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老板在抽烟,见康乔进来,把烟掐了,示意她落座,康乔说:“老板,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老板挥了挥手:“先说改版的事,这个比较急。”
“改版?”康乔脑子嗡嗡嗡乱响,人都快跑光了,节骨眼上老板要改版?她吃力地听着老板的宏伟蓝图,《星期八》虽以明星资讯为主,但尚有16页的美容服饰版面,现在他要把这些单独拿出来,做成一本副刊,计划64页,走“一期两刊,加量不加价”的路线。
“这本副刊的读者定位是24到45岁的熟女,为她们提供美容护肤、服装搭配和造型知识,你能在3天内给我交一份完整的策划方案吗?刊名、口号和栏目设置,越详尽越好。”老板摸出一支烟,问康乔,“介意吗?”
康乔恶狠狠地说:“介意。”
老板呵呵笑:“有情绪?”
“是!”康乔发作了,“我手下有5个人要走,《某某》挖人,给他们多开了5百的薪水,你看怎么办?”
她豁出去了。老板的指令她向来言听计从,完成得很出色,但他不能让她无人可用。他太抠门了,让她太被动了,内忧外患,她不想再承担了。当她说出“介意”的一瞬间,甚至都想好了,大不了我也走人,不就一份工资吗?累得像条狗,谁他妈的稀罕!
老板笑容满面的脸上有几分错愕,随即又呵呵呵的干笑了:“就这点事,女神就沉不住气了?”
老板很乐于在人前夸康乔,说她是《星期八》的定海神针,有她在,他就高枕无忧,心情大好就喊她为女神,不晓得多狎昵。
“杂志要出,版要改,人却没有。”康乔摊摊手,“你支个招吧。”
老板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他们要走是吗?让他们走。”
康乔瞪着老板:“这期杂志不做了?那你别找我茬。”
老板笑了一声:“他们走他们的,你招你的人,怕什么。”
“你以为熟手那么好找?你的杂志可是不等人的。”康乔想说服老板,“杂志的稳定大于一切,老板,你总不想拿销量冒险吧?也就每个人加5百的事。”
老板抽着烟,仍在笑:“我为什么要给不忠诚的员工加薪?这样吧,我让人事这就招人,熟手不好招?那就招10个实习生先顶着,有经验的慢慢挑。”
康乔翻了翻眼睛:“10个实习生不如3个老手好用,是月刊我就培训他们了,但我是周刊,顾不上他们,我需要的是能迅速解决燃眉之急的人。”
“看来我需要给你们上一堂经营培训课了。”老板笑着说,“10个实习生也比3个老手便宜,他们人多力量大,你还怕杂志做不来?你们《星期八》又不是技术含金量多高的科学论文,放心吧,5个实习生做不来,10个够用了。”
老板跟自己一样,在干着连自己都瞧不上的活计。康乔气极反笑,越是不怎样的商人,越在省小钱,实习生在他来看,全是经济适用男女,胆小,不计报酬,好使唤。而自己就在为这种人卖命,压榨着十年寒窗的学子,直到有一天,由他们来压榨又一轮新人。
康乔怏怏地回到办公室,给人事总监打了电话:“我需要人手,美编和文编4人,要有经验的啊!”想想不放心,又拨了好几个电话给前同事们,“有合适的快点介绍过来,急缺!”
中午吃饭时,林之之主动来找康乔:“我也托朋友去打听了,你别太急了。”
康乔看着她,初接手《星期八》时,林之之是个刺头,伙同编辑们排挤她,开会懒懒散散,报选题敷衍了事,一问她,她就说:“哦,我们能力有限。”总而言之,事情也在做,会议也在开,但敌意和消极怠工昭然若揭。康乔也不吭声,从封面图文到内文标题亲历亲为,逐条整理、修改和提升,第一期就打了翻身仗,比上一期多卖10%。几期下来,林之之一伙也服气了,称不上亲密无间,但通力合作是实现了,康乔要的,也无非是这样。
倒是林之之自己,在聚餐时忍不住说:“我们那时挺明目张胆的,哈哈,你竟然也没整我们。”
“整你们,你们就趁机撂担子了,可我一个人能啃下一本杂志吗?”康乔笑道,“啃也啃得下来,但我为什么要找罪受,把自己逼死不可?”
众人纷纷举杯:“来,敬《星期八》的一姐一杯!”
“一姐以德报怨,高风亮节!”
“错,是以德服人,以情动人!”
“哇啦,你们太谄媚了,真恶心!我耻于和你们为伍!”
……
康乔想起往事,和林之之相对无言。林之之拧开辣酱瓶子,舀出一大勺,赌气般拌进米饭里,辣得直咳嗽。康乔不吃饭,剥了一只芒果吃着,弄得一手汁水,目光落在几天前林之之交上来的封面选题上,“贱价抢食”几个字好刺眼。
自从赢得了林之之们的信任后,《星期八》编辑部被内部人员称之为“桥洞”,即康乔麾下容身之地。但事已至此,她无话可说,风雨飘摇,桥洞遮不了风挡不了雨,这些人,总归是要各觅出路了。林之之拿纸巾揩了揩嘴巴:“像乞丐,是哦?”
面前的姑娘很能干,但康乔为她做的,是找老板给她在底薪上提了6百块,仅此而已。老板很不爽:“我不给她涨工钱,她也不会走,我为何要多花冤枉钱?”他对康乔一肚子气,“你几时能站在为你开工资的人立场上想想呢?”
康乔回答:“你给我开工资,是因为我为你干了活。我想给她涨点薪水,是因为她为我干了活。她不光是履行了编辑部主任的职责,还充当了我的助理,替我挡了不少事。”
老板哼了哼:“编辑部主任本就是主编的助理,份内事。”
康乔无语了,转身就走。老板却叫住她:“你的心硬点,成就会更大点,明白吗?”
“可我已经做到主编了,下一步,是跳槽去时尚大刊当一把手吗?”康乔回过头,笑盈盈地问。老板,你的心够硬,但也只是个小作坊的头头呢,什么事都还得跟另外两个老板商量,连你都是我的力所不能及,自愧不如。
许是康乔那句“跳槽”刺激了老板,第二个月发薪水时,林之之来找康乔:“人事说,我的底薪调成了一千五呢,是你帮的忙?”
“原来多少?”
“900啊。”林之之说,“我是主任,比她们高一百。”
林之之在《星期八》待了快三年了,除了被提为主任涨了一百,窝在900底薪已有很长一阵子了。康乔说:“涨一百?也太寒碜人了吧!加上每月的编辑提成和车补饭补,你也拿不到3千呢。”
林之之笑得挺无奈:“托你的福,现在能拿3千多了。”
康乔不做声,她向老板建议的是1千,但老板哪肯轻易就范?他在借这6百告诫她呢,你提的要求,我答应了大半,你也知趣点,见好就收,嗯?林之之看着康乔,看了很久,突然说:“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我自己没吱声,你却开口帮我提了。”
“笼络人心嘛。”康乔本想说,你的功劳有目共睹,提点钱是应当的,但她已不习惯很夸张地表达感情了,“我要你给我干活,自然要给点好处费。”
“你也可以不给的。”林之之追问,“为什么?”
“笨蛋,这个钱又不是从我口袋里掏的。”写字台上有一份订阅的报纸,康乔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看,“工作时间不闲聊啊,送客。”
林之之一怔,她很清楚让老板掏钱该有多难,但康乔竟不动声色地替她做了,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嗫嚅着挤出一声谢谢,跑了。
这刺头姑娘,害羞了。康乔看着林之之的背影,笑了起来。为什么有时候,我们会把本该理所当然的事,看成格外的恩赐?升职加薪,原本就是职场的规则,但总有一些老板,认为从来不缺廉价劳动力,而漠视着它。
更可悲的是,他们真能以更便宜的价格,请到为他卖力的人。而大多数人,就在这种“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情势下,只求保住饭碗,而怯于去谈条件、提要求。工作了三年,却没有被加薪,是什么原因?你自己没有争取,因为你没有底气;你的上司没有帮你争取,因为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老板省钱,也是她证明工作能力的一种方式。
因此林之之对康乔分外感激,康乔问她:“也有人挖你对不对?为什么不走?”
刺头姑娘对康乔怒目而视:“走了5个人,你需要听点好话激励斗志对不对?好,我满足你——林之之不能辜负康乔小姐的知遇之恩,行了吗?”
“那边多五百,给你的可能更多。”康乔轻声说,“短期内,我大约无法为你争取再次提薪。”
“我不走,只因我不想看到你哭。”林之之的饭盒里还剩一点米饭,吃不下,合上了盖子,站起来,“但我挺好奇的,康乔,你哭起来会是什么样?”
“没什么样,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像只打呵欠的大花猫。”康乔轻描淡写。她是很少哭,纯粹是被周琳达的导演那句话感染,是,人要为自己的形象负责,绝不可人前失仪。
有那么一些日子,她天天洗泪洗面,在拥挤的公交车里悲从中来,在大墨镜后哭得眼睛通红;在加班晚归的路上泪流满面,行人向她投来诧异的眼神;在狭小的客厅里,对着喜剧片悲剧片正剧片哭,纸巾盒东倒西歪……
那几个月,几乎流光了她一生的眼泪。但哭无济于事,她爱过的少年,走远了,消失了,音讯全无了,她的眼泪,只能说明她很狼狈很不如意,是个弃妇。
而工作,横竖是工作而已,这一份没有了,再找一份就是了,有什么好哭的?但人不同,这一个走掉了,再找一个也不难,却终究是——相识纵有胜君者,新人旧人皆不如。
可那又怎样呢,几年来,她谁也不找,生活依然被她一天天地捱了下来,然后在午后的办公室里,强打精神,起草着改版方案。
方扣领了遣散费,彻底失业了,给康乔打电话,声音很低落:“四大皆空啦,没钱没房子没男人没工作。”
“到我公司附近来,找家馆子吃饭。我今天不想做饭了,苦闷得很,想吃辣的,越辣越好,最好把嘴巴麻翻。”
“香肠嘴?”方扣问,“庆祝我成为赤贫的自由人?”
“不。”康乔假装悲痛,“劫后还能余生,为你压压惊。”
待见面时才发现方扣的情绪尚好,跟任何一个工作日没分别,小套装小皮鞋,难得的是还抹了点唇彩,康乔打量着她:“这就花骨朵了?”
方扣奋力地和剁椒鱼头斗争,含糊不清道:“听人劝,吃饱饭,我在含苞待放。”
康乔乐了,还能开玩笑,看来自己小觑了瘦骨伶仃的室友姑娘。她略略放心了些,方扣放下筷子,跟她说起下午在公司的见闻。老板是个意大利人,四十出头的样子,年轻时想必是个帅哥,同事们排着队去他的办公室领遣散费,也就是一个月工资而已。有的人脸上很悲戚,有的人很漠然,大家都没说话,沉默地领了钱,沉默地退了出来。
方扣也去领钱,意大利人自始至终都站着,每发放一叠钞票,都会深深鞠躬,诚挚道歉:“对不起。”老帅哥也有了白头发,神情很憔悴,就在那一刻,方扣良心发现了,“以前总骂他,今天发现他也挺可怜的。”
这种感受康乔也体会过,那家时尚大刊垮台时,她也跟外婆抱怨,痛骂老板连累了自己。外婆却对她说:“你丢了一份工作,但人家却有可能丢了很多很多钱,这些钱又不是大水淌来的,别跟他怄气了。”
“可我要找个好工作也没那么容易。”康乔说。
葵花籽都是自家种的,外婆一颗颗地剥着,放在小盘子里,微笑地看着康乔:“你们的事我不大懂,但我总想啊,你能找着一份差不多的工作,但老板呢,他也去打工?你跟我说他都50多岁了,想来哼哧哼哧赚钱也不容易,要是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让你失业,是吧?”
康乔就自己想开了,老板的确没必要针对她,让她吃亏,谁不想一帆风顺、长治久安呢。在职场上做到一定的级别,再往上走就难了,跟爬楼梯一样,爬3楼轻轻巧巧,但爬30楼就气喘吁吁了,老板也有他的难处。
父母离婚后,母亲消沉了很久,康乔被外婆接去抚养,在乡下度过了童年,自幼就跟外婆很亲。外婆是地主的女儿,上过几年私塾,能识字爱看报,康乔很爱跟她聊天。她刚来《星期八》时,被林之之等人气炸了肺,外婆在电话里劝她:“乔乔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舞台上跳‘一条大河波浪宽’,我坐在第二排给你鼓掌,你头戴大红花,跳完了还差点被裙子绊了一跤。”
“那首歌叫《我的祖国》。”康乔很佩服外婆的好记性,十几年前的事了,外婆还记着。不,外婆的记忆里,只有康乔和母亲小时候的情景,她回味再三的,不外乎是“丫头每年都拿奖状”、“工分也挣得多”和“乔乔从小就爱画画”。而母亲的失婚和康乔的早恋,她都只字不提。
“好像有一句这么唱……”外婆哼了出来,“朋友来了有好酒?”
“没错没错!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人家在村子里住得好端端的,冷不丁来了一个人,要占领他的地盘,还要管着他,他肯定是你当豺狼看的,拿猎枪对准你也没错。”外婆语重心长,“你得跟人家相处好了,成了朋友了,他们才会拿美酒敬你。”
“也就是说,我得让他们知道,我跟他们是同一立场,利益相关。”康乔被外婆点拨了,茅塞顿开,“要是以外人的角度看,我会觉得这帮人骨头很硬,不逢迎不吹捧,敢于对顶头上司冷眼相待,说不定要佩服他们作风硬朗。”
康乔和方扣吃饱喝足,沿着林荫道慢慢地走回家,一个上网投简历,一个闷在房间里写改版大计。起草刊名时,康乔在几个名字中斟酌不下,打电话问老板,老板定了《女王派》:“这个很好嘛!有利于广告部上高端的广告!”
老板对《星期八》的广告不满已久,青少年产品相对来说很廉价,瞄准高端路子才大有作为,为此广告部的人老被他教训得灰头土脸:“小公司谁舍得轻易投放广告?一线品牌每年可都是有广告经费的,他们必须把这些钱花出去,我们得争取他们才行!”
《女王派》就应运而生了,按老板的设想,从封面拍摄场地、化妆机构、服饰和彩妆品牌赞助,都会比目前的广告资源上好几个台阶,此外还将引入珠宝、度假山庄、星级宾馆等等。“做一本全方位服务于有钱有闲阶级的杂志”是老板对康乔的要求:“目标拉开距离,高度决定层次,少女们消费能力不够,多打打熟女的主意!”
康乔质疑:“市面上的杂志太多了,阔小姐贵妇人为何要听我们这帮没钱人的指点?才64页,薄薄一本,小里小气的,缺乏大刊气象,又和低俗的《星期八》搭售,她们会买我们的账?”
连老板自己也说《星期八》堪称低俗小刊,康乔才不给他和自己面子。老板哈哈笑:“我需要这么一本刊作为平台,吸引商家投放广告,究竟是谁在看,那不重要。还有,康乔你认为阔小姐贵妇人就不看八卦小报?”
“那倒不是,我认为下午茶的最佳伴侣就是八卦周刊,一只抹茶蛋糕,一杯奶茶,一窗子阳光,再加一份《星期八》,美呆了。”康乔奇怪的是老板的思路,“但你以为商家很傻吗?愿意把他的一线品牌投到小杂志的副刊上?”
《星期八》和《女王派》的捆绑组合太诡异了,粗俗地说,这边卖肉露胸脯,那边在奢华欧洲三月游,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可老板不理会康乔的疑虑:“你只管做内容,推广我交给市场部和发行部。”
康乔要的就是这句话,卖得好不好不关她的事,拿人钱财,听命于人,当提线木偶就当提线木偶吧。如果她有更能谋生的能力,她不会做这行,但没有,所以她努力把这行做好。她得承认,多年来,自己只靠点小机灵混世,从未竭尽全力,混得如此不入流,纯属活该。
过年时,同学聚会,好几个人都说:“哇,你混成了狗仔队,也太怀才不遇了吧?”
但康乔自己清楚,她那点模棱两可的小灵气小才华不足以艳压群芳傲视群雄,很容易被看穿被识破,根本不配得到豪华的待遇,混成了主编一职已该心虚和窃喜了。像她这种人,没有进取心,凡事只想着不费力气,省心省事,没啥出息是应该的,有出息是不应该的。
母亲叹息:“乔乔,你几时能不偷懒呢?”
但偷懒是康乔的天性,她从小就懒,考试凑合过,职场随便混,以轻车熟路为最高原则。《女王派》也是,老板说她是女神,她就把自己代入女神,编织一个女神梦,披金戴银,出巡列国,鲜花遍地,富可敌国。《星期八》的内容是闹剧,《女王派》则是童话,她才不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