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王律师给薛怀让的妻子使了个眼色,她拉开我的抽屉,扔进去一个信封,我看了一眼,不少于一万元。
我知道,这是摊牌了,我必须接受,要是我说少,他们会转身而去。这就好像是赌,看谁厉害,他们要是把这个钱送到法院去,一部分用作受害人的赔偿,一部分打点法官,判个缓刑也有可能。昨天调查了他家的五金铺,二十万可能是全部的家底。
“你们这是让我下地狱!可我不下谁下?”我伸手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拎过来塞进柜子,在电脑上马上打出刑事谅解书,并签上代理人的名字。核心意思就一句话:鉴于被告人对被害人已经做出积极赔偿,现请求法院对被告人减轻或从轻处罚。
薛怀让老婆拿到谅解书喜笑颜开。我们把刑事谅解书交到主办法官的手中,说明了赔偿经过,法官说我们双方都做得不错。后来的开庭非常简单,简易程序,检察院也没有出庭公诉,法官当庭宣布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下午那家伙就回家了。
我把那些钱送到杨晓玲家里,并解释了为什么接受二十万元。她们说遵从我的意见,并执意将两万元律师费塞进我的包,我推辞不下也收了。
十天后,判决书生效,我和办案法官去保险公司查封,向保险公司出具了判决书、查封裁定和协助执行通知书。两星期后,保险公司就把四十八万多元的赔偿款转到了杨晓玲的卡上。我们也将民事起诉撤销,当初本来是因为财产保全、扣车,十五天内必须起诉,不得已为之。先刑事后民事。既然刑事附带民事已经赔偿了受害人,民事起诉当然得撤了。杨晓玲的母亲坚持要给我五万元的律师费,我只收了四万元,并说:“晓玲的爸爸不在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她们非常感动,我觉得自己很虚伪,但仔细一想,要不是我从加油站发现录像,她们也得不到这么多赔偿,如此说来,收取律师费是应该的。
杨晓玲的妈妈说:“虽然,案子办完了,我希望我们以后还会成为朋友,经常走动,说不定还要麻烦您呢。”她说得恳切真诚,我真的被感动了,说:“您别客气,那天为了拿到录像,我充当了一回晓玲的哥哥,其实在我心里,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妹妹。不要说这个案子还没完,下一步,我还要提起工伤赔偿,晓玲爸爸是在上班的途中遭遇车祸,完全符合工伤的情形。就算将来不办案子了,我还想到您这儿来吃饺子呢!”
那天晚上,杨晓玲送我出来,我们沿海边走了很远,我感觉作为一名律师,为委托人伸张了正义,体现了自己的价值,内心充满自豪。
处理完交通事故案件后,我开始着手提起劳动仲裁。按照《工伤保险条例》,杨晓玲的父亲属于工伤,可获得四十八个月工资的赔偿待遇。我了解到,杨海洋与物业公司没有签订劳动合同,没有交纳社保,钱自然是由物业公司出。我决定先到公司去看看,和公司负责人谈谈,法律规定虽然如此,但能否得到赔偿,还得看公司情况。再说,没有合同,认定事实劳动关系也非常麻烦。
有一位姓张的女经理接待了我,她非常能说,有用无用,好话废话,夹杂着当地的方言土语,那样子像要用自己的话把我淹死。在她面前,我这个能说会道的律师插不了一句话。
“我们怎么能赔偿得起啊?我带着几个下岗工人,每个月就收那么一点的物业费,现在的业主都难缠,总是拖欠物业费,这些房子大部分是外地人投资,准备将来养老的,不入住就不交物业费。杨海洋是我们的职工,可他当初来的时候我们不想要,熟人说情进来的,你知道他有病吧?到别的地方去没人要。我们安排他做保洁,出事后公司看望了家属,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我们愿意给他赔偿,可是没有能力啊!你们要四十八个月工资,接近十万,我们只好关门了。”
“我也是受人之托,四十八个月工资是法律规定。”
女经理说服不了我,开始来另一招:“我不是公司的负责人,领导不在,给你讲了这么多实情,你看着办吧!”
我把提前写好的书面律师函放在她桌子上,说:“三天给我答复,我们的主张与依据都在上面写着,如果你不是负责人,请把它交给你们领导。”
从张经理办公室出来,我看见这是个很大的小区,但院内杂草丛生,车辆不多,住的人很少。
“你可以聘请律师,找业主收物业费嘛。”我随口说了一句。
“那我们请你吧?”她讽刺我说。
开着车往回赶,沿着滨海大道两侧,建满了海景房,但大多数都空着,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亮着灯光的人家还不到三分之一。
我欣赏着海边的景色,慢慢回家,手机响了,一看是张总的。他对我前面的工作大加赞扬了一番,我客气地说应该的。接下来他说,那个工伤赔偿能不能少要一点?当时是他介绍杨海洋到安居物业公司的,虽然法律的规定是一回事,但人情也不能不讲。“你收个三四万元,补偿一下就行了。”我笑着说:“听您的。”其实,能给三四万元我也就相当满足了。劳动争议的案件,程序复杂,工作没完没了,杨海洋又没有和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一旦提起仲裁,结果如何,真不好说。我曾经和刘文良探讨过,他说六点半发生的车祸,能不能证明是上班时间也不好说。现在张总说赔三四万元,可能也是物业公司的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安居物业。张经理对我笑容满面,与昨天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还是你面子大啊!连张平老总这样的人也为你说话,我只能接受了。”
她很得意地说:“那就三万吧,杨海洋也是我们的员工啊,帮助一下家属是应该的。”
我很讨厌她的善变,那钱本来是应该付的,现在倒把自己装成一副慈善家的样子。和很多人一样,我对物业公司天生反感,收钱积极,服务很差。心里这样想着,但嘴上却说:“两万元,不过你们小区这些拖欠的物业费要委托我们去收,收回的物业费百分之十当作律师费。”
我有自己的打算。一个星期前,我给一位外地的朋友代交了一次物业费。二三年,他在海边买了一套房子,因为没住,五年没交物业费,加上电梯费,五年的费用总计九千多元。他问我这个做律师的,没有住,物业费能不能不交或少交?我说根本不可能,只要收房了,物业就开始计算,不住那是你的事。当年收房时签订了前期物业服务合同,就得按合同约定履行。最后我给那家物业公司的人说了很多好话,人家才免了他的滞纳金。九千多元的物业费,一分未少!物业公司也不怕,反正你房子在这里,跑不掉(补充一点:二一一年后,按照现在的青城市物业服务条例,买房后没住的,物业可减半收取)。
我计算过,那小区里有二十多栋楼,如果三分之一没交物业费,我们收回后按百分之十提成,相当不错。这样的案子办起来很简单,发律师函,要是还不交,就到法院起诉,有房子在不怕欠物业费。
张经理说:“百分之十太高了。”
我说:“都是欠个几十块钱的费用,加上水电也没多少,我们一户最多提个几块钱,还要搭上车费电话费,碰上几个顽固的,还要到法院诉讼,百分之十我都不想干呢。”
“好吧!看在张总的面子上,这个业务给你做吧。”说着,她吩咐财务,将欠费用户的名册给我。
我将两万元的工伤赔偿送给杨晓玲,并说明理由,她们没有意见。
至此,这个案子就算完整地办完了。一个案件演绎成三个案子。民事案件撤诉,刑事附带民事案件没有出庭,工伤案件以谈判结案。三个案子,个个精彩,合计为委托人争取回来七十万元的赔偿,也收获了不菲的律师费,尤其是那个录像的发现,使整个案件逆转,真正体现了律师的作用与价值。事过多年,我还会常常想起,并把它讲给一些年轻的律师。告诉他们,世上只有平庸的律师,没有平庸的案件。
杨晓玲母女说要正式请我吃个饭。我坚决拒绝,我觉得她们也不容易,能省就省点吧。但是没想到她们搬出来张平,由他出面请我吃饭。这回是她们给我面子,而不是我给她们面子了。
房峰说请客的地方是海上皇宫,张平也请了他。以前开车常从那里经过,什么狗屁海上皇宫,纯粹一个暴发户吃饭玩乐的地方,山寨版的悉尼歌剧院,远看,圆鼓鼓的,像是一个浮在水面上的贝壳,丑陋无比。据说是全市顶级的饭店,大部分是吃面子去了。
我没开车,坐着房峰的奥迪a6一起去。就是在那次饭局上,我认识了宝信会计师事务所的主任贾作章。其人眼睛小小,有些谢顶,在饭局上话语不多。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个人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从他那里招揽了一系列案件,当然也曾遭遇杀身之祸,面临牢狱之灾,与心爱的人公开决裂。现在回头看,真正验证了那句话:人生的成败关键在于——你是和谁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