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归
鑫尘正在一天天地康复,两个月过去了,额头上缝过线的地方已经结了硬痂,气色也恢复如初。这天上午,医生用剪刀剪掉线头,叮嘱他要少吃辛辣食品,此后每周过来换两次药就可以了。
鑫蕾陪哥哥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鑫尘才发现街上的银杏树叶已经由绿变黄,在蓝天的映衬下,好似一柄柄金色的小扇子。两人朝车站那边走去的路上,鑫蕾告诉鑫尘说:“卓卡本来今天要过来的,但课程太紧,实在脱不开身。”
“她的工作室还好吧。”鑫尘问鑫蕾。虽说卓卡每周都来看他,却不愿对他提及工作室那边的事情。
“她又加了不少课,现在每周三节,教室里每天都爆满的。”鑫蕾把瑜伽室的情况说给哥哥听。
“她的钱够用?房租还在赊账?”他想到了卓卡退还他银行卡的事情。
“她不肯跟我说这些。卓卡听说范燕拿走那只音乐盒的事之后,就想到你这边手头紧……医生本来叫你早点出院的,但她坚持要做全方位的检查,怕万一留下什么隐患。赵医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说卓卡比他还专业。”
“蕾蕾,卓卡拿出了多少?咱们回头给她送回去。”
“哥啊!我现在才发现你一点也不了解女人。你这么做,不是辜负她好意,让她伤心吗?”鑫蕾冲他吐了吐舌头,接着说,“你把她的好记在心里,回头想办法补偿,不就行了?”妹妹用手勾住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朝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从医院回到工艺品店,右手还挂着绷带的鑫尘清点了这两个月的账单和存货。收入和支出刚好持平,也许是他不在,而店员也不甚努力的缘故,架子和玻璃上都积上了灰尘。他叫店员打扫卫生,又清算了自己的存款,这几年来,每当他的生意稍有好转,范燕就会运用各种手段掏空他的口袋,再加上这次住院所需的费用,他几乎变得囊空如洗。扫帚打扫地面的声音在他耳边“沙,沙,沙”地响个不停,额头上结痂的地方又痒了起来,眼看欠下了卓卡的人情,鑫尘便计划着再去景德镇烧制一批陶器。吩咐了店员几句之后,他来到店铺后面的工作间,翻出书籍资料和光盘,开始进行图形建模设计了。
鑫尘这次除了烧制一批笔洗、香炉和各类茶具小摆件之外,还打算送卓卡一件小礼物。而就在他拉上窗帘,放起了唱片,忙着在速写本上勾勒草图的同时,卓卡也乘上了生活的顺风车。在命运那双无形的大手里,人们的遭遇和经历总是起伏不定,谁能想到几个月前的她还在高温教室里晕厥过去,而如今的她却已经筹办起工作室,给瑜伽事业挂上一条条色彩缤纷的绶带呢?望着整齐坐在教室里的学员们,卓卡只觉得自己原本干瘪、萎缩的生命重新变得充盈起来,每个人都看到了她的付出,而她的付出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和补偿,不过最让她感到开心的,则是那个经过一段时间调理的女模也重新回到瑜伽的行列,这次来,她还领来了两个女伴,希望卓卡能够督促她们,改掉以往那些不良的生活习惯。
“我也没什么能耐,能够看到大家都在进步就很好了。其实在练习瑜伽之前,我是一个很不自信的人。”在听到女模的奉承后,卓卡对她以及那两位同伴说。
“你一定是怕我们没信心,才故意谦虚的。”女模扬眉笑了起来。
“我没必要把事实夸大。小时候,我总喜欢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害怕被人发现。”她笑了笑,接着说,“我是那么的不起眼,从来不敢穿鲜艳衣服,就算有人说我可爱,我也马上会想到那是人家安慰我家人的话。”
“老师,我真的想象不出来。”女模说着话,回望了一眼她的两位同伴。
“父亲总是鼓励我,而我后来也想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闪光点,做一个平凡、真挚的人,远比做一个漂亮却用尽心力的人要幸福得多。”说出这句话时,卓卡想到了肖璐。
“可是生活中总有事来烦你,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比如我们,不得不每天跟人周旋,跟同行、老板、摄影师、投资商。”女模的一位同伴对卓卡说。
“记得我第一次给人上瑜伽课的时候,我也很紧张,害怕人家觉得我教得不好,怀疑自己不适合做这些。”卓卡说着话,朝女模看了一眼,说,“还记得我经常让你们保持呼吸节奏的顺畅吧。数息能让心静下来,人一旦专注起来,就容易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瑜伽就是教我们学会专注和调节身心两方面的平衡,失去平衡的时候,情绪就会变得不稳定。能够警觉到当下的林林总总,并努力找到打破平衡的原因,这就能够逐渐恢复心态,积极乐观地应对各种事情,我们首先要从自身出发,不必苛求他人和环境因素。”
当卓卡对女模以及那两位同伴说出那番话时,连她自己也有些惊诧。也许太多不幸的遭遇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老茧,而当那一层层厚茧环环剥落之后,她又找到了生命中新的意义,能让自己、让他人达到幸福彼岸的意义。如若生命的长度可以用一条航标尺来度量的话,那么生命的纵度却是任何仪器也无法探测到的,它包含了太多的情感、变幻和其他,在每个人有限的经验里,卓卡不能了解到生命所要包揽的全部,却愿意时时用心体察它每一次微细的波动并及时矫正自己的位置,继续寻觅着那朵不老的心莲。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工作室的瑜伽课程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逢到周末,鑫蕾也会来到这里,加入她的队伍。卓卡从鑫蕾那边了解到,范燕近来没去找鑫尘的麻烦,而鑫尘也打算去景德镇烧制陶瓷。就在所有事情都如人们期望中那样发展的时候,卓卡却即将面临人生中另一次重要的抉择,而第一个给她捎来那个消息的,则是身在乐山的叶氏姐妹。
“卓卡,听说你也开起了工作室,都还好吧。我和小荣都很想你,你该听说了瑜伽比赛的事情吧。”叶小欣在电话里对她说。
“一切安好,也代我向小荣问好。对了,你们说的什么瑜伽比赛?”好久没接到叶氏姐妹的电话,卓卡也是两眼放光,一脸的亲热劲。
“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也太不关注外边的事情了。报纸和网络上都登出来了,明年春天会在北京举办全国性的瑜伽比赛,报名时间截止到今年十二月二十八号。我和小荣都报名了,你也去吧!”小欣一边说,一边给她念起了报纸上的新闻报道。
“我的工作室才开,恐怕抽不出时间。不过比赛的那天,我会记得给你们助阵的。”卓卡委婉谢绝了她们的好意,她不愿再次卷入到各类名利的纷争之中。
“不去多可惜啊。这次的评审团都很专业的,有国内著名的瑜伽老师,还有艾扬格老师的弟子。媒体那边也在加紧宣传,据说在中国赛区获得前三甲的人,还有机会参加国际比赛,去世界各国的瑜伽机构考察、深造。”
“真有那么好吗?!呵呵,我会考虑的,谢谢你们捎来的消息。”挂上电话之后,卓卡眼前不禁浮现出比赛当天热闹非凡的景象,不过她的内心却告诉她,一位合格的瑜伽师首先应该让自己身边的人受益。
卓卡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学员,也没把这次难得的机会讲给鑫尘或鑫蕾听,以免他们为她操心,而姊妹花那边呢,也没再劝说她参赛。也是这事发生之后的一个周末,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却让她不得不再次进行抉择。那天晚上下课之后,卓卡正忙着收拾瑜伽垫,门口突然闪出一个颀长的身影。工作室的光线很暗,那张脸不甚真切,不过从衣着体态上,能够辨认出造访者是位女性。莫非,范燕又来找麻烦了?卓卡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辨认着她的面容。女人已经在门口脱掉鞋,挺直腰板朝她走来。随着女人步伐的临近,卓卡绷紧的小脸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投射出欣喜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是苏教练,你怎么来了?!”卓卡说话的同时,刚刚卷好的瑜伽垫也落到了地上。
“你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苏翠萍假装生气地摇摇头,说,“刚下飞机,连脚都没歇就跑你这里来了。”
“你看我这高兴的……苏老师,是喝水还是喝果汁?”卓卡说着话,就要去翻冰箱。
苏翠萍叫住她,走到她跟前,猝不及防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之笑了起来。也是因为这个拥抱,刚才还有些生疏的感觉也随之飘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经过时间沉淀的久别重逢的喜悦。苏教练修长的胳膊还是那样有力,她的面容,她的皮肤,一点也没松弛的迹象,她的眼睛依然尖锐有神,模样还是那样精明干练,而此前她还担心苏翠萍自离开“卓越瑜伽”之后,就会松懈下来呢。
“这次来成都,是要通知你瑜伽比赛的事。”寒暄几句,苏翠萍架高了长腿,向她传达了这个消息。
“你也要去参赛?”卓卡问。
“组委会邀请我担任总决赛的评委,成都赛区的组办情况,也由我来担任评估。”说到这里,苏翠萍把架起来的长腿放回到地面,线条明朗的下巴却朝上抬高了几厘米。
二、理智与情感
曾经掌控着“卓越瑜伽”生杀大权的苏翠萍在向卓卡介绍整个赛事的时候,以往那种高傲、自信的神情也随着话题的深入而再次显露出来。被迫交出大权的她在离开“梵镜瑜伽”之后,只身去了北京,开始担任一家瑜伽馆的总教练助理。再次在瑜伽馆任职,苏翠萍学会了韬光养晦,避免与人树敌,不过她毫不含糊的铁腕和把控全局的执行力还是博得了老板的赏识,而精通印度语和英语的她也比其他瑜伽师更容易接近外国同行,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就加入了国际瑜伽联盟会,并担任起五家大型瑜伽馆的教学顾问一职。
“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我根本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也不可能争取到今天的机会。卓卡,北京不止是中国的首都,将来也会成为世界的中心。那里机会更多,你每天都能看到人们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每天都会接触到新鲜事物,就连四通八达的湖北也是无法与之比拟的!”苏翠萍情绪激昂地对她说。
“小欣也告诉过我总决赛会在北京召开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过她们,自己还没准备好。”卓卡以为还是早些表明态度为妙。
“为什么不去?拘泥于细节不是大善,妇人之仁会葬送你的前程。这个名词说出来不好听,但我看这样的小馆是没有多大利润,也没有太大发展空间的。”苏翠萍扫了眼工作室的陈设,单刀直入地对她说。
“苏教练,你应该知道我父亲和朝向南的事。自从经历过那些,我就只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教授好自己的学员,解决好她们的各种问题是我分内的事。”虽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但卓卡依然把她当成总教练。
“你是个叫人疼的孩子,从最初参加培训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一点。你和我不同,和肖璐她们也不一样,你要求的东西总是很少,也更容易满足,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坚持叫你去。”说到这里,苏翠萍站了起来,在屋内踱了几步,接着说,“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总是拥有着无限的权力,女人可以做的事情很少,我们需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么对你说吧。你可以这样教授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长时间,不过一旦瑜伽在中国衰落起来,练习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少,那时的你该怎么办?你会疲于奔命,捉襟见肘地应对生活。”苏翠萍以为,现实总是比人们预期的要残酷得多,她担心在漫长的人生之旅中,卓卡有那么一天会滑入最低谷。
“我并不害怕受苦受累,这些都不是问题,哪怕将来我这里只剩下一个学员了,我也会一直教下去。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还有什么比那更艰难的呢?”
“你很固执,不过我喜欢你这一点。”苏翠萍笑了笑,说,“我不会让你勉为其难,但也希望你不要这么快就做决定。我会在成都待上一段时间,时候不早了,组委会还要找我开会,这是我的电话号码,随时联系。”
从工作室出来,苏翠萍踏着夜色去了下榻宾馆。她坐在宾馆的房间里,开始逐行逐句地推敲初步拟定的赛事规则和日程安排。首先,她会挑出文件里那些含糊的、模棱两可的字眼,随后,她又重新整理文档的大框架,思忖投资商、运营者和组织单位这几者的利益分配是否那么合理,她明白细节决定成败,组委会之所以给她留下最后一个评委的宝座,并非看重她在国内瑜伽界的影响和名气,而是在所有瑜伽师中,唯有苏翠萍关心并懂得比赛仅仅是运营环节中的一部分,掌权的人更加在意的是,这次比赛是否能够达到预期效果,让所有投资者受益。从这方面看,苏翠萍也甘心扮演忠心耿耿的仆人角色,此外,她还会借助这次机会,给当年羞辱她的人一次有力的还击。而这些,仅仅是她所有计划之一。
苏翠萍在宾馆房间里运筹帷幄的这天晚上,卓卡的心绪也起伏不定。从现实的层面上看,总教练的那番话不无道理,处处为她考虑,可放在她这边来看,任何博弈和竞争都会打破现有的安宁,让她再次卷入是非之中。趁着时间还早,卓卡便调整了一下思路,开始在本子上誊写教学笔记。自她开办工作室以来,她又看到了许多以往忽视的问题,那便是一部分人练习瑜伽只是为了缓解生活和工作上的压力,她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学会放松,体式的难度被放到次要位置。誊写工作刚进行了一半,卓卡接到了鑫尘发来的手机短信。鑫尘在短信上说,他在江西赶制的那批陶瓷即将完工,再过几天,他就会回到成都,此外,他还说会带给她一个惊喜。
看过鑫尘发来的短消息,卓卡本就此起彼伏的心变得更加澎湃了。近段时间,和鑫尘近距离的接触让她比以往更为深入地了解他,而每周到这里来上课的鑫蕾也经常旁敲侧击,想要撮合她跟鑫尘在一起,总是唇上抹了蜜糖,姐前姐后地喊个不停。每逢鑫蕾跟她开玩笑,卓卡都顾左右而言他,目前鑫尘还没解决他和前妻之间的纷争,从道德上看,她也不允许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另一个男人产生兴趣。话虽这么说,卓卡却不能从脑海里抹去鑫尘的音容笑貌,如若说朝向南让她品尝到初恋的甜蜜的话,那么鑫尘和她之间,则更容易达成默契。从父亲去世开始,鑫尘就给予了她鼓励和信心,此后他也经常对她的生活和瑜伽提出中肯、睿智的建议,错就错在他们相识太晚,而在个人道德和情感的抉择上,她宁愿选择前者。想到这里,她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教学笔记上。
不难看出,卓卡在进行这两次抉择的时候,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但情感那匹难以驾驭的野马总会脱离理智的樊笼,扬起四蹄朝麦田里冲去。到了约定的时间,鑫尘没有按时回到成都,也没及时给她打电话,她以为鑫尘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在意她,而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仅仅限于要好的朋友。接连好几天,卓卡在课堂上都显得无精打采,时不时就走神,而看着她那恍惚的神情,学员们也开始替她担心,就连女模和她的两位朋友也忍不住问她,是否遭遇过什么事情。她勉强笑了笑,告诉自己一个合格的瑜伽师不该记挂这些,虽说鑫尘的言行不一已经伤害到她的感情。
十一月的秋天比以往都要漫长,在等待鑫尘归来的日子里,卓卡一天比一天憔悴起来,以往,她并没意识到鑫尘在她生活上的分量,直到现在,她才了解到那个男人早已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每每合上眼,她便能看见医院里的鑫尘吊着胳膊在室内走来走去,而他那句“你也一定感受到了”的暗示也反复从在她耳畔回响起来。这天在上完午课之后,她把板凳搬到教室门口,看着楼下府南河畔已经变成褐黄色的柳树。冬季眼看又要到来,接着便是元旦和年关,一想到鑫尘和鑫蕾兄妹说今后重要的日子都会在一起过,她便垂下眼睑,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望着自己被午后阳光缩短的影子。是啊,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和可以交心的朋友了,虽说学员们都很好,经常送她一些小礼物,但她和她们之间毕竟是师生关系,不可能贴靠得太近,她能聆听这些可爱的人向她诉苦,却无法把自己所有的感受讲给她们听。一阵风吹了过来,太阳隐藏到了乌云背后,寒意迎面而来。她站了起来,想要把椅子搬回屋里的时候,鑫蕾却从楼下上来,向她打了声招呼。
“我是来收东西的,瑜伽垫和衣服。”鑫蕾有些不自在地对她说。
“今后不练了吗?”卓卡问。鑫蕾已经有一阵子不来了。
“最近功课太忙,有两门课挂了红灯,英语也不过关。”鑫蕾朝教室里望了一眼,却没急于进去。
“你哥呢?”卓卡忍不住问起了鑫尘。她想不管怎样,都要问个明白。
“他?”鑫蕾避开了她的目光,说,“还不是忙那些玩意。”
“那批陶瓷是什么时候运回来的?”
“上周六。”鑫蕾不安地把两手的指头交叠在一起。
“看着我,你哥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直觉告诉她,鑫蕾没有说实话。
“没有啊,他一直都很好。”鑫蕾有气无力地说。
“那他为什么回来这么久也没给我打电话,而你近来也没上课?这不像你们惯常的做法。”顿了顿,卓卡又对鑫蕾说,“如果你真不愿意说的话,我这就去问你哥。”
“别去找他。”眼看卓卡就要下楼,鑫蕾不由得慌了神。她拉住卓卡的胳膊,说,“姐啊!是我哥叫我别跟你说这些的。陶瓷往回运的路上出了事,都摔碎了。我哥当时没上保险,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上面,已经无力偿还债务了。”
三、瓷器
鑫尘运往成都的那批陶瓷,是在给卓卡发过短信之后的第四天出事的。他比陶瓷早一天抵达成都,想要等收到货物之后,再把那件专门为卓卡设计的陶艺小人送给她。翌日上午,他和从前一样收到货,忙着签单,把快递人员送走。然而等他拆开封胶,从木箱子里取出那些用报纸和泡沫包裹好的器皿时,心头却被铁锤猛力一击。大多数的陶器都被摔碎了,余下的那些不是磕碰坏边缘,就是有了皲裂的痕迹。他掏出手机,急忙给快递公司打去电话,向他们说明情况,快递公司那边表示会尽快回复,但一拖就是好几天。当他再次给那边挂电话时,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却用礼貌却不失立场的态度对他说:“老板啊,发生了这种事,我们也感到很遗憾,但按照公司的规矩,我们只能对上过保险或者在顾客签单之前负责。”
“收到时的包装是完好无损的,一定是装箱的时候就出现了问题。”鑫尘据理力争。
“是这样?”电话另一头的人沉吟片刻,问他说,“那你留下了什么凭证没有?比如照片之类的。”
“我跟你们公司已经合作快三年了,一直都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相信你们这样的运营公司不会隐瞒工作环节上的纰漏,你们也应该相信我不会无事生非,故意要求赔款。”
“嗯哼,您说的话很有道理,但这也仅仅是您片面之词,不是吗?作为我个人,我很想帮您,也很愿意理解您,但我真的无能为力。”电话另一头的人推搪着。
“那谁能受理我这边的事,我又该找谁要钱?这些器皿是我所有的血本,你知道吗?!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是白白浪费口舌,把你们的老板喊来通话!”盛怒之下,鑫尘的嗓门拎高了。
“把他叫来也没用,这件事放到任何地方说,我们这边都不会承担后果……对不起,请您把嘴巴放干净点,就算要打官司,我们也乐意奉陪!”眼看鑫尘叫嚷起来,对方的语气也变得强硬了。
挂上电话,重新冷静下来的鑫尘才发现事情真如快递公司说的那样,无论放在哪个角度来看,他都难以扭转劣势。快递公司这边有着明文规定,而他这边也的确是因为当初疏忽而没有提前验收。想到当初订下这批货物的时候,他曾以结婚时买下的商铺为抵押申请过贷款,一群蚂蚁就在他心坎上爬来爬去。不过急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不能拿到钱,他只得把最后的资产也转让出去了。
鑫尘出让店铺的事没有按他希望中那样进行,因为按照婚前协议,范燕也拥有那间商铺一半的所有权。鑫尘找到前妻,向她说明情况之后,范燕没有立即表态。睡在她身后那张床上的男人却下了床,把外衣搭在高高耸起的肩膀上,然后一步三摇地走到他跟前,用那种恬不知耻的口吻对他说:“这里没你要的东西,商铺也没你的份!”
“商铺是我们的共同财产,和以往的住宅楼一起买的。”鑫尘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