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椅背上,想着法庭上出现的各种可能,不过张兵没有请律师,大大减轻了我的压力。
十多分钟后,李丽走过来说:“李律师,我要撤诉,这官司不打了。”我很意外。“你得想好,撤诉是你的权利,你要不撤销这个欠条,那就永远背着十四万元的债。”我估计那男的又骗她,不知道在走廊的一端说了什么,李丽的态度很坚决。
我说:“你再想想,另外,律师费是不退的,因委托人自己的原因,律师费是不退的。”她说:“你放心吧!我就压根没想着要,你担心什么?”她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不会是他又在骗你吧?”
“我知道他在骗我。”
“那你还要撤?”
“因为我爱他。”说完她一下子变得害羞,脸红了。
李丽的话吓了我一跳。我经常处理离婚案子,好的时候,两人你你我我,爱得要死,一旦离婚了,法庭上争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杀了对方。“爱”这个字早都被玷污了,听起来都恶心。在我的眼里,婚姻就是合同,签订了不得不履行,李丽竟然说爱他!
我让李丽写了一个书面的条子,并签上名字,摁上手印:“本人自愿撤回对张兵的起诉,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已付律师费不要求退回。”
开庭时,法官也很意外,但这是当事人自己的权利,他也乐得结案,当庭打出准予撤诉的裁定书,发给我们。李丽看也没看塞进包里,挥挥手和我说再见。出法院门时,她挽着张兵的手,两人像情侣一样走在一起,光洁的大理石面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李丽,你还会来找我的!”走在她们身后,我确信地对自己说。
整个春天我在忙碌安居物业的案子,春节后是诉讼的低潮。过年了,打官司的人也少了。根据名册,我把那个小区的所有住户统计了一遍,拖欠物业费的有三百二十三户,原想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物业费计算起来很是麻烦,有拖三四年的,也有拖七八个月的,物业费之外还有欠水电费的。好在我身边有一位得力助手——杨晓玲。她真的学起了法律,买来厚厚的参考书,备战司法考试。她说先从我的助理做起,边学习边实践。我乐得找一个干活不用付钱的助手,那些统计人名、计算费用的事全委托给她。杨晓玲干得认真仔细,她找了几个同学,弄了款软件,把那些拖欠用户的信息输入。物业费、水电、利息、滞纳金都自动生成,省却了我们大量的工作。杨晓玲人长得漂亮,做事利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个优秀的律师助理。刘文良羡慕嫉妒恨,在我面前说:“别犯错误哦。”
经过和杨晓玲商量,我们决定分三步走。我管这个办法叫“一电二函三起诉”。先打电话催,不交就发律师函,律师函发了还不缴纳,就到法院去起诉。杨晓玲每天抱着单位的座机一遍遍给业主打电话,给电信公司贡献了不少话费,但效果并不理想,有时候还要挨骂:“服务那么差,垃圾都不及时处理,还收物业费?”我是惩罚与奖励手段并用,一个星期内交的,滞纳金可以免除,一个星期后交的,滞纳金仍然要交。打了两星期电话,交物业费的只有十几户。
看来只能走第二步了。
法庭本来是个争权利、讲公理的地方,但是老百姓都怕打官司,“律师”两个字是和官司连在一起的,上法庭,吃官司,那还了得,不管输赢,首先是件很丢人的事。我让杨晓玲把函上的“律师”两个字加粗、加黑,打得大大的,在视觉上造成一种强烈的冲击,言下之意:不交物业费,就到法院起诉。这一招还真管用,律师函发出去后,有一百多户业主主动到银行交了费。账户里一下子进来四十多万元,物业公司的张经理非常高兴。我试着想把我们百分之十的律师费先支出来,但话还没出口,张经理口气马上变了,说还有一百多户没交呢,要回来一起付。这让我很生气!钱没要回来就翻脸。我问了一下杨晓玲,还有多少户没交?欠款金额是多少?她说一百六十二户,三十七万多元!那些都是“钉子户”,比较难对付。杨晓玲征询我的意见,起诉工作是否继续?我说按计划进行,不怕他不给,敢欠律师的钱?
我又陷入无案可办的境地,在网上看了一场nba,喜欢的凯尔特人队输了,很郁闷。中午吃完杨晓玲叫的便当,我在事务所门前的空地上散步,正午的阳光不错,照得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为了承揽业务,我们所在距法院不远的写字楼租了间门面,挂个牌子:正义律师事务所。和法院门前那些散兵游勇的律师一道,加入到案源的争夺行列。大多数人对于律师的了解源于影视剧,在他们的印象里,律师西服革履,气派光鲜,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口若莲花,都是高收入阶层。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律师制度是近代从西方引进,本质是对公权的限制,是公民个人权利的捍卫者。诉讼程序复杂,法条浩如烟海,没有多少人懂得,于是就出现了律师代理这一专门行业。但是一到中国,就变样了,可能是水土不服,中不中,洋不洋,以前老百姓都把律师当坏人看待,他们为坏人辩护,是坏人的帮凶。中国的律师都在夹缝中生存,他们不是公务员,也没有单位发工资。他们像旧时代的学徒,大学毕业考取司法资格后,先到律师事务所实习,这个时间不少于一年,在老律师的指导下办案。实习期满,一般选择做提成律师,办理案件,把收费的一部分交到所里,百分之三十或百分之四十不等。要生存下去,全靠个人奋斗。有一天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固定案源,要么做合伙人,要么独立开所。这就是中国律师的成长之路,他们像野草一样自由生长,要么枯萎死去,要么就顽强地生存下来。没有人为你施肥浇水,养活自己、交社保、向所里交提成,都得自己去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