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社会身份是一种标签,标签免不了被人说三道四。
如是我闻。肖桦在志愿者qq群关注他。
他真名叫欧阳岭,是观城文联办公室主任、《文艺报》主编兼市志愿者协会会长。按理官员不可以担任社会组织职务,他是个特例。她后来才知道。
肖桦与欧阳岭第一次碰面在南山岙的南山村。
说实话,当时这个男人的形象真不咋地,洗得发白的李宁牌t恤,松松垮垮的牛仔裤,裤角卷得一高一低,登山鞋旧腻腻的沾着泥巴。理着个平板头,双鬓有几丝白发,浓眉,厚唇,长得倒高壮,在队伍里发号施令,像一棵峻直的老橡树。
你好,肖总,他伸出手说:我是欧阳岭,欢迎来南山岙加入我们的活动。
这话说得,她还没答,他已经转个身,大踏步回他的大部队。
小农做派,肖桦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哼”了声。
南山村海拔800多米,是一座高山村。因为青壮年外出打工,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孤童,生活艰难,交通不便。这次市志协带图书、衣物和日用品上山,肖桦代表的保险公司带去一笔捐助金,全程没有媒体跟随,是一次纯公益活动。
一对老人,房顶遭到雷击断裂,暂住在村委会打杂间的地铺上,棉絮堆便是他们的床铺,肖桦问他们有什么愿望,两老说: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老死,我们也知足了。
另一户奶奶和四小孩生活,12岁的长姐要照顾三个弟妹和老人,肖桦注意到她很少说话,在一群孩子里显得特别,欧阳岭让她挑书,她默默地翻着,彩页版《昆虫记》让她眼睛一亮,同事拍下了她们仨的合影。女孩握着书,在肖桦和欧阳岭中间,眼睛往下垂。
肖桦决定结对这个叫秋燕的女孩到大学毕业。欧阳岭很意外,他说:肖总,您代表公司已经捐了助学金。她挥手签字,看也没看他,说: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她又取出一叠现金,说留给那对老人用。因捐现金要面交当事人,于是两人又原路返回。
肖桦的高跟鞋踩着石板地“嗒嗒”地响,欧阳岭快走几步赶上去,路上,他告诉肖桦,南山村作为观城首批整体迁移的村庄试点之一,除几栋有年份的老宅迁到半山腰修缮为民宿外,整个村庄将于明年拆除,退宅还林,村民们将搬迁到南山镇的安置房。
这个消息让肖桦高兴,她想以后秋燕到镇上读中学,就不用这么苦了。
翼虎越野车准备启动,几个小孩还围着车转,欧阳岭从后车厢拿出双新袜,在一个小男孩前蹲下身。原来男孩的跑鞋破个大洞,脚趾冻红了,欧阳岭揉揉他的小脚丫,给它穿上袜子,又抚摸他的脑袋,说:伯伯下次给你带双新的旅游鞋来,好吗?
肖桦远远地看着他,心里蓦地一动。
一个有地位有身份的官员,上有老下有小的,怎么去当志愿者,还是领队人?她觉得奇怪。
不管怎么样,南山岙之行还是很有意义——她认识了秋燕,看到另一类人的生存状态。当她为买护肤品烦恼时,有人在为下一顿有咸菜淡粥而高兴;当她坐本田商务车,出入大酒店,有人步行十几里去上学;当她躺在浴缸享受法国精油沐浴;秋燕家一桶水,姐弟四人轮流擦身还洗衣拖地。
她决定等琳儿走后,去参加他们的活动,毕竟帮助别人总是好事。
正想着,如是我闻的头像晃动,欧阳岭来向她打招呼:肖总,您好!
会长好,她不咸不淡地回他一句。
您别生气,欧阳岭打字比她慢:那天在南山岙,我以为您和许多人一样,到村里做个秀拍个照就走人。惭愧,我是小人之心,向您道歉。
切,肖桦心里暗暗讥笑,我肖桦是什么人,能让你看扁?她十指飞速打出字:您是官员,再大的架子,也可以理解。
哈,您别介意,欧阳岭连连抱拳作揖。
肖桦看他这气度,就顺势让他下台阶:不过,说实话当官的像您这样也不简单。这次活动很有意义,以后有时间我再来参加。
欢迎啊,欧阳岭发个热烈鼓掌的表情说:做志愿者很不容易。您工作繁忙,这种事随缘,想来就来,不来也没事。当然,您来,我代表我们这个群体大大欢迎肖总。
不要叫我肖总,叫我肖桦,肖桦继续打字:我讨厌肖总这个称呼,最恨别人把我绑在架子上。
呵呵。是啊,社会身份是一种标签,标签免不了被人说三道四,架子这东西也有好有坏。
那,您算是有架子还是没架子呢?肖桦不露声色地打探他,半是挑逗半挑衅:不怕您见怪,我一开始以为您是南山村的本地村民。
哈哈哈,欧阳岭大笑说: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然后又打出一行字:架子嘛,一开始也是有的。后来散了,打散了。
好一句:散了。肖桦对着屏幕发笑:看来我也得把自己打散,散了才有自由。
自由随心。
欧阳先生有庄子之风。
不,我啥也不是,一介农夫而已。
不接招,又散了,好厉害的角色,肖桦托住下巴,牙根痒痒地,笑得有点怪。
2从解梦角度看,要是肉包代表进攻型的充满肉欲的男性,那么素包代表被动型的洁身自好的男人。
硕大的意大利产蛋形浴缸,热腾腾的雾气升腾,她舒口气,把身体完全浸入水中。
姐,你还没睡吧?岑蓝来电话说:我昨天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肖桦闭目听着小野丽莎的曲子,沉浸在似睡非睡的状态。
梦里,我俩还是八九岁的小孩,在知城老街,我们走进一家包子店。一盘热腾腾的肉包放在你面前,油光透亮,叠得老高。可你没举筷,好像没啥食欲。然后我看见取包子的柜台另外放着盘包子,外皮薄薄的,内馅深绿,好像是一盘素包,服务员端起它向你走去,然后我醒了。
什么意思,肖桦懒洋洋地问:两盘包子和我有啥关系?你的意思,我还荤素通吃啦?
嘻嘻,老实交代,最近有没有桃花运?
哈,肖桦睁开眼睛,笑得水波一漾一漾,她一边伸出修长的腿,欣赏涂有朱红寇丹的脚趾,一边慢腾腾地说:好妹妹,你是变着法子来慰问我吧。本宫我这几天只恨没有孙悟空三头六臂,莫说桃花运,连片桃瓣儿都没影。
娘娘圣明,三头六臂是哪吒,七十二变才是孙悟空,嘻嘻。
啧啧,你这较真的劲,可不像伯父。好,你说得对,还有事吗?有事说事,无事退朝,肖桦打了个哈欠。
从解梦角度看,要是肉包代表进攻型的充满肉欲的男性,那么素包代表被动型的洁身自好的男人。我不知道你近来有没追求者,从梦境看是有的,不过选主动型还是被动型,你还在犹豫。
哗,肖桦一下从浴缸中坐起,用珊瑚绒浴巾裹住身体说:有两下子嘛,岑心理师,用包子代表男人,这观点够性感。
哪里,专业解梦要从成长背景、生理层面、潜意识等五个层面去剖析,我——
打住,打住,你已经够厉害,我不懂,别给我上课。肖桦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边聊边往客厅走,说:但愿你这个梦带给我好运。我明天一早飞北京总部开年终大会,这边堆着一摊的事没处理,每年这样,到了年关要分裂了,头痛啊。
她往玻璃酒柜里取出法国红酒,倒入细细高脚杯,仰头慢慢地喝了小口,说:你不知道,表彰会年年一个套路,所有人都知道是形式,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没有穿新装,可所有人都假装他没有光体。这个虚拟的狂欢世界,你说滑稽不?
哎呀,别忧国忧民了,早点休息吧,我明天去体检。
好的,等我回来聚。
第二天,当肖桦在北京集团总部的会议厅开表彰大会,接到岑蓝的电话,她出事了,是大事。
一张诊断报告攥在岑蓝手里:右侧乳腺弱回声结节,伴钙化点,低密度,有差异,怀疑病变。
这是核磁共振做出的结果,准确率极高,医生说要动手术,越快越好。
当心视野的活动通知发到手机,岑蓝已在省城的肿瘤医院等候专家确诊。
在省城肿瘤医院?出什么情况,生病了?方德泽连发两条短信,随即不等她回复,一个电话直接打过来。
看到这个号码,泪水蒙住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却直切主题:我在省院有认识的专家,没有确诊前先不要慌,好吗?
然而专家会诊同样怀疑是恶性肿瘤,必须手术,而且手术极可能要全乳切除。
方德泽的来电声一直响,一直响,持续、迫切、不间断。
岑蓝,他声音沉着有力:我刚和两位主任沟通过,明天穿刺活检,良性的话,清除病灶就可以了。不行再动手术,那也是不得已,你看可以吗?
她哭得发不出声,咬着嘴唇勉强“嗯”了声。
即便不是良性,早发现早治愈,没问题。他的话蕴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让她的心一点点暖过来。挂了电话,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密集的高楼,她想起了父亲。
说来奇怪,在住院的当晚,她做梦又梦到了父亲。
梦里,小小的她坐在父亲的膝盖上,在教委大院开着合欢花的树下,仰头数星星。
父亲是语文教师,五岁教她诵《笠翁对韵》,六岁背《诗经》,她的名字是父亲从《诗经·小雅》里那句“终朝采蓝,不盈一襜,”得来的,蓝色代表宁静、平和、隽远、柔韧不纤弱。
她以为可以这样无忧无虑,一生一世地过下去。
那年元旦,父亲肝部不适吐血,查出竟是肝癌,拖了半年多就撒手走了。那段时间,她日夜哭泣,悲痛难抑,她对肖桦说:父亲走了,他把我的部分骨肉也带走了,从此我是一个残缺的人啦!
当她第一次遇见方德泽,四目对视,她心里起了微妙的震荡。是不是在他身上,她找到了父亲的影子?
一觉昏沉,醒来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邵丰,他说公司有宗大货查验,要傍晚才能过来。另一个是方德泽,他说他已坐下午的高铁来省城。
多年后,岑蓝还记得那个傍晚。深秋的阳光给窗台镶上一层金晖,病房里很热闹,打饭的、端菜的、聊天的、看电视,床前亲属陪伴,她一个人坐在床头翻书。
房门推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士,手捧大束蝴蝶兰进来。他穿了件米灰色风衣,藏蓝羊毛衫,一条米黄深咖相间的细条纹围巾,头戴棒球帽,明亮的眼神,温煦的朝气,矫健的风度,沉稳的脚步。
所有人停下来看他。那一刻,他的出现,把整个病房照亮。
3人的潜意识会制造疾病,你信不信?
省肿瘤医院很大,住院部与门诊部之间隔条河。河边栽种女贞子、连翘、蒲公英、白术、辛荑花等中药材,沿着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径往前走,他们一直走上河中央的石板桥。
方德泽说:我来这里会会老朋友,顺便过来看你,可不要有心理负担。
岑蓝说:我如果事先接到电话,无论如何不会让您来的。
他说:你看,又多想了,那我现在就回去。
别,岑蓝脱口而出,两人都笑了。
我们是朋友,有些事你不必太介意。他轻声说。
一时沉默。天是阴的,暮色渐渐苍灰,河岸边的树木瑟瑟发抖,秋意很深,可她觉得身心安定,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害怕担忧。
她抬起头,他的目光来不及收回,一瞬闪过的是爱怜和痛惜。他扭头望向西边的天空,说:我给你讲讲我的过去吧。
我在社区医院那几年,婚姻很糟糕,方德泽的声音转入低沉:我的妻子要我调到大医院,我不肯,我们多次争吵。后来我打算辞职转行,她不肯,天天吵。那之前,我已听到她与她们学校副校长的传闻,但这事没证据不好说。后来都累了,我同意协议离婚,净身出户,只有一个要求,让我每月探望女儿一次。结果她没有兑现承诺,她父母知道我去学校看孩子就打孩子,我见一次他们打她一次。嘉仪是我从小带大的,她妈是舞蹈老师,为了保持身材,没给她喝过一口奶,嘉仪张嘴喝的第一口奶粉是我泡的。
这段婚姻,我很少向人提起。
心理诊所刚开业那会儿,我天天坐冷板凳,老毛病胆囊炎发作,疼得打滚,动了手术。因为指标不正常,医生怀疑是恶性肿瘤,要我吃足三年药,并且每季度查一次,一年查四次,满三年才能彻底排除危险。当时我现任的妻子,也是我姐姐的好朋友,她一直照顾我陪着我,后来我们结了婚。婚后我没去复查,药也扔了。
为什么不吃药,不复查呢?
人的潜意识会制造疾病,你信不信?
潜意识会造病?她喃喃地说。
身体是我们潜意识表达的一条途径,有淤堵的东西,身体就有链接反应,那段时间,确实我身心都处在很差劣的状态,嗬,事后想想,不生病才怪。
当然,我也是生理医生,同时花大量时间研究这个病,包括和这里的专家探讨,他们追踪我的病历,说我是个例外。我说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西方医学家说:人体内在的自然力量,是疾病真正的治疗者。不过这要亲身经历才有体会。
他看着她深思的表情笑了,说:明天只是一个小手术,不会有问题,不过今晚要好好睡。
三三两两的病员从他们身边走过,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在她看来,这每一张脸,都像久别重逢的家人。
你信人与人之间有心灵感应吗?她问他。
信。
一阵风吹来,树枝“簌簌”起舞,黄色的叶子纷纷飘落下来,初冬的傍晚寒意袭人,她缩起双肩,他脱下米灰色风衣,披在她身上,说:我送你回去吧。
晚上和省院的老同事喝了点酒,回到宾馆已经快11点,翻来覆去睡不着,大脑浮现一个人。这个人,这个故事,他今天没对岑蓝说。
阿泽哥哥,阿泽哥哥,等等我呀,八岁的小云英跟在他屁股后,书包挎在腰间,辫子一蹦一跳。
邻居说,同年同月同日生是夫妻。小阿泽,你俩啥时给我们喝喜酒啦,早点拜堂算了,哈哈。
男孩子玩游泳、打枪、爬树、斗箍,女孩子爱个花花草草的。春天,蒲公英开了,他们跑到后山坡,云英在一片白茫茫的蒲公英丛中,蹲着小小的身子,撅着嘴吹那白白的小花朵……
他高二寒假,在亲戚的婚宴上碰到云英,女大十八变啊,他觉得她像一朵春天开的玉簪花,不再是跟在他后面拖鼻涕,撅起嘴吹蒲公英的小东西了。他们打个照面,她瞥他一眼红了脸,身姿轻曼地走了。
那一顿喜宴吃得心不在焉,闹哄哄中像丢了魂,眼睛一直在熙熙攘攘的来客中打转,可是,再没见到她,他心里有点失落。
方德泽考入省城医学院,云英在舅舅的厂里当出纳。他毕业后在省院实习,她结了婚遭遇婚内暴力,患上抑郁症,这是姐姐方德容告诉他的。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是很清楚,记着那天终于踏上返家的路,火车上却接到他姐的电话,方德容在电话里说:阿泽,云英死啦!她是从家里逃出去跳河自尽的,方德容全力抢救,还是没留住她的性命。
她投身跃入的那条河。那条方德泽游泳、捉鱼、摸蛳螺的河;那条云英捣衣、洗菜、戏水唱歌的河,它带走了她。
他要去赴丧礼,要为她守灵,要送她最后一程,他像头发狂的豹子,谁的话也不听,方德容死死拦住不放手。后来他冷静下来,是的,他不能去,为了她的清白。她丈夫本就疑心极重,不知从哪里听到老婆与方德泽是前世夫妻的说法,家暴开始。后来她得病,他怕被邻居取笑或告发,把她禁闭在储藏室,直到她逃出来跳河寻死。
次日一早,入殓装棺,她将被送上山。邻居们过来,携妇挈幼,像看戏一样热闹。中午再摆开几大桌,杀鸡宰猪,穷喝海吃,像庆贺喜事一样地狂欢。
那晚,他在自己房间点了三炷香,为她守灵。一边上网查找相关知识,了解到抑郁症是一种多么痛苦难言的病,他决心去考心理师!
奇诡的事在当夜发生。
当时有个类似云英的案例引起他的注意。25岁姑娘,未婚,患抑郁症,治疗后出院,在某化工厂打工。某日全厂开会,开会前她还是笑眯眯地和同事打招呼,一转眼,她从会议室溜出来,纵身跳入化工池。等保安赶到,姑娘已尸骨不存,化工池里只打捞起她的一绺头发。
这时灯熄灭,房间一片漆黑。他以为停电了,看见隔壁有灯光,可能电阀弹掉吧,他去开门。门开,一股风与他扑个满怀,他定定神,灯又无声地亮了,前后不过几秒功夫。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是云英来向他告别了,她要上路了,她以这样一种方式跟他道别,从此阴阳两界。他站在三炷香前,只觉得心率加快,全身血管收缩,握紧拳头,失声哽咽。
后来,他开出观城第一家心理诊所,取名:蒲公英心理健康诊所。
云英的事过去多年,为什么在今夜想起?是的,今夜,同样为一个女人停留,辗转难眠。说实话,他也担心明天的结果,担心岑蓝能不能挺过关。虽然从下午看,她的状态还算稳定,但即便有心理负担,以她的个性也不会流露。既然来了就好事做到底,这是他的个性。
回想临走时,岑蓝看他的眼神含着多少期待和不舍。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女人在这样的关口,她丈夫居然没陪在身边,她柔弱的肩,独自默默扛着多大的压力与苦痛,对一个女人来说,乳房全切等于要了她半条命!
她的眼神,忽闪忽闪,时明时暗——他知道她的渴望,但他不能。不是不肯,是不能。
他下意识地抓起米灰色风衣,放到胸前,闭上眼睛。
4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人最大的未知是死亡。一切宗教哲学包括心理学,都是在寻找生命的意义。
岑蓝,人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人最大的未知是死亡。一切宗教哲学包括心理学,都是在寻找生命的意义。你的病还不确定,即便确诊也属早期,远远没有生命威胁。放宽心,等你的好消息。
这是方德泽走前留给她的话,同时还留给她一本书《当下的力量》,当晚,她把书和手术服一起压在枕头下。
26床!一声断喝。长长的白色走廊尽头,她被推进亮着红灯的手术室。
肖桦坐中午的飞机从北京过来,等她下午赶到医院,诊断报告和化验单也出来了,肖桦捏着报告几乎跳了起来,说:蓝蓝,病灶是良性的,全部清理了,谢天谢地谢菩萨,谢谢伯父保佑!
全身紧绷的骨骼和肌肉突然松下来,岑蓝想也没想就给方德泽发信息,他回复极快,像是等在那里,简短三句话:我已得知,有惊无险,好好休息!
休完病假过了年,她去馆里上班。发现食堂里,同事们三两个凑一起边吃边窃窃私语。后来从文印室小姑娘那里听到一个重大消息,老馆长下半年正式退休了,新馆长的人选还没定。
饭后,她又走到小树林池塘边,老柳树裸露光光的树枝伸向灰白的半空,池水墨绿,池壁积满暗色的苔藓,她对着池塘发呆。一会儿,池水荡漾,老建筑的倒影被扰乱,木栈道上出现一个人影,是清洁工,伸出长长的杆子,往水里捞杂物,真不知道池底下藏着那么多看不见的垃圾。
那几天,她处于一种莫名的抑郁中。
现在,她站在方德泽的办公桌前。这个心理医生,他首先是个男人,男人的桌子上,书、文件、资料、报表摊成一堆,台历上凌乱地写着备忘录,绘有竹叶仙鹤的瓷水杯盛着半凉的茶水。
蓝色沙漏瓶。她拿起它,精巧的纯银支架,瓶身是漂亮的蓝水晶,轻轻一碰,里面白沙“沙沙”地流泻,顶盖镌刻一排英文字母,“thetimeformemory”——时间记忆?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方德泽大踏步走进办公室,他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烟灰色羊毛背心,头发劲拔,精神十足,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是他俩自省肿瘤医院一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她转过身,他迎向她,他们的目光在最短距离内对接,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巡逡,说:脸色不好。来,他拿起两袋喜糖,喜滋滋地拆开说,吃糖,是喜糖。
一对新婚夫妇,新娘原有抑郁症,康复了,还找到意中人,他们特意给方德泽送喜糖来。
岑蓝挑了颗杏仁巧克力糖含嘴里,说:我出院后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去看心理门诊,专家给我配了药。
什么药,罗拉,帕罗西汀?还是多虑平?不要吃药!方德泽突然提高声音。
岑蓝说:您,您对用药好像很反感?
你是术前受到惊吓术后情绪波动,正常的,没必要吃药,他示意她坐到沙发上,说:要懂得心理调节。说到这个啊,我以前和彭院长有过一次争吵,事情闹得挺大。
彭院长?去年在我们馆里开心理讲座的彭专家?岑蓝问。
是的,因为一个16岁男孩。
那年导师马霖推荐他去精复医院进修兼坐心理门诊。想不到,遇到的第一个案例就是个棘手的难题。
16岁男生因病休学。病历记录:安静时,一个人和星星月亮说话;冲动时,以头撞墙,控制不住哭泣。心理量表测评焦虑、抑郁、狂躁均偏高。另附录:孩子五岁时,父母吵架,父亲多次把炒菜的铁铲往他脑袋上砸,他当时极度恐惧,小便失禁。
方德泽在整理病例报告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住院医生收治入院时的诊断是:双相混合性障碍(躁郁症),主治医生查房后诊断为:边缘性人格障碍倾向,等彭副院长召集会诊,又推翻前面的诊断,定性为:轻度精神分裂(情感障碍)。
当然,我不是否定精神科的工作,这说明精神类疾病的诊断非常难,就是现在,精复医院对病例的定性也是再三讨论,多方会诊的。
说到精复医院,在许多人的想象中,它是一座脱离正常人群的城堡。对于重症或发作期病人,医院会采取24小时监管,全身捆绑等措施,防止病人伤害自己及他人,但这样的方式也成为医院的诟病。怎么样的治疗最大程度照顾到病人的感受与需求,怎么样的管理更合理化,更人性化?这是当时马霖作为副院长探索的方向。
音乐治疗室,男孩进来。像个小老头,整个人往后缩。
在音乐声中,方德泽会讲讲自己童年的趣事。有一天,沉默的男孩开口问他:方医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您的童年有烦恼吗?
有啊,方德泽说:爸妈忙,没空听我说话,我后来就找到一棵大树,对着树洞说话,把我的秘密和烦恼掏给它,它最安全,它什么也不会说。
男孩听得很认真。他去过多家医院,没有一个医生认同他与星星月亮对话是正常的。而眼前这个年轻温和的方医生却对他说,他的童年也有类似体验。
他请求说:方医生,您可不可以帮我也找一棵树?
他们偷偷下楼去花圃,男孩选了棵粗壮老茂的樟树,作为对话的树,他俩击掌约定,共守这个秘密。
可男孩很少有自由时间,树洞的秘密成了奢想。方德泽又送他一本日记本,他非常爱惜,藏在身上,一有空就在上面写字。
那段时间,男孩情绪平稳,没有什么出格行为,方德泽去查房,看见他在认真做题,说要好好补习,早点回学校。
某天下午,他们从音乐治疗室出来。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妇女,抱住楼梯口的废纸篓嗑瓜子,使劲地嗑,专心致志,旁若无人。旁边有个老头,穿大号病服,两手抓住栏杆,大声对窗外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同志们,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们中华儿女必须牢牢记住!
等电梯时,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男孩说:方医生,医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他们改变不了人们的大脑,改变不了大脑里的想法,只是以治疗的名义在治疗。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看着好像挺忙,反正与我无关。
哦,你是这样来看待医生与医院的?
在我看来,这里布下的是一整套的惩戒系统。在外界违规的人,被送到这里接受治疗。我有时很难受,因为脑子思考不停,可医生还用更难受的电冲来对付我。他像大人一样叹口气说:我不知做错了什么,要来这里接受惩戒。
他在日记本上写道:人活着是为什么呢?为了吃东西,睡觉,养小孩吗?每个人对我说,你要好起来要走向成熟,那一天的到来能让我拥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又一天,方德泽路过病房,他溜出来对他说:这里真的像监狱。方医生,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呀?
和星星月亮交谈,是病人在无人可说的前提下,做出的情感寄托或转移,不是幻听或妄想。他引用艾里克森的理论:人的心理发展既连续又不同,每个孩子心理发展不一样。这个孩子幼年受过父亲暴力,心灵关闭,出现感知觉局部障碍。但他仍具备区别主客观世界、正常自知力及自我觉察……他给出的参考意见是神经症性抑郁、焦虑情绪引起的行为障碍。建议心理治疗同步跟进。
这份报告递上后,被压在彭副院长的写字台,没有回应。
几天后,主治医生对他说:停止与男孩的接触,结束心理治疗。
5好医生和坏医生是患者内心分裂所投射的结果。
你懂不懂,我们就是在挽救他的生命,我们的工作就是对病人负责,决不放弃!
“不,我不要吃药,不要!”一早,病房里发出巨大的响声,男孩打翻药盘,被医生护士架住手脚,他挣扎着,痛苦地叫喊,泪流满面。
值班护士紧急之下叫来方德泽。男孩看到方医生像看到了救星,情绪缓和下来,好像方德泽身上有一股镇定的力量。方德泽像抱婴儿一样抱住他,摩挲他的后颈脖,一遍遍地抚摩,对他说: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陪着你。放心,没有人来伤害你,你是安全的。
事后,他找主治医生商量是否可以给这孩子减量用药,主治医生让他找彭院长。没办法,方德泽只好硬着头皮去敲院长的门。门开,一对夫妻像是病人家属,拎着两盒保健品出来。
彭求是穿着白大褂,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你已经扰乱了整个治疗计划,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德泽诚恳地向他说明心理干预的可行性,说孩子在音乐治疗及催眠谈话中,心率等各项体征稳定,情绪大有改善等等。
你上当啦,方医生,彭求是冷冷地加重语气说:你掉进了患者给你下的套,坐上了他给你备好的椅子。我告诉你,好医生和坏医生是患者内心分裂所投射的结果,病人是很狡猾的,你现在被他的依赖所迷惑,坐到好医生的位置上,你被病人操控了。
彭求是指着沙发上的烟酒,说:看见吗?这是小孩父亲托人送来的。通过入院治疗,孩子睡眠改善,症状减轻,发病得到控制,他爸还要请我吃饭,被我回绝了。包括刚才出去的那对父母,他们的女儿才服药10几天就明显转好,家人感激。精神分裂是什么?大脑中枢神经紊乱,皮质神经元、5-羚色胺、氨基丁酸、多巴胺分泌异常,病理性反应必须针对性治疗,不是聊聊天听段音乐的结果,懂吗?否则整个精复医院开着做什么,当摆设?
不容方德泽说话,彭求是一摆手,态度坚决地说:方医生,你已经越界了。精神科的病例你没有资格插手,从现在起,请退出治疗小组,这个小孩的一切与你无关!
方德泽激动地绷直身体,高声说:彭院长,请您尊重这个病例。这是一个才16岁的孩子,生命之门才打开。长时间、大剂量的用药对孩子的脏腑、骨骼发育以及神经系统都有毒副作用啊!
彭求是沉下脸说:你懂不懂,我们就是在挽救他的生命,我们的工作就是对病人负责,决不放弃!正因为是孩子,所以必须足量,足疗程,保证万无一失,否则这孩子就完啦!
为什么要我退出?方德泽退一步,诚恳地说:至少我可以保证心理干预没有毒副作用。您去看看,孩子宁可撞死也不吃药,他被绑起来,被护士掰开嘴强灌下去,怀着这样一种憎恶的心理,这吃药有效吗?
请你记住,你也是一名医生。彭求是双目炯炯,语气威严:医生是科学工作者,相信客观事实。以事实为依据,实践为准绳。告诉你,我们医院这样用药治疗了不计其数的病人,你现在用社会上毫无医学常识的话同我说话,我拒绝回答你!
彭求是不容他再说,拎起桌上的座机对院办人员说:请你们联系方德泽医生的所在医院,告诉他们,从明天起他不用在这里上班,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方德泽的脸涨得血红,他握紧了拳头,想说什么终于忍住没说,转身离开。彭求是铁青着脸,把那叠分析报告扔在他身后。
当时方德泽年轻气盛,不知道那是一个敏感期,彭求是和马霖正竞选院长。彭求是自诩级别、声望、口碑、技术都不差,他又是观城首批从北京人才引进的精神科专家,他非争这个位置不可。马霖很低调,但也不会白白地拱手相让,毕竟马霖在本地也很有威望,马霖最大的功绩是在精复医院成立全省首家模拟社区,让无家可归或被家属遗弃或流浪收容的康复病员,在医院的模拟社区内正常工作和生活。模拟社区的成功建立,成为全省精神医院学习的模范。
这个节骨眼,方德泽与彭求是起了冲突,很容易让人觉联想到是马霖在利用方德泽向彭求是挑衅,一向淡泊无为的马霖无形之中被推到舆论中心。
弃车保卒,马霖最终放弃竞选,彭求是如愿当上一把手。不过,这事也让他看到马霖对方德泽这个小徒的钟爱。
刚开业不久,方德泽的心理诊所生意清淡,彭求是找马霖商量。一,把本院有心理需求的正常病人推荐到心理诊所。精复医院门诊量40%以上是正常人,医院心理科形同虚设,只有心理测量师,专职医生不愿坐诊也没有专业经验,而这方面方德泽是强项。二,让方德泽在精复医院设立心理咨询师的临床实习基地,医生和咨询师强强联合,岂不是双赢?
他与方德泽就这样不打不相识,他和马霖都觉得这小伙子以后必大有发展。这艘看上去不起眼的,甚至要搭靠他们医院的小船,在将来必定成为一艘独立的大船,去闯荡世界。
怎么,听入神了?方德泽笑着问岑蓝。
她感慨地说:原来您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
创业总是艰难的。后来因为政策方面原因,我成立了“心视野”公司,彭求是和马霖作为机构元老,退休后成为心视野的顾问。
不对,岑蓝说:我听别人说心视野最早开张时叫:蒲公英。
是的,后来改的。方德泽淡淡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改?一定另有故事。岑蓝睁大眼睛,摆出一副继续听故事的样子。
呵呵,方德泽说:你看,注意力一分散,你的抑郁情绪是不是没了?
啊,是的啊,岑蓝笑起来,脸上泛起红润的光泽。
怎么样,归队吧。
遵命!
6一场病在提醒你,需要在认知上,思维模式上改进哪些功课。
阳台挂了吊兰和绿萝,长方形的泥槽里种月季,开粉红和淡黄的花,花朵轻轻随风晃动。柚木小圆桌,两把折椅,一壶尼泊尔红茶,放进去两勺核桃牛奶,慢慢地煮,顷刻香气便弥漫开来。
肖桦住的是复式公寓,五六两层打通,外加小阳台。房间布置得很有情调,花纹壁纸,白纱窗帘,布艺沙发,欧式摆饰,楼梯口大束的紫红郁金香挺拔怒放。
你和红酒商人怎么样了?岑蓝问。近来有没有去跑马场玩?
嗳,肖桦想到岑蓝做过的梦,说:你说的主动型、进攻型的男人,欲念轰轰的肉包子,这个男人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