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倾听者》小说信息

第一章(第1页,共2页)

字体:

1家长喜欢给孩子贴标签,我们的任务是帮孩子撕掉标签。

两年前,某个九月的傍晚,一场强台风刚刚过去。

观城的大街小巷,湿淋淋的路面,树枝倒折垂地,积水漫过窨井盖,行人捋起裤脚趟着水过马路,店铺、景观灯、广告牌、住宅楼的阳台、屋顶,到处残留风雨肆虐后的痕迹。

快六点的时候,风定了,树止不动,西面的天空乌云消散,一道光穿透厚厚的云团,灰蓝、绛紫、糅合着酡红、橘金,层层涌向天际。

岑蓝攥着小巧的手提包,走在去心视野公司的路上。

她穿一身薄薄烟青色的工作套裙,看上去约三十几岁年纪,五官娟秀,黑发微卷披在双肩,一看就是知识白领。不过今天她走路有点匆匆忙忙的,这使她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械闹钟,失去平日风摆杨柳的韵致。

是的,这几天,她心里也在刮台风,一场强度不小的台风。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儿子出问题了,是心理问题,心理问题!

班主任说:小杰同学这种怪异的行为有四五天了。

用b2铅笔对准太阳穴猛戳,又移到鼻翼,下巴,“嗒嗒嗒”动作急促,快速,把好好一张小脸当马蜂窝戳,直到皮肤发红,直到“啪”地一声,英语老师甩下课本,神色严峻地站到桌前。

像上了瘾,这孩子的古怪行为,批评,教育全没用,第二天的英语课,b2铅笔又对准太阳穴“笃、笃、笃”开始工作,前额、鼻翼、下巴,同学们齐刷刷转头看他,第三天,第四天……

岑蓝的耳朵里“嗡”地一声,得了多动症?!

班主任又说:上学期啊,隔壁班有个男生拿刀片玩,后来刮手掌,手腕,去医院检查说得了强迫症,这学期还没来上学过呢。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浑身都热燥起来。

什么?小杰有心理问题?邵丰的眼睛从子弹横飞,血花四溅的电脑屏幕转过来,紧绷的肌肉松动了下,说:好笑,我看你才有心理问题,你是该好好去查一查啦!

——好,我不和你说,一看他摆出这副架势,她掉头走开。

从北极岛回来后,邵丰就抱走枕席在书房睡觉,睡觉也算了,你爱睡哪去睡哪,乐得清静,烦的是看不完的谍战剧,天天“噼噼啪啪”,枪弹声炸药声,动静大声响也大,不管会不会影响到儿子。聒噪,是的,这个男人和无聊的谍战剧一样聒噪。

餐桌上方的圆顶灯投下黄晕的光,她坐在桌前,神情悒郁。小杰听到了他们的争执,悄悄开条门缝张望,像一只警惕的小松鼠,又悄悄把门关上,“喀嚓”一声轻轻落锁。

这一天岑蓝是无意中路过阅览室的,对,她在观城的图书馆工作。在阅览室,她捡到一张读者丢弃的《观城晚报》,上面黑粗的大标题很醒目:父母怎么和学龄孩子沟通?怎么解读孩子的反常行为?妈妈的焦虑怎么调节?后面有一个心理咨询专家热线。

有救啦!她像捡到宝贝,挟着报纸跑出阅览室,想了想,没有回办公室,绕到图书馆北面的小树林去打电话。这个心理咨询专家热线,通了将近40分钟。

对方是个男士,他平和又沉稳的语调,让她悬着的心踏实落地。

她记得当时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她的表达完全可以用语无伦次来形容,他可能觉察到她的焦急,在电话里笑笑,没有立即回答。她感到有点赧然,脑子里出现一幅画面:他握着听筒,面露微笑,身体坦然地靠在椅背上,等待她情绪的平复。

你的儿子几岁?读几年级?他问。

11岁,读四年级。她答。

你很敏锐,他说:一个家庭,亲子关系怎么样?夫妻关系怎么样?是什么导致孩子情绪外化?这些是需要先作个评估的。

从你的叙述来看,孩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多动症首先是心理出了问题,行为才偏离常模。他又说:呵呵,家长喜欢给孩子贴标签,我们的任务是帮孩子撕掉标签。

她琢磨着这话有道理,可怎么来解释怪异的行为呢?

情绪平复了,行为也会消失的。他说,从大量案例来看,孩子出状况,暴露的往往是家庭问题。想一想,近来家里发生过什么?你们夫妻俩关系如何?

北极岛!她条例反射般地联想到北极岛!北极岛那晚发生的不堪启齿的一幕!难道当时小杰看到了什么?

呃,这就是传说中的读心术吗?虽然隔了一条看不见的电话线,她却感到像被人点了穴,后背渗出“咝咝”的冷汗来。

这一带是建筑工地,避开堆积的钢架铝管和板材,再蹚过一段水洼地,前面高耸的写字楼里就是心视野公司。她抬头看了看晚霞里亮起灯光的那栋楼,猜测心视野在哪个位置。

这个心理专家叫方德泽,是观城心视野心理健康服务公司负责人。

十字路口亮起红灯,她停住脚步,顺手拢了把头发,又理了下裙子,心想,见面后怎么说?他会问什么?是小杰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不管他怎么出手,她都要去接招,没有退路了,她再次无意识地攥住手提包。

手机响,一个年轻女孩自称是方德泽的助手叫罗娜,她说,因为临时接到通知,方主任要去省城处理一个心理危机干预,所以咨询要推迟。如有需要,可以换其他咨询师接诊。

啊,这样啊,她心头掠过失望,这一路来积攒的勇气从体内消失了。她又抬头看了看晚霞里亮起灯光的那栋楼,然后在亮着绿灯的十字路口掉头离开。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删掉这个热线号码,她有一种预感,她与这个陌生的心理专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2有个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是不是又焦虑了?她悚然一惊。

两年后某个早春,风吹来寒冽,天色有点发灰,似乎要下雨,她拢紧围巾,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多了。

终于等到小杰出来,晃着高个子,低着脑袋玩手机。岑蓝递给他面包牛奶,他推开,她问他今天上课怎么样?他不耐烦地说就这样,她又问他下周考什么?他不答,目不转睛地两拇指飞动。

小杰同学13岁了,6月初要小升初考试。毕业班的孩子辛苦,天天起早摸黑,脾气也大起来,像他爸。这爷俩,爹是一大爆破筒,现在可好,小的也快变成一爆破筒了。

娘俩穿过马路回家去,对面驶来电瓶车,岑蓝拉他一把,他嚷嚷说:你干什么啊。她说:走路不许玩手机,说了多少遍不长记性。我刚才问你话还没回答我。他冲她大叫:你就知道问学习,婆婆妈妈的,更年期啊。她站住,气得大声说:邵诗杰,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等他答话,她夺下他的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晚上,邵丰倒没有冲她冷嘲热讽,只是说了一句:烧钱吧你,我再去给他买一个。她说:别买了,都是你惯的。他说:天天读书,人也快读傻了,还不让他玩玩手机啊。她说:玩手机就没心思学习,你没看春节就因为买了新手机,天天玩,这样下去怎么办,再不抓紧他怎么考重点二中?他说:重点不重点有那么要紧吗?地段中学怎么啦,老子高中毕业,现在不是混得好好的?她说:你是你,他是他,现阶段学习难道不是他最重要的事?你不希望儿子以后比你有出息吗?他不响了,他一听她搬出那套头头是道的理论就头大,好,好,随你怎么折腾,别怪小杰看你烦,婆婆妈妈的还知识女性,切,我看你是越来越像你妈了,他不耐烦地背过身,一会儿鼾声大响。她睁着眼睛,头脑清晰,没有睡意。

有个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是不是又焦虑了?她悚然一惊。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邵丰眼里,天下无大事,一部谍战剧就可以优哉游哉;而在她眼里,儿子一点芝麻小事,都是不容忽视的大事。两年前,他们夫妻关系一度僵冷,濒临离婚;两年后,她的亲子关系又出问题——我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错?她快绝望了。

这个周日,她在阳台洗小杰的耐克球鞋,才穿几天又脏得没天理,她用牙刷沾了洗涤剂,细细地搓洗发黑的鞋垫。

门锁“咔嗒”一声,邵丰回来了,边换拖鞋边说:是,是,刘总,您批评得对。客户是指定不走中转船走直运船的,我没把好关。刚才我已经开过会。您看,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这事搞定?

挂掉电话,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机一扔,闭上眼睛骂了句。

小杰从书房探出头,说:爸,你回来啦,很累呀?

是啊,邵丰说:卖身钿不好嫌呐,领导客户他妈的两头受气。说着睁开眼问:你在干啥,作业做完了?小心你妈检查。

嘿,我给你放松放松,小杰答非所问,走到沙发后面说:爸,你闭上眼睛坐直喽,伸手在他肩膀上像模像样地按摩,嘴里说:听从我的指令,保证让你舒服。想象你的头在放松,脖子以下开始放松,还有胸口,腹部也在放松……现在是不是舒服多了?

咦,邵丰抬头看看儿子: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招数?

哈哈,这叫放松疗法,小杰得意地打个响指说:今天我们上了一堂心理减压辅导课,这个疗法把我们全放倒了,蒜头孙呼呼大睡,杰克乔打呼噜,我,他们说我流口水啦,哈哈哈。

喂,你爷俩在搞什么鬼?小杰,作业做完啦?岑蓝人在阳台,眼睛时刻关注客厅的动静。

妈,小杰冲她说:你帮我找找这个催眠大师,不愧是专家,太牛了,我想单独再去体验一把。

什么专家?她随口问,抬头把洗干净的球鞋夹在高高的晾衣竿上。

是心理专家,姓方,叫方德泽。我们叫他方叔叔。

什么!她扭过头,一只球鞋没夹牢,“啪”地掉到地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岑蓝边想着边握着手机朝小树林走。两年前,她在那里拨通陌生的心理热线,一个电话打了将近40分钟;两年后,她又去小树林打这个热线电话;后来她每次给方德泽打电话,就去那片小树林。

这次,在儿子升学考这桩大事上,她能得到他的指点吗?他能帮小杰顺利度过人生第一场大考吗……

又是一堆没完没了的问题,她不禁笑了起来。好吧,她承认心理医生不是巫师,不是测字看相的江湖先生,什么也别想,听专家说才是王道。

ok,电话很快接通了,可是她的笑还没完全展开,便像一把折扇,又生生地收拢回去。

3他对声音有很强的辨识力,言为心声,是的,他擅长倾听心声。

方德泽是被一阵吵架声惊醒的。

昨晚,隔壁小两口来了帮朋友,年轻人k歌、喝酒、跳舞、闹到半夜才歇。大脑中枢神经兴奋,深更半夜的,两人又“哼哼唧唧”地忙活,那女的分贝一会高一会低,一会细长一会急促,波段时断时续,那个折腾。

说起来,这个小区样样好,就是隔音设施不好,特别夜深人静,每次隔壁卧室响起动静,他就想到自己。雪芬还像个孩子,玩心重,随心所欲,他只好一遍遍地关照她说:注意点,你听到隔壁什么动静,人家也听到你什么动静,明白吗?她云鬓松乱,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果,嘴里说:这个时候,你还管别人,讨厌,讨厌!伸出粉拳头擂他的胸口。

昨天她在医院值夜班,他整理个案到很晚,又被隔壁干扰,后半夜两点多才沉沉睡去。

楼下起了喧哗,他起身拉开窗帘,看到车库库主和停车车主,一个嗓门高壮,一个架势彪悍,看样子要从嘴巴打斗升级到肢体实战,他拉拢窗帘。

这是一个有声世界。从早晨睁开第一眼开始,不管你愿不愿意,各种声音从各个方向汇集过来冲击耳膜。

刷牙的时候,对门“啪”地打开,小男孩脚步声一溜跑下楼,女主人尖利的喊叫紧跟其后:好好听课不许做小动作!不许讲话!放学不许乱跑!

车库前,遛狗的老太太喘着气跟他招呼:方主任早啊,哎呀,宝贝,慢点,等等外婆啊!

小区广场,妇女们在跳早场舞,音响上万赫兹,像一盆泼出的水溅湿耳朵: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大门口,车辆头尾衔接成长龙,有车主探头和保安说话,喇叭声迅速响起,此起彼伏,持续地尖叫,像拉响一级警报。

这是一个多么庞杂的有声世界。

他对声音有很强的辨识力,言为心声,是的,他擅长倾听心声——他是一名职业心理师。

翻开助手罗娜递来的工作计划单:预约咨询,团体辅导课,心协会议,个案督导,再加记者采访,网络课程推广……好嘛,又是安排满满的一周。

上午两个案例。

模样清瘦,衣着朴素的女教师不安地站在等候厅。一年前她感到吞咽困难,去6家医院检查,反复做b超10多次,均显示无病理性疾病,可她坚信喉咙里长了瘤,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体重减轻,精神差。

这又是一例因配偶有外遇而引发的心理问题。比较特殊的是,她的公务员丈夫是个同性恋者。

“是的,我很难受,我的丈夫是一个同性恋者。

是的,我很难受,我的丈夫是一个同性恋者!

是的,我很难受,我的丈夫是一个同性恋者!!”

方德泽引导她大声说出这句话并大声重复,年轻女教师像哑了,张了张嘴就是吐不出来,这一年来,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它在她的咽喉里发酵、腐烂。

腮帮子肌肉一次次艰难地挤压,终于声音软软地出来,从无力到有力,随着述说的不可控制,胸腔激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几乎令人欲呕的嘶叫,她趴在废纸篓前身体痉挛,一阵干呕。

身体是一个人情绪的管道,咽喉出问题与表达受压制有关——她在吞咽着不为人知的愤怒和屈辱。

接下来的工作是制定个性化方案,陪伴寻找体内的新生力量。像小时候人人玩过的万花筒,转一转,眯起眼睛换个角度看,开始意识、情绪、行为及身体的转化。

第二个案例是11岁男孩,戴副近视眼镜,小脑袋头发稀疏,妈妈说大概两个月前,每次做作业,发现桌底下有他掉的头发,考试前脱发更多,去医院看病,医生配了药同时建议做心理咨询。

这是他近些天来接待的第6个低龄孩童。

对于专业人士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做完咨询,他准备去接妻子汪雪芬,晚上说好去父母空吃饭的。收起资料,关闭电脑,刚准备离开,桌上的座机响起,于是他拎起电话筒说:你好。

你好,一个柔和的女声,轻轻问:请问是方主任吗?

我是,他问:你是哪位?

我,对方似乎被他语气里的警戒与冷静镇住,顿了顿说:我姓岑,想带孩子来做心理咨询。

你怎么有这个电话号码?

……我从报纸上看到的。

哪张报纸?他继续问。

《观城晚报》,这个号码不是心理咨询专家热线吗?

哦,他恍然,说:这是两年前的事,这个号码早已不对外公开,是我的私人座机。你,还留着两年前的号码?

几天后,岑蓝走进那幢高耸的写字楼,见到了方德泽。

他穿藏青色的薄呢西装,亚麻白衬衫,一条卡其色休闲长裤,五官周正,身板稳健,头发可能刚理过,鬓角有点短,露出一截青白的头皮。吸引她注意的是他的眼神,深邃又明亮,犀利又沉稳。

罗娜介绍说,这是方主任。

四目对视,她一惊,好像听到身体哪个部位暗中“嗒达”一声。

那天她穿了件杏粉的羊绒衫,一条修身黑裤,她跟他走进10平方大的咨询室,门在身后闭合,他们隔着小圆桌坐下。

她看着他,他平静地坐在她对面,整个人温和而强大。

4“不,我更认为低级婚姻在保障无能与无赖。”

第一次咨询,他和她差点谈崩。

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个初三男生,三好学生,班干部,老师家长说他又乖又听话,可他对我说:医生,我想杀人!

我没有休息天,休息天让加强班占了,我一想到要去加强班就烦躁,吃饭像吃草没一点味道,那傻叉还堆着假笑一个劲问,宝贝妈妈烧得好不好吃啊?我一想到她饿鬼扑食般盯着分数表和排名单就恶心。你问我爸?他就是一头耕地的牛,除了赚钱,什么都不管。我是在去加强班的路上开始恨了,恨什么?我什么都恨,我用脚狠狠地踢路边的石子,把它们踢得远远地看不见,我不停地拗树枝,把枝叶拦腰折断,用脚尖死命踩小草,把它们踩出汁液;后来看到走过的路人都仇恨,每个人都想给上一拳!当我坐在加强班,我不知道老师在起劲地讲什么,她与我无关,我有强烈的念头,想一掌灭了她!我还想掀翻课桌,把资料撕个稀巴烂,把这个地方放火烧光,我要把他们打死,一个都不留活口,医生!

她用手捂住嘴,被这个极端的案例吓住了。

当然这只是个别,需要心理干预。他对她一笑说,不过现在的孩子普遍有心理压力,一方面来自学习,一方面来自父母。他又话锋一转说:你的儿子很敏感也很在意你们,高强度的学习是不是超过他的承受力?有没有倾听过他的感受?

她低下头,眼圈变红。

他又问:许多妈妈爱控制孩子,你说他变了,你害怕他变?你的不安全感来自哪里?

要知道,在成长期,父母强势的一方会造成孩子性格上的偏差。

不,她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像黑宝石浸着晶亮的水,她正视他说:我没有,我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目光对峙,几秒后刀锋入鞘,他收回目光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在心里沮丧地说了声:完啦,谈砸了。

你在干啥?她拨通闺蜜肖桦的手机问。今天是第二次咨询。

前台无人,她坐在那里无聊地拿支笔乱画,刚巧今天肖桦在公司值班,也无聊着。

什么,陪小杰做心理咨询?肖桦说:现在的孩子啊,都享受心理医生的待遇了,真够奢侈。

是啊,少爷成了老大,全家围着他转,他爸出钱我出力,岑蓝说,不过,这个心理医生不对头!

刚才进来时,透过百叶帘,她看到方德泽坐在办公室皮椅上打电话,似乎是跟熟人聊天,笑呵呵地说,嗬,又自寻烦恼了,天天愁眉苦脸,美女也要变丑女喽。

肖桦反问她:这个心理医生帅不帅?岑蓝说:帅?不,还算顺眼吧。肖桦说:能入你的法眼肯定不俗。这样的男人,有女人去接近也是正常的,私人电话关你啥事。

不是,岑蓝画画的笔停顿一下,说:我的意思是工作场合打暧昧电话有损形象,他是心理医生啊。

心理医生也是人,你呀,别把人家神化啦。

哼,要不是小杰坚持来,我才不想见这个人。

为什么?

我和他像两只刺猬,一对话就各不相让,搞得前世有仇似的。

哈哈,是吗?有点意思。

咨询室门开小杰出来,方德泽说,孩子状态不错,可以回去了。

她说:我在家怎么配合他?成绩下滑怎么办?您知道,六月就要毕业考了。

他看看她,再次做出“请”的姿势。

你对孩子有什么期望,你想让他将来过怎么样的生活?她刚坐下,他双目炯炯,单刀直入。

她说:也没有什么期望,只是,希望他将来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让他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是的。

他看看她,点头,又问:在你的叙述中,孩子他爸的角色缺席,能谈一谈你们的关系么?

她沉默半晌,说:关系一般,没什么好说,性格有差异。

呵呵,方德泽笑说:我知道,大街上随便抓个人来问,都会说:我对婚姻不满意,老婆是别人家的好,这是中国特色的婚姻。

她也笑了,说:是的。中国特色的婚姻,契约式性质,本质上就是交易,交易性质的婚姻是低级阶段的婚姻。

社会发展不同阶段,产生不同属性的婚姻,婚姻本质上就是一个契约,不好说契约就等于交易,就一定是低级婚姻,看怎么来界定。是吧?

您的意思,低级婚姻本质上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我更认为低级婚姻在保障无能与无赖,让无赖更无赖。

我没有说合情合理,我只是承认它的存在,他朝她微笑:你看,一个家庭,如果夫妻俩的状态没调整好,首先受到影响的会是谁?

她脱口而出:孩子。

他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她清清嗓音,说:孩子和您说了什么,他对父母有什么想法或要求?

对不起,这个得保密,他客气地说:有一点,他非常爱你们,也在乎你们。如果说需要做什么,一,合理安排学习强度,尝试让他自我管理。二,这段时间,尽量不在孩子面前冲突。

她抬起头,他们目光交汇,她站了起来。

5一个人,不要在自身能量低的情况下找伴侣。

这个周六岑蓝要加班,出门前,她惦记着今天的咨询。

小杰说:妈你放心,我和方叔叔可聊得来啦。他上次表扬我家庭作业完成漂亮。什么,还有家庭作业?说说,做什么啊?保密,这是我俩的秘密,小杰得意地冲她眨眼,伸出两手像滑翔机一样从客厅飞去阳台。

这孩子,自从她砍掉作文补习,同意他参加校羽毛球队后,学习的劲头反而上来,平时也会帮忙做点家务,看来小爆破筒要被成功除爆了。

周六,省领导来馆视察,她陪着老馆长全程接待,不知为什么有点心神不定,似乎她和方德泽之间没有一个仪式上的道别,不算再见。她很矛盾,一方面,她承认他有水平;另一方面,他的犀利敏锐,喜怒无常让她心生警戒。

可这个人物时不时在媒体上出现。比如北方大地震,他带领心理援助协会成员远赴第一线;观城一桩人命绑架案,他参与现场对罪犯的心理攻坚战,成功救下人质;《观城晚报》的婚恋专栏也有他的心理点评。

这些讯息在提醒岑蓝,她与这个人物接触过,且有过深谈。那些画面与记忆,情节与对话,像伏在深海的巨鲸,时不时浮出水面,溅起一串串浪花。

她拿起手机,再次看着那个热线电话,若有所思。

他们又见面了,隔着一条长长的走道。

他夹在报道学员当中抬头四顾,她低头假装看书,听到一阵脚步往前走过来,在她桌前停了停,像发出一个迟疑的探询的信号,因为没有收到反应,脚步又轻轻地移开。

她看到他心不在焉地站在栏杆前,时不时扭头看走廊,她在三三两两的学员中步子轻曼,隔了十余米距离,他向她投来目光,微笑招呼说:你来啦。

她说:方主任好。

很高兴看到你,他说:我说过你是一块好料,不学这个可惜了。

是吗?她反问:怎么听上去您比我还有信心。

那当然,他反应敏捷,说:这点眼光没有,我还当什么心理导师。

她“扑哧”笑出声。

“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

胸牌名字:苏乔麦。音乐教师及校心理辅导员。岑蓝看看她,长条脸蛋,肤色有点黄,两颊散开红红的青春痘,眼睛很亮,笑起来春风昭昭。

下课了,方德泽被学员围着问长问短,他的目光又一次越过众人投过来,那目光像春雨后的一泓水潭,又有山林烟岚的淡淡温和,等她走近,他说:中午一起吃饭吧。

菜端上桌,苏乔麦“哇”了声,说:方主任真懂营养搭配啊。小郑说:他本来就是医生,内科医生。小郑是个胖乎乎的小伙子,负责网络营销管理。啊?岑蓝很意外。方说:是的,我在社区医院呆过,后来改行。苏乔麦说:听说学医很枯燥。学医很奇妙,方德泽说:症状跟着教材走,学到哪里病到哪里,等学完毕业,ok,一身的病才没了。三人都笑了。苏乔麦问:方主任,当医生不容易,当心理医生是不是更难呢?方德泽说:任何一个行业都是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岑蓝又问:有人说心理医生是接纳别人的垃圾筒,您怎么看?方德泽放下筷子,挺直腰板问:你们看,我像一垃圾筒吗?他们哈哈大笑。

这话是邵丰说的。有一天,岑蓝整理书柜理出一堆旧书,什么《男性的困惑》、《妇女心理学》、《青年心理问答》。邵丰嚷嚷说:别动,这是我的书。岑蓝很奇怪,他嘿嘿一笑说:心理学那套我研究过。所以告诉你,学学玩玩可以,真当心理医生,就成别人的垃圾筒了。岑蓝不以为然说:那你当初学它做什么?追大美女嘛。没正经,岑蓝说。你不信?好,他对岑蓝说:我来考考你,心理学说人有口欲期、肛欲期,你学到没?岑蓝一撇嘴说:就知道这些东西,问问你自己是什么期吧。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性——欲——期。

方德泽右手举筷,左手拿调羹勺汤,一左一右用得溜,她多看几眼,方德泽马上发现了,对她说:我是左撇子。小时候左手提筷子,老被我爸打,改正了。可左手拿调羹改不过来,到现在还这样。

左撇子右脑发达,情商高,岑蓝说,好像国外有好几任总统也是左撇子。

可惜我这辈子成不了总统。方德泽对她一笑,喝口汤。

岑蓝吃完,把筷子并齐搁在饭碗上面,方德泽也把筷子并齐搁在饭碗上面,两副碗筷像两个人整齐地排列着,她想,这个有什么暗示呢?她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他,他穿一件天空蓝的衬衫,自己身上是一条梨花白的绉纱裙,两人并肩而坐,离得这么近。

他的手修长,干净,有力,不管是擅长左手还是右手,不管是当内科医生还是心理医生,这个男人不寻常,她暗暗给他下了判断。

次日上午方德泽没有来上课,听说有个大人物来找他咨询,课改到了下午。

中午,岑蓝仍和苏乔麦一起吃饭。乔麦问她,怎么想到来考心理咨询师?她说是儿子出了状况,通过咨询改变挺多的,还考上了重点二中,自己也受益不少,所以来报名学习。

乔麦告诉她,她之前在心视野做过咨询,也是通过咨询喜欢上这门学科。记得当时是副主任陶丽娟接待的。她因为失恋,家人又逼着相亲很苦闷,想随便找个人安顿算了,陶老师一句话点醒她,岑蓝问她陶老师说了什么?

她说:一个人,不要在自身能量低的情况下找伴侣。

什么是能量?岑蓝没听懂,又似乎有点懂。

穿过长长的走廊,她们倚着栏杆交谈,她的头时不时地往走廊那端看,像被隔空的魔杖点了穴。但方德泽并没有出现。

莫名的等待,整个下午变得有些漫长。

6盗墓者挖到的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他挖到的是困扰当事人的心灵拐点。

上午九点,这个大人物准时出现在等候大厅。铁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颈,笔挺的黑色长裤,中等个,戴墨镜。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在墨镜上反射一下,又暗了下去。

这个来访者,是马霖马老爷子亲自来电话招呼的。

他看上去大约50岁出头,拒绝填写个人资料,也拒绝做任何测量表,无视前台人员的询问,直接大步跨进咨询室。在咨询室,他目光狐疑,弯腰转身,角角落落地察看有没有录像和录音设备,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来求助的来访者,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侦探长。

他是观城国土资源局副局长。

两年前,原国土资源局局长投江自杀,案情到现在还不明。不管两者有无关联,方德泽还是迅速把这个跳出来的念头压了下去,不作假设,不作预想,不作猜测,是咨询师的准则。

对方摘掉墨镜,露出一张疲惫老态的脸,皮肤松弛,眉头紧锁,泡肿的王志文式的两大眼袋。眼皮耷拉,像两道布满皱褶的门帘,掩盖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那门帘看上去沉重无力,像随时要挂下来。

我这个怪病啊,说出来没人信。东扯西扯,时间大约过去10分钟,他清清嗓子进入正题:不敢乘飞机,登机前心慌,脉搏加快,手心出汗。

这个情形,最早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最早?大概是两年前吧,当时我和局长从北京飞美国——他突然戛然而止。

谈话陷入沉默。沉默是一个十字路口,决定着下一步的走向,是上坡还是下坡?方德泽没有贸然出手干涉,他在等待。

墙上的壁钟“嘀嗒嘀嗒”地响,在静默中特别刺耳,他撑起两道门帘瞟了下那恼人的壁钟,说:我去医院检查,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我是神经系统毛病,叫植物神经紊乱症,配了一堆药,吃了好几个月,没用。我自己觉得是心理毛病。

噢,可以具体谈谈吗?

又是沉默。像面对着一堵巨大而坚硬的水泥墙。

方德泽的脑子里已经开出相应方子。对焦虑或恐惧症的来访者,系统脱敏疗法还是有效的,它既快速又简单。但对方并没有被这个方案打动,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抛出又一个难题,说:我,我还有一个严重的毛病,勃起障碍。事前同样心慌,出汗,脉搏加快。你说,怎么办?

好家伙,不省心啊,看来这个案例要好好倒斗了。

有阵子,方德泽睡前在看《盗墓笔记》,这本书写得挺有趣,里面有个名词叫:倒斗。盗墓者找准一块地,推测下面有古墓,于是挖壁打洞地找可以下去的暗道。他认为从本质上说,心理医生和他们干的行当差不多,特别对于一些疑难杂症,就需要在一个人的心房外东敲西打,找可以联结的通道,这当中也有七灾八难的机关和重重的阻碍,以及无数伪装,需要一个一个地打倒,曲折迂回,见招拆招,最后见到真货。倒斗。可以说,一上午他也在倒斗,不同的是,盗墓者挖到的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他挖到的是困扰当事人的心灵拐点。

心灵拐点——是咨询师收获到的最大宝藏。

这个中午,屋顶的老式吊扇,三片叶子板慢悠悠地转,凉风丝丝,百叶帘低垂,入秋了,可中午还是暑热的。

桌上蓝色的沙漏瓶吸引他,不知怎么,他想到了岑蓝。

在这期学员的报到仪式上,他见到了她。很意外,他原以为见不到她。最后一次咨询,是她儿子自己来的,她没有陪同。是对他有戒心和成见?他理解——她有生气和回避的理由。

他承认与她的交谈,更多有交锋的味道。刺激——反应,是心理学上的一对名词。

他轻轻触碰沙漏,瓶体倒置,瓶里的白沙从一端流向另一端,时间恰好三分钟。看着瓶中倾泻的白沙,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他也在轻轻触碰她。

在咨询室见到的,往往是扯掉面具后的真实人性,当一个人突然受到外界的攻击,他的反应就是潜意识的真面目。他见过太多的人,一碰便颠覆——刺激与反应,伤害与防御,是人的本能。

他问她:你害怕他变?你的不安全感来自哪里?他又说:要知道,在成长期,父母强势的一方,会造成孩子性格上的偏差。

不,她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像黑宝石浸着晶亮的水,她正视他说:我没有,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很好听,他以为是播音员,看过履历表才知道她是知城人,(知城是属于观城的县市级城市)她在市图书馆工作。这不难解释,为什么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东西,让他在人群里一眼把她认出。

他推开椅子,弯腰拉开底层抽屉,在一堆资料下面,抽出一张纸,一张a4纸。有人用钢笔描了一幅画,一丛兰花,线条流畅,花朵小巧,上面有只蝴蝶,看得出画者有很好的美术功底。当然,这幅画也暴露一个女人的秘密,他对着画上的蝴蝶发笑。当时她坐在前台边打电话边乱画,走的时候,他说这是你的吗?她说是的,扔掉吧,他还是悄悄地留下了。

这是半年前的事,想不到现在她竟出现在他的讲堂里,以后说不定还会出现在他的团队里,这完全有可能!他弯腰重新把画放回抽屉,用一层层的文件和资料盖住。

精神十足地走出办公室,手机响,是汪雪芬打来的,声音又急又细:你中午没回家吗?来看看都成什么啦?

怎么了?他停住脚步。

地上的蟑螂呀,你不是答应我说中午会回来收拾的。

啊,他恍然记起,一早在家喷了杀蟑螂粉,估计见效了。因为马老招呼的个案,又惦记下午的课,他把这事给忘了。

赶紧回来吧,恶心。

你清扫一下就行了,他安慰说:我这边下午还有课。

我才不管,老婆在电话里嘟囔:厨房地上好多,晚上怎么烧菜。

唉,他说:那我晚上自己解决,不劳你下厨好不好?要不我们外面去吃。

你还真想呢,我晚上值班,又忘记了。

啊,对,那我自己解决哈。我真的要上课去,来不及了。

不行,你现在就回来!我到小区门口等你。

不要这样,说正经的啊,我要上课去,听话。

不可以!我有密集恐惧症的,你不是不知道,我受不了!

唉,方德泽仰天一叹,在楼梯口摁往下的电梯标记。少顷,电话又来了:你记得回家前,先到医院帮我取中药。

别吃了,天天吃,胃不难受啊。

这个老中医是专家限号的,能挂上不错了,黄牛手头一个号要500元呢,再吃几个月再说。

还吃啊,姑奶奶,方德泽不等她回答便挂了电话,然后电话小郑说:我今天下午不能去上课了,你叫陶老师接替一下。

电梯的红色信号灯停在底层不动,像被条看不见的绳子扯住。方德泽用力在按钮上连摁几下,突然想到岑蓝说过的一句话:婚姻在本质上是在保障无能与无赖,让无赖更无赖。这时,他真想接上一句:它也让无能更无能。

7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么?如果聊天有用,要咨询师做什么?

岑蓝刚坐下,门帘“哗地”掀开,肖桦挟风进来。1米68的个子,粟色烫卷的短发,紫罗兰呢大衣,巴宝莉深v领格子羊绒衫,化过妆的脸精致细腻,风采奕奕。

好久没见面了,今天她俩约在“翡冷翠”书吧。

一壶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几色干果蜜饯,窗外,大片的梧桐黄叶随风飘落,行人裹紧棉衣匆忙走过,节气已到了立冬。

怎么没听你提姓耿的那个大学同学,岑蓝问:没戏啦?还是我们的肖副总另有新欢了?

男女关系的微妙在于平衡。各自有家庭那会子,抱团取暖也算是一种平衡,离婚,则意味着平衡打破,肖桦把一颗紫苏话梅扔进杯里,看它在茶水里浮上沉下地闹腾,说:姓耿的以为我离了婚会粘他,所以冷淡我,准备撤退。笑话,我是不想和老徐捆绑在那个笼子里虚耗时间,我怎么会找他这种人再婚,没个几斤几两。

啊,那你不爱这个老同学?他对你也是逢场作戏?不会吧,我记得当初你俩去丽江玩,那个亲密,啧啧。

妹妹,肖桦似笑非笑地说: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爱不爱的。他和我在一起也不是爱,是一种感觉。十几年的婚姻,等于一只缝缝补补的破麻袋,为维持而维持,存在而存在,彼此都需要一种感觉,来证明腔子里这口气是活的,证明自己的情感还没有彻底死亡,它只是求证,通过对方不断地求证而已。话说回来,人生一世,逢场作戏也没错,毕竟伤筋动骨折腾不起了。

不,我不认为人生一世是逢场作戏,我也相信你会找到合意伴侣的。姐,你太悲观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