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现卓卡改变的是那位姓白的老板和上高温的那批学员。再次上“热瑜伽”的时候,卓卡不再按照传统规定让每个学员在一小时内完成二十六个基本体式,而是依据她们的身体状况的不同,分配不同的体式和步骤。面对那些体质孱弱的、初学瑜伽的人,她会让她们减少动作和难度,而对那些身体条件较好的、精神状态极佳的人,她也提醒她们不要过于逞强,随时要听从自己身体的呼唤。为了进一步达到效果,她又开始系统地整理艾扬格、阿斯汤伽、流瑜伽、阴瑜伽等体系。她从各类材料和实例上看到,中国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和印度、欧美的人有相当大的差异,欧美人健硕的体格和粗大的毛孔能够让他们迅速排汗却又不会因体虚而昏聩,印度人的宗教色彩很浓,各类香料和油膏的材料很难在中国采集完整,因而在进行教学的时候,要随时记得取舍。
是美一天,还是美一辈子,这是许多女人关心的问题。各种纤体美容的确能在短期内改善女人的外貌,但天长日久,却会让自己的皮肤松软无力,表情僵硬,失去应有的神采。每当卓卡向学员们传达这些理念的时候,往往会听到赞同和反对这两种声音,但不管大家态度如何,所有参加过她课程的学员都一致认为,她是她们所见过的,最关心学员,最用心教导瑜伽的老师。
当春季的微风拂过府南河畔,把岸边的那些柳枝染成新绿,久困于室内的人们重新走到户外,在公园里喝茶、聊天、照相的时候,卓卡的瑜伽教学也取得了新的成效,在鑫尘和鑫蕾的照顾下,她的脸色再次泛起了红润,重新安排过的高温教学对她来说也不是难题了。这天傍晚,她和鑫尘在楼下附近的公园散步的时候,她又因教学方面的问题向他讨教。虽说他不是瑜伽师,但总能帮她找到正确的方向并坚定她的信心。
“目前我的许多学员对瑜伽的观念还停留在最初,她们以为出过汗,就会起到减肥排毒的作用,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那是让身体虚脱的障眼法。”卓卡对鑫尘说。
“难道你没自己开馆的打算?可以系统地传达自己的理念和思路,那样就不会被经营者左右了。”鑫尘瞄了她一眼,接着说,“需要的资金并不多。依我看,一个够大的房间、空调、瑜伽垫这些基本设施就够了。差的钱我可以借给你。”
“我从没考虑过这些。”卓卡想到了“卓越瑜伽”和“梵镜瑜伽”。
鑫尘再次瞄了她一眼,说:“你是为瑜伽而生的,也可以比现在做得更好,为什么你不尝试着寻找更多的机会?你看,现在你已经拥有完整的理念和实践,但缺乏更好、更高的平台。把视野放低并没错,但没有站到高处的经历,就很难拥有话语权。”顿了顿,鑫尘又说,“肖璐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她的教学和理念高过你,而是她懂得普通大众需要看到标杆,需要那些在你我看来无用,却必不可少的噱头和奖牌。”
“没有这些,我一样可以做好。”这次她不能认同他的意见。
“说得没错,你是可以在小范围内做出一定成绩,但我相信这不是你的目标。卓卡,你要明白,这和名利无关,而是一个瑜伽师需要肩负的责任。有多少能量,就该努力付出、释放多少,这不止是为你个人和你逝去的亲人着想,你明白吗?”
对于鑫尘的建议,卓卡没有立即表态。一方面,她担心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担负起这样的重担;另一方面,肖璐的经历又让她看到,站在制高点的人生有着太多的诱惑,拥有的权力和诱惑是成正比例上升的。第二天晚上,卓卡和往常一样去瑜伽馆上高温课的时候,发现女模没有过来,她想她大约又去参加活动了。但整整一个月过去了,教室里依然没有出现她的身影,后来她才从一个跟女模很好的学员那里了解到,可怜的模特如今体重已经不足八十斤,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已经入院治疗了。
“老师,要是我早些听你的话就好了。”从医院出来,卓卡还想着女模那张瘦成木乃伊的脸以及她对她说的话。她的耳畔响起了《薄伽梵歌》里的战鼓声,战士们正在那里厮杀,不是因为屠戮、流血的快感,而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再次把思绪调到女模那边,那张朦胧、梦幻的小脸便由阴翳的色彩所取代。她微微地哈了一口气,给鑫尘挂去电话,并告诉自己需要捍卫和保护的,正是眼前这些亲近她和她所喜爱的人们。
四、金玉其外
从卓卡决定筹建瑜伽工作室的那天开始,就意味着身份和角色上的转变。鑫尘上次和她的谈话不得不说起到一定作用,但真正让她改变主意的,却是那个内衣模特。在电话里,她对鑫尘说明了原委,说她需要一个独立自主的、不被任何人干扰和影响的空间。
四月中旬,经过仔细的筛选和比较,卓卡的工作室最终落定在一个居民区。这里离百花潭公园很近,毗邻着青羊宫和杜甫草堂,外部环境相当优越。里边的教室是由客厅和一个卧室打通而成的,另一间卧室则充当更衣间,房东没有留下家具和其他陈设,因而装修起来相对便利,鑫尘主动担负起运输和买材料的工作,在这方面,他的手腕远比卓卡要灵活得多。那台立式大空调也由工人抬上楼来了,它是经过鑫蕾的一番讨价还价,从一家餐馆里淘来的二手货。等到室内的大件都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卓卡便赶往批发市场,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才运完瑜伽垫、瑜伽砖和瑜伽带等辅助工具。为了让工作室更加美观,鑫蕾又戴上口罩,给墙壁上绘制了一些花草和树木的抽象图案,不甘落后的鑫尘也从自己的店里取来一些小摆件,把它们摆放在几架上和木格子里。
望着装点一新的教室,卓卡终于露出了笑颜,哪怕接下来的打扫和清理工作也不轻松,但没有什么比这个小空间更能让她满足。有了这套房,她便有了自由传达瑜伽理念的空间,有了这套房,她也有了真正的归宿感。卫生终于打扫干净了,卓卡拧干抹布,出神地望着擦拭干净的地板和整齐列队的瑜伽垫,心里不由得升起了自豪感。可淘气的鑫蕾却不允许她片刻松懈,绕到卓卡背后的她喊了她一声,笑着说:“姐啊,没想到你比我还容易自我陶醉!我问你,你的工作室有学员吗?”经过鑫蕾这一提醒,卓卡才幡然醒悟,她差点儿把最重要的事给抛到脑后了。
从刊印广告、分发传单到请人过来试课,鑫蕾可帮上了大忙。这个二十出头的、鼻孔上打了钉环的女孩远比外表要细腻许多,讲求实际的她在装修以前就开始在小区附近张贴海报,在学生会里散布瑜伽馆的信息,后来又说服了几个小区的门卫一起帮她派放宣传册,就连那个一向冷眼对人、说话粗声大气的瘸腿保安也答应了她的请求,直夸鑫蕾性格好,嘴也甜。从四月底到五月中旬,不过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这个小小的工作室就有些模样了,等到卓卡开免费大课的那天,除了从前一些跟她练习的学员之外,鑫蕾也邀来了一批同学。望着教室里的这些瑜伽爱好者们,卓卡从心底里感谢鑫尘和鑫蕾兄妹给她创造的机会和条件,从今以后,她一定不会辜负众望,用心引领大家走进瑜伽的殿堂,就像她当年培训时宣誓的那样,教他们呼吸、放松、专注和爱。她会跟他们共同学习,绝不言退,眼下没有什么事情能阻挡她前进了。她打开了音响,盘膝坐在那里,微笑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正在这时,一个站在门口的干瘦的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也是学员吧。请进,这边还有位置。”卓卡亲切地招呼她。
“我不是来上课的。”女人用冷漠的口吻说。
“那你是……”卓卡的脑海里冒出了好几个问号。
“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你想瞒也瞒不过我。等会儿再说,我在楼下等你。”没等卓卡搭话,女人就转身朝楼下走去。
在接下来的那一小时里,卓卡没敢放松教学,但每有空当,女人的面容就时不时地浮现眼前。那个面色阴郁、五官明丽、说起话来却咄咄逼人的人是谁?搜索记忆的抽屉,她怎么也无法给她贴上相应的标签。下课之后,学员们陆续离开,卓卡来到楼下,在小花坛附近再次见到了她。她亲切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她却双手抱臂地把身子侧向一边,说:“开门见山地谈吧,你和鑫尘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呀。”她有些吃惊地说。
“不会这么简单吧。”女人斜眼看着她,说,“只是朋友他会出钱给你开馆?咱们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拐弯抹角,老实说,你是不是跟他睡过觉?”
羞辱,从未有过的羞辱如毒蛇一般咬住了卓卡的脖子,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她尽量告诉自己放慢呼吸,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拎着名牌小包的女人,揣测她的身份和目的。女人嘿嘿一笑,望着她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不过看样子他也不会对你感兴趣多久。好吧,咱们换个话题,鑫尘给了你多少钱。”
“我们之间不存在买卖的关系,钱是他借给我的,我迟早会还!”卓卡告诉自己,不能任凭她羞辱下去。
“那是我错怪你啰?”她讥讽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谁,有什么权利来指责我,过问我这些?”现在,轮到她来问她了。
“小三只能有一个,先要弄清谁是正牌!如果你想多一些了解,就跟我一起回家去看红本本吧。”女人以胜利者的姿态耸高眉头,说,“回头替我转告鑫尘,欠我的东西,我迟早会拿回来的。”
女人离开之后,卓卡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当面找鑫尘问个明白。她拦下一辆计程车,赶到鑫尘的工艺品店,请他来到门外,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他了。她希望鑫尘告诉她那个陌生的女人是在胡搅蛮缠,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但面对胸脯时起时伏的卓卡,鑫尘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他用愧疚的眼神看着卓卡,说:“她是我前妻,我没想过会把你卷到这种事情里来。”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卓卡失望地看着他。她以为鑫尘和普通人不同,他是一个敞亮的、光明正大的男子汉。
“我没想到会这样,没想到她会过来找你。”他无力地辩驳着。
“我并不在意她怎样羞辱我,也不会记恨这些。我只是希望听到你对我说真话。”卓卡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我有难言之隐,有些事我将来会慢慢讲给你听的。”他捧着她的手,说。
“我们是朋友吗?如果不是,那又算什么?为什么你一开始就不停地劝导我、鼓励我,告诉我拥有的东西不会被任何人夺走,可是今天把事情放到你这边,你却一再地逃避、推搪,用种种理由来敷衍我?”卓卡难过地对他说,“人和人之间的友谊,是建立在诚实基础上的。”
“卓卡,你不会懂的。我不想回过头去指责任何人,也不想给自己开脱,我真的真的需要时间!”
“但我也不想看到有人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更不喜欢你今天扮演的角色。”
“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你也一定感受到了,对吗?”鑫尘的嘴唇哆嗦了起来,就像可以容纳、化解任何悲伤的容器那样,等待着她的靠近。但此时的卓卡却无法再信任眼前的这个人,她用力推开了他捏住她肩膀的手,朝大街的另一头走去。
如若说从前的鑫尘曾经帮她指引过方向,并给她垂直下降的生活送来一双轻柔羽翼的话,那么现在的鑫尘却让她看到了一个和肖璐相似的形象。从一开始,鑫尘就把她引入谎言的陷阱,通过她来理疗他伤痕累累的、看似坚强无比却早已败絮其中的内心,他之所以帮她做那些,只是为了扮演一个虚伪的强者,一个不容易被生活打垮、睿智并对未来充满激情的人。卓卡一路想,一路来到鑫蕾的住所,开始收拾行李,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住在这里了。等她拎着重重的行李箱,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鑫蕾也从学校那边回来了。她拦住正准备离开的卓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卓卡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鑫蕾。
“你一定是误会他了。”鑫蕾一改往昔淘气的口吻,认真地看着她说,“我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可他却隐瞒了太多,我知道失去最亲爱的人是怎样一种感觉,他不该在失去女儿之后,又把自己的妻子抛到一边。”
“她来找过你了?”鑫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真不敢相信,都已经四年了,她还不肯放过他!”
“你也在帮他开脱责任?”卓卡以为,兄妹二人是同仇敌忾的。
“我不会因他是我哥就帮他找理由。你以为我哥每天晚上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四处胡飙,仅仅是因为女儿?还有,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苦心经营那家工艺品店又是因为什么?”鑫蕾心疼地看着卓卡,说,“我从没看到一个男人像我哥那样爱他的妻子,也从没看到一个男人在事情发生了那么久之后,还无条件地资助一个堕落到那种地步的女人……我哥在认识你以前,一直都很不开心,但他从来不会在我,或是在任何人面前诉苦!”
“也许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我更喜欢跟坦诚的人打交道。很高兴认识你,但我和你哥之间,真的不愿意再有任何联系了。”卓卡说着从包里摸出银行卡,交到鑫蕾手里,说,“请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
五、变奏
收到银行卡的鑫尘没向妹妹解释太多,鑫蕾离开之后,他拿拇指刮着银行卡的边缘,四年前的一幕幕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再次把他卷入风暴的中心。不错,他没对卓卡说实话,至少遗漏了不少,他没告诉卓卡自己在给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儿下葬后不久,前妻就辞掉了工作,而一向乐观的他每天下班回来,唯一会做的事便是躺在床上,反复听那只音乐盒里传来的音乐。
时间最终让他接受了女儿夭折的事实,但每当他走进那间玫瑰色的房间,总会情不自禁地拉上窗帘,嗅着里边那种熟悉的气息。而他的前妻范燕呢,每逢天气晴好的时候,就会从衣橱里翻出那些保留下来的童装,塞进洗衣机里去洗,然后取出来,把它们放在那个轻巧的熨衣板上,反复熨烫,叠放整齐,重新塞回进衣柜里。
“我们该考虑再要个孩子了。”半年之后,鑫尘向她提出了建议。他们依然年轻,不能长时间地沉沦下去。
“那只是你的想法。”她冷漠地扫了他一眼,推开他握住她乳房的手。他无奈地回过头,以为可以慢慢说服她,重新点燃生活的火种,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看到,那条维系婚姻和感情的纽带,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了裂痕。
有那么一天,鑫尘忍不住尾随长期处于失业状态中的范燕去了一家夜店。在那里,他看到坐在高脚椅上的妻子正在跟一个男人调情,于是他气冲冲地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拉。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哭了。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说自己忘不了女儿,为了麻痹自己,她不得不伪装成另一个人。他用宽大的手掌搂住她颤动的身体,试图抚平她的内心,那时的他并不了解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无法进行自我疗愈的妻子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在长时间的、与世隔绝的生活里,她敏感的神经彻底断裂,唯有通过药物产生的幻觉才能再次让她躺在彩色的泡沫里,永不醒来。
劝说、争执和厮打正在屡次递增,鑫尘软硬兼施地用尽了所有办法,才把范燕哄进了卫生部办的强制戒毒中心。半年之后,当他站在戒毒所门口迎她回家的那天,她一头栽倒到他怀里,说自己恢复了原先的体重,还学会了不少新东西,不会故态复萌了。那一刻,她又变成了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姑娘。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她每天都按时做饭,等待他下班回家,她比从前更加喜欢打扮自己,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得以修复。然而等到第三个月,鑫尘却在无意中发现了卫生间里的秘密。她所展现在他眼前的仅仅只是表象,她竟然瞒着他把毒品藏到洗发剂的塑料包装瓶里。
“范燕,你过来一趟!”他把瓶子扔到地上,忍不住咆哮起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那要拜你所赐!”她讥讽地笑了笑,弯腰去拾那些伪装成胶囊的毒品,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塞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
“你还不悔改!”他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用恶毒的神情盯着他,说:“你怎么看我,我并不在乎。但你一定知道我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呵呵,从戒毒所出来的第二周,我就抵押了房产,现在要打要骂,随你的便!”
现在,六月的风从鑫尘的脸颊上呼哧而过,他又加大了摩托车的马达,想要快些离开这里,驱赶府南河畔附近咸腥的死鱼味。自从范燕抵押掉房产之后,他们就协议离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放过他,她屡次以自杀要挟他每月给她寄生活费。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就放弃了想要做街头涂鸦师的梦想,开了那家工艺品店,带驴友团以及深夜飙车。普通人不会尝试的速度和冒险经历能让他心跳加快,肾上腺素急剧上升,也能让他在一次次的惊险旅途之后,恢复往昔的从容和淡定。但他明白,这不过是另一种掩耳盗铃,只要他还活着,前妻就不会放过他,而自从卓卡进入他的生活之后,他对妻子的愧疚以及对卓卡的感情又让好不容易才支撑起来的平衡倾斜到一边。一方面,他已经不再爱前妻,不对她持有任何希望了,另一方面,他又以为眼下所有的灾难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鑫尘停下摩托,走上楼,把银行卡交给范燕的时候,穿着吊带背心的她刚从梦中醒来。在她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个只穿了条短裤的陌生男人。
“都在这里,密码你知道的。”鑫尘把银行卡递了过去。
“有多少?”她用银行卡刮了刮浮肿的脸颊,不信任地看着他。
“不算利息,还剩七万八。这是我所有积蓄。”他打了个喷嚏,想要早些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
“是吗?我就相信你这一次。”她有些讨好地把嘴唇递了过来,朝他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也不许再骚扰我的朋友,我们之间互不相欠!”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范燕没再来找鑫尘的麻烦,而忙于教学的卓卡也以为自那次争吵之后,和鑫尘、鑫蕾兄妹俩便不会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然而这天晚上课上到一半,鑫蕾就赶到了教室,在门口跳着脚,喊她出去。
“有急事吗?”卓卡吩咐学员们自个儿练习之后,在教室门口问鑫蕾说。
“我哥他……出事了……他骑摩托……”也许是过于激动的缘故,鑫蕾用不太连贯的语气对她说。
“不急,慢慢说。”
“昨天,范燕又来找我哥要钱了,我哥没给。她就找人撬开锁,溜进我家,拿走了那个音乐盒……我哥知道之后,肺都气炸了,他去找范燕要,结果范燕已经把盒子摔烂了,她说那个跳舞的小人是镀金的,能值几个钱……”鑫蕾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
“现在呢?”卓卡知道事情不妙。
“我哥眼看音乐盒坏了,整个人都崩溃了,因为除了音乐盒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和女儿联系的东西了。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出去飙车,今天下午,我才接到电话,医院要我过去认人……卓卡,你就陪我去吧,除你以外,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害怕……”说到这里,鑫蕾又哭了。
鑫蕾表现出来的惶恐和不安是显而易见的,而卓卡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匆忙回到教室,请一个老学员替她上完这节课,随后跟鑫蕾一道小跑,迅速赶往医院。在医院六楼的特护病房里,卓卡见到了头缠白布、一条胳膊高高挂起的鑫尘。他微微地闭上眼睛,浮肿的脸好似卤过的猪头肉。鑫蕾一见到哥哥,就捂着嘴巴哭了。刚刚给鑫尘打完针的一位年长的护士白了她一眼,说:“哭什么,人还没死。休息几天就好了。”护士这一说话,鑫尘也把脸朝向这边来,他微笑地冲妹妹点点头,又对卓卡说:“今天没课吗?”
“你怎么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自己?”卓卡走到他跟前,说。
“有时候,人命真的很贱。”鑫尘苦笑着对她说。
“这不是我认识的鑫尘,也不是鑫蕾想要的哥哥。”卓卡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地对他说。
“我以为自己能够解决所有事情,以为她迟早都会悔改的……卓卡,你知道吗?我欠范燕的,女儿出事的那天,我一直在公司加班……”鑫尘有些吃力地对卓卡说。
“回头再告诉我这些吧。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卓卡拉着他的手,请他停下来。
“左边缝了十多针,打过麻药之后,就感觉不到了。”鑫尘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答应我,以后不许再飙车。”卓卡坐到床边,放轻了语气。
“你肯原谅我了?”鑫尘终于笑了起来。不过这一笑却牵动了面部肌肉,他又把眉头蹙紧了。
“我可没说要原谅你。不过住院期间,你要听话,也要让妹妹陪在你身边。”卓卡抬起胳膊,帮他捋顺了白色绷带上面的乱蓬蓬的头发。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刚刚做错了事,在老师面前无地自容的孩子,而她则耐心地哄着他,安慰着他,因为此时的她已经真切地体会到,瑜伽涵盖的内容,不仅仅局限于体式和授课所传达的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