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到了一定的年龄才会真正懂得。之前再中肯的说教,也不可能听到心里去。十几岁时,老师在讲台上说:“你们要踏实学点东西,这是将来安身立命乃至发家致富的不二法门。”没几个人肯听他的,照例玩得忘乎所以,毕业后果真尝到苦头了:如果外文好,进间外企好好做,几年下来也能攒点底子;如果专业扎实,进家大机构,靠实力说话,连领导也不敢小看你。
牛是要有资本的,恃才才适合放旷,否则会被拍得好惨:“那张狂小儿,我瞧他不顺眼,给他点颜色看看!”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没准备,也得活。憋屈归憋屈,都是从小种下的恶果。这就是康乔不喜欢别人说她怀才不遇的原因,她总认为,真正有大才华的人,是一定能遇到伯乐的,若不遇,说明还有所欠缺。
周琳达也说过,她没红,是因为自身所限,样样都不占优,泯然众人也是情理当中。这是个对自己很有分寸的姑娘,康乔不认可她的一些作法,但她也让人欣赏的地方。
有成就的人,未必就在行业内具备顶尖实力,但他身上必然有些东西高出别人一大截,行动力、口才、见识……乃至运气。“大家都渴望能改变命运,却忘了更该去改变性格,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么我们不妨从改善习惯做起。”康乔提议,“我们去爬山吧,锻炼锻炼身体。”
学生时代,能躺着绝不坐着,可乐当水喝,零食当饭吃,k歌打游戏,连熬几个通宵。小区的健身器材围绕的全是老头老太,偶然心血来潮办了健身卡,却去不了几次,直到身体真正走了下坡路,颈椎痛、腰肌劳损、变天就感冒……才能领会儿时就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的真义——生命在于运动。
人人都如此,吃了亏才学了乖,或者是吃了好几次亏,才学了乖。从小区出发,转乘两趟公交车,方扣和康乔来到绿涯山脚下,互相对视一眼,背着背包向上攀爬。然后找个背阴的山坡,把带出来的塑料布铺在地上,面包、卤味和水,就着青山绿水野餐,像童年时的春游。
晨风扑面,给了康乔很好的心情,可惜老板的电话搅黄了一切:“康乔,麻烦过来一趟,电视台跟我们谈合作,有一部话剧想让我们宣传。”
康乔可真不想去:“我在外地,资料能发到我信箱吗?周一再详谈也不迟。”
哪有周末还不放过人的,可老板独断专行惯了:“你在哪儿?对方会派车去接你,这件事很紧要,他们很慎重,选了我们独家宣传,我一会儿先赶过去。”
挂了电话,康乔很丧气:“给我两万月薪,我就以公司为家;才给我七千,为什么不准我四海为家?”
“那得像我,月收入零元才能无牵无挂。”方扣怪同情的,“这点钱也不好赚啊,好容易有个周末,又黄了。”
下了山,在路口等了片刻,一辆大红色宾利姗姗来迟。尘土飞扬的路面坑坑洼洼,康乔都替名车心疼,车停下来了,她才看清车牌号正是老板发短信给他的那个,司机已摇下车窗:“是康小姐吗?”
“是我。”康乔拉着方扣走过去,方扣小声道,“宾利啊!山西煤老板们的专座!你要和他们谈项目?”
“如果是亲事,我不介意谈一谈啊。”
“传说中的富二代在你们杂志买下专版征婚,招募年轻貌美的热心读者嫁入豪门?”
“主编小姐私心很重,将应征信全部扣押,自己冲上前。”
康乔和方扣坐在后排嘀嘀咕咕,司机充耳不闻,将车开得又稳又快,半小时就到了市区。方扣就近在一家大型超市门口下了车,宾利拐了个弯,向郊外驶去。
不多时,车停下了。康乔向外望去,入目是一大片辽阔的湖面,湖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小岛。司机绕到窗边,替康乔开了门:“康小姐,跟我来。”
这是个少言寡语的中年人,个头不高,小平头,很精干。在他的带领下,康乔穿过岸边的红花长廊,一只小竹筏划了过来,艄公像武侠片里的装扮,斗笠蓑衣,眉目和善。司机看向康乔:“康小姐,摩托艇在旁边,你愿意坐哪样?”
“竹筏。”湖水湛蓝,倒映着蓝天白云,两岸都是芳草,红的白的黄的野花铺展得像孩提时代的原野,康乔从不知自己生活的城市居然还有这么雅致的所在。她坐在竹筏上,闭上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恍恍惚惚地,像回到了7年前的夏夜。
那年,她21岁,在那个人的生日当天,包了一艘画舫夜游。湖水很清,月亮很亮,水面飘着一只只莲花形状的河灯,伸手就能捞一只。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就那样许了三生,漫天神佛都听得见,过路野鬼也听得见,她也听得见。
21岁的他听得见,但24岁的他,假装听不见。
他唇红齿白,矢口否认。
“康小姐,到了。”司机唤她。
康乔睁开眼,这座湖心岛美不胜收,葱茏的乔木掩映下,是一大幢白墙黛瓦的房子,几树金灿灿的枇杷挂在檐角,巨大的青花瓷缸里养了荷花,还不到季节,只有几株枯败的残枝,锦鲤在水中自如游着。
更妙的是,有几只孔雀在庭院里散步,见人来了也不闪避,仍昂着头,骄傲得像公主。康乔笑,文人们不都爱把孔雀比成公主吗。
院子里摆了几张白玉雕成的桌椅,老板正和人下棋,眼前的景象无比的古中国,看来此间的主人是个颇有雅趣的有钱人。暴发户最爱做文化产业,但堆砌得有几分样子,却也不简单。康乔走过去:“老板!”
下的是围棋,倒和此地相得益彰,但老板会懂这个?康乔扫了一眼,哦,对手下得也很臭,两人志不在此,附庸风雅耳。老板见救星来了,大喜:“康乔你来得正好,我跟你介绍介绍……”
老板的对手抬起头,望着康乔,站起来:“谢之晖。”他旁边的男孩子也起身,伸出手,“我是陈曦。”
康乔和陈曦浅浅握了握手,男孩子英俊迫人,一笑更是天光灿烂,做八卦周刊的康乔岂有不识之理:“我是《星期八》的康乔,你可不怎么上镜哪。”
陈曦是某电视台推出的选秀明星,长相出众,歌喉尚可,在少女中颇受欢迎,出场总会伴随着尖叫。选秀结束后,他奔波于电视台和学校,参加过几台小晚会,当过综艺节目的嘉宾,但并没有更好的机会。康乔刚走进庭院即看到谢之晖在和老板下棋,陈曦依他而坐,两人靠得极近,再看这两人的亲近架势,康乔多少明白了,他们,是……情侣。
谢之晖看不出实际年纪,不笑时宛若少年,但一笑就暴露了眼角的皱纹,让康乔揣测他大概快三十了。他个子比老板矮些,坐在那里,两只大小不一的胖子交相辉映,都挺皮光水滑。但谢之晖一看就养尊处优,举手抬足透着世家子弟的骄矜,慢条斯理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出资弄了一部话剧,心上人是主演,想依托媒体的力量广为宣传,报纸方面,他找了十多家,但杂志这一块,他看重的是《星期八》的影响力,想让康乔辟出专版,连续数期进行独家密集式宣传。当然,陈曦的专访必不可少,恳请《星期八》大力协助,云云云云。
谢之晖说话时,陈曦就乖巧地依偎在一侧,给他斟茶,笨手笨脚削去枇杷的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堆放在碟子里。谢之晖并不吃,但陈曦乐此不疲。康乔注意到,即使在谈论关于他的话剧,他也低眉垂眼,神情波澜不惊,像丝毫不放在心上。
“独家”是个概念,专门用来制造话题。其实也未必是独家,出钱多的说了算,其余宵小全是陪衬,忽略不计。就跟任何大赛似的,人们只记得住主办方,下排的承办方一长串,谁管?谢之晖能把《星期八》的效应发挥到最大化,《星期八》则能够冠以“陈曦惟一指定周刊”,双赢,这就行了。
勾兑完毕,就该吃饭了。这座湖心岛是一个私家会所,卖的是环境和私密性,菜式的味道很一般,餐后的甜点略微给了康乔一点小惊喜。
吃完饭,谢之晖和老板又去下棋了,拿着棋子迟迟不下,交谈的全是商业合作。康乔嫌闷,冲陈曦道:“我们去走走?顺便给你做个专访。”
陈曦巴不得,赶紧恭敬不如从命。谢之晖盯着他,嘴角扯个笑容:“记住啊,你太心急就没意思了。”
他是不能心急,先是话剧,然后是电视剧,再是电影,锦绣前程金银珠宝,都在对岸,但他无船可渡,只得眼睁睁地眺望着。陈曦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当他和康乔在岛上散着步时,还一脸闷闷不乐。走到一处亭子前,康乔停住了,在石凳上落座:“聊聊。”
陈曦一扫之前的拘谨,急切道:“主编姐姐,你要帮我。”
“叫我康乔就行了。”康乔笑笑,“没问题啊,每期给你几个版面,你多提供几张帅照就行了,再去你的博客和贴吧做做广告,让粉丝们都来买我的杂志。”
“粉丝?”陈曦嘲讽着自己,“他们都喊我王子,没人会想到王子很穷。”
康乔伸长了腿,舒舒服服地坐着:“真正的王子本人肥头大耳,眼大无神瞌睡脸。”
陈曦闻言大笑,笑得很夸张,眉宇间有恶毒的快意:“他是王子,我是马夫。”
“英俊的马夫。”康乔想起陈曦在选秀场翻唱的歌,当中有句是“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是个自由选歌环节,他选了它,有用意吗?“你的王子爱慕你的脸,但懂你的歌吗?”
“他不用懂。高唱理想的我不也委身于人吗?”陈曦探身掐了一朵野菊花在手上转着,“谢之晖骂过我,装什么清高?娱乐圈就是个窑子,你们全都是荡妇淫娃!”
“是啊,我们做八卦周刊的,全是淫媒。哦,不是掮客,只取字面的意思,淫贱的媒体。”康乔听出陈曦的怨气,“不开心,为什么要继续?”
“没钱更不开心,我骑虎难下,退不回去了。”陈曦的论调跟周琳达很像,美人都很爱惜羽毛,但维持美是要靠金钱运转的。他们被鲜花和掌声养刁了胃口,不能再安贫乐道,又缺乏一飞冲天的道行,依附权贵是不二法门。
“若是你的粉丝一人捐助一百块,你也够花了。”陈曦虽然只是个选秀明星,称不上大红,但一两万名粉丝也该有吧,康乔转念一想,“也不对,谢之晖就是你的粉丝,一个人就能捐几百万,可你还是不开心。”
“是我心态不对。”陈曦说,“康姐,是我想不开吧?古往今来的大艺术家,不都被人豢养吗?莫扎特柴可夫斯基,谁又不是?我是没大才气,但又能唱歌,又能演戏,也还不错啊。”
“你那点演技,真够呛。”康乔笑他,“连我都看出你不情不愿,谢之晖本人看不出来?小伙子,拿人之禄,忠人之事,敬业点。”
陈曦低下头,不说话,帆布鞋在地面上碾啊碾。康乔不忍心,放缓了语气:“想过以后吗,有什么打算?”
陈曦哪敢想以后,他那届的冠军也不过落了个跑场子的命运,时而出现在这家电视台,当个客串小主持,却轮不到他说几句话,也观众都替他尴尬;时而为那家电视台台庆献歌几首,拿上极微薄的酬劳;逢上电视台的极限运动大赛时,他首当其冲身先士卒,频频涉险,冷汗连连。
只有为品牌做代言才略好些,但商家又不傻,瞅准了选秀明星出身太草根,价钱杀得极低,再被经纪人抽成,拿到手的不多;至于拍电视剧,那就更需要机缘了,周琳达的男搭档也是个英俊小生,但在入行初期,一集5百块都没人请他,几经浮沉,混了好几年,依然在苦苦求戏拍。
即使有戏可拍,也是跑龙套,20集,给个打包价。嫌少么?想在电视里露个脸,说几句台词的比比皆是,三五百一天,都被人抢得打破头。
“我想过算了,但算了能做什么呢?公务员铁定考不上,又不想回老家。找家公司老老实实地上班去?拿三千月薪,经常加班,伺候大大小小的上司和客户?”陈曦抬起头,困惑地问康乔,“伺候很多个,不如伺候一个,但为什么我还是不开心?”
“你啊,还是要解放思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会好些。”很多年前,康乔的初恋情人对她说,为人莫贪心,工作不是让你来找乐子的。找乐子的一般都要花钱,除非你淡泊到终日坐看云卷云舒,那就另当别论,给你带来乐子的是亲戚朋友和爱人,不是上司同事和客户。那是个经营文房四宝的小老板,年长康乔17岁,康乔受他影响至深。
大叔写一笔漂亮的行草,喝很苦的茶,在夏日傍晚,托人给还在念中学的康乔送一枝荷花。下了晚自习后,康乔举着荷花穿过闹市街头去看他,他在盘账,案前摆着一本《海子的诗》。康乔拿起随意一翻,被那首“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吸引,念给大叔听。青春期的少年人,很容易为“远方”、“永远有多远”的字眼着迷,她也是。
大叔就笑:“远方除了遥远并不是一无所有,我在那里有块地。”
14个月后,大叔移民加拿大,在属于他的地上盖了房子,种了花,赚国际友人的钱去了。临走前他约康乔出来吃船菜,摇晃的江面上,鱼虾的味道极鲜美,他给了康乔几句忠告:“谋生是谋生,兴趣是兴趣,混为一谈就不好玩了。老板开公司不是为了做慈善的,他给了你工资,你就不能再盼着他是个翩翩公子,赏心悦目,彬彬有礼。”
康乔把这话说给陈曦听:“在他还宠你的时候,对他好些,他宠你的时间说不定就会长些,你也能多为自己攒点钱。”
陈曦点头,又问:“康姐,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天晓得我不知多想靠脸吃饭,吃不着。”眼前的男孩子好看得很耀眼,康乔嘻嘻笑,“我若天生丽质,就不想着进娱乐圈了,游说富二代跟我海外求学去!他去猎艳,我去读书,将来打入他老爸的财富王国,辅佐他的生意,当个谋臣,让他再也离不开我。”
陈曦唉声叹气:“我读不进去书了。”
康乔恐吓他:“当男一号可是要背好多台词的,不比背书简便。”
陈曦挠挠头:“你是说,让我横下一条心,走商业的路子?”
“不,我是在说‘如果我是你’。进军娱乐圈,有红不了的可能,哪怕他为你砸钱。但拿这个钱的一半去读书就够了,知识成了自己的,进不了他老爸的公司,你也绝对不止找个月入3千,是不是?”
但康乔知道,陈曦绝不会走这条路的,他的心太浮躁了。这是个谁都想不劳而获的时代,而陈曦不是能被寄予厚望的人,他的底子太轻,想要的却太多。
他的金主也不可靠,既能捧他,也能捧别人,他的钱是很多,但当权的是老爷子,他不会容忍儿子把家底败光,勒令他谢之晖何时收心,就得何时收心,陈曦何尝不清楚?自己是女儿身倒好办,还能削尖了脑袋嫁入豪门,但两个男人……呵呵,连《断背山》不也以死亡终结了吗?他心慌意乱,看不出出路何在,只觉乱麻成堆,无力解开。
谢之晖已向这边张望了,陈曦跳下木凳,冲康乔笑:“康姐,你不会把这些写出来吧?”
“那你给我封口费。”男孩子秀色可餐,以吻封缄……也成啊。
“那我告诉谢之晖,你说他是个丑王子。”陈曦伶牙俐齿。
“给我开工资的不是他,我才不怕。”陈曦比康乔高出很多,她要踮起脚才拍得到他的肩,“无欲则刚嘛……年轻人,你多高?”
“1米83。”
哦,1米83,这个数据真耳熟。
“放心吧,这点职业操守我是有的,他买我们的版面,是要我们歌功颂德,别的我一概不写。”康乔也不想多费脑子,弹比赞累,要不每期头条她干嘛抓耳挠腮?
老板和谢之晖也谈妥了,正并肩走过来。谢之晖毫不避嫌地揽过陈曦:“跟康小姐谈得怎样?”
“够做一期专访了。”康乔替陈曦回答。
等待摩托艇时,陈曦把康乔拉到一旁:“康姐,你打算写什么?”
这傻孩子很紧张,康乔失笑。金主在上,不可得罪,她总不至于写篇“阳光少年凭色取利,富家公子断背情深”吧。她看得出来,陈曦本不是gay,也真够难为了他。
“惊爆!陈曦为艺术献身,苦排作品晕倒片场,如何?”康乔拿陈曦开涮,“我都好想把‘片场’改成‘床上’。”
陈曦捶了她一下:“康姐高抬贵手,好歹赏口饭吃。”
那边,谢之晖在和老板谈影视剧了:“以后再有合作的话,就把这些都交给你们做。”
陈曦眼睛一亮,一两千万的投资电视剧已不少了,但在谢之晖那里,就是少买一辆车的事。康乔见他有盼头了,提醒道:“拍电视剧不是砸钱,是烧钱,让你的金主把好关,两个原则:好故事,大明星。”
好故事是为了在观众中赚口碑,口口相传才是最好的宣传;大明星和陈曦配戏,电视台才肯买播放权甚至是首播权和独家,才能让更多观众认识陈曦并记住他。入行多年,康乔看过太多影视公司的倒闭,好容易捣鼓出一部电视剧,全国卫星频道那么多,愿意买的却只有几家,投资一千万制作,但电视台只肯掏六十万八十万来买,所以有太多电视剧被草草播出了事,投资人还得庆幸,比白拍了好,没血本无归就算胜利。
连热播剧都可能是贱价销售,播出后才红,典型的赔钱赚吆喝,捞到的惟一好处就是下一部会好卖些。陈曦把宝都押在电视剧上,那就得挑剧本和搭档:“一线女明星是能带你一把的,到时别计较她拿的片酬比你高。”
陈曦眼底光芒闪动,问康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康乔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但陈曦身边必是有太多人想占他的便宜了,她不占便宜他就不知所措了:“我仇富嘛,又有圣母情结,还好为人师,哈哈。”
老板恰好听到康乔说话了,插了一嘴:“我嫌贫爱富,觉悟没你高。”
道不同不相与谋,所以康乔选了摩托艇,她才不要和老板泛舟湖上,好比西施范蠡。但老板兴致不错,在水花四溅的摩托艇上大着嗓门找康乔说话:“我的版面都是要收钱的,你开稿费我不答应就是这个道理!”
“谢之晖要给我们投广告了?”
“《女王派》的策划你早点交给我,第一期拍摄就由他们提供模特和会所,品牌赞助也在联系中!”老板扯着嗓子喊话。
康乔没问老板,辟开专版给陈曦,他收了多少钱,但冲他志得意满的样子,就知道他这一趟绝不是白来的。但这些钱不关她的事,她的当务之急是《女王派》。谢之晖的司机把她送回市内,离小区还有两站地左右,康乔下了车,华灯初上的黄昏,她想走一走。
可能只有挤在人群里,她才敢放任自己,打开心门那把锁,将他放出来遛一遛。人多,让她感到安全,连路边的鲜花店都敢光顾,东看西看,顺手捧起一束姜花。
回忆中,永远有这样嘈杂的场景,分明是烟尘城市,却也有难得的草木清香。他下班就来她公司楼下接她,偶尔会买一捧姜花,他说又白又香,像蹁跹的蝴蝶,也像她。接到她了,就手牵手走回家,为了让她早晨能多睡一会儿,租房子时,他挑了她公司附近,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路过菜市场,买半斤虾,一把香菜,家里有米和姜,丢进锅里,煲一锅香喷喷的潮汕风味的虾粥,吃得心满意足,下楼去散步。小区附近是公园,公园南侧,是尚未封顶的楼盘,他们到售楼部看过好几次,售楼小姐很倨傲:“我们的楼盘早就售完了,若有二手房,两位再来看吧。”
但他们被人看死了买不起这个地段的房子,连租都咬了咬牙才掏得出来。样板房很美,精装修、落地窗、整体厨房、大阳台,墙壁上是毕加索油画的仿制品——康乔能仿制得惟妙惟肖,但谁想当赝品呢,他说:“到时候咱们有房子了,就挂自己的作品,这些玩意儿,送人送人送人!”手一挥,像个手握兵权,睥睨世间的少年将军。
售楼小姐但笑不语,听着这对情侣发着千秋大梦。5年前,这处小区的开盘价是7千,他们的工资加起来是6千,除去生活费,一年也能攒几个平方米了,一切还有想头。他开了个户头,两人每个月往里头存一笔钱,起先各自存5百,涨薪水后变成了8百,但他想存1千,说他是男人,得多存点,但康乔不依。
当他给人做了一个项目拿到了几千块的提成,又说要多存点,她心疼他,仍不依。所以他心里过意不去,自告奋勇来下厨,康乔说:“你做饭,我洗碗!”可他心疼她的手,还是把碗洗了。他总觉得,她的手是要做大事的,要画出很灵气很有味道的油画的,而不是剖鱼拍蒜晾衣裳。康乔就瞪他:“丫鬟身子丫鬟命,矜贵个什么呀!”
他认认真真地说:“花姑娘是不能太辛苦的,你要把手保养好,我现在还没能力让你不要做这些,以后,以后就可以了。”
“以后你就跟保姆跑了,你觉得她贤良温柔,深具中华妇女传统美德。”他好高,有1米83,康乔跳起来敲他的头,霸道甜蜜地警告,“不准爱上别人,知道么?否则我画下你的裸照,贴到各大网站遍地开花。”
“怕什么!在西洋画里,裸体是最贵族的艺术。”他满不在乎,见她黑了脸,讨饶不已,“事业我会努力,对你从未放弃。”
这句话缘自多年前的一个手机广告,刘德华的台词。他喜欢华仔,毁誉参半的大明星。有人说他虚伪,有人赞他勤力,但他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华仔的歌很好模仿,稍微练几次就能在ktv里博得满堂彩。康乔暗笑:“那句话又不是他写的,你真长情。”
“谢谢赞美。”他摸摸头。
两年后,“艳照门”撼动了娱乐圈,而他已不知下落。康乔刷新着网页,躲在七嘴八舌里看热闹。肌肤相亲坦陈相见的人,成了宿仇,成了朋友妻,成了路人甲,各自散落天涯,像他和她。但承诺仿佛新鲜如故,他说:“葡萄妹,我们的存款到了五千啦!快能买一个平方米啦!再过几个月,就能买这么一块地了——”他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圈,“你看,这么大!装得下咱们俩!抱着站着足够了。”
康乔就去抱他:“如果不够,我就站在你的脚背上,又能省点钱了。”
我想送给你一个地方,不大,就够我们相拥。方寸之地,幸福之家。后来,康乔月薪七千了,但周边的小区均已两万开外,她就愈发心安理得地偷懒了。反正彻底买不起了,不想了,每天买点好吃的饭菜,每月买点好看的衣服,给点甜头自己尝尝,不想更多。
5年来,她仍然在媒体行业混,仍然每个月攒点钱,仍然好吃懒作。不同的只是,她不再吃葡萄,也不再买白色的香花。
她还爱着它们,但再也没有人,管她叫葡萄妹,说她是他的花姑娘。
一个长得不像他,但有着同等的身高和笑容的少年,轻易唤醒了康乔的往事。自15岁起,她就只喜欢一类男人,个子高高的,眼睛又黑又深,笑起来很好看。初恋大叔是,他也是,她最喜欢看他忙碌的模样,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神情,周末的夕阳是淡淡的金黄色,像上好的蜜糖,绵长而柔软。她看着他,常常想,这样安祥温和的陪伴,如果能一辈子就好了。
但一辈子,一刹那,不翼而飞。
康乔回到家,方扣又在缩在沙发上看电影,广受好评的老电影,《海角七号》。许是心里闹哄哄,两人都只觉冗长得让人心生不耐,不断地快进快进,随后,她们听到了那句台词,男人说——
“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
方扣和康乔对视了一眼,这句话无疑是让人心动的,它表达的是一个意思,无论如何,我要和你在一起,决绝的、义无反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