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热瑜伽
桑贾伊和现实之间最后的纽带跟随着电话铃声而消失殆尽,伫立于阳台上的肖璐惘然若失,却再没流下眼泪。自那晚之后,她对印度人就不再持有奢望,以往的爱早已千疮百孔,他的退缩和逃避又让她看到,他不值得她爱,甚至不值得怀念,在男人统辖的世界里,一个懦弱的逃兵只配躲在世界边缘度过余生。
第二天,太阳把肖璐从睡梦中唤醒的那一刻,她才发现昨夜的事并没留太多痕迹。她换了身香云纱面料的宽松衣裳,来到“梵镜瑜伽”顶楼的露台,打理着花木。如今,夏季已经临近尾声,她最喜欢的一株紫薇花也开始衰败了。她给紫薇花疏蕾,感慨就连被誉为“百日红”的紫薇也有衰败的时候,而桑贾伊投射在幕布上的影子,也不过是江面上可能出现的海市蜃楼。她又把目光挪向长江对岸,在那幢新修建起来的大厦里,将会有她的一席之地,等到九月底,她和罗海珍筹办的新馆也将开业了,和这里所不同的是,那是为高端客户群体准备的。
太阳的光线越来越强了,肖璐拉低了遮阳帽。虽说她的皮肤并不烫,但她依然担心会被灼伤,于是踅身下楼,开始检阅自己的瑜伽馆。哪怕是酷暑炎炎,这里依然人满为患,每个老师都在认真教学,卓卡又何必舍近求远,跑到四川去投奔叶氏姐妹呢?她惋惜地摇摇头,把前台小姐叫到身边,叮嘱她在上课之前,给每间教室里准备一瓶鲜花,她要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体会到她的体贴和细心。有那么一刹那,她又想到了那朵黄色的、被风干的野菊花,然而在她所掌控的国度里,所有的花朵只会因她而越开越艳。
把时间推到九月二十八日的那天,我们会看到肖璐的新馆如期开业了。开业当天,大厦下面停满了各类商务车和私家车,电梯门口摆设了“梵镜瑜伽”的指示牌,商务楼第十一层的走廊上,全部由鲜花和彩带妆点。为了增添喜庆的氛围,肖璐还特意安排了两位演员,这一男一女分别在身上涂满金粉和银粉,形若雕塑,他们将会在当天下午给来宾们表演节目。一条红色的地毯从电梯间一直延伸到瑜伽馆的大厅,当天上午九点,身着一套孔雀蓝服装的肖璐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她频频向人点头致谢,感谢他们的莅临捧场,她和身边的每个人都友好地握手,并提醒自己该以半侧面的角度面向他们,因为这样的姿态最能凸显她精致的五官。在热闹非凡的新馆里,肖璐再次焕发出青春,在新开辟的、以美容养生为基础的瑜伽馆里,她能享受到更多的追捧,因为“梵镜瑜伽”的触角已经伸向了更深、更广的领域,在大众范围内取得成功的它,同样也能在小众的、精英的范围内倍受青睐。
就在肖璐忙着筹办新馆、迎接嘉宾并在新馆演说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熟人和朋友都来祝贺,就连远在四川的叶氏姊妹也打来贺电。寒暄几句,肖璐便从姊妹花那边了解到,卓卡没有留在她们身边,就在桑贾伊给她挂电话的同一天夜里,卓卡也背着行囊,只身前往成都。关于卓卡和桑贾伊之间的联系,肖璐没有考虑太多,她只是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那个相貌普通、一脸嫩气的女孩了。她犹豫着是否该给她打个电话,但当她想到卓卡仅仅是因为一个和桑贾伊一样无能、没有任何价值的男人就跟她决裂的时候,她又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她为卓卡的单纯和天真感到惋惜,卓卡不了解人世险恶,更不会了解到人性的本质,她在心底里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依赖和爱的人,唯有自己。想到这里,她便抛开卓卡的身影,把目光投向了人群。在那里,在充斥着金钱、名誉和谎言的国度里,她能体现自己的价值,罗海珍会心地冲她点点头,而她的笑颜也变得更加灿烂了。
虽说肖璐的处事方式和生活逻辑和卓卡不在一条地平线,但至少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离开承载肖璐的那艘大船,又告别姊妹花的卓卡正在铤而走险,哪怕她有过种种预料,也在鑫尘的帮助下安顿好行李,但她却没能如愿找到工作。几乎每天早上,她都会被同租一室的那对年轻的恋人吵醒,然后匆匆盥洗完毕,去楼下的网吧投电子简历,打电话,翻阅各类招聘信息。眼看一个多月过去了,等待她的依然是失望,在这个咸湿、暧昧的城市里,她没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
“你有教学经验吗?”这天上午,卓卡总算接到一个招聘电话。
“我在两家馆待过的。其中一家是‘卓越瑜伽’。”卓卡字句清晰地说。
“是倒闭的那家?听说老板已经卷走了资金,把所有会员都转让出去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对方又用不屑的口吻问她说,“你还在哪家馆里有过教学?”
卓卡抿了抿嘴唇,没能说出“梵镜瑜伽”的名字,虽说她明白这个招牌对她有利。“另一家,不怎么有名。”她说。
“我想也是。”对方自作聪明地说,“既然这样,你把简历和照片再发一次吧。对,就我邮箱……合适的话,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等待,就像一场极限马拉松一般,让每个耗尽体力的运动员都祈求早日抵达终点。卓卡心焦地等了好些天,对方却一直没能给她捎来新消息,等她主动去问,那人却不耐烦地告诉她说任课老师已经排满了,只有看将来是否有机会。挂上电话,卓卡不禁想到,成都的瑜伽馆无论是从规模上还是数量上,都无法和遥城比肩,而身在异乡的她想要在短期内融入这里,又谈何容易。
转眼之间,深秋的寒霜已经把树叶打得黄一片,红一片,独自徘徊在大街上的卓卡无心欣赏景致,在这座城市里,她每况愈下,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不该离开姊妹花,至少她们能给她提供最起码的生活保障。每当她的脑海里涌现出类似的念头,她便告诉自己她需要这番历练,从前的她是在重重包裹和保护之下进入瑜伽世界的,虽说心灵上屡次受挫,但脚下的路却相对平坦,苏翠萍和肖璐都给她提供了可靠的舞台。而此时的她呢,则需要以全新的角度打量瑜伽的世界,脱离温室的她需要通过她自己的力量来了解和印证未来的道路。可生活却并没立即给她任何机会,目前的状况是,她的存款已经所剩无几,虽说鑫尘屡次强调有难处可以向他开口,但她却不愿再给他增添新的麻烦。再过一周,她又该交房租了,倘若还没找到工作,她只能选择离开。她不能想象自己带着疲惫的身影回到遥城那片伤心之地,也不能想象自己离开瑜伽之后还能做些什么,也是在这时,某家瑜伽馆打来的电话顺通了她堵塞的神经。电话另一头的女人用懒洋洋的腔调告诉她,馆里的一位老师请病假了,需要代课老师。愿意的话,她可以过来试课。“具体的情况,我们见面谈吧。”电话另一头的女人对她说。
卓卡今天去的那家瑜伽馆位于成都西边,那是由一家二层楼的茶楼改建而成的。里边还算宽敞,因而等她来到约定地点时,不免松了口气。瑜伽馆的老板姓白,是个四十多岁的、打扮花哨的女人。她坐在走廊旁边的阳台上等她。女人依靠在白色的塑料椅上,头顶上打了遮阳伞,不紧不慢地锉着指甲。见她来了,女人把指甲刀搁在一边,上下打量了她一回,说:“你就是卓卡吧。我们这里的情况等会儿再介绍,你以前的课时费怎么算的?”
“每节课从六十到八十不等。”卓卡看了眼女人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她没料到对方刚见面就直奔主题。
“嗯。但我这边开不起那么高的价,所有老师的课时费都一样,没有特别照顾的。”女人捧起桌上的杯子,啜了口奶茶,接着说,“三十已经是最高的了,你帮忙代课的老师每周有三节课。”说到这里,她又抬起懒散的眼皮。
“我,可以接受。”虽说女人开出的价码远远低于需求,但她明白自己目前需要解决燃眉之急。
“我带你去看教室。”女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手指上勾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她领着卓卡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教室门口,打开了大门。卓卡立定,抬头看见门楣上的金属牌。上面写着“高温教室”这几个大字。
“是‘热瑜伽’?”卓卡朝里边望了一眼,有些吃惊地问女人。
“有问题?”
“只是随便问问。”
“喜欢上高温的人很多,也只有高温效果最明显。”女人回头斜看了她一眼,说,“每个过来办卡的人都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效果,你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二、美与伤害
由印度人比克拉姆开创的“热瑜伽”一度风靡全美,在迅速减肥、排除体内毒素、缓解疲劳和失眠的呼声下,一拨又一拨的瑜伽爱好者们纷纷涌入三十八至四十二摄氏度的高温教室,挥汗如雨地完成二十六个基本体式,就连歌坛大姐麦当娜和飞人乔丹也是它的拥护者,他们相信高温高湿的环境能够增强身体的柔韧性,“热”能让僵硬的关节变得柔软、灵活起来,它在短期内就能到达需要大量体式才能达到的疗效。
虽说“热瑜伽”拥有其他流派难以比拟的优点,但一部分古典瑜伽师却坚决抵制这一创新,他们以为它不符合传统理念和规范,“热瑜伽”来得过于迅猛,有待时间考验,何况它并不适用于所有人群,患有高血压、心脏病、各种眼耳疾病,体虚和初学者等,都不适合做此练习,对这一部分人来说,长期习练将会让他们面临着难以估测的风险。
早在卓卡参加“卓越瑜伽”的培训期间,她就了解到“热瑜伽”的种种优劣,苏翠萍曾经在高温教室里体罚过肖璐,而此后在她接触的瑜伽馆里,也都开辟了高温教室。但无论是在“卓越瑜伽”还是在“梵镜瑜伽”,所有报名参加该体系的学员都会了解它的具体情况,管理人员也会善意提醒。可是在这里,在姓白的女人开的这家馆里,关于“热瑜伽”的所有概念仅仅是通过一张薄薄的小册子来传达,来此上课的每个学员都以为它立竿见影,是最能体现成效的。
卓卡第一次在这里上课的时候,就提醒说经期和体虚的学员要慎重对待高温课,并强调一旦在练习途中感觉身体不适,就要立即停下来。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的教学时间里,她谨小慎微地观察着每一个学员,不到十分钟,教室里的热气就如浪涛般扑面而来,大多数人的体式都不标准,每一步骤也有些吃力,但在场的人们都坚持到最后。下课铃声刚响,女人们就蹿出教室,也顾不上换衣服就朝教室门口的电子秤那边冲了过去,议论课前和课后体重上的差异,相互叮嘱晚上不能加餐,否则今天的疗效又会前功尽弃。称完体重,一小撮人又跑到了更衣间,不是立即脱掉瑜伽服,换上暖和的衣裳,而是走到镜子跟前,左顾右盼,用手掌拍打着脸蛋,或是凑得更近些,睁大眼睛检查自己的皮肤是否因一身大汗而变得光洁、透明了。卓卡看着背后镜子里的影像,笑着摇摇头,换上了便装。等她拎着小包从更衣室里出来,经过高温教室的时候,只见一个高瘦的女孩还站在电子秤上测体重。女孩漂亮的长腿拽住了她的目光,卓卡停下了步伐。
从侧面去看这个女孩,会发现她有雕塑之美。从相貌看她更像北方人,骨架比普通女人略大,但整个身体的比例却非常协调,从腰部、臀部到小腿之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的脸小而紧凑,比肖璐要大一号,也没有那种媚态,染成板栗色的头发打着波浪的卷儿,用一条又宽又粗的红丝带束到头顶,使她的个头显得更高。女孩发现有人盯着她看,便向卓卡投来善意的一瞥,她颇具棱角的嘴唇和她的整个气质相比,是略显生硬了,但也因此成为了让人过目不忘的特点。女孩不再看她了,她从电子秤上下来,又重新站上去,俯身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然后垂下又浓又厚的睫毛,小声嘀咕说:“没达标。”
“怎么了?”拎着装瑜伽服的卓卡走到她跟前,说。从目测上看,她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二。
“理想的标准该是九十斤。”她又看了看眼前的电子秤。
“你有多高?”
“不穿鞋有一米七四。”
“按你的身高比例,目前已经很好了。”仔细看她,卓卡觉得女孩的锁骨过于突出。
“老师,你不懂,我是做内衣模特的。”女孩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和大腿内侧,说这些部位还不够完美。
“你上高温课有一段时间了吧。”卓卡思忖着,女孩如今的身材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了。
“半个月就减掉七斤,效果很明显吧。”女模有些得意地说。
“过度控制饮食,身体会吃不消的。”再次打量女模,卓卡发现她的气色并不好。那是酒精、烟草和熬夜留下的痕迹。
“谢谢关心,其实很多姐妹比我还要极端,打针、吃药、抽脂,还有……”她把嘴凑到卓卡耳边,说出了那两个字。
“你们一直这样生活的?”她真的开始替她担心了。
“我在身高上没有优势。”女模打了个手势,说国际名模的标高都在一米七八左右。“在上高温以前,我的情况糟透了,皮肤松弛,巡回演出之后,黑眼圈一周都没消,有时候月经还会突然停止。”她补充说。
“按你目前的情况来看,高温并不适合你。体重过轻,饮食也没规律,‘热瑜伽’的运动量过大,会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卓卡觉得有必要告诉她这些,又问她先前上课的时候,为什么没事先说明情况。
女模莫名惊诧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梦幻、迷离的色彩,那表情让卓卡觉得自己仿佛是从天而降。她仰着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才顽皮地翘起嘴角,说:“老师,你以为女人成天去美容院抽脂、丰胸、磨骨什么的,为的是什么?难道大家都不明白这着道理,不知道这样对健康不利?”
女模的话让卓卡一时无话,在她的心目中,瑜伽始终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能让身心和谐的容器,从他们宣誓的那天起,她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一点。可是在这里,特别是在高温教室里,所有女人却直奔另外的主题,直奔她们认为正确的捷径。很显然,在大多数女人眼里,“美”与“伤害”之间并不存在矛盾,为了达到前者的目的,她们甘愿付出任何风险和代价。而对作为瑜伽老师的她而言,保证学员不受伤却是放在首要位置上的,想要协调这两者之间的矛盾,绝非一日之功。女模莞尔一笑,继而走出高温教室,站到阳台上吸烟。她偎依在阳台上的身影让卓卡想到一个表面上光彩照人,体内却过度消耗,一不小心就会碰碎的瓷娃娃。
即便卓卡对高温瑜伽持有种种顾虑和担忧,但目前她还没时间考虑这些问题,何况初来此地的她也明白,此时就向姓白的女人提出建议,免不了会吃闭门羹。每周三次的高温瑜伽不算多,而微薄的薪酬也不能满足她的日常所需,在这里上了一个多月之后,她又开始忙着应聘,这次比较顺利,除了找到另一家瑜伽馆之外,国内一家健身房也愿意聘用她。现在,卓卡每天都能上课了,不再会因房租和水电费担忧,但也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如今的她在每日教学过后,也认识到国内大多数瑜伽馆的现状不容乐观,经营者们利用频繁更换老师、免费试课、压低薪酬等方式降低运营成本,这直接导致了一部分瑜伽师之间的对立情绪。就在昨天,她还听到两个老师因课时费的差距而大动干戈,其结果直接导致她们双双被瑜伽馆请出门外。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些,卓卡只觉得有心无力,她还没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也没能找到自己真正需要履行的职责。
冬季说来就来,当树叶开始落尽的时候,成都的一场雨夹雪也让街道上的行人变得稀落起来。按理说,卓卡该给自己添件新衣,她的雪地靴也磨坏了,虽说只需要几十块钱就能买上新的,但她却舍不得花钱,因为房东在上个月提高了房价,说周围的租赁房都在看涨。这天傍晚,卓卡独自坐在小屋里吃方便面,这几个月以来,过多的消耗使得她的体重直线下降,每当她从高温房里出来,迎面吹来的冷风就会顺着她的气管蹿进体内,让她的胃囊急剧收缩,喉头作呕。她把面搁在一旁,吃完了剩下的半根火腿肠,然后看了看时间。今晚八点,她还有一堂高温课,是时候出门了。
外边的街道湿漉漉的,落下来的雪花没能形成积雪,而是在水沟旁边凝结成冰,路上滑腻腻的,车辆乌龟似的向前缓慢爬行,因而以往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延长了一倍。从公交车上下来,赶到瑜伽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迟到了五分钟。她匆忙换上瑜伽服,走进高温教室,开始让学员们做深呼吸。流水的声音从音响那边飘了过来,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身体所需的氧气远远不够,她想这大约是自己没有吃晚餐的缘故。没等她开始教授体式,汗就顺着她的背心淌下来,好似几条贪婪、肮脏的水蛭,源源不断地吸吮着她的能量。她站了起来,开始示范“鹰式”,她把手臂平展地向两边伸开,单腿站立,她的鼻腔里充满了汗臭味和溽热难闻的湿气。从“平衡竿式”到“半月式”之间的那些动作,几乎是勉强完成的,她的头脑有些乱,却没心思去考虑是否标准。当她重新站直身体,抬起左腿,用额头去触碰膝盖的时候,眼前的一幕不由她不分心:站在最前排的那个女模出现了状况,她微微启开棱角分明的嘴唇,用那种迷离的、无助的眼神盯着她,然后卓卡看到她张大嘴巴,背后的墙壁和大柱开始两边摇晃,继而是一声沉闷的,砸到地板上的撞击声,女模脚踝上的青筋也在那一刹那蹿进了她的视野……卓卡睁开眼睛的时候,女模正捧着她的头,问她感觉怎么样。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身体下面加了条瑜伽垫。
“你没事吧。”卓卡紧张地握住女模汗渍渍的,热乎乎的手。
“老师,你还好吧。刚才你把大家吓坏了!”女模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瞳孔睁得大大的。
卓卡看了看周围,发现学员们正以关切的目光盯着她,两个中年女人还在一旁低声耳语。她这才意识到刚才晕倒的不是女模,而是她自己。女模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叫她补充些热量,她勉强冲大家笑了笑,对女模说了声“谢谢”,走出教室,连身上的瑜伽服也忘了脱,就把毛衣和外套加了上去。从瑜伽馆出来,她的心头空荡荡的,她没想到自己这样疲弱,也没想到自己身心能承受的压力是如此有限。现在,她终于来到出租屋门口了。门大大地打开,合租的那对恋人正在里边吵架,女孩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扔到沙发、地板和茶几上。随后,她蹙眉朝卓卡这边扫了一眼,奔出了门外。女孩出门的那一刻,卓卡的肩膀被她撞疼了。
“这间房我们不租了,你另想办法吧。”男孩抠着头皮,遗憾地耸耸肩膀,跑到门外去了。
卓卡在凌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才意识到今晚该是她一个人度过了,而此后的若干个夜晚,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了。目前仅仅依靠她一人,是难以承担租金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在镜子面前略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决定去网吧发帖,看是否有人愿意跟她合租这间屋子。从暖和的小屋里出来,她才感觉到凉意,冷峭的寒风呼哧哧地刮过她消瘦的脸颊,在大树的树梢上兜着圈,把一只悬挂在上面的蓝色塑料袋吹得鼓鼓囊囊的。等她来到附近那家网吧的时候,铁门刚刚被拉上了,锁门的人说今天不营业了。她转身抬起头,用那双迫切的眼睛搜索着周围可能出现的网吧或打印店。除了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辆之外,街道上看不到任何能调动她情绪,给予她些许安慰的灯光,外边一片死寂,大楼和居民区内却是灯火通明的。卓卡缩紧肩膀,竖起了衣领,想要让自己暖和起来,可是一想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她的心就猛地抽搐起来。她把那双被冻得通红的小手揣进了口袋,高温教室里的那一幕又席卷而来,让她不堪回首。也是在这时,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从她身边飙了过去,泥浆如小小的毒镖一样,飞溅到她的裤腿和衣服上。等她弯腰掸弄着身上那些小圆斑的时候,摩托车也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驾驶员摘下红蓝相间的头盔,急匆匆地赶到她旁边,说:“对不起,没把你吓着吧。”他看见眼前的女孩正在瑟瑟发抖。
卓卡刚一抬头,鑫尘宽阔的额头和少年白就蹿进了她的视野。他正用那双迷惑不解,却又有些心疼的神情盯着她。她哆嗦着嘴唇,刚想对他说点什么,鑫尘却已经把摩托车推到她跟前,递给她一副头盔,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说:“走,到我那边去坐吧。”
三、跳舞的小人
鑫尘没把车驶向民俗一条街,而是顺着府南河前行,一直把她载到一个陌生的小区门口。一路上,鑫尘没问卓卡发生什么事,她庆幸他没开口,因为任何询问恐怕都会让她流下眼泪。车终于停了,鑫尘扶她下车,领着她朝楼上走去。楼很旧,灯光也不甚明亮,每走一节台阶,卓卡就琢磨着鑫尘是否想安排她在他家过夜。一想到鑫尘会躺在沙发上睡觉,卓卡就有些脸红。如果真是这样,她会委婉拒绝他的好意,告诉他说,她能行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五楼。鑫尘在靠左边的单元门前停下,摁响了门铃。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门开了,一个有着杏仁形状的大眼睛的女孩出现在两人面前,脚上还趿着一双垂耳朵兔的拖鞋。也许是走得太急的缘故,女孩的身体略微朝前倾斜着,似乎还未收拢脚跟。这个右边鼻翼上打了银色钉环的女孩狐疑地看了眼鑫尘,又朝卓卡投来难以琢磨的一瞥,那表情似乎在说,她是谁?干吗把她送到这里来了?
“蕾蕾,这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刚来成都,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你帮忙安排一下。”从鑫尘的口吻上看,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我就知道你这么晚过来,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女孩噘起嘴巴,再次瞥了眼卓卡。
“呵呵,别和我抬杠了,也不要胡思乱想。”鑫尘又转身对卓卡说,“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有问题给我电话。”
鑫尘离开之后,卓卡才开始环顾这套屋子。屋子和楼道一样陈旧,整个墙壁被刷成了苹果绿,大门靠墙的那侧摆放着一张餐桌,上面挂了一面彩色的、猫头鹰式样的挂钟。在电视机柜的上方,安置着一副羚羊的头骨,头骨下边还挂了五彩的穗子和铃铛,具有童话王国的梦幻色彩。“还不错吧,都是我哥设计的。”卓卡正看着,女孩已经走到她跟前,手里捧着一套花格子睡衣和一条毛巾,“先洗澡吧,你可以睡我哥的房间。放心,他不常住的,被单我也换过了。”
“鑫尘是你哥?”想到刚才险些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卓卡的脸又红了。
“你以为呢?”女孩不怀好意地转动着拇指上的骷髅戒指,一直看得她发窘才露出微笑,问她和鑫尘是什么关系。
“我们认识有一阵子了。”卓卡如实把当年参加驴友队认识鑫尘的事告诉给鑫蕾。
“我就知道我哥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趁人之危。”鑫蕾叹了口气,又说,“不过有时他也太善良,太不估量自己的能力了。”
没等卓卡问鑫蕾“不估量自己的能力”是什么意思,女孩已经用手拍了拍嘴巴,打了个哈欠,说明天还要上大课,她要早点休息。卓卡从她手上接过睡衣和毛巾,去浴室洗了个澡,用电吹风烘干头发,然后去了鑫蕾隔壁的那间卧室。她打开灯,用手抚摸着刚铺好的床单,感慨这间房虽然很少居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在离床不远的衣柜旁边的格子上,有一个红色的小匣子。她走过去,把匣子捧在手里,发现上面雕饰着许多花朵和树叶纹样的图案,在小匣子的侧面,还有一个钥匙形状的小孔。她好奇地看了半天,想要打开来瞧,却又觉得擅自做主不太礼貌。于是她便把匣子归回原位,躺到床上休息。此时她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疲惫从四面八方袭击着她,睡眠的魔杖轻轻地叩打着她的眼皮。不多久,她便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时候,鑫蕾已经起床去大学上课了。临走前,她给卓卡发来一条手机短信,告诉她说冰箱里有冻肉和水果,需要的话,她可以在厨房做给自己吃。卓卡盥洗完毕,推开玻璃窗的时候,才发现雨夹雪的天气早已不复存在,天朗气清,她所处的这间旧宅就位于府南河的旁边,能瞅见深绿色的、漂浮着水藻的水面和一直垂到河面上的、早已变成灰褐色的柳枝。没等卓卡把视线收拢回来,骑着摩托车的鑫尘又过来了。他停下车,用两腿支撑着地面,朝她挥了挥手,说:“下来吧,我带你去吃早餐!”
“不了,等会儿还要上课!”卓卡心想,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鑫尘没有回答她,而是锁好摩托车,迅速上楼。进屋之后,他诚恳地劝卓卡多休息一阵子,直到昨天,他才知道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低血糖已经严重损害了她的身体机能。
“你知道我不能停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办。”卓卡对他说。
“可是你把弦绷得太紧了。太紧和太松,这都不好。”
“如果我一旦停下,恐怕就再难鼓起勇气。”卓卡告诉鑫尘,老僧也建议她要履行人世间的责任。
鑫尘看了看卓卡认真的表情,不免被她逗笑了。他眯起皱纹很深的眼角,说:“卓卡,你是不会被自己打垮的,知道是为什么吗?记得我从前就跟你说过,不管你失去什么,你的生命依然是完整的,你的爱,你的感情,你的一颦一笑,你对世间万物的所有感受,都没有人能够夺走。”顿了顿,鑫尘又对她说,“只有两类人会被生活打垮,一类是那种贪婪的,永远不会满足的人;另一类是懦弱地承受糟糕透顶的生活、无力改变也不愿意改变的人。你不属于这两类人,你一直知道自己的方向,只是缺乏合适的机会。”
“你怎么能知道这一点?”卓卡这才发现,鑫尘的内心和他的外表一样成熟,他注意到她自己都没留意过的许多东西。
“我这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有的话,恐怕也只是比你多一点的经验。”鑫尘朝她递了个眼色,说,“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鑫尘要给卓卡看的那样东西,正是卓卡昨夜注意到的那个小匣子。只见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钥匙型的挂坠,把钥匙对准盒子上的小孔,轻轻一拧,左右一旋转,匣子就如贝壳一般缓缓地张开了。在匣子最底层,升起了一个小小的舞台,在音乐的伴奏下,舞台上的那个金色小人开始翩翩起舞,她踮起脚尖,胳膊向上,两手在头顶上方捧成“心”型。鑫尘久久地注视着跳舞的小人,脸上泛起了一抹柔情,他宽阔的额头变得更加明亮起来,嘴角边的皱纹也深深地剜了进去。卓卡不得不承认,她被他的表情打动了。
“这是我亲手做好,送给女儿的。”当音乐停止,匣子又关上的时候,鑫尘对卓卡说。
“她一定很喜欢,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做音乐盒了。”卓卡有些羡慕地说。
“女儿和我一样喜欢手工制作的东西,对电视啊、音响啊、宽屏手机什么的不感冒。这是我在她六岁生日时给她做的,你看这木料和漆都很好,材料是一个搞收藏的朋友送给我的。”
“女儿现在跟你一起住?”
鑫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微微地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告诉她说:“卓卡,我们都经历过不幸,也都深深地爱过,没有什么比这些让我更能理解你了。”
倘若跳舞的小人能永远在鑫尘的心中旋转下去,那么卓卡也开始明白鑫尘对她说的那一席话。正是普通人所没遭遇过的伤痛让她懂得,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脆弱,也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宝贵,而照耀生命,能够让它繁衍下去的不是仇恨、冷漠和欲望,而是无私奉献的爱,它能唤醒每个人潜藏已久的能量,哪怕肉体早晚都会归为尘土,但爱依然在那里,它会被人铭记并传诵。也是从这天开始,卓卡意识到改变需要身体力行,她知道怎样履行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