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一通电话,使康乔和薄荷糖改签了机票,连夜赶了回去。电话里老板很急:“发行部和市场部掐起来了,这事儿你也有份,一回来就找我碰头吧。”
于是在下飞机的两个小时内,康乔就坐到了会议室,和各大部门的头目进行着头脑风暴。老板的脸黑成了包青天,坐在长条桌的最顶端,一言不发地听着发行总监汇报。事情是这样的,《星期八》虽然在市场上销售得不错,但谁都希望它能卖得更好一些。上个月,发行总监交了一份报告,恳请老板拨款让他制作广告灯箱,老板建议他找康乔商量,而康乔的原则是,但凡能促进销量的事她都无条件支持,反正相关费用是老板拍了算。
可问题随之出来了,发行总监得到了尚方宝剑,就兴师动众地联合市场部制作海报和灯箱。从计划书上看,本城有大大小小几千个报刊销售点,需要重点公关的在一千个左右,它们分布在cbd区、高校和生活小区,是目标销售群体活跃的场所,必须挨个击破。
同时,为了让摊主答应灯箱投放,也得启用一部分资金作为收买费。天下的杂志那么多,不给点好处费,摊主凭什么把你的杂志放在显著位置?又凭什么在读者购买时重点推荐?康乔打断了市场总监的夸夸其谈:“我们的杂志一期能卖几十本,摊主本就高看一眼,这笔钱花得有价值吗?”
老板看着她,这也是他的意思。现在灯箱在赶制中,发行总监推算了一个数字给他,他就不乐意了,康乔又何尝不明白,老板召她回来就是要拿她当枪使的。发行总监底气不足,但仍强硬道:“康主编,不是每个摊位就能卖上几十本的,有些报刊的经营也就那回事……”
康乔不动声色:“好,我算一笔账给你听。你每个月给摊主30元好处费,一千个摊点就是3万,一年就要36万。请问我们得卖多少本杂志、拉多少广告,才能填补这项支出?”
发行总监急:“康主编,杂志要做大做强,宣传公关费是公司该花的钱。”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这个钱又不是从你康乔口袋里掏,你至于难为我吗?但康乔也有她的想法,老板半夜请她飞回来,就是要让她打消发行总监的念头的,再说这件事她自己也担着责任,当初的计划方案上,她是签了字的。她只是没料到对方临时加了“好处费”这一出,并且还打着为《星期八》好的旗帜,这是她所不能忍的。
见康乔不吭声,发行总监咄咄逼人:“我这里有一份数据,《星期八》连续几期都涨势微弱,最近三期基本就原地踏步,我想它到了瓶颈阶段,必须动用非常规手段刺激销量了。所以老板和康主编,这笔钱花得其所。”
康乔又盯着计划书看,一年36万,莫说是老板了,她一个打工的看着都流鼻血了。单是本城就要开支这么多,那别的大都市呢?她一直不喜欢发行总监,但也没料到他居然会使出昏招,还想着把相关部门的头目都拉下水,几成逼宫之势,要求老板就范。他这是怎么了?康乔被“36万”弄得头直晕,这里面有猫腻,它不是小数目,但若是所有的所谓高层都接受了它,老板也未必不批。
双方势均力敌,都想争取到康乔,投上最关键的一票。老板是铁公鸡不假,但他也懂投入和产出比,若形势一边倒,他还是会妥协的。然而,这绝不是康乔想承担的责任,她知道依发行和市场那拨人的能力,这36万是白花,绝不会对使《星期八》的销量有质的突破。这样到了年底清算时,她又会被批得里外不是人了,她都能想象会有怎样的说辞了:“公司上上下下都大力支持杂志,我们都花了大力气去做推广,可这销量……唉。康主编,不知你来年会有怎样的举措?在内容方面将进行怎样的调整?”
似乎全天下的编辑部都和发行部不合,杂志卖不好,发行部怪编辑都是窝囊废,编辑部则怪发行人员都是草包,互相指责对方不尽心不尽力。康乔想,她绝不能背上花了公司的钱却办砸了事情的名声,这个恶人她做定了。她把计划书卷成筒,微笑着看了看发行和市场两大总监:“我建议不妨再等一个月看看?我这次出差,独家采访到了某某某的虐恋事件,杂志将在后天出街,我们以观后效再议如何?”
她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老板也挺满意的,散会后他喊住了康乔:“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板收到了客户的一摞意见书,他们都对《女王派》很感兴趣,这几期也加大了广告的投放量。老板想再观察几期,若势头持续叫好,可从偏远地区购买一个刊号,使《女王派》从《星期八》的副刊中独立出来,改纸张和开本,向《男人装》看齐。他又给康乔交待了新任务,三天内策划一个新的活动方案出来,把《女王派》的名声打得更响一些。
康乔一概点头称是,临了要出去了,老板又说:“那伙人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你不和他们掺合,我很高兴。但等一个月真的会有用?还只是你的缓兵之计?”
确实是缓兵之计,康乔暗想,若赵鹿说的那件事靠谱,一个月后她就离开这家公司了,头头脑脑的内斗再尖锐也不再关她事。而就算她走不成,也不当背黑锅的牺牲品,最紧要的还是要培养林之之,现在用不着,将来一定用得上。
女明星的照片已在排版制作阶段了,康乔放手让林之之去写文案,她将重点都告诉她了,可一验收,她还是傻眼了。杂志上的标题多以口号式短句为重,要一目了然,要一针见血,还得有回味。林之之欠了火候,语言华美铺张繁复,但缺乏亮点,不能直击人心。连挑封面图她都把握不了精髓,康乔叹口气,让美编停止修图,她得换一张照片。
林之之受了挫,很不开心:“她在树木间荡秋千的那张哪里不好了?色彩和意境都美不胜收!”
“是很美,像野性的公主,也像森林中的女妖,但女王范儿呢?跟我们的主题搭吗?别忘了,封面的大标题是‘美用暴力征服爱’,这图文匹配吗?”康乔轻点鼠标,挑了一张给林之之看,“它不是最美的,但一定是最符合主题的。”
照片上,女明星一身短打,蹬鹿皮靴,一派要和男人去纵马猎狐的英气勃勃。箭囊就挂在腰间,她正轻闭上一只眼,对着镜头射出那支销魂的箭。
猎的不是火红狐狸,而是男人。摄影师是陈曦联系的,在圈中赫赫有名,拍出了立体感,任谁见了这张照片都要疑心自己将被她一箭穿心。康乔将林之之的文案大段大段删除,仅保留了几句精华,自己提笔在稿纸上加了句花哨的:情场飞鸟未尽,爱神良弓不藏。
林之之叹服:“这句好,点睛!”
康乔收拾着东西,将最新一期杂志装进挎包说:“用简洁的句子,多留白。”她今晚和赵鹿约着见面,薄荷糖回自己家,两人在公司门口道别后,康乔目注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浅笑,他治愈了她的爱无能,令她奇迹般地再生,在她单身的第四年。这是一段漫长到窒息的绝望,直到她被他看见。
终于熬过来了,我的薄荷糖,你没能使我全身心地爱上你,但还相信爱,已能知足。
赵鹿在打桌球,烟雾缭绕的桌球室里,她穿大蝴蝶领结的白衬衫,配黑色甩裤,英气又妩媚,正俯身击向黑8。她的对手是个高个子男人,拿着球杆杵在一旁,见康乔来了,眼睛一亮:“赵总,你朋友?”
赵鹿拿球杆轻敲着他的肩:“有主儿的,别瞎想啊。”随即瞧康乔一眼,“小狼狗呢?”
“放养去了。”
男人一脸失望:“赵总,你这么打击我是不礼貌的,一晚上就没让我赢一回,好歹给点甜头尝尝嘛。”
这男人挺坦荡,落落大方地承认输球,康乔被调侃也不气恼,拿过赵鹿巨大的背包:“渴了,请你喝东西去!”
跟赵鹿玩是件有压力的事儿,她穷凶极恶地贪玩,偏偏什么都玩得熟,打游戏一币通关,玩桌球一杆全收。她这回的对手是客户公司的财务总监,本是公认的桌球高手,竟也大败而归,不禁吐血道:“赵总啊,你这水准可真把我们男人全都盖了!不行,下回我得喊个专业的杀杀你。”
赵鹿笑:“好啊,奉陪到底。”转脸对康乔道,“你老笑我玩物丧志,但我的时间还有别的可做吗?”
坐在别克上,赵鹿和男人说了再见,康乔看着他远去,问:“已婚?单身?”
“想撮合我们吧?”赵鹿不上当,“谁跟他?著名花花公子。”
有了甜蜜恋情的人都巴不得全世界跟她一起步入幸福行列,康乔说:“师姐,你该谈个恋爱了。”
赵鹿开着车,平静地直视前方:“和你?”
康乔笑:“如果你是男人……”
赵鹿仍一本正经状:“我去变个性?”
康乔换了一张周杰伦的唱片,受薄荷糖的影响,她迷上他了,在凄迷的旋律里说:“你变性可就糟了,目前是个很帅的女人,变了可就是个很娘娘腔的男人喽。”
周杰伦的《烟花易冷》很悦耳,赵鹿将车开得慢些,和着唱:“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仍是一个人……”
康乔慢慢地开口:“师姐,我这次回家见着他了。”她细细讲起,他可以习惯没有她的人生,酣恬地躺在阳光中,而没有他的人生她只是在捱,狼狈艰辛。她浑身发冷地明白了他其实没那么爱她。他淡漠了她,沉入了她终生缺席的余生,并乐在其中。
赵鹿看了康乔一眼:“你们爱得太拼命,把这辈子的相依为命都拼掉了。”
“所以,就这样吧。”康乔摊摊手,“小狼狗也很好。”
赵鹿点着头:“看到你们,我能感受到青春还是骚动的,你还是有生命力的。”
康乔傻笑:“师姐,谈恋爱是有好处的,我没以前那么颓了。你也去绑个人玩玩吧,我怕你会寂寞。”
赵鹿不以为然:“我才不觉得寂寞呢,没感情也照活不误。有朋友就聚聚,没有就自个儿待着,偶尔有点闷,但打打麻将也就好了。生活搞得热闹点,自己再找点乐子,就很容易快活了。”
之前她就跟康乔说过,她年少时都不曾为感情要死要活过,现在愈发以宁静为本。她总对康乔说,人到了一定的年岁,就该学会找乐子了,尽量待着惬意,不管是单身还是有伴侣。可康乔仍怕她孤单,下车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红酒送她:“我继父的儿子在北京做红酒代理,你试试这个牌子,他推荐的,说口感很好。”
赵鹿略略一看,顺手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只竹篮子,把红酒提回家:“这牌子不错,我在国外常喝。”
“你不是想接触这方面吗,他人很友好,你报上我的名字就行。”康乔把林家栋的名片递给赵鹿。
赵鹿也将网站负责人的名片塞给她:“就是这个邮箱,回家就发简历,别耽误了。”到家后,她取出两只杯子,给自己和康乔各倒一杯,随意地聊着。康乔陷入她家舒服的布沙发,听她讲起接下来的打算,她打算辞职单干,找找门路投投资,有朋友推荐了一部意大利童话给她,她本是个不看童话的人,竟也被吸引了,想托康乔找个出版机构,她出资来出版它。
康乔吓一跳:“太难了,我前同事说,这年头做书可不挣钱,尤其是童话,只有经典的那几部才好卖。”
“童话本身的底子很好,营销方法对头的话,至少不会赔本吧?”赵鹿很想将感动了自己的童话推向市场,被更多人认识和喜爱。
像赵鹿这样强势的外企杜拉拉,她身上的理性多过于感性,竟也能被文学作品而且是童话所打动,康乔好奇了:“你有书稿吗,给我看看。”
“好,但翻译得粗糙,你室友正好是学意大利语的,不如让她试试。你不是说她缺钱嘛,拿点翻译费也是好的。”赵鹿捧出一大沓稿件,“让她翻译得细致点,优美点啊。我看的是粗略版都很喜欢,想必原作更厉害吧。”
晚上回到家,康乔就把书稿交给了方扣。当时方扣歪在客厅沙发发短信,她走过去时,她慌乱地把手机盖一关,神情很不自然:“啊,什么童话?”
一瞥之下,康乔已看清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名字,就一个字:顾。电光石火,她洞悉了方扣近段时间所有的挣扎和苦恼,挨她坐了:“你那个小破铲子,是铲不开别人家的房子的。”
方扣一怔,抬头问她:“你……会瞧不起我吗?”
“我向来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感情的事,身不由己,你被自己的良心都折磨成这样了,我再雪上加霜,哪配当你的精神领袖,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