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扣眼眶一红,低声道:“我没想到会真的喜欢了他。”
“年轻有为,风度翩翩,平易近人,温柔体贴,换了我,也会喜欢啊。”康乔看不得方扣低落的模样,“可是,一只小螃蟹挖墙角,能有什么成就可言?”
“可我真的……”方扣双手搅在一起,为难极了,“他那么好,可他的妻子也那么好,我……”
爱情来得仓促而猛烈,初见的那个夜晚,他喊住了她。在一天一地的星光里,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叫小扣。”
他的眼神太亮,让她的心瞬间一紧,飞快地低下了头。他就清清淡淡地站在那儿,跟她闲谈般地说起往事。他说她纯净而无助的样子,像极了他大学时遇见的姑娘,那姑娘出身寒门,大三时中断了学业,嫁了一个年过半百的丧偶港商。退学当天,她来找他,向他表白衷肠,并道别。
他才知道,她原来也是在意他的,没什么比君心似我心更值得庆幸,然而她还是决意要走。在寝室楼下,他恳求她再给他一些时间,不要太草率地做出决定,她却凄楚地笑了:“我父亲病情沉重,我需要钱才能留住他的生命。”
她不想把心意告诉他,但她没忍住。那个夜晚,她的眼泪拼命往下流,无望地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像要把他看进心底,即使那夜之后,她成了别人的妻。
医生苦留不得,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万般心绪成了灰。多年后他遇见了方扣,那一瞬他惊疑地以为是姑娘重返他身边,返回到十九岁,和他依依挽手,不言归去。
在四十二岁这一年,医生望着方扣:“你能想象吗,那时的我,多么的窘迫,多么的难堪,多么的难过。”
“能够。”方扣说。
“我把一生中最好的情意都给了她,而不是我的妻子,你能明白吗?”
方扣又说:“能够。”
医生就淡淡地笑了:“好了,你该上楼了,你父亲的病,我会竭尽全力。”
那之后,方扣就时时遇上医生。在医院精致的小楼里,她上楼,他下楼,对视一眼,微微一笑,走出老远一回头,医生就站在长廊尽头,仍那么微微地看着她。
走投无路时,能得到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的援手,是件很温暖的事。尤其是这个男人还能和你谈得来,风花雪月人情世故,他都举重若轻拈花从容。一开始,方扣只是感激他对父亲的关怀,慢慢地她被他的学识谈吐折服,再后来,她沉沦于他宽广的怀抱。
但她记得那是多明亮的一个家庭,妻子娴雅幼儿活泼,他们都善待了她。她打心眼儿不愿自己成为破坏者,但她贪恋着他的一切,不可自拔。可她又多矛盾,她明白自己终是一个替代品,他对她的喜欢保持在安全适度的范围内,他不会为她离婚,但他予她的诱惑使她明知结局,仍一头栽了下去。
康乔默不作声地听方扣的讲述,她是难受的,她还记得医生的儿子说:“阿姨,你放心,我爸爸再晚也会回家的。”而这一切,被方扣打破,不,不是她,也会是别人——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方扣刚洗了头发,湿漉漉的清香,她将双手插进发间,苦恼地叹气:“我真愁闷,明知故犯,我该怎么办?”
康乔语重心长:“我很仰慕我师姐,你知道她哪点最迷人吗?她是个有决断的人,对自己下得了狠手,是个狠角色。你也是,从不和人争执,只晓得自苦,对自己狠,但又狠得不明显,不明白有些东西斩断才是大痛快。”
“……我舍不得。”
“那舍得就此放弃他之外的好生活吗?舍得让父母知道你成了他们思想概念中的狐狸精吗?”
方扣抱住头:“求你了康乔,你是在安慰人吗?”
“你要的不是安慰,是一棒子。”康乔打压方扣,“笨蛋,你自信能成为轰炸机的话,我就支持你。但你能成为轰炸机,为什么不去轰开纽约中央银行?”
方扣难得还能开个玩笑:“我小农意识,就盯着顾宅了。”
“你没能耐让他为你离婚,至少有能耐离开他吧?他让你不好过,你也让他不好过一回。”
方扣犹疑:“我试过好几次,不行,还是离不开他,他让我心寒,可我也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爱上哪个人。”
“跟阿令分开后我也这样想,但我们的感情是韭菜,割了还会再长,一茬茬地冒出来。”
“不会枯萎吗?”
康乔笑:“对有些人来说,是会。但我们是谁?我们水性杨花,心猿意马,什么都不怕。”拍拍方扣的肩,“感情会变淡,它不可靠,经济才是命脉。把师姐的活儿做完,忙起来就不那么纠缠了。女人嘛,手里有点底儿才不会太心慌。”
“我试过很忙碌,还去相亲了,但没用。”
撇开婚姻不谈,医生对方扣是好的,给她办理健身卡、美容卡和高级时装公司的贵宾卡……以及信用卡——但方扣认为自己不是被包养的金丝雀,从未启用过它。他是个体贴的情人,若她能忍受没有名分,跟着他也算某种程度的幸福,像少奶奶生涯。方扣很发愁:“他给了我关怀和爱,若再奢望婚姻,是不是太贪心了?”康乔恨铁不成钢,“别太天真了,傻姑娘,除了耽误自己的时间,毫无益处。你见过五十岁的情妇吗?”
说了一晚上的话,方扣被这句话击中,差一点就要哭了:“康乔,我……”
“我干活去了,你也再想想。”康乔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捣鼓着简历,发给了名片上的那个邮箱。想了想,老板吩咐的任务还得完成,但她刚从家里回来,心很浮散,着手弄了个最简单的,在读者群里发起“寻找最劲女王”活动,拟在杂志上刊登征集令,再联合刚被她得罪的市场部搭台做宣传。
这类活动她策划得多了,轻车熟路,目的是增强《女王派》的品牌号召力。究竟能不能寻到最劲女王不重要,但杂志推广需要找个由头才好往下演绎。她不够用心,写起来刷刷地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完工了,看看时间尚早,就把薄荷糖的几双球鞋都拿去刷了。
方扣在看电视台的相亲节目,康乔拿张小板凳坐在一旁刷鞋,偷空看几眼。她最擅长把球鞋刷得雪一样白,满意地沥干水,笑了。方扣说:“我刚才试着翻译了几段,那个童话真好看!”
“师姐的推荐,不会有错。”
方扣好奇:“她一直没谈恋爱?但看起来好快活。”
“谈恋爱当然要快活,单身也要快活,像你这样是找罪受。”康乔打击起人来最刻薄,但方扣不会生她气,自己默默地待了一会儿,又跑到阳台,倚在门边看康乔晾鞋子,赞美道,“你真贤惠,他真好命。”
康乔不想惹她难过,但还是得说实话:“他对我很好,这点事,应该的。”
“……我想他老婆也贤惠吧,有时我是恨他的,看上去道貌岸然,不也是个衣冠禽兽?老婆跟他共患难,他功成名就了就找年轻的玩儿。”方扣愤愤难平,“起先我很敬重他,但他对我开了口那一瞬间我还怪失望的,我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结果完全一样。可我不争气,还是喜欢了……”
康乔没料到她会用这么激烈的词语来评价顾医生,一时也愣了。不晓得为什么,方扣一席话让她想起久违的大叔了,那时她总笑他:“你找个女中学生,不害臊?为啥不考虑你朋友介绍的那个美娇娘?”
大叔还真不害臊,笑答:“女子好,少女更妙。”
康乔很当真地问他:“这么小的一只女娃娃,不风情不成熟不睿智,你找来摆在家里?可也不够好看呀。”
大叔回答得很玩世不恭:“我这人不成器,就爱比我嫩的,水灵水灵的。不好意思,我肤浅,只喜欢女孩儿用大眼睛看着我。”
当时还以为他在说玩笑话,但如今想一想,很多男人都是大叔这样的心态吧,在他们心中,永远以鲜妍的少女为最珍贵,白花花嫩生生,像水豆腐。而曾经陪伴过他们的少女,在走过岁月沧桑后,悉数退到光阴之外。
少年子弟江湖老,然而大叔的世界里,新鲜的年轻的女孩子层出不穷。康乔看了看方扣:“打算怎么办?断了?”
方扣眼中闪过忧郁:“我跟他闹得凶了,他说我这样是没好处的,对我冷淡了些。我也不打算再耗下去,可我又喜欢他,他说……”
这和谢之晖与陈曦那一段何其相似,谢阔佬很快就另觅新欢,可陈曦就似流莺,一路颓败下去了。康乔心一紧,骂开了:“他许给你的是海市蜃楼,你还指望靠它收房租?”
但她是知道的,情之一字最为消磨人,方扣死倔,没少自我挣扎,道理她都懂,旁人说得口干舌燥也无济于事,还得她自己想通,走出来。这一如赵鹿对她的观感,赵鹿心疼她太依赖感情,作茧自缚,困扰得太深,她自己也为境况太被动而难过着,但为她打开一扇门的,是另一个男人。
方扣是时候找个合适的男人处一处了,赵鹿刚才打来电话说,已和林家栋接上头,他将于近日从北京飞过来和她商谈合作。康乔偷偷摸摸地想,若赵鹿和林家栋对上眼,将是佳话一桩,若不能,跟方扣可能有戏。林老爸说,林家栋喜欢温和的女孩子,而方扣一向人淡如菊,这两人是匹配的。
总之,肥水不流外人田,两个女朋友,手心手背都是肉,总要解决一个吧。康乔笑得像只狐狸,钻进房间,给薄荷糖打电话聊天儿。他们在一起总有话说,分开了还腻歪得不行,煲起电话粥就舍不得撒手。方扣有次还跟他说起:“学文科的啊?又演过话剧,将来弄个剧本出来,我们大家演一演?”
薄荷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浪漫细胞,一听方扣的提议就兴致勃勃地跟她商量:“好啊,什么朝代?”
“就当今社会!先写个脚本吧。”方扣央求康乔,“写小说可以尽情地喂饱自己的花痴,塑造出理想中的男人!最合你心意的是哪一类?”
康乔很想说是大叔,但当着薄荷糖的面,她住了口。她和大叔相识得太早了,酿成了劳燕分飞的结局,是她不好。一生到此的三段情,她最爱的是阿令,但最符合她的梦想的,还是大叔。而薄荷糖有大叔的细致和阿令的少年意气,所以成为了她的身边人,但追根溯源,她仍得承认,成年后她才懂得,大叔代表了她对男人最奢侈的幻想。
可人们总在和不那么符合期待的人在一起,为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好处选择迁就,为了别人身上的另外一部分好处而选择了放弃前人。只有大叔,是完完整整地为她量身定做的,可她辜负了他,年少气盛,离弃了今生最妥帖的幸福。
原谅我当天不懂珍惜,只知任性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