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蓝哑然失笑,拿起几颗樱桃干果,说:算,算,那素包子呢?
素包子?肖桦靠后一摊,说:还骑着扫把在天上飞哪。不提我,你怎么样,复查都好吧?
我觉得方德泽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岑蓝答非所问:一场病在提醒你,需要在认知上,思维模式上改进哪些功课。
什么功课不功课,酸不拉几的,就是多和邵丰沟通嘛。
他倒是有改变,以前除了烧顿饭啥也不管,现在也会帮我做点事。
大一个男人,天天烧菜也不容易的,你没当厨过没体会。
可我也不容易啊,你不知道家里那个乱,爷俩一个样,每星期休息就大扫除。不过有个哲学家说过:长久的婚姻,是视而不见的妻子和听而不闻的丈夫组成的。所以为了少讨人嫌,我现在也管住嘴了。
哈哈,肖桦笑说:这话靠谱,有道理。
厨房里的烤箱“叮”地响,肖桦起身说:蓝莓曲奇饼干烤好啦,我去端来给你尝尝。
一碟温热的散发香味的饼干端上桌,岑蓝拿一块尝,嗯,味道不错,甜丝丝的,外脆内酥。
肖桦看着岑蓝吃,说:去年12月,姓方的到省城医院看你,这一出《探病记》非同寻常啊。
职业习惯吧,来看看我的状态怎么样。
蓝蓝,这世道人比动物还凶猛,男女之间,雾里看花是最好的。肖桦说:以前我和老耿昏天暗地,恨不得时时刻刻粘一起,可我一离婚,他立马就对我淡了。说到底男人不和你落实到婚姻上,再好的感觉也是空。
说什么呢你,岑蓝嗔她一眼,捧住核桃牛奶的茶杯,说,拜托,我们是纯粹的师生关系。
我这是给你打预防针。肖桦说着起身,日头西移,光照朝东,她把花槽里两盆月季搬到东面,用杆子把吊兰和绿萝也往东移,光照亮闪闪像小蜜蜂,在她身上浮动。
对了,给你看样东西,肖桦从书房取来一张明信片给岑蓝,说:我和你讲过,去年接对南山村一个女孩。这孩子心细,过年还给我寄来明信片,你瞧瞧。
女孩称呼肖桦是上天派来的天使阿姨,旁边还粘了张爱心。
嗯,懂事。岑蓝说:哎呀,你这一提我也想起个事。
那天,方德泽说要带她去个地方,补她住院那段时间漏下的功课,还说那是当年马霖带他练基本功的地方。去了才知是敬老院。
阿菊婆婆,76岁,耳朵有点背。老伴去世后,她开始收留流浪猫到家里,从一只两只到七八只,家里乱糟糟,臭烘烘,简直成了猫窝。她儿子说她有精神病,把她送到精神康复医院,医生说没病,他又强行把她送到这里,她呆在这里还天天想着猫,为猫淌眼泪。
另一个老婆婆说女儿有将近两个月没给她来电话了,她要面子,不跟人说,也不敢出去,怕万一出去了,女儿来电话接不到,她就早晚守着电话机,日日守到天黑。
岑蓝听得心酸。正如方德泽所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父母已经尽其所能,为我们做到了最好。她想,休息天一定要回趟知城,去陪陪妈妈。
方德泽手里提着两包豆酥糖,说是赵阿婆托他捎带的,可院长告诉他,赵阿婆几天前突发脑溢血走了。方德泽看看手里的豆酥糖,叹了口气。岑蓝说我知道,阿婆不是非要吃豆酥糖,她是借这个由头希望您来看看她的。是的,方德泽说,她说我的声音像她的小外孙。
他们走到院子里,站在廊下,方德泽手指对面的山岙说:你看,老人们火化后就葬在那里。这一南一北,就是两个世界。
可以说,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让我感到生命的无常。也让我一次次意识到,钱财和名利,不是我们活着为之奋斗的唯一目标。
看来这个方专家,对你可谓是用心良苦啊。这一堂生死教育课,上得有意思,肖桦似笑非笑,给她添上最后一杯热牛奶,话里头听不出是褒是贬。
7咨询师自身成长也是必修的一堂课。
如果不是苏乔麦来电,岑蓝还不知道文艺大街新开了一家叫爱琴海的酒吧。
图书馆前这条街种着法国梧桐,两边茶馆、酒吧、咖啡馆、书店,还有鲜花坊、陶艺居,所以这条街头被小资男女称为观城“文艺一条街”。
方德泽去德国出差,新航学习班暂停两周。记得走前最后一堂课既不是理论也不是演练,而是做游戏,这个游戏很特别。
假设你现在将离开,方德泽说:是永远离开这个世界,请在走之前,给你的亲人写一封遗书。
蓝色沙漏瓶颠倒,白沙倾泻,记时开始。
气氛有点凝重,还没到时间,有人“啪”地放下笔,喊了声“不”——,是傅永娣,她嗓音沙哑地说:不,我不能离开我的儿子,我不要死,我不能死!舒圆圆眼睛发红,委屈地说:我还没结婚呢。有人扯出纸巾悄悄拭眼泪。方德泽没有说话,坐在讲台前神色如常。白沙继续流泻,很快,傅永娣恢复了常态,勉强对大家笑笑,说:对不起,我刚才焦虑了。不好意思,我有焦虑症。
亲爱的小杰,当你读到妈妈这封信时,妈妈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你会问,那个地方在哪里?那个地方是怎么样的?岑蓝提笔写下开头,停了下来。
她想起省城住院的那些病人。这些女病人在医院里完全没有了尊严,双乳切除、单侧切除、活检、微创。她们穿着松垮的病服,趿着拖鞋,头发蓬乱,面色瘦黄,纱布或绷带绑住伤疤,肚腹打孔拖着长长的引流管……夜深人静,会听到低低的哭泣声,隐隐约约,呜呜咽咽,从森寂的走廊深处传过来。
在敬老院,生与死不过是隔一条河,翻一个山头;那么,在肿瘤病房,生与死只是隔了一条走廊,隔一个夜晚。
课后方德泽留给大家一个作业,屏幕上出现三个大字:我是谁?
他又推荐一份书单:《拥抱你的内在小孩》、《当下的力量》、《与神对话》、《潜意识的世界》、《向死而生》。
哇,这是有名的苏格拉底之问,苏乔麦对岑蓝说。
是啊,岑蓝突然想到在医院方德泽送书时,对她说过,咨询师自身成长也是必修的一堂课,你就算提前开练吧。
原来,今天的课题就是自我成长。
爱琴海是一座城堡式的酒吧,年轻歌手在舞池里唱歌,空气混浊,人声嘈杂,勉强坐到八点半,岑蓝拎起外衣准备走,这时灯光暗下来,响起一首老歌——《你的眼神》,她的脚步停住。
像一场细雨洒落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而你并不露痕迹。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啊,友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第一次电话里的交锋,第一次见面的震动,第一次吃饭的愉悦,第一次督导的严谨,第一次石桥上真情流露,第一次去敬老院那趟早春之旅……
现在,他远在德国,15天的考察、进修、德国专家督导,全国的行业大佬估计都去了。
屋顶的五彩光束,虚幻不定地投向梦境一般的舞池……
蓝姐,想什么呢?苏乔麦把她从失神中拉回来:我们一起走吧,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四月的风有点凉,也让头脑清醒。她们走出文艺大街,一直走,穿过马路,走上高高的中山大桥,在桥中间依着栏杆站住。夜色深浓,像一个摇篮里的梦,弦月细细,星星闪动在墨蓝色的天空。此刻已经是将近十点了,她们还醒着,她们是这座城市的未眠人。
苏乔麦的手腕上缠着一串珠链,白菩提果和绿松石串成的佛珠。
你信佛?怪不得比同龄人淡定呢。岑蓝说。
没有,我只是喜欢看佛教类的书,喜欢这些小玩意。
对了,听舒圆圆说你在练瑜伽?
是的,苏乔麦笑说,我在师范学院的时候遇到一个瑜伽教练,然后就迷上瑜伽。
练瑜伽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按照帕坦伽利的说法,是实现自我、智力、心灵与感官的和谐,用意识控制心灵的波动,达到身心宁静。喔,里头的学问太大,我也说不好。
嗯,说说你自己吧。
我现在有一个梗,苏乔麦说:不瞒你说,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我判给我爸,小时候跟爷爷奶奶过,后来我妈接去,我妈老在我耳边说爸不好,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她还在说,絮絮叨叨,我妈家的亲戚们全和我爸断了联系,我也不愿意理他。说实话,我爸自打离婚后挺不顺的,做生意破产,开店关门,再婚的那个女人和他吵,听说他过得很不好。
噢,是这样的啊。
我的生世没和其他人说,也不愿在班里分享。我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一家三口和和乐乐的样子。
今年这个毛病变异了,就是没法交朋友,只要有男生对我表示好感,有进一步接近的那个意思,我就讨厌,就躲避。这是不是叫情感交往障碍,蓝姐?
苏乔麦这么一说,让岑蓝想起学习班第一课,方德泽带领学员做团体辅导的破冰游戏,学员们轮流讲一件小时候印象深刻的事,或某段难忘的经历。
岑蓝讲的是七岁那年清明节上坟,山里人多,她和哥哥与爸妈失散了。她一直哭,直到父亲找到她抱住她,她还哭个不停。那种无助感,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轮到苏乔麦,她勉强挤出个笑,摆了摆手。当时岑蓝觉得,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孩。
或许,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座岛屿,希望对岸射来的灯光可以交会、照亮,但最终发现,投入的只是自己的倒影。在人来人往,在微笑与客套的背面,阴影攀爬长满霉绿苔藓的古井,那里斑驳、幽森、阴暗,杂草覆盖之下,死水不起微澜。是渴望被打开又害怕被伤害的一种心情吧。
别说乔麦,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情感交往障碍?一个新名词。这是一个对自己很负责任的姑娘啊,不过,也没必要给自己贴标签,她打算下次提醒乔麦。
和苏乔麦分开后,岑蓝穿过马路,拐进小巷,樟树的黑影投在围墙,枝叶凌乱,风吹卷地上的落叶,追随细细的高跟鞋。她走得很慢,心内有个魔鬼,时时要跳出来张牙舞爪,她握紧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空。
此刻,在如此纤美的新月下,你是否如我一样在深深地想念?
念头一起,便像火柴“咔嚓”划亮黑暗。
这个隔着时差的问候短信发出后,没有收到回复,整整过去了两天,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这不是他的风格。
隔了千万里的距离,岑蓝的心悬了起来。
8“天下没君子,美德故事编出来,就是骗骗你们这种良家妇女的。”
饭桌上,邵丰挟了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可今天岑蓝低头吃饭,没有像往常那样责怪他的“吧唧吧唧”。
阿小的suv不错啊,他说,今天我们几个绕中山大桥兜了一圈,到底是新车,手感好,看来我这辆破马驹也得换,争取明年换辆新的,怎么样?
岑蓝勺了一口汤说:我无所谓,又不会开车。你今天兜完风倒没和他们一起去k歌?
没去。那地方,陪客户去是没办法,那些老男人好这口。
假正经,平时看美女两眼放光的,怎么今天当自己是柳下惠了?
那是小姐不叫美女,两码事懂不懂?你刚才说什么柳下惠?哈,这种段子你也信?
这不是段子,是书上记载的典故。
什么典故,邵丰放下筷子说:我跟你说,这有两种情况。一种,这个柳下惠遇到美女,别人看见了,别说他,换谁都坐怀不乱。另一种,柳下惠遇到美女,没人看见,美女帅哥你情我愿正好干事,这个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关别人屁事?事后,他说自己坐怀不乱,美女也乐得装清白,对不对?所以这个故事是没法证明的。
不对,还有第三种情况,柳下惠真的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和美女保持礼节,坐怀不乱呢?
问题是谁看见他坐怀不乱?邵丰两手一摊说:谁也证明不了啊,这个故事不合逻辑。老婆,天下没君子,美德故事编出来,就是骗骗你们这种良家妇女的。
你这是以小人心度君子腹。
对,他摆出大言不惭的样子,说:我是宁当真小人,不做伪君子。告诉你,这世上没有柳下惠,男人喜欢美女天经地义,你们女人也喜欢帅哥嘛。老祖宗说过:食色,性也。说得多实在。
他推开饭碗到客厅,在沙发上玩手机,突然大笑,对岑蓝说:我念个笑话给你听。有对夫妻把“上床”这事叫成洗衣机洗衣服。有一回两人吵架了,晚上老公想干那事,就叫儿子转达,对老婆说:晚上不要忘记洗衣机洗衣。老婆听了,也让儿子转达,说:洗衣机坏了,让你爸自己手洗。过了几天,老婆心情好了也想干事,叫儿子转达说:洗衣机修好了,今晚可以机洗。你猜她老公怎么说?老公很平静地回答她说:已经手洗了。
哈哈,是不是很好笑?邵丰看岑蓝没反应,伸过头说:怎么了?拉长一张板刷脸,真难看。
岑蓝起身收拾碗筷进厨房,扭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她又不停地拿抹布擦壁上的瓷砖,台面和砧板。这邵大爷烧没几个菜,天天搞得厨房像战场,一塌糊涂。
今天是周末,她忽地想到,如果飞机没误点的话,他现在该到家了,一家人正吃团圆饭吧?想到这里,一时如有三五只蚂蚁在爬,细细碎碎地啮咬心窝。
喂,我在问你,小杰几点下课?邵丰在客厅提高嗓音。
啊,是八点吧,你别忘记去接他。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邵丰伸长脖子看看她说,姨妈脸,看来老客人来了,他继续低头刷屏,嘴里哼唱着:看来邵大爷我今晚也要手洗喽。
回来了吗?趁烧水的功夫,她偷偷发短信。
刚到办公室,方德泽很快回复。
没回家?岑蓝纳闷,是不是有事?
他回:小罗辞职,跟高翔走了。知城两名咨询师也不干了,现在知城分公司面临关闭。
十几分钟后,岑蓝赶到了心视野。
整幢大厦黑黝黝的,过道昏暗寂静,远远有一束灯光,从方德泽办公室照射出来。
他倚靠在沙发上,茶几放着半瓶酒,行李箱扔地上,外衣挂在椅背,脸泛红,神情疲惫。见她进来,他扶住沙发对她颔首招呼,她的心莫名地收紧,边倒水边问:这是怎么回事,高翔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方德泽接过她递来的水,避开她的眼神说:我也昨天才知道。飞机晚点,七点多才落地,时差也没倒过来,现在脑子一团糨糊。唉,本来还考虑明年升他当副主任。
他不配,她蹙起眉头问:那知城的分公司现在怎么办呢?
知城这个点是我忽略了,本来也没赚钱,是为扩大影响设在那里,那两个咨询师嫌工资不高早有怨言,现在一走,怕也是被高翔忽悠去,听说他要自己开公司。
原来这样,也不能拆人墙脚啊,岑蓝说:还有罗娜,这女孩我看挺好的,被高翔下迷药了?太不可思议了!
罗娜这孩子,方德泽叹口气说:上次有个女来访者,咨询后三天两头来找我,找不到我就找罗娜和小郑套近乎,给他们买巧克力什么,罗娜把我的手机号码给她了,这事我冲她发过火,当时态度不好,可能伤到她了,毕竟是个孩子。高翔能说会道,平时罗娜也是被他迷得一愣一愣,总之是我太大意了。
那现在怎么办,马上招人替补吧!
招人难啊,现在临时起意更不妥。我得好好考虑下,这个点是关还是继续开?不早了,方德泽抬腕看表,说:你看,我让你不要来偏来,我喝过酒不能送你回家。
方主任,到现在您还跟我客气,岑蓝的口气变得坚决:我去叫车,把您送回家,这样醉醺醺的不安全,您回家休息要紧。
不,他摆摆手说:我不回家,我今晚就睡在这里,我需要安静。
这里怎么睡,没床啊,她表示不可理解,又问:家里不安静吗?
他用手拍拍沙发:打开就是床,老伙计陪我好多年啦。不过我现在根本没睡意,脑子清醒得很,好像还在飞机上飘。你回去吧,不早了,赶紧回家。
她看着他不动,他冲她作出请的姿势,说: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她还想说什么,他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说:我另约了人,一会就到。
她不信,绞着手站住不走,显出孩子般的执拗。
他再次避开她迎上来的目光,口气变得威严,沉声说:听话,回家去。
她咬住嘴唇,脸一红,转身离开。
9一个全民焦虑的时代将来临……
月光洒进窗台,他盯着天花板,老式吊扇像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
许多人问,好好的办公室,为啥装这玩意儿?包括岑蓝也问过,他一直没机会和她聊一聊他的过去。
少年的暑假是在妈妈办公室度过的,妈妈是妇联领导,吃过中饭,大热头底下又风风火火地出门。他和姐姐铺开凉席睡午觉,头顶一轮吊扇不急不慢,匀速转动,当他的眼睛不再关注,意识渐渐涣散,他就睡着了。
后来,他在办公室装了吊扇,在吊扇下休息。再繁杂的事务,再头痛的案例,只要抬头看到它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就平静下来,管他天塌地陷,睡上一觉再说。
把蒲公英更名为心视野后,事业顺畅。三年前,他又在知城开出分公司,去年八周年的一系列活动更是扩大了影响,为省城筹备分公司作了铺垫,可以说他部署的所有工作都在为这一目标造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招不到满意的咨询师,是迟迟没开张的原因。
这次德国之行,汇集了全国的业界精英,他一方面学习进修,一方面广罗人才,伯乐相马,他要为他的团队招兵买马。让他高兴的是看中的两个年轻人已互留电话,可想不到这边高兴劲还没过,那边一招釜底抽薪,让他一下子从山峰跌到谷底。
从法兰克福到北京,再从北京转机回观城,一路风尘一身疲惫,寂静的夜晚,岑蓝打车来看他,倒茶递水,共商对策。他既欣慰她的到来,又后悔自己的冲动;既恼怒她的固执,又感动她的真诚,他是这样的矛盾。
这个女人心太细,有些细节瞒不过她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省城探病回来后,他们彼此已经像老朋友一般,然而正因为这样,他更不能留她。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德国之行,他和观城心理协会某委员住同一房间,他们是交情不错的哥们。聊天中,哥们告诉他,有人在外面说他方德泽的坏话,说他不仅专权独握,还丧失职业道德,和多个女病人不清不白。当时他真不知道谁和自己过不去,要这么狠地整他,他在心里把所有人际关系过滤了一遍,不得其果,想不到高翔出手了,这一出手,等于对号入座,真相大白。
如果说个人名誉被诋毁还勉强能忍一忍,那么,企图砸掉心视野的招牌,是他决不允许也不能容忍的!
山雨欲来,风声鹤唳,这个时刻,如果再把岑蓝牵涉进来,他身边真的一个贴心人都没有了。留着岑蓝,他是要派大用场的。
夜已深,他睁大两眼,没有一点睡意。
次日一早,尽管头脑昏沉,他还是召集了所有人,包括几个兼职咨询师,在关闭还是继续知城分公司这个问题上,大家各有想法,难以决断。散会后,方德泽决定给马霖打电话,这事还得找老领导好好商量。当他刚拿出手机,想不到马霖的电话主动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说:小方,老彭查出食道癌,人在省肿瘤医院,你明天陪我去一趟。
这又是一出意外!
列车飞驶,窗外树木、房舍、田野一晃而过,在开往省城的高铁上,方德泽和马霖坐在一起,话题从彭求是的得病开始。马霖告诉他,老彭进食吞咽不适有段时间了,他以为是咽喉炎,难受了抓把消炎药吃。这次是吞咽时胸骨持续疼痛异常,女儿女婿逼着去检查,才查出来的。
这个病早期是难预料,希望手术成功。
手术割除声带,以后就不能再讲课啦,马霖叹口气说:接下来还要放、化疗,老彭能不能挺住啊。
这病和嗜烟酒有关,烟酒致癌第一是胃,第二是食道。彭老烟瘾大,性格又好强。
是啊,他就是不服老,不服不行,身体抗议喽。
我也感到自己老了,方德泽按了按太阳穴,说:这次高翔耍手段居然一点没觉察。我在德国傻瓜一样忙乎,他在这里为所欲为干得欢。他可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究竟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小方,我还得给你讲讲王阳明的故事。《传习录》记载,阳明公21岁时,两次会试都落第没中,当时人人以为他必视之为奇耻大辱。他怎么说的?他说“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以不得第动心为耻?以动心为耻?方德泽琢磨着,马霖已把话题转开,问他:眼下最困扰你的是什么问题?
老师,老大难问题还是人手啊,方德泽说:几乎招不到男性。您也说过:这是一项考验人的耐心活,现在社会生活节奏快,男人要养家糊口,时间耗不起。
已婚女性可以考虑嘛。对了,马霖说:上次老彭在市图书馆开讲座,接待我们的那位女士不错,叫什么来着?
叫岑蓝。老师厉害,这期学员里我最看好她。按照进度,现在是实训阶段,我已着手让几个好苗子准备起来,考核通过就签约。说实话,我感觉近来工作劲头大不如以前,您看是不是得了职业倦怠症?
小方啊,还记得当初你开心理诊所,我问过你的一句话?
记得。您问我是不是愿意用全部的热情去做这个事,假如拿全世界的财富来交换,你肯不肯放弃它?
是的,你当时答复我说:你爱这项职业,愿意为它付出热情,任何财富不愿与之交换,所以我支持你。当年我曾预言,精神疾病将成为21世纪影响人类的最大隐患,一个全民焦虑的时代将来临,当时随口一句,今日看来果然言中。
是啊,当年我的勇气也来自您的预见。
事实上你已经做到了,八年的坚守不容易,怎么现在退缩了?
我认为一个机构要长远发展,必须有团队力量。这些年,全职咨询师难招,兼职咨询师又难留,公司结构松散,凝聚力不足。打个比方,心视野就像一架飞机,我既当机长又当飞行员还要当后勤,顾头难顾尾,这是我感到疲惫的原因吧。
这次高翔事件对你也是个提醒,好好思考下一步怎么走,你本人在团队发展中需要改进什么。无事消功夫,有事磨功夫,“打磨”两个字不是那么好写嗒,马霖还是慢条斯理的调子。
列车到中途停靠站,方德泽起身去为马霖添水,马霖眯起眼睛,莫明其妙地说了句:岑蓝。这个女人的眼睛会说话。
方德泽一愣,回过头,马霖已经头靠座椅,开始闭目养神。
10问题本身不是问题,怎么看问题才是问题的关键。
岑蓝站在椅上,踮起脚尖,抬着头,费力地往书柜顶层放书。这批文教类旧书,已经堆了好几摞,眼看没地方放,她只好暂时把它们堆到柜子顶。蓝姐小心啊,同事一边给她递书,一边提醒她。
有人来啦,同事说,岑蓝扭头一看,一个男子坐在门外,中等个子,眼含微笑,穿着天空蓝的衬衫——是方德泽。她愕然又慌乱,脚下踩的病歪歪的椅子差点晃倒,她“啊呀”一声,他一个疾步上去已经握住她的手臂,扶她下来。
办公室里堆满书,杂七杂八,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岑蓝一边搬动沙发上的书招呼他坐,一边转身去倒茶。
岑蓝好多天没有讯息,方德泽心里是有记挂的,最后一次上课她也没来,那个座位空空的。
新航学习班已结束,经过专家面试,笔试考核,岑蓝和苏乔麦等五人列入名单,这意味着岑蓝将正式加入他的团队,成为心视野的签约咨询师。
今天的讲课原是陶丽娟的,可他还是亲自去了。金融中心离图书馆不远,潜意识里,他不过是为见岑蓝找一个堂皇的理由吧,他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她的背影,依旧是薄薄烟青色的西装套裙,俯下身,工作证在胸前晃来晃去,当她直起腰,方德泽迅速把目光移开。
怎么,近来一点消息也没有,玩蒸发还是生我气呢?
没有,我哪敢啊,她递上茶,脸微微发热。
呵呵。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方德泽笑说:你的综合考核通过了,过几天来签约吧,提前祝贺你加入心视野哈!
哇,岑蓝高兴得有点不知所。那天面试有三个评委,马霖也在。老爷子穿一件灰褐色中山装,弥勒佛一样圆团团的脸,八字眉,眼睛半眯。在岑蓝眼里,他看上去更像央视《鉴宝》节目的学者专家,表面慈祥亲和,暗地里老辣深藏,她对他可以说又敬又怕。所幸,她还是通过了!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喜讯,对他俩来说。
看到办公室连站脚的地儿也没有,岑蓝说:对了,我带您去个地方吧。她的表情神秘欣喜,像个发现宝藏要分享的小女孩。
他们穿过老杨柳,老樟树和樱花树,来到池塘边,走上细长的木栈道。
您不知道,我第一次打通您的热线电话就在这里,一打就打了40分钟。岑蓝说:一个电话,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说来奇怪,后来只要给您打电话,我就跑这里来。您说,这算不算强迫症啊?
哈哈哈,方德泽仰面大笑,说:这么好的地方,它是你心灵的后花园呐。
是的,一个人到这里,走走,看看,烦恼就没了。她歪着头自顾自说着,很享受的表情。
方德泽两手插在裤袋,看看她,然后低头,笑而不语。
池水如镜,映出木栈道上的这对人影,一前一后,一高一低。有两只鸟雀,在他们头顶清脆地叫着掠过,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去了。
九月开学季,我在知城分公司安排了一场《如何引导孩子高效学习》的心理讲座。你和我一起去吧。
搞定了?太好啦!岑蓝说,我去,我还是第一次听您的公开课呢。
不是我主讲,不过知城是你老家,你去看看也好。
好,一言为定。
那天天气特别好,万顷碧空,岑蓝刚走到小区门口,几乎同时,黑色凌志车一个打弯,停到她面前。
不过方德泽的状态不好,可能没睡好,眼角有血丝,还哈欠连连,她问他:您有心事?没有啊,他马上否定。我看有。她说。他说:嗬,好厉害的眼光。是啊,我昨天连夜从省肿瘤医院赶回来,没睡几小时。
知道吗?彭求是彭老患食道癌住院,割除了声带和咽喉,还要放化疗,唉!
啊,岑蓝吃惊得睁大眼睛问:这是真的吗?她还记得他精神饱满地演讲的样子。
两颊凹陷,人更瘦了,嘴巴讲不出话,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我们。
怎么会这样啊?真是人世无常!
是啊,人世无常,方德泽双眼直直望向远方说:活得这么辛苦为什么呢?像我,八年了,辛辛苦苦把心视野做到现在的局面,就像把孩子养大,突然背后有人使枪,你说我缓得过来吗?
岑蓝明白了,说:可是您力挽狂澜,这不重新开张了吗?亡羊补牢并不晚啊。
如果你背后有敌,你永远不知道下次受伤是什么时候。方德泽的脸变得严峻,说:这些天我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确实有自以为是,固执专横的一面?
反正我没发现,岑蓝说。
一时两人沉默,岑蓝小心地说:您说过,问题本身不是问题,怎么看问题才是问题的关键。
哈哈,方德泽笑了说:说得好。我看用不了三五年,你的水平要赶超我啊。
她想辩解,他摆摆手,说:高翔的机构开张了,叫心睿疗愈工作坊。小罗当他助理,主打婚恋咨询,心理师、婚姻家庭师、社会工作师培训,还和多家婚恋机构合作开展相亲项目,据说要打造成观城首家高端的婚恋平台。
岑蓝笑了,说:自己个人问题都没搞定,一晃成婚恋专家了,转型真够快。
头脑灵活,营销方式多样,这是他的优势。不管怎么样,既然成了同行,也希望他走出自己的特色来。
同行是冤家,您怎么这么大度?
社会上对心理机构还是有成见和偏见的。多一家机构,多扩大影响,也促进行业的发展。守好各人三亩田,不会打架的,呵呵。
心视野知城分公司教学厅内。心理专家、教育人士、优秀教师及学生家长济济一堂。岑蓝想起从前,因为一张报纸,一个热线电话,结缘心理学,考出咨询师,从此改变人生。现在她坐在席下,身份已然不同,不由心生感慨。
方德泽先简短讲了几句话,然后专家上台。大家的眼睛集中到专家身上,没人注意到方德泽下台的脚步慢慢加快,越过一排排位置,走向最末一排坐的岑蓝。她惊愕,来不及作出反应,他已经腾地坐到她身边,俯身问她:我刚才状态不好,讲得是不是有点急?她想也没想说:挺好的,很正常啊。他说;不知怎么,今天有点紧张,脑子昏沉沉的。她看着他有血丝的眼睛,口齿清晰地说:您刚才讲得很好,没人看出紧张,真的。他定定地看住她,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得到某种确认,然后舒口气,摆正身体,仰靠在她旁边的椅上。
下午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他们驱车返回。高速公路上,西边大朵乌云密集,越聚越浓,远远地响过一个低雷。很快,雨点从空中砸下,窗玻璃“噼噼啪啪”地响,雨势越来越大,车窗前水雾一片,看不清几十米开外的路。
没办法,车子就近拐入一条山路,七转八弯,前方一片翠绿的竹林,露出黄墙飞檐的数间禅舍,几枝粉白的夹竹桃伸出矮墙,被雨打得湿透。
岑蓝一愣,脱口喊出:万慈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