所回报的。
现在,岑蓝坐在肖桦客厅的沙发上,把方德泽的这些话转给肖桦。两个女人没说话,像面临一个重大抉择。半晌,肖桦对她说:蓝蓝,你变了。
从万慈湖回来,你变了,肖桦说:天悦山庄这场变故,你对方德泽的态度大不一样,她挪动身子凑近她说:那晚他突然抱住你,你真不激动啊?
我怎么不激动,可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她有点激动。
我很难过,真的,他越这样我越难过。我像是第一次才发现,自从我们认识以来,我一直在拉扯他,扰乱他,明的暗的,不停地制造事端。我从来没为他的家庭、他的家人考虑过,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要他来满足我。天悦山庄的事就是一面镜子,他有多深的病根,我就有多大的罪孽,他是果,我是因啊!
肖桦看着她笑了,定定地看着她说:哎呀,我怎么一下不认识你了,亲爱的岑大心理师。
这些天,我在考虑一个事,我问自己,就这样呆在馆里朝九晚五,打卡考勤过一辈子吗?
我最近在做大学生案例,这是心视野与大学城联手搞的一个公益服务项目。我接手的第一个案例,是个23岁女大学生,她因为屡次被实习单位辞退来求助。
她进来时,神情紧张,举止畏缩,目光迟疑不敢看人。咨询中,她反复问我:我真有那么好吗?我妈从来不说我好,她总是看到我的缺点,说我什么也做不好,就算找到工作也做不长,我就是一个废人。
我说,好的,那我们今天的话题,就从“我是一个废人”切入好吗?然后我向女孩描述在咨询室门口见到她的那一刻感受,我在她的品质清单上,写下第一个优点:勇敢。
她当时的眼睛就亮了,像一盏灯被点燃。
其实,这些年轻人真的要求不多,她们只要一点点的认可,一点点的鼓励,和一点点的关爱就足够了。我发觉,对学生的咨询,发现比解决更重要。
上周,有个女孩把妈妈带来见我,她妈妈握着我的手一迭声道谢。我好感动,那一天我被快乐充满,这种充实和喜悦,是我工作10几年没有过的,哪怕发再多的奖金,得到领导再多的表扬都比不上这种感觉!
我越来越体会到心理咨询是一件有趣味的工作,与人的心灵打交道,它的魅力在于挑战性,创造性及无限可能性,就像医生攻克疑难杂症。我想不管怎么样,我会坚持下去,做一名优秀的咨询师,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听着怎么像就职宣言呢,哈,我都忍不住要给你鼓掌。好吧,肖桦真的夸张地拍起手来。
说到今天的检查,肖桦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浅表性胃炎,管住嘴,少应酬,就太平了。
想起下车时,欧阳岭跳下驾驶室,过来替她开门,又扶她进小区,到楼前看她进去。他一时磨磨蹭蹭,一时又六神无主。
当时,她从检查室出来,虚弱无力,他大步迎上来扶住她,给她披上棉袄。他们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他让她靠住他的肩膀,他俩看上去像一对夫妻,娇弱的妻子和温厚的丈夫。她的头倚靠他肩膀的那刻,感到从身体到心灵都暖起来。她闭了闭眼睛,再也不想动了。
多想让他知道,她是这么地渴望,渴望他能收留她,就像收留一只流浪的小鸟。
傍晚,天色转暗,邻家窗台飘过一阵阵饭菜的香气,肚腹“咕咕”地叫起来,想起已经饿了一整天。打开手提袋,看到里面放着欧阳岭为她准备的牛奶和面包。
10我将星辰抛在身后,让它们点亮你的天空。
她打着哈欠走到窗前,“哗”地撩开白纱窗帘,看见一个高壮的背影,一套灰白色李宁运动装,人已经隐入对面的树荫大道。她对着背影扬起嘴角发笑,心里绽开一朵幽香的花。
三月,欧阳岭搬进了桃渡小区,与肖桦成了邻居。说是邻居也不近,几条街的距离,差不多三公里路,刚好完成一圈晨跑。
早晨,欧阳岭假装路过,发信息问她有没有起床,有没有煲粥?像个好脾气又爱唠叨的老爸。
有时,肖桦睡眼惺忪刚起床,有时,穿着睡衣对镜梳头发,有时,正细细地往脸上涂乳液。她的短信音乐是钢琴曲《假如爱有天意》,在清晨响起,这真是一天当中响起的最曼妙的声音。
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可她还是很谨慎,没有向他发出上楼的邀请。这一点上,她把关很严。离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把男人贸然带到家里来,她把家这个概念看得很重。她在等,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男人,等一个知心的伴侣,走进这个家,成为她的丈夫,夫唱妇随,共度余生。她在等,她坚信她一定会等来那个他。
至于那个他,是不是眼前这个他,她还在冷静观察,观察对方也觉察自己。
环保音乐家马修·连恩的音乐会,要不要和我一同去?有天晚上,他来电话,这是他很喜欢的音乐家,她爽快地答应了。
马修·连恩。一个可爱的外国老头,穿中式的红绸夹袄,银灰长发梳成小辫,像个外国版的男喜儿。音乐响起,他便不一样了,像音乐之王坐在山巅指挥,加拿大原始森林、冰山、湖泊、平原、瀑布与峡谷,还有天空、飞鸟、成群的牛羊。
压轴曲是著名的《布列·瑟农》,钢琴、民谣吉他和萨克斯,演奏出忧伤与怀念,自然与生命的主题:
我站在布列瑟侬的星空下
而星星也在天的另一边照着布列瑟农
请你温柔地放手,因我必须远走
虽然火车将带走我的人
但我的心却不会片刻相离
哦我的心不会片刻相离
看着身边白云浮掠日落月升
我将星辰抛在身后让他们点亮你的天空。
荧光棒闪烁,许多人眼里噙着泪水,掌声与歌声交织成巨大而汹涌的冲击波,欧阳岭和肖桦十字交扣,紧紧握在一起。
音乐会结束了,越野车如一尾深海鲨鱼,喘着粗气滑过外滩。远处江火点点,浦东高楼层层矗立,强光灯束如闪电刺破长空。
车子在酒店前的林荫道拐弯,不知怎么熄了火,她顺势投入他的怀抱,两人隔座相拥。世界变得窄小,男性气息扑过来,像一头浓郁的森林,无尽的呢喃,贴面的依偎……窗玻璃映出一团模糊的人影,分不清是谁,只是交虬着,缠绕着,起舞着,颤动着。
进酒店大堂办手续,他开了两个房间,不等她办好,他拿着房卡仓促告辞。
午夜,整个酒店静悄悄的,厚重的门外没有一丝声响。黑暗中,他发来舒伯特的小夜曲,他想让它替代自己伴她入眠吧,她摁灭了。
次日一早,欧阳岭往她房间打电话,无人接,去叩门,门紧闭,他预感到不妙,跑到前台,才知肖桦已退房。留给他一条短信:我们都需要静一静。
是的。她累了,倦了。如果这里不能停留,她必须打起精神离开。她知道,命运不会这么轻易地垂青于她,上天总是投之以橄榄枝,报之以霹雳石。
不在钟摆一样的男人身上用感情,这是她的原则。她已经为他破例,可他一副全面布控,誓死捍卫的样子,好像她患有饥饿症似的。他仓促之下走向走廊的高大背影,第一次给她留下逃兵的印象。这个精神懦夫,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明知这是他的病又犯了,仍不可原谅。
她终于清醒地看到,自己所面对的是两个人的战争,她在与一个不朽的死者争爱情,这是多么的愚蠢可笑!
等着这个钟摆男人来回绝自己吗?不,她在心里吼叫,这个世界还没有主动抛弃我的男人,没有,从来没有,只有我甩他们!她是自己的女王,不向臣子俯首!
这个晚上孤衾春寒,话与谁知?咫尺情深,帆桅万里。她在微信上转了首古诗:陌上乍相逢,误尽平生意。花事若未了,山水依旧好。在晨曦亮起的光线里,拉黑欧阳岭的手机号码。
手机沉寂了,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花,也没有《假如爱有天意》的乐曲,没有了他的来电,再多的铃声都是打扰。是她说的,我们都需要静一静。
清明节前,她看到欧阳岭在qq空间写一阕《点绛唇》:叠翠南山,清光万里天在水,花飞云吹,青竹风中醉。香墓旧时,窄窄罗裙坠。凌波碎,春痕隐晦,半是离人泪。
这个表面粗犷率性的老男人,骨子里脱不了深情执着。他是一个行者,也是一个诗人,更是一枚情种。愚忠、愚孝、愚贞的情种。她给他下这样一个定义。
明知道这个节气会带出许多人的病,是的,这是他的病,可肖桦的眼睛还是被这阕词刺痛。她一狠心,把他的qq也拉黑了。彻底地清空吧,不留余地。
把自己像枚零件扔进高速运转的轴承,出差,加班,开会,培训,无休止地运转,不允许停下来,一停下来,那种细细碎碎的疼痛立时像脚底踩沙砾,辗过来碾过去。
每一个深夜醒来,无声的泪打湿枕头。
为什么这次的疼痛不同以往?它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来得剧烈,它让她感到在承受双倍的疼痛——是的,当她感到痛的时候,他怎么会不痛?他因了她的痛而更痛,正如他因了她的喜悦而更喜悦啊。
满世界在狂欢,她与他的世界却是死寂的,心与心,隔山隔水的遥远。
不,不——她努力掐断脑子里乱藤虬结的念头。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幻想,不要乞求,不要软弱,忍一忍,再忍一忍,一切的伤痛都会结疤,一切的苦难都会过去。
11美好的感情总伴随伤痛,那是爱的见证。
到家了。打开门,又是一屋子的空寂,家具,绿植,各式各样的摆饰陈列不动,这是家吗?这是一座被遗忘千年的古城堡。趿着拖鞋走到客厅,扭开电视柜下面的cd机,《布列·瑟农》的旋律响起,像受了刺激,她立刻摁掉,换上小野丽莎。
白纱窗帘外面,天暗了下来,晚风吹拂,送来一阵阵的花香。五月了,不知道谁家花开,茉莉还是金银花,香气一阵阵扑进来。
她闷闷地躺倒在沙发,不开灯也不吃饭,抱着靠垫发呆。手机响,是南山镇政府工作人员来电,告诉她新一批的助学名单已经列出。
前不久,她又去过一趟南山镇。秋燕一家已搬到镇上,50平方的安置房虽然简陋,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好。
让她意外的是,秋燕告诉她,上次在西郊街道爱心车间认识小芳后,她俩成了好朋友。小芳?那个患小儿麻痹症的15岁女孩。秋燕在欧阳岭的鼓励下,与她开始通信,小芳生日,秋燕还用压岁钱买书给她。肖桦很欣慰,果然如欧阳岭所说,那个生日过得很有意义啊,她觉得真没看错这孩子。
她很想再问问秋燕,这段时间欧阳岭有没有联系她?他最近怎么样?但终于还是忍住没问。
现在保险公司对公益助学很重视,打算把南山岙镇作为一个基地长期开展下去,这次新一批助学名单,她打算联合青少年基金会来做。这一切,也是受欧阳岭影响的结果。
肚子“咕咕”叫,不能再虐待可怜的胃了,她强行起来,走进厨房,把早晨的粥加热喝完,又回到客厅,继续躺在沙发上看手提电脑。邮箱“叮”地提示有邮件,竟是欧阳岭发来的,她坐起来,他发来的是一首诗《流星》。
流星划破天际,
是夜神之剑割裂了长空,
预示着,只有把过去彻底地遗忘,
才能使灵魂重生。
流星——
昨天的完结,
未来的起始点。
流星划落天际,
是一抹绚丽的流苏燃烧了夜空,
就如同,
美好的感情总伴随伤痛
那是爱的鉴证,
人生最灿烂的花火。
流星——
刹那间的毁灭,
造就永恒的美丽。
流星划过天际,
那是恋人眼泪汇成的银河,
那是山盟海誓写下的承诺。
流星——
短暂的幸福,
转瞬即逝的爱。
还有一封。第二封是茨维塔耶娃的诗。两封邮件都在夜12点前后发。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
笛声,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每一块磁砖上画著一幅画: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们唯一的窗户张望,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
淡然,冷漠。
她读着读着,往事再现,眼前模糊了。
南山岙的初相识,他像一个父亲,爱抚男孩裸露的小脚板。秋燕奶奶过世,他陪她上山,她给秋燕讲自己的过去,他为之动容,他双手拥抱秋燕和她。那天居然是他生日,在小菜馆,两人以茶代酒,两只茶杯叩在一起。更记得她胃痛发作,他连夜从知城赶过来送药,并帮她预约医生,又陪她检查。当她从体检室出来,他疾步上前给她披上棉衣,让她靠住肩膀休息。最难忘春三月,在上海,马修·连恩的音乐会,他们混在年轻人当中,像情侣那样十指相扣。音乐会散场,黑鲨鱼一样密封的越野车内,他们情难自禁,缠绵深吻……
她用手捂住脸,不让眼泪淌下来。
静静地啜泣良久,洗把脸,打开通讯录翻找。在她的通讯录里,大部分是客户,领导,同事、下级。要好的朋友,除了岑蓝,不,她是她的妹妹不是朋友。她没有朋友,她突然发现,真的,自己居然没有一个朋友,尤其是同性朋友!
另一个号码进入她的视线,她盯着不动。
这个号码,她已经长久没用了。最后一次是因为什么呢?对了,在这个手机里,她看到有好多女孩的照片。这个男人花样翻新的速度,与他骑马速度有得一拼。她对他嗤之以鼻,把他当一块破抹布扔到脑后。现在,盯着这个号码,她又想他来,想起他指导她骑马,凝神专注的样子,想起两人在跑马场驰骋的那个畅快。
这个精通马术胜过精通红酒的商人,这个精通女人胜过精通马术的男人。
肖总?哈哈,难得打电话来嘛,怎么,想我了?是不是手痒,让我陪你去溜几圈?
是啊,人比马贱,时不时也得拉出去溜一溜,透透气,这些天,真把我憋死了。
是寂寞了吧,肖总?我知道,我就是您一备胎。热闹的时候,轮不上我;寂寞了,才是我的事。呃——
放屁,你以为你是小鲜肉啊,老娘寂寞了找人,还轮不上你。
哈哈,小鲜肉有什么味道,老腊肠才有嚼劲,这谁不知道,嘿嘿,呃。
怎么,你喝酒了?在哪里买醉呢,躺在小姐怀里发骚吧,怪不得说话这么无耻。
哈哈,肖总,在谁的怀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情爽。你看,春暖花开,天也发情,这很正常嘛。不要说什么无耻不无耻,这很伤感情的不是?
呸,别在我面前提感情两个字,你不配。
啊呀,不要激动嘛,我们是朋友,是不是受刺激了,今天说话火药味很重哈。好吧,我喜欢重口味的女人,有劲道。怎么样,今晚老地方度良宵?换个花样,包管叫你爽到不要不要地乱叫——
她猛地摁断通话,难以抑制的恶心从喉咙涌上来,上腹区条件反射般起了一阵剧烈的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