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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千金难买我愿意(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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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甚少邀请同事到家中小聚,但有时推脱不了,几个人就把房子塞得满满当当,康乔的小床被扯过来当板凳用,她中午回家吃饭,油腻腻的胖男人坐在她床上说着话,头皮屑落在床单上。

从小到大,康乔连一米五宽的床都没睡过。在家时是一米宽的硬木板床,大学时是一米宽的铁架子床,都说缺什么补什么,这使她无比厌恶局促逼仄的环境,跟阿令在一起后,她笑着说:“托你的福,我总算有大床躺一躺了。”

虽然仅仅是出租屋,但那时他是多么真心实意,想送一个家给他,宽大敞亮,有落地窗和大床。就是因为她的愿望太强烈,这才逼得他铤而走险吗?最后,他失去了血汗钱,而她失去了她的少年。

不晓得为什么,那时的两个人对金钱的渴求急迫到偏执。兴许是太年轻,远做不到像赵鹿这样,每一步都走得镇定不迫,连买房子都有自己的打算:“除非跑步进入千万富翁行列,否则我为什么要买房?如今我年薪是还行,但10年后我未必拿到这些,到时候我拿什么还房贷?你救济我吗?”

“如果我有的话。”康乔承诺。

但赵鹿不信她:“我拿买房子的钱做点小买卖赚点钱,将来一把清,你说多好。”

“做生意有风险,亏本了呢?”阿令是前车之鉴,康乔不想看到赵鹿上演悲剧,“买房子,至少落着了实物。”

赵鹿笑:“别在高位进仓了,傻瓜。万一亏了本也不要紧,将来咱们这帮孤寡老太太凑点钱,租个联排别墅住一住,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美呆呆。租总是租得起的,对吧。”

有很多钱,用来买房;有一些钱,用来钱生钱。这才是赵鹿,康乔紧紧闭上了嘴巴。在她心里,永远有一幅画面,是阿令描绘给她听的:“以后把书房留给你装修,我负责硬装,你买小摆设,鱼缸里要养好几只热带鱼儿,周末就一起去家具城挑布艺沙发。”

“我想要橙色沙发,窗帘是醇厚的蓝绿色。”

“我们的房子,要在高高的楼层,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你在地毯上做瑜伽。或是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厨房里烤着小甜饼,微波炉里热着牛奶,你不必再担心搬家而不敢随意添置小玩意儿。这就是我想要给你的生活,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记忆中的男孩子把她抱在怀里,暖暖和和地说着话,在康乔的余生里反复回荡,隔三差五地响起。

但生活严酷,风刀霜剑逼得爱玩爱笑的少年人变成了成年人,沉重厌倦,在一次次进展迟缓中将自信磨折到最低点,并终于心灰意冷,独自归去。

如果没有她,他是不必这样辛劳的。多年后的康乔想起阿令,从最初的不甘心,到后来的安然,她接受了际遇潦草的安排,接受了她和她被迫分开的残酷事实。

她想要新的生活了,而这一次,她必然不会贪婪地伸手,向上天索要那些沉甸甸的背负。阿令太想给她好生活,最终被压垮,她不想悲剧重演。

她学会了如何去爱,但他走散在人海。她不怪他的离开,她知道,他是在用他所理解的最好方式在爱她,但她来不及对他澄清,这人世所有的困境,她都渴望有他陪在身旁。

纵然是两个相爱的人,彼此竟也会窝藏着诸多误会,说到底,爱,是件最玄妙的事。言语沟通不能,连心灵沟通竟也不能。他一走了之,使她想说的话生生堵在嗓子眼,总是心存寻到他重修旧好的念头,来个竹筒倒豆,但四年过去了,她罢了手。

情深不寿,她认命了。燃烧得太拼命,熄灭会很快,她躺在一地余灰里,沉沦了四年。

康乔身陷世界杯特辑的策划里焦躁难安,意外地收到了一封邮件,打开一看,是很详尽的策划方案,署名是薄荷糖。绝不拘泥于吃喝玩乐场地,还植入了康乔考虑得不完善的服饰环节,不仅有运动品牌的t恤、球鞋、护腕、帽子和袜子,也有女性用的夏日香水、太阳伞和眼镜等,面面俱到,可操作性极强。

这份策划案命名为“以世界杯的名义狂欢一夏”,看得康乔精神为之一振,细细地看了一遍,就在上面作修改,末了直接打印出来,分发给《星期八》的编辑们人手一份:“多提提意见,汇总到我这里,越全面越好。”

然而从专业的角度,这是一份几乎完美无缺的策划了,编辑们不约而同地赞叹:“老大,有点意思嘛,你都不是球迷,竟也写得井井有条。”

井井有条的是薄荷糖,康乔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林之之身旁,笑道:“君子不掠人美,是我一位……一位好友帮忙做的。”

加班的夜晚,大通间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看电影,有人在讲电话,有人在吃外卖,康乔拿水笔在纸上稍作改动,林之之问:“‘城中猎艳丛林’不挺好的吗,为什么要改成艳遇?”

“猎艳这个词太男性,而艳遇较为中性,男女通用。”康乔告诉她,“我们要做所有人的生意,得抠字眼,强调群体诉求。”

文摘编辑部的主编闻声抬起头,敲着筷子道:“康主编,你可比我们这本相对文学的刊物还讲究细节啊!”

“没办法,赚钱范围广泛才是老板最想要的。”对付老板和读者异曲同工,康乔不过是功利商人的傀儡,像贩卖商品一样贩卖粗糙的文字,仅此而已。潮流是被策划出来的,你想看什么,我就给你看什么,区别只在于目标群体是老板还是读者。她所从事的工作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打着服务读者的旗号,服务于老板的腰包。

帮老板赚读者的钱,越多越好。康乔满意地欣赏着策划案,发给了老板。这个加班之夜,她第一次感到了充实,拜薄荷糖所赐。有一些答案呼之欲出了,单看他的策划案就能得出结论,他是同行,并且是个热衷体育之人。她正想给他发条短信道谢,他就心有灵犀先和她说话了:

“几时再穿那条桃红色连衣裙呢,很曼妙,也很衬你的肤色。”

康乔的手顿住了,四天前,她穿的是桃红裙子。她拼命回忆那天她去了哪些地方,想弄清楚到底是在哪个场合,她和他在风中擦肩而过,也许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像一位老派绅士,满怀恋慕,然而一语不发。

但当天康乔忙得团团转,从公司到商场再到《女王派》的拍摄现场,她坐过公交车,打过车,也蹭了谢之晖的车,她实在无从通过行踪来截获薄荷糖的方位。

竟是有恼怒之意了,她讨厌被人自暗处观望的感觉,这是她觉得自己像个猎物,有人虎视眈眈地算计着她,剑拔弩张,但心存戏弄,只等她自投罗网。她恼了,给薄荷糖回复:“下周二见面,否则,请不要再找我。”

置死地而后生,世事往往如此。但情事是经不起置于“死地”的,它只会变得苟延残喘,而后分崩离析,再无回旋的契机。人们常说的“爱情经不起考验”,这是真理。说什么情比金坚,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是理想,永不用来实现。情绝非真金,最怕火炼,尤其是野火。

可康乔想要以身试法,挑衅这扑朔迷离的短信情缘。薄荷糖说他们之间像盲婚哑嫁,但再盲目再装聋作哑,其重心落在“嫁”上。

薄荷糖可能是被康乔给惊吓住了,半小时后才给予回复:“周二我会确定地点。”

但周二时,康乔被方扣电召去了医院。方父的手术很顺利,院方也照看得精心,可到了这天下午,方父居然又出现了心率过速,最快到了114,背部疼痛难忍,不得不注射杜冷丁。方扣又急了,康乔赶到时,顾医生在查房,调整了药物,还把消化科的专家请来诊断方父的胃病,总算把病情控制住了。

大难后,连方母都过意不去了,拉着康乔的手说些感谢,又借机教育方扣:“女人还是得找个伴的,不然你生病了,连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赚钱请保姆。”方扣答。

方母被气着了:“保姆不尽心。”

看得出来,方扣情绪不佳,口不择言:“妈,你为什么会认为,结婚就一劳永逸呢?你为什么会觉得,结婚就意味着我被人照顾,而不是照顾别人呢?”

方母怔住:“你……”

康乔连忙把方扣拉到一旁,数落道:“你妈没日没夜地守着,本就辛苦,你还顶嘴?”

“我知道,可我忍不住。”方扣这几天脾气很坏,康乔问她是不是不适应新工作,她摇头;又问是不是和对方吵架了,又摇头,最后抱住头求饶,“你别问了,让我静一静!”

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段像模像样的恋爱,本该全情投入,像一朵花初开,但康乔却不解为什么方扣不快乐。恋情伊始是最甜蜜的时候,她却背道而驰,康乔扳住方扣的肩:“你约个时间,把他叫上,我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怎么会让你被动成这样。”

不开心的恋爱,为什么要谈?已意识到了不妥,为何还不拔脚?非得等到泥足深陷吗?赵鹿对康乔说过:“人的直觉是最敏锐的,一向很懂趋利避害,潜意识感觉到了不妙时,通常它的结局就会是不妙,何苦再以实际行动来证实,伤人伤己。”

这很玄,但对感情抱有太多幻想是不理智的,特别是当嗅到了危险时。康乔低着头,给薄荷糖发了短信:“今日没空,以后再议。”

她习惯了薄荷糖的存在,但她不能只喜欢一个幻像,这不符合她一贯为人处世的风格。在方扣的例子面前,她想到了要缓一缓。太重要的东西,总不舍得让它凋谢,她不能急于求成。

她想见他,他带给她的意义很可贵。即便他不是能和她携手的那个人,也依然是使她打开心结,想要新生的人,能动这个念头,本身就弥足珍贵。康乔跟赵鹿说:“师姐,为什么恰恰是他?”

“人们也未必是跟自己最爱的人结婚,不也爱问一声,为什么偏偏是他吗?”赵鹿笑她,“你们女人最爱瞎想,文人更是。”

“你不是女人?”

“哈哈哈,我是传说中的女强人,不属于你们小女人的范畴。”赵鹿抬腕看了看表,把康乔送到新一期《女王派》的拍摄现场。这次的地点是赵鹿帮忙联系的,是她的客户自己设计的豪宅,坐落在城西的山上,阔大的欧洲宫廷式古堡,正适合玩一场吸血迷情的cosplay,把穿越风和虐恋感结合很到位。

这期的女王是周琳达,她又过来拍戏了,抢着要上《女王派》的封面。起先康乔尚觉得她的脸不符合本期主题,没料到一试妆,周琳达就是活脱脱的吸血女爵,苍白的脸,猩红的唇,眼神冷艳而神秘,倒衬得饰演无辜人类的男模特太过生涩了。康乔透过镜头看两人,心下不免惋惜,若是陈曦就好了,他成了熟手,能放松自如地把康乔想要的感觉演绎得完美。

可这家伙最近去外地拍话剧了,已有好多天没见着他了,康乔盘算着,等他回来要压榨他,连拍几期重头戏。正想给陈曦发条短信,老板的电话就进来了,问候一事就此搁下了。老板急燎燎道:“还有多久收工?一会儿文摘部那边有车来接你,别耽搁啊,马上到山水庄园来。”

山水庄园位于城郊,是新近开盘的别墅区,一位大导演看中了此地,租了半座山来拍摄他的新片。老板的公关做得好,导演同意了《星期八》来探班,还能独家专访到电影里的两位一线主角和二三线配角。本来,采访事宜交给编辑部的记者就行了,但老板只信赖康乔,不忘送她一顶高帽戴戴:“主角太大牌,稿子要够分量才行,只有你才不会砸锅。”

被人太依赖也不是什么好事,康乔说:“我朋友有车,她送我去那边也方便,别让文摘部的人专程来了。”

赵鹿闲着也是闲着,继续充当着康乔的专职司机,到了山水庄园才知道,文摘部难得组织集体出游,竟跑到这儿来了。一问他们主编,才知道是别墅的开发商是谢之晖,冲老板和他的私交,可免费住在尚未售出的两幢依山傍水的别墅里。主编振振有辞:“部门的经费就那点儿,公司又不肯报销,所以,呵呵……”

于是一伙人就开到这儿了,住住别墅,吃吃庄园烧烤场的野味,顺带着玩玩十公里外的漂流,文摘部的春游可谓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康乔眨眨眼:“组织活动是增强凝聚力,揩老板油是天经地义,你们吃好玩好,我办正事去了。”

赵鹿也冲她眨眨眼:“你勾兑好、采访好,我办正事去了,随时电召我来接你。”

她长得太好看,气质又超群,文摘部有人问了:“康姐,她演过什么影视剧?”

“就演人生。”康乔笑着走远。大导演的这部电影是古装题材,核心是王子和灰姑娘,欢喜冤家嘻哈江湖,结尾自是花好月圆,典型的爆米花故事,不费脑子,但很讨巧。起码男女主角的粉丝已在贴吧里翘首以待了,不少人打算组团探班,但谢之晖将现场封锁得好,除了康乔他们这些内部人员,谁也进不来。

方才进来时,康乔看到几个粉丝和保安发生了纠纷。推搡中,几个小女孩跌倒在地,小脸倔强,好说歹说也不愿离开。康乔见状下车,承诺只要她们写信到《星期八》编辑部留下地址,她会提供明星私照,女孩们才将信将疑地结伴走了。

这里地处偏远,不通公交车,她们要走出很远才能坐上车,来一趟不容易,若空手而归,康乔见之不忍。赵鹿泊车时问:“为什么追星族多是女孩?”

康乔见得多了:“很简单啊,女人天生感性,都是细节动物,会被一个微笑、一道眼神和一句话打动。偶像明星则几倍几十倍地放大了这些,为之疯狂也不稀奇。男人嘛,目标明确,他们的要求更高也更多,还有,他们害怕被耻笑,追星方面,行动力差了点。”

“很多女人耽于幻想又善于自欺,把自己弄得好惨。”赵鹿说。当康乔看到携新宠示人的谢之晖时,无端地想起赵鹿这句话,他不掩饰自己的性向,高调地收集着美色,再高调地招摇,耽于美,也善于打造美。这一回,他的身边人还是小明星,康乔在一部电影里见过他,回眸一笑,惊鸿一瞥,却让不少男色爱好者捕捉到了,津津乐道地在网上开贴,回味着“那一笑的风情。”

小明星才19岁,清新如雨后的森林,笑得是挺迷人的,比陈曦更年轻也更鲜嫩。大导演的这部《梨花谷》在取景时,康乔也掏出相机拍了些剧组道具照片,听到谢之晖在公关,和大导演商量如何给小明星安排一个角色:“骨朵儿当个配角,有几句台词就行了。”

这人倒是坦率,把新欢称为花骨朵,他自己不也就是辣手摧花了?这骨朵儿比陈曦乖巧,嘴巴也甜些,立即偎了过来:“导啊,我最爱看你的电影了,《春风落》、《琉璃碎》和《胭脂泪》我都有收集哦!”

康乔放下相机,心头涌起兔死狐悲的凄凉,她想给陈曦打个电话,但又不晓得说什么,才短短时日,谢之晖的身边就换了人。以色示人这口饭果然不好吃,若她从了那位大叔,金盆洗手相夫教子,会不会在某天被踢出门来,重新杀入职场打拼?也是会的吧。她寻了避人耳目的地方给陈曦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听到对方的声音:“康姐?”

那端很吵,听不出陈曦的悲喜,康乔开门见山:“谢之晖换人了,你在哪里?”

陈曦见来了知音,滔滔不绝,显然是憋屈了好一阵子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没事,康姐,我没事。”

说是没事,他却越说越沉郁:“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每天乖得像一头白痴似的在家里等他,他该变心还是变心,我做错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不新鲜了。而谢之晖的胃口够大够贪,拿出参与奥运会的精神游戏人生,追求的是更高更快更强。康乔说给陈曦听了,陈曦一琢磨,嗔道:“康姐,你好色哦!”

康乔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说了一句很情色的话,也笑开了,问他:“还在排那个话剧?”

陈曦很无奈:“没工开,只能混着呗,破话剧,台词真多,记都记不住。”

“回来这边,一起吃个饭。”康乔也不知说什么好,陈曦不是周琳达,同为娱乐圈中人,周琳达的命运在自己手上,可他的命运,在风月场。是该怪他不努力,不争气吗?但她自己何尝不是在红尘中打滚,哪有资格数落别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她眼里的陈曦,也是赵鹿眼里的她,她和他,竟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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