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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相对却忘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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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就望见薄荷糖了,22岁的男孩子靠着奔驰抽烟,阳光下,他的身形修长好看,像一则汽车广告。康乔远远地看着,心头暖暖的,纵然她在职场江湖里苍白了面容,磨硬了意志,但在内心里,她仍是个向往着年轻和活力的人,而薄荷糖的青春多耀眼,像金子。

就算是为了春末夏初上海街头这一幕的恬然和安宁,也可对恋情说声不悔吧。康乔和陈曦并肩走向奔驰,薄荷糖迎了上来:“陈曦你挑地方,我请客。”

见他情绪不错,康乔也放了心,征求陈曦的意见:“去哪儿吃?你可帮我大忙了,得请你。”

“嗨,你们让我免于蹲号子,这个情怎么算?”陈曦负责指路,薄荷糖开车,直奔目的地。那是一家小而干净的私家菜馆,有康乔想吃的年糕炒毛蟹和腌笃鲜,陈曦说厨子做得极出色,剧组把这儿当成了自家厨房,隔三差五就要来聚餐。

尽管还有客人等位,仗着相熟,老板娘还是给他们在庭院外支起一张桌子。小风吹吹,花瓣飘飘,康乔和薄荷糖都对此地赞不绝口,待吃上饭菜,更是一赞三叹:“哇,陈曦,在寻找美食的道路上,你可比我还资深啊!”

真不知他是想通了什么,早晨还吃陈曦的醋,这会儿没事人一个,跟他推杯换盏起来:“你看看你,人家当明星的都鸭舌帽大黑超,你却坐在光天化日下吃吃喝喝,半点形象都不顾!”

不光如此,有路人打这儿经过,认出陈曦了,请求签名和合影。他比对方还激动,勾肩搭背造型不断,都快分不清谁才是明星了。路人走后,康乔敲他的碗:“喂喂喂,矜持点!殷勤得我都替你的明星身份害羞啦。”

陈曦才不管呢:“大明星才要维持神秘度,我处在贪婪地索要曝光率的时期。”连和女明星搭档拍摄《女王派》都不放过,“这等好事,舍我其谁?”

反倒是薄荷糖替他顾虑:“《女王派》不见得能帮她洗白,顶多消弭一点负面影响而已,这个时期大家都在观望,我想康乔也不想你牵扯太深,是吧康乔?”

陈曦没什么可担忧的:“一个前辈说,混娱乐圈就八个字,旁若无人,死不要脸。我以前不信,现在发觉这真是肺腑之言,王道!”

他和周琳达越来越像了,最初认识他时,他还是个略有拘谨的少年,如今却深谙娱乐圈生存法则,行事越发张狂,内心却越发沉着。这或许就是康乔喜欢他和周琳达的原因了,她见过形形色色的明星,但还能像他们一样,时有真情实感流露的人不多了,真小人,比伪君子来得痛快,永远。

何况陈曦哪算小人呢,他甚至是可爱的。拍《女王派》时,薄荷糖也到场帮忙,跟康乔说:“他挺好的,不红没天理啊。”

“这一行,红不红靠运气的。”康乔边拍现场花絮边挤兑他,“那会儿还吃他的醋呢,现在却帮他说上话了?”

薄荷糖却认认真真地说:“没,我没吃他的醋,我不开心,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在乎我。”

康乔一怔,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不在乎你,我不会跟你在一起。我没空自怜自伤玩味寂寞,身边多年无人不在话下。”

薄荷糖揽住她的肩,轻声道:“我明白,就是想通了这点,才不生气了。”

摄影班子被他们的对白弄得要吐啦:“喂,好歹让我们有机会保持现场整洁啊!”

两人这才讪讪地各做各的事,肉麻情话都留在火车上说。薄荷糖买的火车票是夜里出发的,次日上午才能抵达康乔家乡。比起飞机,康乔更热爱火车,连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都喜欢,在非节假日期间,来一段从容优美的旅程,比商务航班要惬意得多。

慢火车的卧铺车厢难得干净舒适,开往绿树白花的南中国。康乔和薄荷糖坐在窗前相对看书,一人一只耳塞地听音乐,沿路在小站下车,买两支绿豆冰哧溜哧溜地吮着。若忽视康乔的老脸,这一幕很是青葱岁月,若被赵鹿瞧见了,又要挤兑她的恋情古典而不真实了。

但这才是康乔最爱的调调儿。她毕生都将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了,只有这些才能钻进她的心里,像小酒喝舒服了。薄荷糖帮她撕开包装纸,递过冰棒,在昏暗的站台灯光下问:“夜奔佳公子?”

“私会俏郎君。”

“……果然是做《星期八》的,经你一润色就情色了许多。”昏茫的异乡小站里,男孩子的声音无端好听,拔下一只耳塞给康乔听,第55秒,刚刚好是那一句,谁能够代替你吶。老狼的歌声似惊艳一枪,秒杀了康乔。

她要过mp4,一遍遍地听这首《想把我唱给你听》,一遍遍地被老狼的嗓音击中。那是耳语式的呢喃,温柔真诚而恳切,是弥漫着青草香气的雨夜里,少女梦幻中的那个人。薄荷糖拉着她的手,和着歌词唱给她听——

最最亲爱的人啊,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在一起吧。

就在一起吧。

手拉着手向车厢跑去,康乔笑着想,师姐,就连你也不能理解他带给我的意义。是,他年轻、不沉稳、不够生活化,像踏在云端里,我都知道,但我毕竟是经过那样漫长的时间才走到这里。

他是我现在想要的,就是这样。

在初夏时节,和如花美眷牵着手,穿过烟尘漫天的城市,回到栀子开到门口的故园。将来分崩离析,也会记得在28岁这一年,拥有过得意的爱情。康乔拉着薄荷糖,薄荷糖拉着行李箱,双双把家还。

是故乡最好的初夏时节,母亲上班去了,康乔有钥匙,自己进了门。厨房里飘着排骨的香味,是母亲用紫砂罐炖的汤,阳光上晾着床单和枕套,香香的。康乔要回家,母亲就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像恭迎女王驾到。

小时候,母亲和康乔的关系是紧张的,彼此都绷着,从不手挽手,也不会拥抱,她们不是亲密的母女。但这几年,康乔离家远了,每次回家时倒能和母亲说上几句体己话了,曾经有过的代沟和摩擦在岁月的更迭里日渐淡化,终是和解。

大二那年,母亲把康乔住了十几年的二十八平小房子卖掉,换了一套二居室。康乔为此还和她争执:“以后我不会在家住,你把钱省下来买点好吃好穿不更好么?”

母亲答:“我也想住得大点体面点,不行吗?”

康乔就不说话了,工作第三年时,她带阿令回家,请人把房子重新装修一遍。母亲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康乔猜她很高兴。倒是外婆跟她说了实话:“你妈还不是为你想?将来你带谁回来,太寒酸了会被人暗暗瞧不起的。”

“我挑中的人,才不会这么势利。”

“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送女儿出嫁时,娘家人都希望她嫁得风风光光的,越排场越好。将来和婆家人吵架了啊,还能回娘家住住,被对方高看一眼,才不会受人轻贱。”外婆老一辈的观念朴素直白,康乔不是太能理解,但接受了母亲从未宣之于口的苦心。

卧室还和从前一样,墙上挂着画夹,桌上是欧吉芙的画册,古筝摆在窗帘下,琴端是《春江花月夜》的诗句,落了一方鲜红的印。一切的一切,令康乔恍惚不已,仿佛自己还可以是个白衣蓝裙的中学女生,结束一天的功课后,踏着夕阳归家。

所不同的是,那会儿早恋是要遮遮掩掩的,如今她已到带男朋友见父母的年纪了。不,早几年就可以了,大大方方地带阿令回家,扔给母亲看:“一个女婿半个儿,你女儿眼光不错吧?”

母亲不置可否,但烧了一大桌子菜,破天荒地开了红酒,执意要和阿令碰杯:“来来来,喝!”

夜里,康乔和母亲挤一张床,问:“怎么样,你觉得他怎么样?”

“配你绰绰有余。”母亲说。

康乔气结:“我哪里不好了?”当初她和大叔谈恋爱,母亲也认为人家很像样,但自家女儿可不咋地,“他挑了你,可真是昏招,换了我是要悔棋三步的。”

母亲对康乔才是真正的无为之治,不为她叫好,但也不横加指责。不过康乔看得出来,母亲是很喜欢阿令的,虽然他只爱和她一个人说话,给母亲以沉闷的印象。想必在母亲看来,康乔这回找的人比大叔要合适吧,她没什么好反对的。但她和他没能走到最后,终是失散,母亲也难过了吧?

冰箱里全是备好的菜,茶几上的果盘里摆了七种水果,薄荷糖很紧张,惴惴不安地问康乔:“你妈会不会不同意咱俩?”

“她为人礼貌,不同意也不会让你看出来;我也为人礼貌,她不同意也不会说给你听。”康乔削着苹果皮,慢条斯理地答。

薄荷糖担心会伤到她的手,抢过去削开了:“你妈这会儿回来就好了,我趁机表现表现。”

其实康乔也对母亲的态度捉摸不定,用赵鹿的话总结就是:“一个恋童癖,一个失踪者,一个御姐控,你的三任男朋友是三朵奇葩,你是在收集奇人异事吗?”说得康乔很心虚,生怕薄荷糖入不了母亲的法眼。但母亲回家后,看到薄荷糖时,只轻微地怔了一下,满面笑容地说,“你好你好,我先炒菜,你和乔乔吃点水果,看看电视啊。”

薄荷糖搓着手,脸都红了,语无伦次地说:“阿,阿姨,我来打下手,我和冰糖在家时总是我拍蒜摘葱的……”

母亲笑着摆摆手:“我都准备好了,下锅炒炒就行,你插不上手。”

康乔就扯了扯薄荷糖,两人坐在沙发上忐忑难安地看着电视,不时对视一眼,剥一瓣橘子给对方吃。康乔按捺不住,冲进厨房门一关,问母亲:“怎么样?他怎么样?”

“帮我拿个盘子,咳,是那个大的,有花纹的!”母亲麻利地烧菜。

康乔拿了盘子,不死心:“快说嘛!别看他年纪小,很会照顾人。”

“哎哟,这道菜烧咸了点!你朋友口味重不重?我回一下锅?”母亲不接她的话茬。

康乔愤怒了,跺着脚:“你好歹给个话嘛!”

母亲转脸看了她一眼,轻轻地说:“你真没礼貌。”

康乔讨了个没趣,默默地端着菜退出去。她何尝不知道,母亲对薄荷糖并不满意。她和她是一类人,对越不熟的人就越客气,总想着再不会见面了,场面上要做足功夫,所谓好聚好散。

一顿饭吃得拘谨,康乔和薄荷糖都很累,母亲倒谈笑风生,和他们讨论起网络红人,薄荷糖说:“阿姨真洋派!我妈只爱打麻将,压根不上网。”

“哪里洋派哦,不比你们年轻人。乔乔,有个词是说你们的吧,什么来着?潮人?”

康乔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薄荷糖,谨慎地答:“我不算,他是。”

薄荷糖一点儿都看不出母亲对他的态度,饭后,康乔负责洗碗,他挤进厨房,抹着额头说:“真怕待在客厅跟你妈单独相对,多尴尬!而且我怕说错话……她对我印象还不错吧?我比应聘时还紧张!”

康乔安慰着他:“表现挺好的,放心吧。我们去散散步吧,给她买样结婚礼物。”

“好。”

母亲对薄荷糖是不如当年对阿令的,那会儿她也很客套,但那种客套是有温度的,像丈母娘对女婿,要过问他家人丁几口,家住何方,和小女何时结识,打算怎样。但对薄荷糖她却什么都没问,兴许是认定了这个人绝不会成为自己的女婿吧。

既是过客,何须打探对方的私隐?维持和煦周到的氛围就够了,不须更多。薄荷糖被母亲和蔼的笑脸欺骗了,认为得到了长辈的欢心,但康乔了解母亲,革命任重道远,她得多做些工作了。

城市小,两人牵着手闲逛着,不时有熟人认出康乔来:“咦,是老乔家女儿吧?回来玩?”

康乔不记得她们是谁,一律喊阿姨:“回来住几天,阿姨有空到我家做客啊。”

“好说好说!老乔的事也快了,到时一定去!”阿姨看着薄荷糖,试探地问,“这是……”

“我男朋友啊!”

薄荷糖赶紧乖巧地喊一声:“阿姨好。”

阿姨走了,康乔不满:“明知故问啊,不是我男朋友我牵着手干嘛?”

回到家后,母亲已把床铺好了。卧室摆了两只枕头,但康乔觉得不妥,拿起一只枕头扬声道:“妈,今晚我跟你睡!”

母亲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拍脸:“好啊。”

薄荷糖委屈地看了康乔一眼,康乔亲亲他的脸:“麻屋子,红帐子,里面睡个白胖子。”

“白胖子是你!”薄荷糖反驳,“整天汤汤水水地打扮你,又白了不少吧?都是我的功劳!”

“好好好,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康乔鬼笑着跑了,“粪球,明天见。”

记忆中,也曾经有一个人三餐菜四季衣地伺候她,每天给她煲汤水。那几年她的肌肤洁白如玉,室内开着暗灯,他抚着她的肩戏谑道:“罗衣半褪,纹朵火玫瑰。”

后来她就残了,所有人都说她残了。失去了他,她的水灵劲儿没了。是的她的阿令是她一生之痛,无计相回避。

薄荷糖未曾看见康乔脸上刹那闪过的黯然,开了床灯,掏出手机打游戏。康乔抱着枕头,挤到母亲房间:“来,聊聊天。”

母亲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赞成也不反对。”

“有什么不对吗?”

母亲侧着身,在黑暗里说:“我的女儿就一点好,不世故。谈恋爱就拿出谈恋爱的架势,天大地大,喜欢最大,别的统统不考虑。”

康乔明白她的意思,一股脑地说开了:“我的朋友们都不赞成,无非是觉得他年纪小,但我老了,玩不起,28岁了,不能谈不现实的感情。但什么叫现实的感情?对方仪表堂堂有车有房笑容晴朗中年沧桑?我也想要啊,但没碰着。”

“碰着了,是你不要。”母亲还记得大叔。

康乔语塞:“……那样的人只有一个。这几年,我是碰到过有钱有地位的男人,但我不喜欢。我脾气坏,你以为我跟不喜欢的人能合得来?那样会把生活弄得鸡飞狗跳的!可我这么懒,能省事绝不费心。”

“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就行了。”母亲不欲多说。

康乔心知母亲是失望的,她并不希望女儿仍不能尘埃落定,但她尊重她。夜很静,康乔突然涌起一种很强烈的想抱抱母亲的冲动,少女时她总想逃离这个家庭,但在成年后才能体会到,母亲允许她枝桠乱蓬地生长,这已是她作为一个女儿最大的福气。

但她终是没敢拥抱母亲,她们之间绝少有亲昵举动,会吓着母亲吧,彼此都不自在。静了一下,母亲说:“你跟他长不了,但你想过跟他长久吗?”

静夜里,康乔的眼泪痛痛快快地流下来,吸着鼻子说:“我只想过跟阿令长久,之前之后都没想过。”

母亲听出她哭了,放缓了语气:“对这个人,你的心还没沉下来呢。你不安分,将来也不要奢求他安分。”

康乔一辈子都在跟自己的性格捉对厮杀,闻言轻问:“你不怕我玩忘了形,嫁不掉?”

“我五十五,照嫁不误。”母亲恢复了摩登老妈的派头,“我困了。”

康乔在浴室里待了许久,水流声很大,她对着镜子哭得声嘶力竭。她又如何不知道,她最爱的仍是阿令。薄荷糖是上苍在她濒临绝望时赐予她的礼物,拯救了她的爱无能,她很努力地试过,但还是不行,薄荷糖并不具备能覆盖她的往事的能力,不能够将她的过往一点点地挤出生命。

这一场恋爱,必是会短命的,母亲比谁都看得清楚,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要进行心理重建,和这个温暖着她的男孩子并肩相携,把属于他们今生的缘分走好用尽。方扣她们总不能理解她昏了头才和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谈恋爱,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卑鄙的人是她。她心里窝藏着阴魂不散的前男友,再来荼毒一无所知的潮人少年,是她不对,吃亏的其实是薄荷糖。

林之之问她:“为什么是他?不像你的性格作出来的抉择。”

康乔反问:“我就该是像斗士一样,咆哮着杀入职场,闯向情关?”不,她不是万能女主,她会被自己的软弱和孤单击倒,于是知情识趣的薄荷糖乘虚而入。她想对林之之摆事实讲道理,但她又能说什么呢,原由很简单,她是百炼钢,但薄荷糖是绕指柔,专门克事业女性。

事业女性的心理决定了她不愿依附他人的权势地位和金钱,想要的不过是嘘寒问暖知冷知热,于她,他给的恰如其分。和大女人在一起的往往是小男人,因为大女人和大男人是不匹配的,他们都太强势,会互掐得头破血流。但爱情不是打架,虽然很多爱到了后来,确实是在打架,面目可憎,言语如刀。

小男生薄荷糖走进了她的人生,但她回馈的,只是心怀鬼胎的感情,说对不起的人是她,赚到的人是她,她不亏。康乔躺在母亲的身边静静地想,我是依赖薄荷糖的,但我对他不够好,必须心虚,必须反省,也必须改善。

每回吵架,都是薄荷糖求和,有一次忍不住说:“我比你小,你就不能让着我吗?”

康乔反驳:“我是女人,你就不能让着我吗?”

薄荷糖被击败了:“好吧。”但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康乔又心软了,抱住他,两人都不说话。她很想爱他多一些,几时才能做到?

她所有的朋友都不看好他,她让他受尽了置疑,他大可找另一个姑娘,一帆风顺地恋爱,而不是她,不是吗?为什么却总让他备受责难?他是自己人,是在枕边说着亲爱的那个人,是费心疗补着她的身体的那个人,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她要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母亲的婚礼定在第三天,次日康乔就带薄荷糖去了外婆家。外婆住在郊外,前庭后院的小楼,栀子树足有一人多高,葡萄架上蜜蜂飞来飞去,满院都是白兰的香气。

外婆和康乔说着话,薄荷糖在厨房里忙活着,咖啡甘醇香浓,他跑进跑出地给外婆拿吃的,又递上咖啡:“外婆,试试。”

“喝不惯喝不惯。”外婆注视着他,笑微微地说,“好孩子。”

能得到乔家女人的首肯相当不易,薄荷糖笑了。中午他就自告奋勇要去超市买菜烧给外婆吃,外婆拦住他:“一会儿咱们去菜地里摘些蔬菜就好了,买鱼也很方便,老张家有个鱼池子,现捞就行,比超市新鲜。”

薄荷糖挠头不止:“可是外婆,我想烧菜给你吃啊。”

康乔失笑:“他想做回锅肉给你吃呢。”

中学时,薄荷糖老为吃饭跟营养学家母亲拌嘴,母亲注重保养,做的饭菜清汤寡水,薄荷糖和父亲总在抗议难吃,据说做饭的人都最恨这种人了,母亲常年挑衅他的尊严:“有本事你自己做啊!”

薄荷糖就被迫学会了回锅肉,跟母亲赌气,硬生生吃了一暑假的回锅肉。正太时期的薄荷糖最恨下厨,但这道菜充分满足了他的需求:肉、辣的,下饭。他把它尝试得炉火纯青,成了杀手锏。但自从患上了慢性咽炎,他的饮食果断地向母亲靠拢,越吃越清淡,还对康乔横加干涉,弄得她苦不堪言。眼下见他孝心可嘉,她很高兴:“我陪你去买肉!露一手给外婆看看!”

薄荷糖是真心喜欢她呢,为了她家人的一句夸赞,使出了浑身解数。在超市里快活得跳起了踢踏舞,哐当哐当哐当,看得一旁的康乔又是一阵发虚,他脸上那种柔软骄傲的表情,令她久久不忘。

他喜欢周杰伦,一遍遍地哼着《简单爱》:“我想带你回我外婆家,一起看日落,一直到我们都睡着,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康乔不怎么听周杰伦,却也被这首单纯简单的歌打动,和他同唱,“想这样没担忧唱着歌一直走,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你靠着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着……”

即使到了很老的时候,还会记得吧,她被一个少年温柔相待过,于是那所有的不认同都像恶灵退散,雨过天青。

拎着大包小包,说着笑着过马路。等待红绿灯的当口,薄荷糖腾出手又玩起了手机游戏,康乔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瓶椰汁喝,无意识地左顾右盼着——

就那样轻而易举的,她望见了他。

她至死难忘的失散爱人就在眼前,一条街将他们站成了对岸。

是的,那是阿令。

那条街很热闹,卖好喝的珍珠奶茶,以及闻名全城的桂花鸭。阳光晴好,他搬了张躺椅,在树荫下看报纸,困了就把报纸蒙在脸上睡大觉。

一街蝉鸣兜头扑来。康乔像踏回了往日之河,她还是高二女生,举着冰棍咚咚咚地跑过去,扔给他一支,冰渣咬得咯吱咯吱响,唧唧呱呱说着话,舞舞爪爪地大声笑。

穷就穷点,没什么了不起啊!我们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吃几块钱的烧烤,不也开开心心吗?看到他走过来,心里就笑出了花。人们都说他冷酷不爱说话,但和她在一起,爱情眉飞色舞,很快乐。

但生活让他背负了沉甸甸的压力,除了三餐饭四季衣,他还想给两个人安一个家——他日渐消瘦不快乐,日渐劳碌疲累,终于有一天,他有魄力地、绝情地离开,推开和她的余生。

这一走就是四年,当她再遇上他,发觉他做回了最初的那个乐天知命的少年。

那,才是他待得最舒服最恣意的样子。

少女时代,她对他说:“你要做蝴蝶,我就给自己插两个花翅膀;你想当乌龟呢,我就顶个铁锅盖当壳子,跟你一前一后四处爬好了……”誓言犹在,人犹在,但命运将他们分开,不留余地。

隔着一条街的车水马龙,她看着他。

不用看那张脸,她就知道,那是他,错不了。

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再亮。薄荷糖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咦,还不走?”

“累,坐一会儿好吗?”康乔指指超市门口的石凳。

薄荷糖依言,将购物袋放在脚边,康乔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四年了,踏破铁鞋无觅处,重逢却在无意间。他就在她面前十米处睡去,一如十七岁时的逍遥少年,醉话连篇,随地躺卧。他的脸被报纸蒙住,她很想走过去,掀开它,和他说话,说阔别以来,每一天每一夜她的心。

她想去拍他的脸,哭着说她还爱他,她受不了,她只要和他在一起,吃糠咽菜住桥洞都行,她不可以跟他分开。她要诉说这几年里她活成了行尸走肉,她不能没有他,她要央求他仍和她在一起……丢尽脸面丧失尊严,她想跟他说这些,这一切。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他跟她说过,他还爱着她,但没办法了。他说仅仅是相爱并不能左右一切,强悍的是命运。可她不要信啊,她不信的。相爱却背离,她觉得都是借口,分开的惟一原因就是不那么相爱。真的,如果有不分开的办法,一定不会分开。但她和他的路被走绝了,是上辈子偷了懒,缘分没修够吗?所以这辈子再喜欢,也只能同行一段小时光。

眼泪在脸上四分五裂,康乔抹了抹眼泪,睁开眼睛:“走吧。”

薄荷糖看着她:“你哭了,为什么?”他伸出手指替她揩去眼泪,“怎么了?”

“和心爱者为什么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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