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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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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负面情绪得到释放,只是咨询的第一步。

医生,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我老公外面有姘头的?

她抛出这个问题时,眼睛仍看向咨询室的墙壁。从一进来坐下,她的眼睛就没正视过岑蓝,而是一直看向墙壁,米白色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只英式时钟。

这个51岁的来访者叫刘翠娥。

刘翠娥一进门,宽敞而安静的等候厅突然显得拥挤嘈杂起来。跟随她来的大大小小有十来号人,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还有侄子侄女,再加一对4,5岁的双胞胎孙子和一个7岁外孙女,小孩子们喊着叫着,喝着饮料跑来跑去,几个大人好奇地东张西望,问这问那,场面有点小小的混乱。

对,今天来你这里,就是我儿子女儿出的主意,他们叫我来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出了这个事后,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天天往村子里那口池塘去,他们怕我想不开跳进去,把我送到城里他们家。城里好啊,吃得高级,住得舒服,像进了天堂。可那没用,我身子看起来是没病无痛,可我心里头在翻江倒海啊,我的心不在天堂,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苦啊,下油锅上刀山跳火海,枪药棍棒算什么,再苦都不及我的心苦哇,医生!

她仰头看向墙壁,纹得黛兰的粗眉下,那双眼睛像两口干瘪枯涸的池塘,渐渐聚满水。眼睛承受不住满眶的水,水沿着眼角皱纹缓缓地淌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拉扯袖口擦眼泪。岑蓝把一盒纸巾轻轻递过去,她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我老公是靠打银器发家的,打银器是他家祖传的手艺。我俩结婚头几年,他自己开了小小的打银铺,打造各式各样的银器,银手镯、银耳环、银戒指、银簪子,还有银筷,银调羹,那种耳签一样细长的银刮子掏耳屎,他还能在上面雕出牡丹花来,我老公是村里公认的一双巧手。不过我们村穷,没人买得起这玩意儿,生意不好嘛,他和我商量打算挑了担到附近村庄去卖。

我老公相貌长得好,浓眉大眼的,人又高高壮壮,说话和气,一张脸成天笑眯眯,村里人叫他是相公脸,天生的和善,有人缘。天杀的,真叫冤孽,有人缘,还特别有女人缘。他到一个地方,大姑娘小媳妇全部围拢,银鉓品生意交关好,后来他越发走得远,从本村到外村,到热闹的镇头去。一般一个月才回家几天。

你不要看我现在胖得像水桶,脸上皮肤糙得像搓衣板,我年轻时也是水嫩水嫩长得挺标致的,否则我家那死鬼咋会看上我?唉,我是为这个家苦成这样的,特别后几年,医生说我内分泌失调,长期吃那什么药,人吃成这个胖样,自己照镜子看都碜得慌。

我心里苦啊,我一心一意在家为他养出一双好儿女,供他们上学,读完大学,成家立业,而今又有了后代,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你去问问隔壁邻居,整个村哪家像我这样?我的女儿也是堂堂正正大学毕业的大学生!谁不羡慕我啊。偏生这个贱坯老畜生,老不正经,做出这种丢脸的事,好日子不过,天堂路不走,偏朝地狱奔。我到老来没享福,还要吃这苦,我在村子里还抬得起头啊,你叫我怎么活得下去啊!

她低垂着头,头部正中白发触目惊心,像零乱扫成一堆的稻草,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得好伤心。

十年前,有一天他回来说身体不舒服,小便有血,我吓一跳,他自己一个人去镇上卫生院检查,回来脸灰扑扑的,说是这方面出问题了,夫妻性生活暂时不能过了。

说实话,他天天跑外城,一个月回来没几天,有时看他累得不想说话,我也不敢强要。女人对这种事是有可以没有也没啥,我是心疼他身子骨,毕竟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们要过一辈子的,不能贪眼前一点快乐。为了他的身体,我与他分床睡了。这一睡就是十年。十年独守空房,十年无性生活!

万万想不到,这十年,他居然在外省和一个小20年的小媳妇好上了,那烂婊子破鞋啊,听说她老公是撑外船的海员,长年不在家的,骚货熬不住啊。这对狗男女两进出成双作对,没有一点羞耻,吃口饭还你喂我,我喂你的,搞得恩恩爱爱,村里人全知道!

医生,他在那里天天的寻欢作乐,我这里日日咬紧裤带死守,苍天有眼,我整整十年的青春啊!我到哪里去讨还这宝贵的十年!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

你是怎么得知他有这桩事的?岑蓝问。

嘿嘿,她神经质地发笑,那笑透出一股寒气,脸颊肌肉抽搐着,她再次面朝墙壁,缓缓说:医生,你也是结过婚的人,两口子那些事,是不用嘴巴说的。我是一个没文化的人,没文化的人不等于我没感觉,好歹我也是个大活人不是?自从18岁跟他,哪怕后来十年活守寡,我也没让其他男人污了我的身子。我心里眼里就他一个人,他是我老公,我们是结发夫妻,原配货,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我这辈子为其生为其死都心甘情愿,没有怨言!

你最爱的人,却对你做出这样的事,确实对你打击太大了。

有一天,他喝过酒回来,人醉醺醺的。我给他烧的菜也没吃,就躺床上去了。我给他洗脸洗脚,脱掉衣裤,把他身体推到床中央盖上被子,又给他垫上枕头。

那些天,我在娘家已经听到传言,说他外面养女人。我不信。为啥?因为他每次回来没有空手,总给我捎好东西,吃的用的,衣服围巾,脂粉面霜,保健品营养品啥没有?到家虽说才三五天,他让我闲着休息,自己里里外外去做事,侍候他娘也不及侍候我这个老婆。他是疼我的,除了不能做那事,所以别人说啥我不信,我想是他们看不得我们夫妻恩爱,眼孔窝浅,是嫉妒。

结果那晚出事了。

我把他收拾好要走开,他拉住我,眼睛红红地说,翠娥,这几年委屈你了。他使劲把我往床上拉,老酒壮胆,要做那事。

半夜,我家那条大黄狗突然叫起来,声音很响,隔壁几条狗也叫起来,一时我们被惊醒。我老公腾地起身,想也没想,抽出枕头底下的裤衩慌慌张张地穿上,掀开被子要往外跑。我一把抓紧他,他看到我吓得脸也白了,那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心,粉粉碎,碎成粉末。

你不知道,以前我们做完那事,他从来不管他的裤衩,随手乱扔,每次是我替他收好的。

啥,你的意思,为什么塞枕头下不正常?

他怕捉奸啊!他心虚啊!所以半夜狗叫,就吓得掏出裤裤衩穿上,逃得快啊!

沉默。咨询室里长长的沉默。墙壁上英式时钟的钟摆声特别清晰,一下一下,像沉重的棒锺,敲在两个女人的心上。

刘翠娥又一次看向那钟摆,两口干瘪枯涸的池塘湿了干,干了又湿,她说:我儿子说,这里的谈话是按时间算的,这一分一秒走的都是咱的钱啊。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是比进来时舒服多了,你知道,有些话是不能和子女说的,他们都是孝顺的孩子,我还得替那个不要脸的老畜生保全面子。医生,你看,我们可以提前结束了吗?

您买断的是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您想说什么还可以尽情地说,我为您保密。

负面情绪得到释放,只是咨询的第一步。怎么设立积极有益的咨询目标?怎么引导她探索,是功能不良的潜在理念,导致一个人走不出情绪的陷阱?岑蓝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还有什么好说的,刘翠嫦垂下头,唉,电视里天天放小三小四的节目,想不到竟轮到我的头上。到这个年纪,还要受这种气。

我能感受到你内心的悲痛和伤心。

不,医生,她抬起头,池塘泛动怪异的光,她盯着岑蓝,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没被你老公背叛过,你是体会不到我心里的苦的。出轨对一个女人的伤害,那种滋味——你不懂!

这眼神怪异如刀刃,泛着冷冷的银光,岑蓝一个激灵,全身发寒,她来不及捂嘴,猛地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2一切关系的不和谐,要从自身找原因。

商务车快速行驶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当肖桦听说岑蓝已决定和心视野解除协议,她吃了一惊,本能地看她,果然这小脸苍白的,连圆圆的下巴也尖了。

你真说啦,姓方的什么反应?

他再三解释说不是有意疏忽,那段时间事情特别多。我才不听那一套。他后来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不容肖桦插嘴,岑蓝又说:你看,他就是这么绝情,他对我没有半份情意,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心视野,他需要人才为他所用。

我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肖桦说:你静一静。

其实,我也知道他主观上并不想伤害我,他也是没有办法才回避我,一切的前因后果都是我自作自受,像你说的,人啊要等到亲自撞过南墙才懂得痛。陶老师也说:一切关系的不和谐,要从自身找原因。我愿赌服输,痛了累了,我该回去了。

你这是赌气,不是回去!肖桦一语戳穿她的心病。

好啊,肖桦,岑蓝叫起来:你到底是我的闺蜜,还是他的代言人?

蓝蓝,听我说,你都不懂我有多羡慕你!记得那年,你都十岁了,上学前,还是伯父给你洗脸呢,我在你家门槛前等你,看着你,我心里多想我爸也能这样给我洗一把脸,哪怕一次也行,可没有,我一次也没享受过。从小到大,伯父伯母都疼爱你,你哥也顺着你,你要什么他们给什么。我都觉得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乞丐!

岑蓝说:是的,父亲疼我,不舍得让我受委屈,可他走了啊!

是的,正因为他走了,你觉得自己缺了一角,所以我感觉你对方德泽的感情更多是依赖,肖桦说:特别去年你手术后。

不,岑蓝反驳说:我也在付出啊,我一心想报答他的好,我没有想要向他索取什么。

是的,我知道你也在付出,而且是真情真心的付出。可感情这东西一旦加深,不知不觉会索取的,因为付出多,在乎了,谁不在乎自己的付出呢,我们又不是神。

我跟你说,蓝蓝,婚外情是一道万丈深渊,你们是无路可走的。你现在完全让感情蒙蔽了心,不懂当下的距离是最好的。要知道方德泽一冲动,两个家便全乱了,你的名声,他的前途也全毁了,你懂吗?现在这个社会,玩女人谁不会?你仔细想想我的话。

是啊,所以我要走啊,省得干扰他,有什么不对吗?

可你是负气而走的,你俩的关系并没有理顺。今天走了方德泽,明天又会来李德泽,张德泽的!

肖桦,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在回避你自己的心!你得解决掉那个虚幻的情结,这才是关键,我说过你有恋父情结。

我——

蓝蓝,你现在是一个心理师了,不要怪姐说话狠,你为什么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心理问题呢?

你——

车在万慈庵前戛然而止,姐妹俩的呼吸都有点喘,岑蓝气呼呼地一脚跨出车门,头也不回。

万慈庵的天井,一个老者,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院中。他穿了件青灰呢大衣,围着格子羊毛围巾,头发花白,眉目粗浓,看这通身的气派,不像香客也不像游人,倒更像是一位故人来重游旧地。

樊先生,您留步,小尼双手合掌跟出来说:师父傍晚前应该会回来的,您再等等吧。

我要赶晚上的班机回去,老者在门槛前收住脚,回头望一眼禅堂,那神态像是舍不得,不过他还是转过头跨出门槛。

禅堂静静,主人不在,经书、博古架、桌椅、白墙、蒲团都放得整齐,白壁正中斗大的隶书横幅四个字:慈、悲、喜、舍。

这个老先生是谁啊?

是师父的老朋友,姓樊,小尼姑边沏茶边说。

对了,我听说师父有个老朋友是台湾人,以前来过,被师父赶走了,会不会就是这个樊先生?

他不是台湾人,是后来定居在台湾的,是的,老先生和师父是从小认识的。

为什么要赶走他?肖桦问。

师父的怪脾气,谁知道呢。那次我刚巧在墙根下走过,听到他们对话。老先生说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就走。师父隔着门帘说:有什么好看的,都一把年纪的人。然后把他赶走了。

桌上铺开着一册行书册页,墨迹还没有干,字迹秀逸,清妙,抄录的是苏东坡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去,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好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去,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肖桦说,这幅字肯定是那位樊老先生写的,可惜了啊,好墨宝。

小尼摆好茶具,为她们沏一道热茶。

好香的茶,肖桦低头嗅了嗅问:是铁观音?

是的,这铁观音是我们在万慈庵后山摘的,镜月法师亲手炒制,可香啦,小尼说着,给她们添上。

翠绿的叶片在茶杯中沸腾,舒展,茶烟袅袅,茶汤清绿,可再好的茶,在岑蓝嘴里都是苦的,她的脸拉得长长,眉头紧锁,写着个解不开的“苦”字。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肖桦叹口气。

小尼静静地合掌说:施主,心安一切安,心躁一切躁,心甜一切甜,心苦一切苦。说完致礼,挑帘离开。

听听,听听小师父的话,我说,你心心念念要见法师,到底想问她什么呢?茶过三巡,肖桦问。

岑蓝一愣,把弄手上青玉色莲叶葵口茶盏,说:我也不知道,就想听她说说法,开开示。其实,我对师父是想见又不敢见,不知怎的,很矛盾的心理。

小偷怕警察。肖桦似笑非笑地说。

什么?岑蓝又一愣。

肖桦一口喝尽杯中茶,指指窗外山间的斜阳,别有深意地说,别等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师父今天是不会来的啦。

3情绪与人与事件无关,情绪只与你的看法与想法有关。

从山路的尽头拐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一面大湖无边无垠,这是延绵20余平方公里的万慈湖。

冬天,湖岸的水位高涨,浪头浊黄,风把湖底的泥沙翻卷,像狰狞的水兽出没无常,她竖起衣领裹紧棉袄,一步步踏上那条木栈道,树木萧瑟,几只黑鸟怪叫着,展开长长的翅膀从头顶掠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听到胸腔内重重的心跳,同时膝盖发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推动,跪倒在地上。

为什么我这么痛?谁能告诉我,这痛来自哪里?以婴儿回归母体的姿势匍匐着,手抓木栈道缝隙中的荒草。极度的空寂,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托住她,她听到了缥缈的回应:

好孩子,我听到你的呼唤了,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也是你最痛的时候,你终于来找我了。此刻,我在这里,陪伴你,守护你。

她垂头哭泣:请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情绪这么强烈?我好像面临悬崖无可依靠,万能的神灵,请救我!

好孩子,你已经很坚强了,这一路走来你很辛苦。记住,往上走的路都是艰辛的。是的,你已觉察,情绪与人与事件无关,情绪只与你的看法与想法有关。心念一动,幻境自现啊,要知道当下的结果,是你自身的欠缺所感召来的,也是我让你完成的必修的一堂功课,这是你们此生最大的一道功课。

问:什么功课?

答:接纳分离。

分离?

是的。婴孩从母体落胎到临老终死,人的一生在不断地接受着分离。对于亲密的人,我们会贴近,依靠,融合,产生悲喜感应的心灵链接。你与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一旦分开自然有生生的撕裂感,这是你说的痛。

她伏地恸哭:我错了,我知道我不应该,我走入了一条迷途,请助我!

好孩子,不要难过。听我说,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是有使命的,使命无大小,是来人间一趟的任务。你们都是人中龙凤,今世的使命,是带动更多的人复苏觉醒,走向疗愈。

人生是一趟开往终结的列车。人们争先恐后地上车,浑然不知等待他们的是截断的铁索桥,桥下翻腾不息的生死苦海。他们穷奢极欲,昼夜狂欢,颠倒梦想,不知末日将来临。当然,也要看到更多善良的人,他们迷失在旋涡,苦苦寻求心灵的解脱。你还记得病房外,那些深夜响起的哭泣声么?她们的苦难不会白受,你们也一样。苦难者,是我送往人间的引领者和觉悟者。

接下来你的老师也会出状况,这是他的功课。你们将各自完成功课,没有人可以依靠和替代。

万能的神灵啊!

相信我,孩子,暴风雨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下面来跟着我配合,我说你答,记住:要坚定有力地回答我!来,接受我的指引!

你是完整的!

我——不,我是一个残缺的人。

你是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来,坚定、有力、毫不犹豫!

我,我是完整的。

再来一遍,坚定、有力、毫不犹豫!来,你是完整的,完美的!

是的,我是完整的、完美的。

你是圆满的!

是的,我是圆满的。

你是积极向上,有光亮的!

是,我是积极向上的,有光亮的。

你是无所不能,有能量、有力量的!

是,我是无所不能,有能量、有力量的!

黑暗是暂时的,挑破它!你是爱与光亮本身!

黑暗是暂时的,挑破它,我是爱与光亮的本身!

持续地练习,深深地呼吸——感觉好点吗?

你是谁?

我是万有的根本,存在的源头。我住在每个人心中最纯净的地方,当有人呼唤我,我将示现并唤醒ta身上沉睡的能量!

我明白了,你是心理学讲的“内在小孩”。也是佛经上说的:一念初心的那颗“初心”。

这个说法不完整。是的,内在小孩代表你内心本真、原始、未曾污染的一颗初心,是人一辈子在寻找的本来面目。但这不等于你回到原始的婴孩状态。你所打开的是成熟的内在,是内在小孩的再创造,是灵魂高度的觉醒和成熟,是一个人心灵的充分诞生。

心灵的充分诞生?

是的。

它来自哪里呢?

来自爱。爱是我投放在每个生灵形体之内的能量,爱也是自然万界一切的发源与起始,万物创造来自爱,不同的是,人跌落红尘,欲望把爱蒙蔽。去开启它吧,孩子,开启宇宙最强大的生命能量!

记住,一切情绪只是体验,一切事件只是过程,一切发生为了领悟,一切回忆皆是美好。

啊,你到底是谁!

4他与她,是一截枯枝上停憩的两只孤鸿。

冬夜,窗外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新年近了。方德泽躺在床上,两手交臂,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屋顶的枝型吊灯。

彭求是死了。

放、化疗没有挽救他的性命,香灰拌粥也没有留住他的生命,癌细胞扩散到肝、肺、脑。他最后一次去病房,他眼神涣散,意识昏沉,干瘦的躯体像风干的花生壳,完全成为死神爪下奄奄一息的猎物。

医护人员运送遗体去太平间,白布单下骨架耸立,像一具标本。临死前,他铜铃般的眼睛仍瞪得大大的,大到恐怖,也许到最后,他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真的会死。

这段时间方德泽很心烦。嘉仪宁可呆在外婆家被唠叨责骂也不愿过来和他一起住。他的嘉仪,他快半年没见到她了,她对这个亲爸真的没有一丝感情吗?当然,他知道怪不得女儿,是他们把孩子扯进两难的境地,她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

是不是所有婚姻在分裂的同时,等于带走了孩子。孩子像断线的风筝越飘越远,他抓也抓不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后,他等于没有了女儿,没有了。

追悼会上,彭求是的女儿一声声地叫喊:爸爸,你不要走,爸爸,你回来啊!爸爸!哭声撕心裂肺,把在场的大男人都逼出了眼泪。方德泽也心潮起伏,眼角湿了。是不是,也要等自己老了、病了、甚至到临终这一步,他的嘉仪才会来?她会这样发了疯一样地扑过来,扑在他已没有知觉的身体上,这样撕心裂肺地哭喊他吗?心一阵阵揪紧,发痛,他闭上眼不敢往下想。

他听到身边一阵轻微的抽泣声。

汪雪芬背对他,露在被子外的肩一缩一抖,他掰过她的身子问: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她的声音是哽咽的。

梦里,天在下雨,我和你在街上走。我手里拿着你买给我的冰激凌甜筒,高高耸立像座塔。没有伞,你说去借,答应我很快回来。我躲在屋檐下,雨渐渐大风也紧了,你还没来,我手上的冰激凌在软化……后来躲雨的人都一个个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呆在那里,我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你,眼看冰激凌化成一摊水,你还没回来,我心里好难过,我就哭啊,然后醒了。

只是一个梦嘛,别多想。

你给我解解,是不是有不好的兆头?

没有,我这不是在你身边嘛。他替她拭去湿湿的眼泪。

你人在我身边,心不知在哪里飘呢。想一想有多久没陪我了,多久没在家吃饭了?还有,到家就喊累,除了看电视新闻,就是躺床上呼呼大睡。

男人嘛,做事业总要牺牲一些,你要体谅。

我体谅你,你为什么不体谅我?

好,好,下星期抽时间陪你去逛街好不好,方德泽漫不经心地吻她的头发。

最近我心里头特别脆弱,她说:是不是快到更年期了?

说什么呢,才三十几的人,方德泽轻轻抱住她。

我怕,怕有一天你会抛弃我,她“嘤嘤”地抽泣:我近来老是在想,你是不是没爱过我。那一夜,元旦前,要不是你心情不好喝多了酒,我们——

别说了!方德泽烦躁地打断她:你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翻旧账。

对不起,那个晚上一半是你酒劲上来,一半是我在引诱你。我太爱你,我愿意的,我不怪你,也不后悔。可现在,你事业做大有身份了,你嫌弃我,你会要一个志同道合带得出去的太太。

我有说你带不出去吗?瞎想什么呢。他松开手,面容冷峻。

你别瞒我,这次心理协会年底聚餐,人家都带家属去了,你怎么单身去赴宴?

你听谁说的?

反正你瞒不了我。我不是傻瓜,你心里想的我全知道。我不会说场面上的话,除了说些婆婆妈妈女人的事,我还能说什么?你也从来不爱听我说话。你以为人到家算是尽到责任了,可你的魂不在家!

越说越离谱。

我也说不好,可我能感受得到。

好,我现在不是在听你说嘛,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不,现在不要你听,要你说,要你说:你爱我。

嘿,你韩剧看多了吧。

你别管我看什么,你说爱我,说永远不离开我,说呀,说了我才放心,汪雪芬固执地坚持,她柔软火热的身体贴住他的身躯,双手藤蔓一样缠上他的颈脖,眼睛水汪汪的,额头抵住他的下巴,半是撒娇半是乞求。

听话,让我歇几天,这些天事多,我心烦着呢,方德泽恢复冷漠说,我累了,睡吧,不早了。说完翻身向里。

窗外墨黑一片,夜特别寂静,身边的人发出有节奏的鼻息声。他再度醒来,身体疲乏,大脑清晰,看看手机又是后半夜三点。这些天,他常常在后半夜三四点醒来,他想,自己是不是老了?

嘉仪的事他还没同雪芬说,怕说了她会难过。他忽然理解了她的孤单。没有孩子的家,骨子里透出孤单,没有希望可言,没有更新,没有创造力,没有生命力,他们将一日日与光阴俱老。

他与她,是一截枯枝上停憩的两只孤鸿。

这种渐渐灰暗的心情也影响到他工作的干劲。坐在宽大的办公室,推开成堆的资料,看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车辆,再次对自己付出巨大热情的事业产生怀疑,怀疑这一切的努力与奋斗,辛苦与坚持,到底意义何在?

5一个男人在心仪的女人面前所构筑的理智,往往是脆弱的,像层纸一戳就破……

送走最后一个来访者,方德泽回到办公室,时间还不到五点,他洗把脸,坐到电脑前。一打开电脑,他又看见放在桌面的那封邮件,或者也不叫邮件,那是一首诗,他已经读了好几遍。现在,他又对着它默读:

成长是个漫长的过程

感到骨肉一层层的剥离

打碎的疼痛

是撒落的沥青铺满修通的路

泡一道不浓不淡的君子茶

需要耐心的功夫

你说好茶须经得起煎熬

记得当初岸崖两端目光交缠

有一些前世未了的因缘留到今生

惊心动魄的细节缝进衣襟深处

时光的手低垂春风化雨滴落心里

生命树伸向天空

这个世界爱与慈悲从未远离

你的回声融入我的潮汐

我的倒影投向你的涟漪

我们在水里在光里

在万丈的霞彩里

沉默是种深长的启迪

哪怕回响寂寂

他深深吸口气,推开键盘站起来,踱到窗前。他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景象,像尊雕像一动不动。

很想对她说,有些事他无能为力,他只能后退,一退再退,退到无路可退,退到彼此都安全的距离。为什么女人总是不懂男人的表达,不懂沉默的背后,藏着关爱?

那天她来电约他吃饭,他以为她懂了,明白了他的心,可事实上她仍不懂。她不知道每次见面,他要蓄起多大的力量来克制自己的波动。她说话的仪态,莞尔的笑,细细的颈脖,圆润的肩胛,激动时微微起伏的胸,思考时托腮凝神的样子,在他看来,她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静动皆宜——所以,他不能靠近她。

无论是在“江南好”餐馆,还是在什么“玛吉阿米”咖啡馆,对他来说,都是战场。因为职业自律,还有为人良知,都不允许自己做出伤人害已的事,因此他拼却了最大的力量来抵挡这一切。

事实上不难理解,一个男人在心仪的女人面前所构筑的理智,往往是脆弱的,像层纸一戳就破,可她不懂。在这点上,她像个懵懂无知的少女,而不像已经结婚多年的熟女——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他被她俘虏的致命点。

她又来电话了,他一阵激动,握住手机想说点什么,可是冷不好热也不好,怎么说都怕说错。是的,他每次和她通话总在事后懊悔,懊悔净说些没用的废话,真正想说的没有表达。

可他还没盘清头绪,她开口了——她说要解除签约协议,离开心视野。他很吃惊,他在电话里急切地解释,再三道歉,但伤害已经存在,她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快速利落地摁掉通话,他内心一阵怅然。

她来了。

他听见她在前台与小郑打招呼,声音还是这么好听,清澈,柔和,像涓涓的山泉淌过春天的树林。是的,她的声音,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的时候,他的大脑就浮现出春天的小树林,一道山泉绕树林淌过,那是多么美好的画面。

他闭上眼,过去的一幕幕如电影片段浮现。然后,他听到脚步声走近,像麋鹿一样轻巧又犹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站在玻璃门前,下巴变尖,眉眼若颦,笑得有点勉强。一时间,心痛的感觉遽然袭上胸口,压迫呼吸,他嘴巴发苦,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您好。

你好。

方主任,方主任,您的电话,小郑在前台喊他,他应了声,匆忙对她说:你先坐坐,等我回来。然后走出办公室,反手合上两扇玻璃门,去前台接电话。

她独自呆在他的办公室,40多平方大的空间,感到他的气息围绕周身,像看不见的水轻轻地漾动着。室内如此的安静,百叶帘低垂,沙发,茶几,电脑,写字桌,书柜,这一切她都熟悉了,她舍得走吗?舍得吗?她转身看到那两扇关闭的玻璃门,似乎听到他的心在对她说:不要走。不要走。她记得这两扇玻璃门从来是敞开的,从不关合。

一时胸中五内沸然,分不清涌上来的是喜是悲。

他回来了,手插在裤袋,走到桌子前站住,两人也不知说什么好,还是她打破沉闷,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说:等一等。

他拉开椅子,弯下腰,拉开最底层的那格抽屉,在抽屉里翻找什么,他索性把一沓沓的文件和资料拿出来,最后取出一张白纸递给她。岑蓝接过一看,呆住了。

一张白纸,一张a4白纸,有人用钢笔描了一幅画,一丛兰花,线条流畅,花朵小巧,有只蝴蝶轻盈地飞在花丛上首。

于无声处起惊雷,什么都明白了。

6“离开不会伤痛,走近或许有希望,这样的距离,不管结果是离是合都不伤元气。”

“东篱下”茶舍。古色的门厅,天井立着数枝梅树,淡黄色的腊梅已经绽放,在树下走动,能闻到一阵阵沁香。

南山岙上的茶室本来取名东篱,欧阳岭不满意,认为太大众,肖桦给它后面加了个“下”字,立刻化平庸为灵秀,欧阳岭在朋友面前毫不掩饰对肖桦的赞赏。

木桌、木椅、木榻,木书架,桌上备四色干果,条案有尊石雕佛像。青花瓷瓶斜插一枝梅,花蕾如点点碎玉。推开两扇木格窗,恰好可以看见后院的桂花树,到了秋天,怕是要香醉游人吧?

白墙上悬挂一幅行书:草堂幽事许谁分?石鼎茶烟隔户闻。字迹豪逸超脱,柔中蕴劲,卓然有古风,定睛细看,落款是欧阳岭。

哎呀,好地方,岑蓝一迭声地赞叹,说:果然欧阳会长的地盘就是不一样,多有文人气啊。

是啊,肖桦头也没抬说:这地盘,就是给你这样小清高小自恋的文艺女青年玩的。

哈哈,拜托,你才是资深女文青啊,肖总。

我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早满身铜臭不干净了。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坐下来,茶席上摆开一套朱砂茶具,肖桦煮水泡茶看上去手法娴熟,还对岑蓝说让她尝尝一款八年的老白茶。

岑蓝惊奇地问: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手艺?这架势,一点不比茶艺师差,是不是会长手把手教的,老实交代,嘻嘻。

看起来好了,肖桦俯身沏头道茶,答非所问。

什么好了?

你和方专家啊,瞧你一脸眉眼欢喜的样子,肖桦说,说说,方专家给你灌了什么神仙汤?

嘻嘻,是桦妃娘娘灌的好汤。

得了啊,以后少出这种招数吓人。

喂,你和素包会长怎么样,他都带你见朋友了,该谈婚论嫁吧?

哪里,肖桦剥了几只桂圆给岑蓝,说:我们就是一群朋友在一起玩,没有走私。其实我也很矛盾,有时吧,想找个人作伴,知寒问暖,说说话不孤单;有时呢,又想一个人轻松自在,没有拘束。

矛盾什么啊,难得投缘又彼此有感觉。

到我这个年龄再谈感觉太奢侈。欧阳岭是个很懂得把握分寸的男人,他和我一样,我俩都不敢付出太多,也羞于表露,对待这份感情,我们都很慎重。

怎么说呢?肖桦拿着茶巾细细地擦拭桌上溅出的茶水,说:我们的关系是比朋友亲近又比情侣疏远,离开不会伤痛,走近或许有希望,这样的距离,不管结果是离是合都不伤元气。你看,这是不是一头狡猾的老狐狸?

岑蓝抿了口茶,笑说:瞧你说的,你也不是吃素的啊。对了,人家还是正经吃素呢。这老白茶对我的口味,一点不苦,好喝。

肖桦冲她“噗嗤”一笑,说:正经老白茶哪能不苦,都有药效了,偏到你嘴里不苦了。上次万慈庵的铁观音,多好的口感,你倒喝出苦水来,你这张嘴啊。

好啦,旧事不提,岑蓝把剥出的桂肉塞到肖桦嘴里。肖桦往榻上一靠,说:对了,你还没说你俩是怎么和好的?

那天我去他办公室,也是骑虎难下,我心里是希望他挽留我的,这一盘残局,想不到真的绝处逢生。天意啊!

哦?

我要走,他说等一等,然后从底层抽屉取出一幅画给我,那是两年前我去咨询时随手画的,你还记得吗?我告诉你小杰在做咨询,我边给你打电话边信手乱画,走的时候他发现了,我叫他把画扔掉,想不到他居然藏着,收得好好的呢。

呃,肖桦扬起高挑的眉,问:就那天,你在电话里说他和美女调情,我问你这个心理医生帅不帅?

噗,岑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啧啧,想当初你一个热线电话藏了两年,现在他一幅画也藏了两年。古诗里怎么说的:痴男怨女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好,好,你就编吧,损我找乐子。

妹妹,肖桦给她续上老白茶,感慨地说:这人生多么乏味,为生计奔波劳苦,年复一年。你呀,不但有个好老公,还有一个亦师亦友的蓝颜知己,知足吧!

两人正说笑打闹,岑蓝的手机响,是小郑打来的。她和肖桦对视一眼,接起来,小郑邀请她参加心视野的迎新年会,地点在天悦山庄,特意说明要住宿一晚。

这自然是方德泽的意思,岑蓝迟疑一下,肖桦冲她努努嘴点头,于是她答应了。摁掉手机,她抬头看肖桦说:这种场合,我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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