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男的做红酒生意,在一次聚会上认识,天天送保加利亚红玫瑰,给我看腕上10万元的瑞士手表,土豪就这点能耐,得瑟不出其他。还有个看上去彬彬有礼的绅士,吃个饭,看见漂亮女孩走过就两眼放光,那饿鬼相。不是姐悲观,是这社会,不管地主还是秀才,男人眼里只有罗莉,我这半老徐娘,节哀顺变喽。
得了,说什么呢,岑蓝提壶往她杯里注热茶说:你可是才貌双全的大才女,新闻系一枝花。不过你当初从《观城日报》跳槽到保险公司,不值得,也难怪伯父伯母生气,太任性。
肖桦淡然一笑,喝口茶,说:不提我,先恭喜你哈。看上去容光焕发,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岑蓝喜滋滋地搓了搓手。记得考前辅导结束,方德泽和她一起下楼,他看出她的担忧,对她说:回去把参考书扔掉,全方位看书,心理学考试不能按常理出牌,你没问题的。他说得那么坚定,当时以为是安慰她,结果真的通过了。
她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还没开口,他在电话那端马上说:恭喜啊!声音含着笑。她才想到,他手上怎么会没有录取名单呢?可是,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打电话给他的。
想啥呢,瞧一脸傻乐的样儿,肖桦看看她,打断她的回忆说:对了,啥时候给我的下属来上上课,洗洗脑,以后我就高枕无忧,不怕他们跳楼下药啦。
哈,肖总,岑蓝说:我刚入门也是本本族呢,不过我会继续留在他们那里,我已经报名后续学习班了。
他们?肖桦重复她的话,问:他们是谁?
是心视野公司,岑蓝抿抿嘴,柚子茶的香气渗透蜂蜜的清甜,入味绵长,不错。
明白了,是方德泽的团队,肖桦眼珠一转说:当初人家给美女打电话,你还吃醋。
“噗”岑蓝差点把一口茶吐出来。
肖桦背靠座椅,笑笑说:淡定,岑大心理师。
心理咨询很神奇,岑蓝说:看上去像聊天,其实不是,它更像侦探办案,一层层盘剥清理,把你彻底翻转。方德泽说得好: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么?同样,如果聊天有用,要咨询师做什么?哈哈,是不是有道理?
牛啊,肖桦说:我大学里也选修过心理学。人本主义马斯洛的五大需求,弗洛伊德的潜意识,还有阿德勒个体心理学,对不对?不过我觉得人啊,越分析越复杂,还是一团糊涂的好。
我不喜欢一团糊涂,我喜欢有条理。岑蓝说。咦,奇怪了,你平时挺条理的一个人,怎么在心理上倒喜欢一团糊涂?
对了,你和邵丰怎么样?肖桦岔开了话题问,换个坐姿,跷起二郎腿,修长的腿配着纯黑的长靴,非常抢眼。
他前天又喝多了回家,我不理他,他嘴巴强硬说:男人嘛,要不抽烟要不喝酒,总得占一样。否则像你爸,不抽烟不喝酒,一肚子闷气活活憋出病来。
也不是没有道理啊,肖桦说,伯父这病,唉,英年早逝。
是啊,父亲的性格要是有邵丰一半的开朗,他就不会得那个病。岑蓝拿起热茶杯捂住脸颊,眼睛看窗外说:父亲祭日,我回老家给他上了香,和他说说心里话。上次我告诉他报考了咨询师,这次告诉他愿望实现,我考出了。他如果在的话,该多高兴!
看来,闷葫芦被人敲开窍了。肖桦嚼着杏仁干果,看她一脸神采。
啊,岑蓝问:你说什么?
肖桦瞧着她笑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喝茶。
8心理咨询和看病一样,原则上讲:医不叩门。
下午两点,这个大人物再次出现在等候大厅。
黑色呢大衣,坚着高高的衣领,几乎挡住半个脖颈,两手插在大衣口袋,戴着墨镜,面容苍峻,看上去心事重重。
在咨询室刚坐下,他劈头就问:方主任,你给我说实话,你确定能保证我俩的谈话绝对保密?
我们有保密原则,你是安全的。当然也有保密例外,比如触犯法律,违法乱纪的来访者,方德泽平和地回答。
他们目光对峙,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仿佛得到了某种承诺,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有所松动,把身体靠回座椅,他仰头叹了口气。
对,他是那个国土资源局副局长。上次咨询在放松环节卡住,后来没续约,方德泽以为这个案脱落了也没理会。心理咨询和看病一样,原则上讲:医不叩门。
想不到他又来了。
方主任,我跟你摊牌吧,我的情况更严重了,他停顿几秒,开门见山地说:我现在不但不敢坐飞机,还害怕坐高铁,一走进人流密集的火车站,我就手心出汗,脉搏加快,感觉身心快要崩溃。还有,大白天的,一点点的异常情况,都让我莫名地恐慌,好像有什么重大事件要发生,有灾祸降临——你要救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这是典型的焦虑性神经症。发展下去有人会惊恐发作,当事人会有极度恐惧的濒死体验伴随各种躯体症状出现。
方德泽请他再次走进音乐治疗室。
音乐声中,眉毛下,那两道布满皱褶的门帘子,终于支撑不了压力,重重地覆盖住疲惫的眼睛。
一张纸……一个人……一封信,他喃喃自语,不!他“啪”地睁开眼睛。
好嘛,线索又断了。方德泽想,不过这很正常,没有七七八八的迂回转折,怎么柳暗花明呢?
岑蓝来了,方德泽给她作介绍,瘦高个,戴黑边白框时尚眼镜的叫高翔,心视野的老员工。另一位胖乎乎,短发,笑容亲和的是陶丽娟,心视野的副主任,长得有点像大作家毕淑敏。
方德泽把大红证书交到她手上,说:希望经过下阶段的再学习和实践,正式成为我们的签约咨询师。
谢谢,我一定会努力的,她说。
嗯,你说过,希望孩子将来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你是一个好妈妈,从自己做起吧。
您还记得那句话啊,她脱口说。
他笑了,说:是啊,因为很少有妈妈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们的目光在一瞬对视。
正月初五,爆竹从凌晨开始响起,此起彼伏,到八点响得密集,整条马路烟团缭绕。据说这一天去省城各大山寺烧香的人,已排成万里长城,想来,人人都想当财神爷的弟子。
方德泽和汪雪芬起个早去看马霖,这是每年的惯例。
上次去看马霖,他养了只猫,后来又养小乌龟。这次进门,兜头扑面飞过来一只羽毛翠绿的鸟,在方德泽头顶拍翅盘旋。哎呀,真不像话,快下来,看撞到你叔了,马霖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拍打它。
新年好兆头,我成鸟叔了,方德泽开玩笑地说。
这叫画眉,可通灵性了,马霖圆团团的脸红光焕发,往朱砂壶嘴吸了口茶,八字眉一马平川般舒坦开来。
管它什么鸟,侍候鸟不如侍候人,我看您啊,早晚又得换。
哈哈,马霖笑着招呼他进书房,方德泽看到桌上摊着《道德经》、《传习录》、《论语》等书,问他:老师近来在研究传统文化?
随便翻一翻,马霖示意他坐下,说:我们的咨询模式要改进啊。心理咨询是19世纪90年代西方的产物,中国人不需要,为啥?我们有传统文化,儒释道就是国人心理结构的金三角,倒不了。孔孟学说的体系,已经内化到国人的思想,积极入世,代代相传。比如《道德经》,顺道而行,天人和谐的生存智慧,懂一句就够你享用终生。至于王阳明的心学,“知行合一”,知是行的因,行是知的果,这套路,你我都懂的嘛。
阳明公是文武大儒,确实了不起。方德泽说。
不过也要看到,人心没有绝对,把善恶对立起来,矛盾冲突也来了。王阳明凭一己之力要还世以清明,可敬可叹也可惜啊。
别人看到的是一代圣贤楷模,老师看到的是一个平常人,一颗平常心。
小方,要记住,这个世界没有救世主,心理师也只是一门职业而已。人啊,一辈子有多大成就那是活给别人看,活得真实自在,才是活给自己看。
老师的话学生谨记,老师视名利如浮云,胸怀高远,这一席话算是您的退休感悟吧?
哈哈哈哈,马屁精。马霖又吸口茶,说:说说你吧,怎么样,去年一年收成不错吧?
还行,方德泽转入正题说:我跟您说过,用两到三年的时间在省城开出分公司。今年是心视野成立八周年,我策划了几个活动,总的来说还是缺人手,好苗子少。
这个职业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喽。马霖给他添上茶,问:这是上好的金骏眉,味道不错吧?
挺好,不过我不懂茶,方德泽老实回答,又说:彭老还好吧?他去年退下来,听说高血压、脂肪肝全冒出来,您得给他去做一做。
哈哈,他好着呐。马霖慢悠悠地说:讲学,当顾问,还要写案例出书,名堂多着呐,我劝他悠着点,他说发挥余热,伏枥千里,说我才是窝在家里没用的老头子。
本性难改。方德泽想起当年在精神康复医院坐诊,彭求是和马霖都是副院长。彭求是一米八的身板,横眉负手,头皮精亮,白大褂挺括像军装,那出场的范儿,小护士小医生全不敢吱声。
90年代初,心理咨询在中国少有人知,它在精神科医生眼里更不算个事。当时因为一桩个案有分歧,方德泽差点被彭求是打回原形,幸好马霖出面。不过彭求是也大将风度,马霖退出院长竞选,自己如愿上位后,让方德泽的心理诊所在精复医院设立临床实习进修基地,帮他渡过创业难关。所以,心视野的开山元老有两位:马霖和彭求是。
那年,他开的心理诊所叫:蒲公英心理咨询诊所。
一晃10多年,当年的小年轻,现在成为观城有名的心理专家;而当年的权威专家,成了赋闲在家的退休老人。
命运的背后如太极云手,起承转合,谁也不知道下一程是终点还是起点。
车驶过中山大桥,江面渔火点点,晚霞如一抹油彩流向天际,观城的夜晚,空气中有烟花淡淡的硫黄味。
汪雪芬在耳边絮絮地说着话,他一点没听进去,他想给年后这期学习班qq群取个名字,叫:新航。新的航程,新的希望。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9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要把他压垮?
这个人是没有预约,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的。
他穿着皱巴巴的涤纶布外套,鸭舌帽压得很低,杂草一样的短发四下乱窜。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插入椅子的匕首,杀机隐现。
我要自杀。他眼睛发红,喘着气说,我要自杀!他又说一遍。腾地起来,扯着嗓门吼:别过来,你们别过来,统统滚开!
方德泽保持不动,表情温和平静,两人对峙着。时间过去几分钟,他斜着眼睛瞟了眼方德泽。好,方德泽知道,时机到了。
听起来,这事对你很重要,你一定考虑很久了吧,方德泽说:你放心,这里是安全的。能不能对我说说,你对自杀有什么计划?
计划?这个23岁小伙子眼珠乱转,像一潭死水泛动微澜,伸手把帽檐往额头推了推,方德泽判断他身边没带利器,继续不动声色地说:一般情况,我们做事总是有想法有计划的,对不对?来,和我聊聊,你想用哪种方式了结自己呢?
他怔住。一脸茫然。
比如跳楼?可是摔下去后五脏六腑全部震碎,大脑碎成像豆腐花那样,豆腐花知道吧?白花花的,口感嫩滑,脑浆溅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小伙子,你颜值不低,这么去死,我替你可惜。或者投河?投河呢,要选择去江边,特别是涨潮的时候,水流特别湍急,一下去就被卷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像掉在湖里半死不活在那里折腾,难受。或者你选择服毒自杀,就是吃下去的时候会非常难受,那药水把你的肠子活生生地拉扯,你见过大过年的做猪肠么?一截一截地灌进去,服毒的话,是让你粉红的肠子一截一截地腐烂,活活痛死——
医生你别说了,小伙子脸色灰白,一双青筋盘虬的手神经质地绞动着。呼吸有点紧。
方德泽轻轻上前,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双手捧住茶杯,两手上下不停地摩挲杯子,半晌,垂下头说:医生,我不是要自杀,我是无路可走啊。我被传销分子骗光全部积蓄,我把他打成重伤逃出来,自己也受了伤。他摘下帽子,前额有条五六公分长的暗色疤痕,结深红发黑的痂。
我上个月刚出狱,原来在驾校当陪练教练,现在工作没了,驾照也废了,租的房东天天骂我,把我赶走,我在这里朋友也没一个,老家还有生病的爹妈,我什么也没有,我是活不下去了啊,呜呜。
来,方德泽示意小郑进来放一段视频。画面上,心视野的咨询师们,和精神康复医院的病人一起,为社区居民提供便民服务。
15分钟后,小伙子出来,他把帽沿挪到一边,对方德泽说:医生,我懂了,你给我看那片子,我知道,那些残疾人都活得好好的,我一个手脚齐全的大活人,我130来斤肉不是白长的!我可以去跑快递,送外卖,还可以当砖瓦工,不行,我不能这么说死就去死,我得好好混下去,我要给我爹妈一个交代的!
他往脏兮兮的外套里掏钱,方德泽止住他,说:今天的咨询不收费,是公益服务,我们是有一些公益项目的。小伙子,好好干!
把对方送走不久,罗娜进来,小声嘀咕说:方主任,那个,那个人又来了。
他一个回头,戴墨镜的局长,从等候厅的角落里走出来,声音沉哑地说:我们又见面了,方主任。
您稍等,我洗把脸就过来。
一张纸,一个人,一封信,这是上次自由联想中,他给出的片断式的信息,那是潜意识捎来的信号。现在,他坐在咨询室中,整个人又重新缄默不语,如同一座冷峻的高山。
可是,方德泽看到他的内心,斗争和厮打没有停止过。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要把他压垮?
两年前,局长投江自杀,国资局某块地皮烂账不了了之,令他想不到的是,他意外发现在自己的保险柜,居然藏有局长遗留的一封信,不,那更像一封遗书,实际上是一本账目。从那个晚上起,他觉得自己被绑架了,那薄薄几页纸像埋伏着一只可怕的定时炸药,这个炸药不但已经引爆炸毁了封局长的性命,以后还会把他也引爆,甚至把整个国土局乃至省厅震翻。后果不堪设想!
飞机,高铁,甚至性生活,任何有高度,速度,力度的事情,也可以说,一切的变化,变故都让他惊慌不安,如临大敌。
官身由不得自己,混在江湖,明的暗的,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他轻轻自言自语,为咨询划上了句号,头也不回地走出咨询室。
望着他离去的挺直起来的背影,方德泽相信,他已经作出选择了。
下午还有个案吗?他喝口水,润一润有点发干的嗓子,问罗娜。
三点您还有一个咨询,四点您去人力资源部讲课,晚上六点是新航学习班的虚拟演练课。
对啊,今晚有课,他一拍额头,打算在沙发上抓紧打个盹。
新航学习班报到那天,岑蓝环顾四周,没看到熟面孔,便一个人找个角落位置坐下。
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
岑蓝一抬头,嗬,这姑娘是苏乔麦!两人都笑了。
来,介绍一下我的同事。她拉过两个人,一个叫傅永娣,她们学校总务处主任。50左右年纪,圆梨形体型,戴深度眼镜,嗓子沙哑,一说话脖子青筋凸起。另一个出纳叫舒圆圆,剪童花式头,穿卡通头像的t恤。
上完课,岑蓝搭舒圆圆的车回家,问她:傅老师的嗓子怎么回事?舒圆圆告诉她,学校基建设施改造,她的嗓子是和工程头头,砖泥小工打交道喊哑的。岑蓝说:这么辛苦还来学习?舒圆圆嘴一撅,说:好强呗。傅老师的儿子有出息,考入北京重点大学,全校就她一个,校长让我们向她学习。说到苏乔麦,她心直口快地说:她是单亲家庭孩子,不过性格挺好,我们都喜欢她。
这个晚上,要实战演练了,大家跃跃欲试。
今天的课题是:管住你的嘴。这是练习倾听技术的第一步。一个优秀的咨询师首先是少说话,多用耳朵多用心,能说会道,自我陶醉,那不是咨询师是演讲家。方德泽的话说得大家笑起来。
课后,在舒圆圆的车上,舒圆圆说方德泽不厚道,藏着功夫没使出来,又说有不少女性来访者喜欢他,岑蓝想起有一次他在办公室与美女泡电话,那乐滋滋的腔调。
你们知道吗?舒圆圆说,方德泽离过婚,第二任老婆一直没生育,听说他前妻是个漂亮女人,在艺校当舞蹈老师。
一个有绯闻又离过婚的心理医生,岑蓝心里一惊。
不,她想起前些天在大学城的“心理健康进高校”活动,无意中看到他的咨询,他沉稳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进入工作状态。
有人说咨询师的耳朵是探测器,过滤器;眼睛是扫描器,分解器。在她看来,这双眼睛,像无影灯下主刀医生外露的眼睛;像狙击手举枪瞄准目标的眼睛;也像科学家在实验室千钧一发等待的眼睛;像天文台,一生只为守候一颗星星的天文学家的眼睛。
那天外面风雨交加,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来,树被风吹得大幅度地弯折,但一切都没有影响到室内两个人,他甚至没发现有人站在窗口注视他。
那是一个表情悲痛的女教师,岑蓝看到他指导对方把手抚在心口,让她闭上眼睛,他轻声引导着她。几分钟后,女教师的面容从悲痛过渡到舒缓,进入一种类似催眠状态的宁静。
他对她和蔼地说话,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接过他递去的纸巾,露出一丝羞愧的笑,她擦干眼泪站起身,向他伸出手。他后退一步,笑着打手势,“女士先请”的绅士风度,就像当初对待她一个样。
不,他不是那种男人,她坚信自己的眼光,提前下车,退出了三个女人的八卦阵。
10人的痛苦到了极度的境地,死亡便不可怕,结束才是解脱。
硕大的意大利产蛋形白瓷浴缸。
滴入薰衣草精油,水波泛动淡淡的萤光紫,热气升腾,水一漾一漾地摩挲肌肤,她仰头,闭目,长长地吁口气。
自从琳儿办好去新西兰的留学手续,她知道,一个人的独居生活又将开始了。
前几天她又梦到老院子了。教委大院,高墙,天井,合欢树,那年她十岁,被父母从奶奶家接来知城上学。
记得当时,天井里,岑蓝坐在竹椅子上剥豌豆,她哥哥岑青在生煤炉,浓烟熏得哥妹俩不停地呛咳。看见她,岑蓝跑过来问,你是谁?你找谁呀?她的声音真好听,眼睛亮晶晶的。
岑蓝的父亲岑怀远得知是肖老师的女儿,把她领进了家。那晚她是在岑家吃的饭。
姐姐,我们来玩木头人游戏吧,岑蓝说。
尽管爸妈责怪她留在岑家的时间太多,可她不听,做作业、跳皮绳、画画、看小人书、编璎珞……这个夏夜,星星在天空闪烁,肖桦要升初中,两个女孩坐在高高的门槛。萤火虫飞过来,肖桦有定力,岑蓝立马转头去看,哈哈,你输啦,肖桦抚掌大笑。
好吧,岑蓝说:允许你刮三下鼻子。姐姐,你上中学就是大人了,还会陪我玩吗?
肖桦说;当然会啦,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真的?岑蓝歪着脑袋,乌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真的,肖桦点点头说:你不信?来,我们拉勾。
拉勾,约定,一百年不变!
因为乡音重,男同学模仿她取笑她,肖桦因此努力学拼音,成为校广播员。初三时,她的作文《遥远的天堂,生生不息》获得全省中学生作文一等奖。这事不仅在教委大院,在整个教育系统成了新闻,可是大人越夸赞她,小伙伴越讨厌她,她被孤立了。
她喜欢去岑家,那时岑怀远还是个中年男子,说话轻缓、平和、悠远,她羡慕岑蓝有个好父亲,相比之下,她爸就是三榔头打不出屁的怪人,她妈天天和她爸吵。她也不喜欢妈,她是物理老师,出了名的严格。检查她的房间,物品必须标上记号,各归其位,这种强迫性要求,让她后来对世俗的种种规则、秩序深恶痛绝!
记得高中寄宿年,她也梦到老院子。穿着旧衬衣,提着破旧的行李包,在陌生的教委大院前茫茫然地站着。
三岁离家,十岁回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包袱,被别人甩来甩去,她发誓要做真正的自己。
后来她如愿考入省城大学新闻系,她想留在省城当一名记者。
暑假,她租住在同学的小屋。那栋楼愈夜愈癫狂,香烟,麻将,酒精,音响震天,男人女人的嬉笑打俏,整夜浪荡无度的叫喊……听说肯德基有全夜班,报酬翻倍,她就去打夜工.可毕竟不是铁打的身体,再加上一次意外事件,那次事件成为她整个人生的污点。
八月的某夜。一场暴雨沸腾,雨珠密集撞击窗玻璃,声如万顷海涛奔涌而来,她觉得自己不是睡在小屋,而是躺在发海啸的沙滩,风里来浪里去。她是一个无人照应的孩子,被扔在染缸一样的深海,没有可攀援的岸崖。她一次次爬起来去关窗,插上插销,内心有魔鬼时时要窜出来引诱她往窗外跳。
人的痛苦到极度的境地,死亡便不可怕,结束才是解脱。
那年,她20岁,情感已然白发苍苍。
不提过去。40岁生日,女儿陪她在五星级大酒店吃了顿大餐。琳儿粉嫩的脸,果冻色的唇,边吃菜边玩手机。她不傻,女儿不过是借名头享口福,这年头,你能要求一个90后女孩尽所谓的孝道吗?陪你道一声生日快乐,已是上上福气啦。
生日怎么会快乐?生日提醒她又往前爬了一层,不过,她还是高兴的。
虽然离婚,但她有实力送女儿出国留学。离婚怎么了?离婚是身心的出狱,自由的宣言。40岁,她没有让自己变成千千万万个相夫教子、蓬头黄脸的中年妇女,相反无论身份、地位、收入、还是容貌、身材、谈吐,她都令人羡慕。她对自己是有交代的,她已经让时间证明了自己。
为什么又一次做这个梦?这个梦在暗示什么?
披上睡袍,走到客厅,往酒柜里取酒,一个做红酒生意的土豪送她的见面礼。法国原装红酒真的不错,可这个男人不咋地,当然从外表看,这家伙颜值也不错,身材也有料,还拥有自己的酒庄,可谓一票难求的钻石王老五。让肖桦倒胃口的是,一场法国爱乐乐团的新年音乐会,她陶醉其中,他翻着白眼打瞌睡。
多年的阅人经验已经让她目光如炬,当一个男人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五秒,她便洞穿他的心思。男人取悦女人的渠道是送礼,不管是送玫瑰送珠宝还是送红酒,最后的结果殊途同归——就是哄女人上床,她怎么会上这种当呢?她年轻时就看穿了这种把戏。
在她看来,40岁是道分水岭,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过尽千帆皆不是”,是“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只道天凉好个秋。”
风从四方吹来,空气稀薄,草木悚然;临崖绝壁,渺无人迹。她知道,当一个人到达某个高度,就注定将与孤独共舞。
书房里电脑“叮”地声响,是qq加好友的信息,奇怪,她从来不加生人,放下酒杯走过去。
前几天,公司和志愿者协会联合组织救助留守儿童活动,当时和协会会长互留qq号,这个会长叫欧阳岭,他的qq签名是:如是我闻。肖桦的签名是:作如是观。
有意思,肖桦握鼠标的手停住了。
11未成年人,至少每年有25万左右人因心理失调丢掉性命。
ok,大功告成!方德泽“啪”地从橱柜跳下来,一排擦干净的玻璃窗,让厨房好亮堂。
汪雪芬在镜前凑近脸抹粉底霜,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对他说:嗳,你们的讲座,报纸登出来啦。
哦,方德泽洗了手坐到沙发上,翻开当天的《观城日报》,社会新闻版醒目地刊登着一则报道:由原精神康复医院院长、精神医学专家、心理专家彭求是主讲的《心理健康与当代心理危机》在观城市图书馆举行,讲座吸引了大批市民参加,现场气氛热烈,演讲非常成功云云。
方德泽开心地说:记者给力,这么快就见报了。
汪雪芬说:你近来一会报纸一会电视,出镜率真高。
方德泽说:干了八年,汇报一下成绩,公益讲座是回报社会的好事。
什么好事,说是公益,打的还不是你的小算盘?汪雪芬握着炭黑眼线笔,在眼睑上弯弯地勾线。
这话不对,方德泽说:上次我们的“心理健康进高校”活动,在大学城很受师生欢迎啊。你不知道,现在青少年的心理障碍得病率已升到30%左右,未成年人,至少每年有25万左右人因心理失调丢掉性命,人际关系、学业压力、情绪调节,一个忽视就会引发命案啊。引导全社会来重视心理健康,是我们的职责,当然,也扩大公司的知名度,双赢的事,怎么不是好事呐?
我说一句,你磨磨唧唧一大堆,汪雪芬噘起嘴说:别给我上课,我又不是你的学生。
好,好,他放下报纸看她,没有生育过的骨架,娇小,匀称,从背影看像20几岁的姑娘,不过这件黑底红花衬衫不好看。
他问她:咦,我上次从东京给你买来的裙子,怎么不穿?
她说:灰不拉叽的像日本老太太。这件衬衫我喜欢,早看中了,打折下来才三百块,怎么样合算吧?
喜欢就买嘛,他说,发现她白色包臀裤,两边有明显的内裤杠杠,哎,他提醒她说:跟你说过,穿这种紧身裤里面不要穿三角裤,两道杠杠难不难看?
雪芬扭身往后边瞅,说:哪里有?谁看这么仔细,有毛病啊。以前也没听你说过,挑剔我,当名人长脾气了你?
什么名人,方德泽说:我是为你考虑,女人穿着要得体。
不就去你姐家吃顿饭嘛,我都没说你,你倒来说我。
奇怪了,他问:我有什么好让你说的?
你这阵子出镜率高,姑娘、少妇们有没来骚扰?
方德泽拍掌一笑说:好啊,欢迎骚扰,干这行我还怕这个,来者不拒。
你敢——雪芬转身就扑过去,两手拧他的肩膀,他立马叫起来:好,好,哎哟,姑奶奶,不敢了行不?一定又是你们办公室那几个老女人煽的火。
我们是甲级医院院办人员,不是大街上贩肉卖菜的老女人,再说她们说的也有道理。
她们还说什么了?
她们说:雪芬啊,你家老公是个宝,你得守住。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哈哈哈哈,方德泽大笑,倒在沙发上。
中午多喝了几杯,醒来已下午。房间拉着格子窗帘,隐隐透出柔和的光线。
这次讲座很成功,要感谢岑蓝,老馆长给足面子,把活动抽调上来。而无论活动的筹备还是进行,她都没让他操心,他看到了她细致、周全、负责的敬业精神和工作能力。
一个人,她怎么做这件事,一般来说,她做这件事的模式,就是她做所有事的模式。
这个女人不仅具备咨询师的素质,还有统筹管理能力,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闪光点让他惊喜?
那天,他是第一次看到她穿工作服。烟青色的薄薄西装套裙,胸前挂工作证,卷发束在后脑,松松挽个髻,她一步步小心地搀扶肥胖的马霖走上台阶。
她的背影,合体的西装套裙包裹臀部,从腰到到小腿线条流畅,细细的脚踝配黑色高跟鞋,体态略向前倾,整个背影就像大自然挥笔而成的一幅油画,这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的美,让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都不想离开。
“吱”地一声门推开,方德容端着碗银耳莲心汤进来。
小苗怎么样?他问。
她没联系你这个舅舅哪会联系我?我和她爸就是负责给她汇款打杂的。对了,她是不是又换男朋友了?你别和她一个鼻孔出气。
姐,这个年龄不谈个恋爱会出问题的,换就换,就是别发愁,我常劝她,好好一个女孩子,一发愁,美女也变丑女喽,这招很灵。
方德容又好气又好笑,看他喝汤,问:你和雪芬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
要小孩的事啊,你们都不小了。要不领养一个?我天天接生小婴儿,老是想,这要是你们的宝贝该多好!
她不同意的。
10%的概率,怀个孕搞得像中彩票,要不去省城再仔细查查——
不需要!方德泽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
早知这样,当初,唉。
不,他再次打断她的话:雪芬挺好。当初我大病一场,没有她的照料,早滚蛋见马克思了。这事我尊重她的意见。
姐是看你俩太冷清。你看我和你姐夫,小苗一走两人就没话。他说我日夜班忙得不见人,我在家里吧,他看他的股票,我做我的家务。孩子在到底热闹些,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啊。
方德容替他把枕头放直,让他靠得舒服些,又问:那边,嘉仪有没联系过,她近来好不好?
她今年高二,学业紧张,偶尔短信,说还好的。
他们还管着不让你看?到底你是嘉仪的亲爸爸啊!
亲爸爸才不让见,方德泽垂下眼睑。
真叫见鬼了,不就是改行当心理医生,成神经病了?我看他们一家子全有病。
别说当时,就是现在,多数人还是认定神经有毛病的人才找心理医生。对了,方德泽问:听说,那个新加坡房产大佬要带她移民?
瞎吹的,方德容摆手说:人家就请她去大酒店吃过一顿饭,八字没一撇,她爸妈就到处炫耀。
她也该安顿下来找个归宿,方德泽目光深沉。
你还管她,方德容不以为然:那个副校长早调到外省去了,她一个人过得不要太自在。阿泽,她不是普通女人,她是花蝴蝶的命,飞来飞去到老也不会安分的。你就管好自己的小日子吧。
方德泽不语,低头喝汤。
12心理学有个名词叫:投射。你心里怎么想的,就会把对方也想成怎么样。
这个下午,市心理协会打过来的一个电话,让方德泽很吃惊,他立马把高翔叫到办公室。
什么情况,咨询现场发生了什么?
高翔面对方德泽的质问,双手交臂,面无表情。
心视野八周年庆的系列活动,在观城掀起一股心理热潮,可是个案一增多,事情也来了。这是心视野成立以来收到的第二例投诉。第一例是有人投诉原副主任陈医生,他拒不认错,后来离开了心视野。
客观地说,高翔做青少年这块是有经验的,犀利、精准、快捷、有预见性,是他的倒斗风格。去年,他曾旁敲侧击提醒方德泽,意思想填补副主任的空缺,但方德泽没有明确表态。
高翔让他顾虑的是,他是个独身主义者。
他说:一个男人,进入婚姻等于进入雄性生命的终结,变成顿顿足,餐餐饱的爬行动物。他又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也是男人的坟墓,保持距离才能保持美感,保持美感就是保持斗志,还说美永远在路上,不在终点。
三观不同。自然,方德泽不会强迫他改变,但也不轻易表态,一个优秀的咨询师,不见得就是良好的管理者。所以,从综合考虑,他需要时间来进一步观察他、考验他、培养他、成就他。
这是一个亲眼看见母亲被车祸夺去性命的来访者,他与对方是怎么在咨询中谈崩的?还有没有可弥补的措施,怎么来挽回不良影响?
高翔的头抬得高高的,用手顶了顶黑边白框的眼镜,仍不说话。
方德泽记得第一次带岑蓝做咨询,她也出状况了。
一个退休老教师,因为两个女儿争夺房产令他苦恼前来求助。当时三个人的位置呈正三角形。老人讲述养育女儿的辛苦,方德泽注意到岑蓝一次次回避对方的目光,用脚尖钩动椅子往后挪。不知不觉,她的椅子后退一大截,三个人的位置从正三角形变成长三角形。
咨询完,方德泽要求岑蓝尽快写出案例分析稿,她交不出来,他打电话去催,毫不客气地指出她出状况了。
第二天,她交了稿,详细陈述自己与父母的关系,承认在咨询中产生了反移情。
方德泽的督导简短扼要,他对她说了两句话:一,重新摆正你的位置。二,把你的爸爸,还给你妈妈。她回过味来,眼圈红了。
事实上,新航学习班实践不到半年,岑蓝接手的个案并不多。相反,高翔他带了将近四年,还花重金让他参加中德精神分析治疗培训班——那是业界的黄埔军校,他对他是有诚意的。
咨询现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你运用哪些技术?
方德泽没有催促,但眼神里有不容敷衍的威力。
空椅法。我让他和他妈进行仪式上的分离,重回情境这没错,是对方情绪失控,又哭又骂的,他是把对父亲的仇恨移情到我身上,脑子进水,还投诉我!
移情反移情怎么处理?对来访者无条件尊重,你照顾到他的情绪了吗?把案例分析稿给我,包括你们所有的对话记录。
你休想!高翔突地起身,表情暴戾,手指着方德泽,镜片后的眼睛要喷出火来:姓方的!你不要太过分,我不懂尊重你就懂吗?你以为你是什么货?把别人当枪使,打着公益的旗号想谋私利,你当我傻啊!心视野不是你个人的一盘菜,你搞搞清楚!你他妈就是一披着正经外衣的强盗!
方德泽纹丝不动,不怒,反而笑了笑。
当一个人向你描述的人完全不是你,你是不会生气的,你只是觉得好笑。心理学有个名词叫:投射,你心里怎么想的,就会把对方也想成怎么样。可惜了这个心理学高材生。
看到他神色如常,高翔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恼羞成怒,一时脸涨红。方德泽冷冷地瞅他一眼,挥手吐出一个字:走。高翔从鼻腔里“哼”了声,推开椅子,摔门而去。
方德泽起身去添茶,热水一不小心溅出来,烫到他的手,他本能地缩回。想不到高翔对他有这么深的成见,年轻人就怕聪明过头,看来此人不可久留。眼下,得拉老咨询师出来练练手了,虽然他们不是诸葛亮,他也要学刘备,三顾茅庐去请一遭。
另外,八周年庆的最后一项活动:咨询师进敬老院,为百名孤寡老人服务。本来安排在年底,现在看来也要提前。新兵老将,他要两手一起抓。
他叫来罗娜,让她马上联系敬老院,同时通知所有学员参加。
挂了电话,他靠倒椅上合目养神,可心情烦闷,他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新闻,又快速关闭,继续合目养神。听到手机“叮”地响,打开一看,整个人直了起来。
是岑蓝的短信。岑蓝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