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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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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梦小屋

我注意到一件怪事:一旦离开了我们的茅屋去别处睡觉,那些有意思的梦就会变少。这是我到了灯影以后才察觉的。后来我在海边渔铺和果园里也一一试过,发现真的是这样。我最后对壮壮肯定地说:单讲做梦的地方,哪里也没有我们家好。

我觉得这种事确实有点奇怪,但却是真的。壮壮认真想了一会儿说:“嗯!我也觉得在家里睡觉最好!”

“我是说‘做梦’。”我强调说。

壮壮点头:“对,那些好梦变少了。”

这就得好好琢磨一下了。因为做梦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忙忙碌碌一整天,晚上能做个好梦,就像吃了一顿美餐一样。梦中的一切就像真实发生的,早晨从头想一遍,一天都会高高兴兴的。

无论怎么说,灯影实在不是一个做梦的好地方。睡一夜醒来,有时脑子空空的,有时是闪闪跳跳的影子,什么也记不住。可是回到茅屋后,很快就能做出几个有趣的梦。也许林子里的怪事太多了,野物们晚上从不休息,它们只想跟人玩,最后不知怎么就真真假假地混进了梦里。梦中有一只花面狸笑模笑样地跟人说话、两个刺猬拍着手唱歌。大熊追我,我跑啊跑啊,鞋子跑掉了,它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捡起来嗅了嗅,生气地扔了。老狼穿了漂亮的斗篷走出来,露着半张毛脸,猎人吓得一下扔了枪。梦中的事真是让人难忘,早晨醒来很久都在想着它。

我问外祖母,很早以前住在泥屋里,一定做过奇怪的梦吧?她说梦嘛,那太多了,最奇怪的是梦见一只老熊站在屋后拍打小窗,“搬进茅屋后就不再做那个梦了,后来听猎人说,那只老熊去了河西,去别处转悠了。”她的话让我想到了真实与梦境之间的关系:真事掺到了梦里,或者梦境变成了真事。

我越来越觉得是这样:人住在不同的屋子里,做的梦就会不一样,因为屋子周围发生的事不一样。而最适合做梦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茅屋了。

再过两年我就会离开灯影了。离开灯影又会怎样?我想了很久,竟然想得忍住了泪水。不是舍不得灯影,而是想到自己一天天长大了,走出灯影的那一天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我知道不可能一直待在外祖母身边,不会在茅屋里住一辈子,而一定会到别处去。

“别处”是哪儿?我一点都不知道,连做梦都想不出来。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将离开海边,离开林子,走得很远很远。只要起步就会一路往南,往大山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不会坐船渡海。像爸爸一样,我将来大概也要走进那片蓝色的山影里。

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自己未来要住在怎样的地方、有怎样的一幢小屋。这大概是一生中最大的事情。我对壮壮说了这些,他有些吃惊地喊起来:“啊,你想得太远也太早了吧?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海边?”我反问:“为什么要来灯影?”

“长到我们这么大,就得来……”壮壮答。

“长得更大,就得走……”我说。

在这个话题上,我和好朋友似乎没法讨论下去。因为我不愿和任何人说到那片大山、山里的人。我和妈妈及外祖母也不愿说,我怕她们难过。

我一遍遍想着外祖母的话:“茅屋这儿是我和你爸爸妈妈找到的,人这一辈子啊,都会找到自己的地方,你也一样,你找到的应该更好。”我实在想不出哪儿会比这里更好。这里是我的出生地,我的全部。一想到有一天要离开林子和茅屋,就成了最痛苦的事情。我不喜欢灯影,也不喜欢任何“别处”。

随着一天天长大,我终于明白了外祖母的话。是的,人的一生注定要去一些不太喜欢的地方。我想的是,既然离开出生地是不可避免的,那么怎样才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多少高兴一点的地方?怎样才能有一幢让自己满意的小屋?这就是问题的全部了。

这个答案多么重要啊,这简直就在说人的一生是幸福还是痛苦。

我从小住在林子里,所以最怕拥挤和嘈杂。我想那个未来的小屋不要大,它像我们的茅屋就好。

我常常为这些事一个人出神。我知道将来的许多事都要自己亲手去做,就连亲人和最好的朋友也不能替代。这样想啊想啊,直到想得心里发烫,眼睛湿润起来。我想着独自一人的日子,那时候不得不离开家、离开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是的,远行的一天总要到来,这等于去另一个灯影,那是不得不走的一条路,好比打鱼人都要走“赶牛道”一样。

想象中,我将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如果幸运,就能像外祖母祝福的那样,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不过刚开始不能停下来:走到一个又一个大村子,不能停;遇到更大的房子和更宽的街道,也不能停。我必须日夜不停地赶路……

我会在大山和平原之间的一个地方停下来,这里是丘陵地区,长满了树木。它的南边是无边的山地,北边就是大海的方向。我会在这儿努力寻找一块平地、一条小河。小河日夜不停地往北流去,就像我们茅屋东边的水渠差不多。这条小河在日日夜夜流向昨天,把今天和昨天连接起来,让我心里不再发慌。

这是个被人遗忘的偏僻地方,所以很少看到人影。顶多遇到一两个采药的人、过路的人。他们是从大山深处走来的,惊诧地看着我这个陌生人。我向他们打听山里的事,他们就问我平原和大海的事。我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早就忘记了日月,也忘记了年龄。我在水中照过自己的影子,看到的是一张风尘仆仆的成年人的脸。

当我打定主意在河边住下时,就会动手搭一座小屋。这要忙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一定是伴随了极大的欢乐。因为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创造更幸福的事情了。眼下要盖的是一座小屋,是安顿自己的地方。我走了那么久,就像当年外祖母他们走啊走啊,一抬头看到了荒野里那棵大李子树,就再也不想挪动了。

如果说赶路要有一架小帐篷,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地上搭建一个永久的帐篷。

我会按照那些采药人的指点,去大山后面买来一些器具、一些必备的物品,然后开始修筑。

这里不缺石头和木头,有了这两样东西,再加上一双手,就什么都有了。我将在纸上一遍遍画图,改一遍又改一遍,直到让自己满意。我开始设法让它真实地矗立在地上。我挖出深深的地基,希望这座小屋像大树一样扎下深根,长得特别结实。

它将建成三间,另有一个不大的厢房,并设法让它们在内部全都连成一体。屋后有一个很大的地窖,由一溜儿台阶通到屋里,这样雨天雪天也可以随意进出。东间屋里有一个大炕,足以睡下好几个人,而且连接了外间的锅灶。灶台宽大,铺上了光滑的青石板。灶台和大炕之间的烟道里安了一个活动石门,它可以决定烟火何时绕过大炕:寒冷的冬天,大炕一定是热乎乎的;夏天,大炕就变得凉爽了。

我会把很大的力气用在西间屋里,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间。我将它变成收藏各种宝贝的地方,只要走进这里就会立刻高兴起来。我把一路上收集的好东西全部放进西间,以后要做一个大柜子和贮物架。我从很早开始就喜欢收藏各种纸:大小不一颜色不一、厚的薄的,有的带格子,有的是白纸。它们要一沓沓仔细放好,绝不能染上一点污痕。

最大的宝贝是书。我积攒了大大小小许多书。它们成为小屋里最宝贵的珍藏,其中的一些除了外祖母和爸爸妈妈,谁都没有见过。这些书装下了多少人的心事,那是怎样的心事啊。那些写书的人这辈子住在不同的地方,受罪或享福,走过很远的路或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他们把今生经历的一切都记下来,留给了其他的人。究竟为什么要留下这些字,我也想不明白。不过我迷上了这些书,用许多时间翻看它们,就像看人的一生,有时看着看着就忘了吃饭、忘了其他的事情。

我待在自己的小屋中,会明白外祖母让我识字、让我去灯影的苦心。我现在终于能够看懂所有的书,还能够记下自己的心情。这里太安静了,在这里,我能一遍遍想念外祖母、爸爸和妈妈,想念那些好朋友,想念那片林子和大海。

这儿藏有各种各样的贝壳,有海星和大浪送上来的晶莹闪亮的彩色卵石,有大大小小的海螺。我和它们在一起,会时不时地听到“发海”的声音。我从小就想过,这声音会传到很远的南部山地,现在总算得到了亲耳印证。那是无边的大水摩擦地幔的声音,它让我心里颤抖、激动,让我一下又回到少年时代的茅屋,被那时的夜色紧紧地包裹起来。

小屋筑起只算完成了一半。更多的劳作留给了四周。西邻的一片小河滩上全是白白的细沙,可爱极了。我在白沙上栽了一丛丛紫穗槐,让荒野的气味罩住一切。在一个个忙碌的春天,我要不停地种植。我已经对周边所有的植物都烂熟于心:大小柞树,鹅耳枥,小叶山毛柳,野核桃,榔榆,短柄枹,小钻杨;最多的还是黑松和洋槐。

我在屋子四周栽了女贞、辽东桤木、金合欢和石楠,还有铃兰、吉祥草、萱草、玉簪、紫萼、宝铎草。种了成片的野鸢尾和山地菊、小斑叶兰和紫点杓兰。靠近小院是几株海棠,它是春天里最温柔的笑脸。特别是一棵李子树,我渴望它飞快长大,成为小屋的护佑。树木中间、河滩和稍远处要有常见的一些草木,扶芳藤、节节草、地肤、车前、大马齿苋、蒲公英、忍冬、沙参、凤仙。我要让木栅墙上爬满瓜蒌和凌霄,让落日的方向长满菊芋。

在这儿将很容易采集草药,它们的种子和根茎全部收进我的宝囊,那是一个多格木橱。我想起很早以前的大医家,那个叫“由由夺”的人。这些草药把山野间的许诺带给我,让我不至于在野地寒暑里倒下。我努力回忆小时候的林子,要让采药人喜欢的草木,全都出现在小屋周边。这种栽植使人兴味盎然,可以一直进行下去而不知疲倦。

我当然不会忽略各种果子,特别是葡萄,因为从远处跋涉而来的人,最需要甘甜的陪伴。我要在入冬前做出多种果酱,还要尝试做瓜干酒。外祖母最擅长的蒲根酒太难了,我终究不会成功。但我会做鱼酱和蟹酱,腌制喷香的酱瓜。我有红豆和绿豆、荞麦和芝麻、豇豆和大扁豆,各种坛坛罐罐几乎和当年外祖母的一样多。干蘑菇和大蒜、干鱼和玉米棒子,它们照例要垂挂在地窖的墙上。

我始终没有养成喝酒的嗜好,却不能丢失酿酒的手艺。有好酒贮在地窖里,就有一种踏实和富足的感觉。我想象着有一天,一个远方的朋友,大概就是壮壮那样的人吧,会扑进小屋。如果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大风大雪多么可怕,我和朋友一定要盘腿坐在东间的大炕上,摆上一张小桌,上面有一壶热酒。

就这样,想象中的一切都好了。我静静地听着河水的流动。蒲苇在微风中摇动,苇茑扑动翅膀。夜晚像水一样慢慢流去,流到北方,汇入那条长长的渠水里。夜越来越深,我在西间大屋里已经站了许久,在灯下翻书。书中掉出几片叶子,那是很久以前的林中落叶。我嗅着书,每一页都是昨天的气息。

午夜已过,我该躺到大炕上安眠了。这真是一个做梦的好地方。

传书

大约是在灯影的最后两年,我越发迷上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书。因为渐渐成瘾,所以终于发展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这是大辫子老师说的,我承认她说得对。不过尽管这样,我还是无法改正。我对课本的兴趣渐渐减弱了,因为那上面除了没有弄懂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全都明白。老师训斥说:“你以为自己全会了?其实你差多了!”

她说得对。我的错误在于粗心:总是匆匆完成作业,然后去读别的东西。我的心思全用在搜集各种各样的书上了,薄薄厚厚新新旧旧,只要是书就好。从小画书到线装书,无论能不能读懂,只要见到就紧紧地搂在怀中不放。那些散发着一股霉味的繁体字老书让我舍不得,它有一半或更多一些字认得,剩下的就全靠去猜了。好在总能猜出一些意思来。

我读书太快而书又太少,这成了最大的苦恼。我发现同宿舍的一个同学在打我的主意,而我也在打他的主意。他试着给我一本破了半边的老书,那不过是为了从我这儿换走一本更厚的书。我的书被拿走了,那是我从外祖母的木箱中偷出来的,封面上画了竖起三根桅杆的大船,而且是硬壳的,掂一掂有好几斤重。没有办法,必须用它才能换来那本破书。

我每次交换都让对方发誓:一定要按时交还并精心爱护。尽管这样我还时不时地上当。这家伙把我那本画了三根桅杆的大船的书拿走,约定只看七天,可是直到第十天还没有归还。我害怕了。第十二天他交给我的却是另一个惊喜:一本窄窄的线装小书。我一边高兴一边发慌,对他说:如果那本大书给弄丢了,大概我就完了。

我很快发现无法看懂他拿来的这本又小又破的书。字行照例是上下的,这倒没什么,真正碍事的是那些胡言乱语、那些从未见过的字和词。好在里面有特别棒的插图:一个壮汉胳膊上满是黑毛,将一个穿长衫的人一拳打翻在地;一个又矮又胖的家伙单手举起一个大碾砣;一只老虎被一个老太婆抓住脖子拎起来。

又过了几天,那本让人日夜挂念的大书终于转回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它在这十几天里走了多远的路:先是换回了一个“老书虫”手里的一本小书,然后是对方用它从别处换来另一本,而另一本又换来别的书……原来“老书虫”有一个传书的地下通道,它藏在暗处,谁都不能乱说。通常这种事只属于大人,而在我们这样的年纪能沾上一点边,是非常例外的。

那个同学悄悄告诉我:“你那本硬壳大书太好了!你如果还能找到一本差不多的书,他会让你去他那个窝里看看。”我一听就有些激动,想象那个窝会是怎样的。可我还一直为上一本书害怕呢。我知道,如果自己把茅屋里的书弄丢了,那还不知会弄出多大的事呢!我记得外祖母的话,她说:“咱们家的书传出去可不得了,那会惹出大麻烦……”我问什么麻烦?她沉着脸:“孩子,这些书只能锁在自家箱子里。”

外祖母后来真的给那个箱子挂了锁。我用各种办法让她打开,说:“我只翻一会儿、只看一本!”“我还想看看那条大船!”“我不会把书拿出院子的!”因为外祖母被我缠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钥匙从贴身衣兜里取出。不过,我每次在规定的时间里还书以后,她一定会清点两遍。

我明白,这个箱子中的书是她和爸爸妈妈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算得上是传家宝,其中的任何一本都不能弄丢。作为真正的宝贝,它们能为我换回其他的书:一本或更多。

那个“老书虫”在暗中传递的书要经过一个又一个站点,我觉得它们就像伏在林中的野物的窝,宝贝在里面藏一会儿,焐热了才会送到下一个窝里。我不敢想得太多,真害怕自己要不顾一切地将家里的书偷走。我不认为外祖母在故意吓人,知道一旦出事,会比在老林子里遇到妖怪还可怕。

大辫子老师偶尔会到宿舍里转一圈,翻翻我床头的那个纸箱。她可能想发现一本书,但每次都会落空。纸箱里照例是大红苹果、一包地瓜糖。她一边嚼着地瓜糖一边看着我,想看出一点破绽。我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像她一样,咔咔咬着地瓜糖。

“最近看到什么好书了?说给我听听!”她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发问。

我不敢看炕角,那儿的厚垫子下边就藏了一本巴掌大的书。它虽然很小却很怪,封面像老古董,油亮亮的。我刚看了几页,都是一行行短句,咿咿呀呀的。它也来自“老书虫”,传书人说:“这是‘诗’,他自己留着念,一般不给别人看的。”我那会儿多么感激,不过很快明白过来: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一定嗅到了茅屋里那只木箱的气味。我垂着眼睛,躲开老师的目光:

“从那本小书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找不到了。”

我说的是曾经被她发现的一本图画书,上面写了一些助人为乐的事,没什么好看的。她笑了:“看来你还在到处找,只是找不到啊。”我不再接茬。事实上就是这样,谁会拒绝一本书?眼前的老师,甚至是那个不太吭声、一脸严肃的校长,他们真的能做到吗?我深深地怀疑。

她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在想那个藏在暗中的“老书虫”。想象中这一定是个年纪不小的人,一个指甲长长、脸色灰暗的瘦子。不过世上有这样的怪人多好啊,他们能给人带来多么大的惊喜。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早些见到那个家伙。

壮壮在传书这件事上既是我的帮手,又是最大的受益者。其实他在很早以前就看过许多外祖母的书,不过看不懂罢了。他现在像我一样入迷,也像我一样打着那个大木箱的主意。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些书填到箱底:“只要看上去满满的,她就不会怀疑了。反正最后弄不丢就好。”

壮壮没有听到外祖母那声沉沉的警告,所以才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他后来真的找来了一大摞旧课本,催促我带回去。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拒绝。在做这件大事之前,我非常渴望见到那个人。我终于对那个神神秘秘的同学说:“领我去他那儿吧!”他不吭声,摇头。我说:“也许压根儿就没有这个人,都是你胡乱编出来的,就为了骗走我的书。”他马上叫起来:“我会有这么多书?那除非我自己就是‘老书虫’!”

他喊的声音太响,我不得不捂住他的嘴。他蔫了一会儿,说:“试试吧!”

整整一个星期过去,还是没有消息。不过壮壮说了一件事,让我非常吃惊:他亲眼看见晚饭后大辫子老师从校长屋里出来,腋下夹了一本颜色发黄的书。“我敢肯定是老书,我看见她的脸都红了。”我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说,他们老师也在暗中传书,这怎么可能?”

壮壮揉揉眼,仿佛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我们不再讨论这个,只关心那个传递口信的同学。我觉得那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好人,大概不会害人。“他如果办不成,就是那个藏在暗中的家伙太狡猾了。”壮壮说。

第二个星期还算不错,因为新到手一本老书,是外国人写的。从书名上看,大概写了一个很古怪的老人:这人个子很高。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个鬼鬼祟祟的好人就送来了一个让人大喜过望的消息:就在这个星期五的晚上,那个人要和我见面。

剩下的几天挺难熬。好在手里有这本写外国老头的书。读下去才知道,这本书在说一个小气到极点的老人的故事。看不太懂,不过总能明白这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很难对付的古怪老人。我对壮壮说,我即将去见的那个“老书虫”,可能也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家伙。壮壮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看看再说吧。”有道理。不过我不喜欢他在朋友面前这样卖弄新词。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月亮升起很晚,出了学校大门,到处静悄悄的。我和引路的同学走在小路上,一下想起了前些天读过的一本诗集,上面有一句话总也忘不了:“我的万籁俱寂的夜晚啊……”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明白这是怎样的夜晚了。我问身边的同学:“‘万籁俱寂’了,你领我去哪儿?”他翻翻很大的眼白,不说话,只是走。我跟上去。

原以为要去大果园,想不到我们穿过果园的边缘还要一直往北走。这让我想起了壮壮老爷爷的那个老友。那里有一个小葡萄园,那个老人养了一只猫和一只八哥,特别是那只高大的猫头鹰,真让我难忘。我这会儿想着那个老人和他的野物朋友:如果把它们写到书里,大概也会很有意思。

我们没有去那个地方,而是继续往东,最后来到了一个不大的葡萄园里。园里有狗,有一群惊飞的鸟。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小泥屋里,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我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有点怪:脸色冷冷的,嘴唇发紫,凹眼,头发浓厚。他一点都不热情,看看我,夹起一支烟吸起来。

“你那几本书是哪里来的?是家存还是外借?”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害怕了,答得磕磕巴巴:“外借……借来的!”

他站起,披着衣服,弓腰踱步,不时瞥我一眼,咕哝:“看葡萄园这种事都是上年纪的老头儿才干,可我偏喜欢。我要在这儿关上门看书。可惜书太少了……”他骂起了粗话。骂完又说:“对不起。嗯,你防着我呢,我明白。不过我不防你。”他说着扔了烟蒂,弓腰钻到里屋。那里很快传出“扑嚓扑嚓”的声音。一会儿他抱着一个大木箱出来了,砰的一声,木箱沉沉地放在我的面前。

箱子打开了,我不敢喘气。啊,全是书,老书和半老的书。我急急伸手去翻,他挡住了。他自己小心地一本本拿出,放在灯下,摆了一排。我看着,想到的是另一只木箱,比这个要大得多,是外祖母的。我的心嗵嗵跳,这时最大的心愿,就是把眼前的书全都看一遍。

“你知道我的意思。咱们交换吧,我从不骗人。没人见过这只木箱,除了我们仨,再就是外面那条狗……咱们交换,然后再设法从别处找来一些,就有了读不完的书。你看怎样?”他抄起手,瞥着我。

我心里当然同意,而且太高兴了。我连连点头。这时他散着浓浓烟味的手指伸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使劲一撩说:“就得读书!不读书怎么行?我的外甥比你还小,也在灯影。他从小偷着读了那么多书,就比别人聪明……”他说着,脸上全是得意,扳着我和同学的肩膀:

“他没爸,孤儿寡母的,从小听故事看书,还养了一只大猫。他们村的头儿太坏了……哦,在学校造句,一个是‘热泪盈眶’,一个是‘义愤填膺’,他干脆把两个合在一块儿:‘我看猫看得热泪盈眶,我看村头儿看得义愤填膺’!”

我马上脱口喊道:“啊!这造句可真好……”

这个夜晚,直到月亮升到了大树顶上,我们还不想离开。外面有大鸟咕嘎叫着,同学要出门去看,主人阻止说:“狗知道的。”

该离开了,他没有再问书的来路,只把自己的书一本本装回木箱里。我搓着手,他就说:“想带走一本?忍忍吧,用书来换!”

我抿了抿焦干的嘴唇,发出自语似的小声:“原来你就是‘老书虫’……”他鼻子发出“吭吭”声:“不算老,嗯,不老。”

我们走出来。我有些激动。回头看那个微弱的灯光,再抬头看一天繁星,心里烫烫的。我在胸中默念,后来念出了声音,那是互不连贯的几个词:“‘万籁俱寂’!‘热泪盈眶’!‘义愤填膺’!”

同学缩着脖子看我,又看四周,越发显得鬼鬼祟祟。这时我有些喜欢他了。

葡萄园的梦

它把我迷住了。这是一本薄薄的小书,也是外国人写的,当然是从“老书虫”那儿借来的,我一连看了三遍。这是关于一个淘气的孩子、他的叔父和朋友的故事。最吸引我、让我目不转睛的是这样一些内容:淘气的孩子从小住在叔父家里,那儿有一个不大的葡萄园。孩子一点点长大,就帮叔父在园里干活。到了下雨天或夜晚,他就在小屋里写书,写出了一叠又一叠纸,最终写成了这本有趣的小书。书中的故事太美妙太神奇了,而且我觉得他一点都没有骗人。

我读过好几遍,然后抚摸着书的封面出神。我太熟悉葡萄园了,因为从小就在园里玩,吃了很多葡萄,也帮园里人干过活儿。我唯一没有做的,就是下雨天或夜晚趴在桌上写书了。

那真是不错的事情。我想象着那个幸运的孩子,也在想自己。啊,我开始想得很远很远,就像刚出窝的小鸟想着白云一样。我这辈子迟早要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到远处,去找属于自己的一个地方。将来的一切会是怎样?这就是个谜了。我平时的想法总是很多,有的一闪而过,有的留在心里。看了这本小书,我终于知道自己做梦都想干的那种事到底是什么了。

我也要在一片葡萄园里干活,也要有一张小木桌。这个园子大概不会是叔父的,因为我没有叔父;也不会是自己的,而是……管他呢,反正只要有个葡萄园、只要让我在那儿干活就成。我要给园子浇水施肥、修剪枝杈,到了秋天看护它,赶走一拨又一拨灰喜鹊。冬天的园子要剪枝培土,直到迎来更忙的春天。不过总会有空闲的时候,那就该属于我了。

雨天和雪天,特别是夜晚,我要在园中小屋里写个不停。我会把一摞摞纸全都写满,那都是从心里喜欢的故事和人,不过要比在灯影“记一个人或一件事”复杂得多。我要好好写我们的林子和大海,写外祖母和爸爸妈妈,还有各种野物。说到野物,我一想起它们的小脸儿就高兴,它们虽然个个顽皮,不过惹我生气的时候很少。

在纸上记下故事、心事、往事,这该多好啊。我想不出有什么地方比住在葡萄园里更好,也想不出有什么比在小屋中写书更让人羡慕。看来这个称心如意的计划就算定了,我要从现在起瞄准这个事。

首先要有那个葡萄园。它还真不少,就在大果园里,或是离它远一点的地方。那里面都有一个小屋,它简直就是现成的,不需要到处去找。我想,如果将来能当一个护园人,就会守在那儿,然后就能独自享用自己的夜晚了。我在绿荫遮挡的小屋里、在窗前写一会儿琢磨一会儿的样子,想起来就高兴。不过,我怎么才能当一个护园人?

这种事大概既容易又难。妈妈在大果园里做工,可她并不是专门在葡萄园做活的。爸爸肯定更愿意和妈妈一起来大果园,那样他们就不会分开了,可他却总要去南边的大山。有些事看起来很容易,有人却一辈子都做不到。想到这里我就犹豫起来,我明白,将来如果走不进一个葡萄园,那么其他的一切都谈不上了。

我还想到了那样的机会:亲手栽种葡萄树、种下很多很多。我们现在的茅屋四周就有一些葡萄架,但还算不得一个园子。而且我们大概也不可能栽出一片葡萄园,因为这片林子不是我们家的,我们不过是很早以前在这儿落脚,后来被应允留下来而已。想到这儿,我又有些为难了。

最后又想到了“别处”,那是我经常想到的一个未知的地方。想象中有一条长长的路,我背着背囊走个不停,不知走了多久,然后才停下来。这个地方没有人烟,正是它的荒凉才被我看中的。我住下来,筑屋开垦。我孤单,没有邻居。荒地就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我画出了第一行。

我不停地开垦,栽种葡萄。我最终要浇灌出一片不错的葡萄园,并修起一座小小的茅屋。狗也有了,猫也有了,天冷时它们会与我一块儿待在炕上。窗前有一张白木桌,我在小桌上铺开纸,听着窗外露水滴下来的声音。写啊写啊,直到困意上来,打个哈欠放下笔。猫提前跑到了炕上,狗在一边。

做白日梦是一种幸福。这种梦也许会实现,也许一直都是一个梦。不过只要足够固执,就一定会设法去追赶这个梦。我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这么早就被一个梦缠住,然后一生都不能摆脱。

我去大果园里看妈妈时,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事。我说自己将来也要在这儿干活,和护园老人一起,打理那些茂盛的葡萄树,下雨天或晚上伏到小木桌前……妈妈仰脸看着我,明亮的光线下我第一次看到她有了这么多白发。她把我额上的头发拂上去:“孩子,你会更有出息,出门干更大的事。”

妈妈希望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可是我最想有一个葡萄园、一张小木桌。我不愿为“了不起的事”让自己不高兴。我说:“不,我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这儿。”“可这园子不是咱们家的。再说孩子长大了都会离开妈妈的。”她说过就转身去干别的,大概不想讨论这个伤心的话题。

那一天我在大果园待了很长时间。我去找葡萄园里的老人玩,逗他那条精神抖擞的大狗。我暗中观察他的小屋,特别是窗前。那儿真的有一张小桌,不过上面堆满了杂物,一看就知道从来没铺过一张纸。老人在吸烟,站在屋前看着不远处:一群灰喜鹊旋着,越来越近。他伸手喊着,发出威胁的声音。

回到外祖母身边,我总是去看茅屋旁那几棵葡萄树。我说:“咱们该栽得更多。”她说:“这两棵就够了。”“咱有一个葡萄园多好啊!”她看着我笑了:“有一年春天,你不停地栽各种树、播花草种子,怎么也停不下来,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我记得那个春天。那是我更小的时候。我明白,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或者将来,我们的时间和力气都不缺,缺的是一块土地……这是我们的难题,大概也是许多人的难题。我固执地想要一个园子、一张小桌、一支笔和一沓纸。我忍住了。

这一天巧得很,爸爸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了。我想扑到他的怀里,可是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动。可能他觉得我长大了,不能扛在肩上了。我咬着嘴唇看着爸爸。

爸爸晚饭时喝很少一点酒。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他盘腿坐在炕上,一闪一闪的灯苗映红了半张脸。他问:“灯影怎样?”我说:“就那样。”他又问:“打算怎样?”我说:“就那样。”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一双手按着膝盖:“说说看!”

我说了葡萄园和窗前的那张小桌,雨天和夜晚。他听着,低一会儿头,又看窗户。夜色很浓,从这儿望去全是星星。我等着他的赞许。他什么都没说。外祖母听得认真,也没有说话。这样过了很长时间,爸爸点头:

“这当然很好。不过你真的要从头想好才行。”

我大声说:“想好了!”

外祖母抚摸我的后背,很怜惜的样子。大概她觉得我那样会太辛苦:白天在葡萄园里劳累一天,夜晚还要伏在桌上,即便雨天也不能好好玩。我没法解释心里的渴望,因为一笔一画写出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故事,这种幸福很难说得清楚。

“如果你要写自己的故事,只有一张桌子就可以了。”爸爸的声音低下来。

我说:“不,我要把桌子放在葡萄园里,就像我在那本书中看到的一样。”

爸爸没有吭声。后来他伸过胳膊搂住我,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难了。其实人这一辈子啊,葡萄园和桌子,这两样东西得到一样都不容易,如果两样都要得到,那就难上加难了……”

我愣愣地看着爸爸。我在心里有十二分不解,更不相信。我不认为它是不可实现的,尽管整个过程可能麻烦一点。我想说:我们这儿有多少大大小小的葡萄园啊!爸爸肯定猜到了我的心思,接着说:“你会看到很多的葡萄园,但是你看不到一个在那里写书的人。这是两码事。”

“为什么?”我的声音又高起来。

“因为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人。世上很难遇到这两样加在一起的事……”爸爸的声音更低了,甚至有些沙哑。我不甘心,从头说了看到的那本小书、书中的孩子和故事、他的叔父。我说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干,再也不会改变了,只要肯下力气,和别人一样白天好好干活,为什么就不能在园子里有那样的一张小桌?

爸爸和外祖母都被我的拗气惊住了。他们相互看看,又看我。我想这个夜晚妈妈如果在,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来。他们大人总有一些奇怪的、无法弄懂的想法。我再也不想多说了,只想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把那本写葡萄园的小书放到他们面前。爸爸尤其是一个嗜读的人,因为书太缺了,又没有一个“老书虫”的支援,所以外祖母那一箱书不知被他翻过多少遍。我不相信那本淘气孩子的故事会让他毫不动心。他如果感动,并且觉得有趣,认为那种生活一旦变成自己孩子的也不错,那就一定会全力帮我。

剩下的时间爸爸突然提出看一下我在灯影写的东西。也巧,它们真的放在家里,不过都是去年的了。我的脸不由得红了,但还是把它们取来,放到他的面前。爸爸没有马上看,而是尽快结束了晚餐,然后抱着一沓纸到一个角落里去了。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这些文字并不全是灯影的作业,其中甚至有几篇胡乱写下的,那是留给自己看的。读了一些书之后,我会忍不住去模仿。有些文字从来没有被大辫子老师看过,只让壮壮看过。壮壮没有说好或不好,只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像鸟儿。

我没有想到这个夜晚会是这样。爸爸在一边耽搁了很久,其实他早就翻完了,坐在那儿想着什么。窗外有只猫头鹰叫了一声,引得外祖母厌烦地出门。她厌恶这种声音。而我却喜欢这种叫声:多么有趣和顽皮。爸爸站在窗前,他也不讨厌这种叫声。

我走到爸爸身边。他的一只手按在纸上,说:“你把那本书,就是那本淘气孩子的故事,找给我看看怎样?”

“好!我要想法把它借回来!”

爸爸微笑着:“我要看看你们有什么不同,你为什么会迷上他和……葡萄园。”

我轻轻呼吸着。我这会儿明白:爸爸同意了,他起码想让我试一下。我的心里一阵发烫……

背诵

事情说起来有点奇怪:上级部门要求学生不仅坐在屋里读书,还要“学农学工”。这样一来,我们大家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的时间就变少了。这太让人高兴了,我对壮壮说:“那多好啊,那比关在屋里有意思多了!”壮壮本来已经习惯了待在屋里,可是后来随着一次次到野外去,又勾起了在林子里游荡的兴头。南边村子满足了学校的要求,在附近划出一大片农田,供大家“学农”。

校长亲自带领师生到田里干活,还请来村里人为大家讲解怎样种玉米和小麦、棉花和花生。对于栽培和播种这样的事我可不算外行,对大辫子老师说:“我会种地瓜、蓖麻、西瓜和丝瓜,还会种豇豆和花生。”她说:“那好!”

除了到田里去,还要时不时地请一些人来校园做报告,讲过去的苦难或打仗的事。上级认为,这和学工学农一样重要,小孩子们忘记了过去可不得了,会变坏的。结果这在后来成为最让人着迷的日子。每逢大家唱着歌、排着队去操场的时候,就变成了盛大的节日。比如“忆苦会”,当台上的人讲到坏人怎样欺负好人、边讲边哭时,我们就再也忍不住,全都哭成了泪人。半天下来,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我们一边哭一边听故事,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经历。

如果长达两个星期还没有一次报告会,特别是“忆苦会”,大家会觉得缺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不仅是同学们,就是大辫子老师也和我们一样。她那会儿哭得最厉害,眼睛肿得超过了所有人,事后好几天不得不带着红肿的眼睛讲课,但总是讲得比过去更好。

除了学农还要“勤工俭学”:种植一些中草药卖给采购站。这事很快启发了我,我向老师建议:海边林子里就有各种各样的药材,我们到那儿采摘不是更容易吗?这个建议很快被采纳了,于是一支长长的采药队伍就往林子里进发了。我和壮壮兴奋起来。

在采药的日子里,我简直成了无冕之王:老师同学以及平时高高在上的校长都要来请教我。我觉得他们太笨了:竟然分不清徐长卿和威灵仙的区别,还把一种白绒草当成了茵陈蒿。我克制着不去批评和责备他们,但害羞的毛病还是得到了根治。我这时需要避免的只是骄傲,但后来发现这有点难。

不过骄傲很快就得到了扼制,因为采药不久全校又转向了另一项任务:背诵。老师和同学都被指定背诵很多篇文章,而且有时间限定。由于篇目太多,所以要完成就必须付出很大的努力。我尽了全力,结果背诵速度在全班还是最差的之一。我无论如何都很难记住这么多字句,还常常把段落搞得颠三倒四。

大辫子老师背得比我快,她惊讶地看着我说:“咦,怎么回事?凭你的聪明连这个也背不下?”我有些焦急,但怎么也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怜惜我,长时间坐在宿舍里帮我找根源、想办法。她说:“来,你盯着一个地方,心里想着那篇文章,很快就会把一个字一个字全背出来!”

我照她的办法去做,还是不行。我所盯住的方向并没有字,也就无济于事。我说出了苦衷,她想着,喃喃着,突然明白了,拍拍腿说:“知道了,你可能是平时分心太重。肯定是看课外杂书太多了,脑子变得再也不能‘专注’了!”我觉得真倒霉,是的,自己的“专注”也许真的被破坏了。

“你的背诵不能按时完成,就要影响全班的荣誉。再努力一下吧,多花些时间,培养自己的‘专注’!再试一试,不要灰心。你一定能够做到!”她一再鼓励。

我心里焦灼而又感动。我私下里和壮壮一起分析,想找出更多的原因。壮壮读书同样很多,可是为什么就能有那么好的记忆?分析到最后,壮壮猛地拍了一下手说:“明白了,你作文时扯得太远了,所以心就收不回来了!”

我愣住了。我不得不佩服他,真的,我的脑子已经养成了胡思乱想的习惯,比如看到一个词或一件东西,总会想起许多,想到与它们相关联的什么。是的,这个毛病如果不改,真的就不能专心致志了。不过我也担心:改掉了这个毛病,到了作文的时候又怎么办?那就会像其他同学一样坐在桌前,吭哧吭哧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种植一些中草药卖给采购站。这事很快启发了我,我向老师建议:海边林子里就有各种各样的药材,我们到那儿采摘不是更容易吗?这个建议很快被采纳了,于是一支长长的采药队伍就往林子里进发了。

我说出了另一种忧虑和苦恼,壮壮说:“管他呢!先一门心思背诵吧,等这个任务完成了再想别的!”看来别无选择,也只好这样了。

从这一天开始,我近乎将所有时间和精力都集中在背诵上,满脑子都是一段又一段的文字,它们变成了一些固定的长方形,而不是一些散开的字。这就有了一个好处,只要记下这些相关联的板块,就再也不会把段落弄颠倒了,而以前最容易犯的就是这个毛病。

上课时,老师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却不小心背诵起来,惹得同学大笑。她让我坐下,说:“好好听讲。也难怪,你太专心背诵了。”课间操时我仍然在背诵,一句接连一句流出来,像河水一样。旁边的同学愣住了,议论说:“大概他停不下了!”我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背着。

在我的脑海中,所有的字和词都相互扯着手,连成了一串,只要揪住一端就能牵拉出来。以前它们是一簇簇一个个,像林子里的蘑菇;现在不同了,所有的“蘑菇”都被一根线拴住,哪个也别想跑掉。我将新的体会告诉了壮壮,他笑笑说:“我不是这样的,我把这些字当成了一个个小鸟儿,读一遍就像喂一遍食添一次水,等到它们喂熟了,就全跟我走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壮壮。原来好朋友这么聪明和巧妙,以前怎么都想不到。我责怪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么好的方法教给我?”他摇摇头:“你的脑子本来就五花八门,再飞进一些小鸟儿,就更乱了!所以咱不敢告诉。”我不再埋怨,同时也承认:人的方法都是各种各样的,我是“拴线法”,他是“小鸟法”,反正只要管用就好。

回到家里,外祖母见我不太说话,嘴巴却在不停地活动,就问:“怎么了?”我说:“背诵!”说完继续。外祖母转身忙着,忙了一会儿见我仍然像刚才一样,就说:“干什么事都要有忙有闲,要停下休息。你不能总是这样啊。”我说:“好,马上停下,背完这一篇就停下。”她不高兴了:“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回来,回来是跟我说说话的,自己在一边咕咕哝哝怎么行!”

我想用力忍住。可是因为太专注了,肚子里的字和词、一段又一段的话总是脱口而出。我使劲咽了一口,大声喊:“停!”外祖母笑了,说:“好孩子,咱今天做冰荠菜水饺,你等着吧,什么也别做,先去屋子外边玩玩,闻到冒出的香味再往家跑。”我一听高兴坏了,因为这是把最好的荠菜采下,烫过后压在窖冰下,专等这个季节!冰荠菜水饺是外祖母最拿手的美味。

我一边咽口水一边出门,去看大李子树和其他朋友,看鸟儿和野猫,看发生在周围的新事。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一些新的迹象:鼹鼠把长长的地道挖进了栅栏门内;黄鼬从东边墙下的柴堆里钻进钻出,大约安了新家;一溜儿蹄印从墙下延伸到东边的土坎上,那里一定藏了一只猪獾。

大李子树正在等待它的大日子,那是繁花似雪的春天。粗大的横枝上蹲了一只沉甸甸的花面狸,它平时多么机警,这会儿却眯着眼看我,并不逃开。我向它打个手势,它才爬向更高的枝丫,不慌不忙。我一转身,发现一只红脚隼正不顾一切地俯冲下来,快到身边才一仄翅膀,消失在杨树后面。

我想一直往东,去看那片总是闪闪发光的白茅地,可是刚走了几步就嗅到了一股逼人的香气。外祖母用不着喊我回家,这香味告诉我,她的冰荠菜水饺已经出锅了。

炕上摆好了小桌,上面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水饺,有两个盛了蒜泥和米醋的小碟。我坐在桌前等外祖母,她到后面的地窖里取东西去了。她会捧来一大碟杏子果酱,因为每次吃了蒜泥之后,她都会让我们吃一些甜食。妈妈私下开玩笑说:“你姥姥是大家闺秀啊,她什么时候都这么讲究。”

我在等她的这段时间,一不小心,脑子里又冲动了一下,然后就脱口背出了一句。这一下算是开了头,真的像一根线串起了无数的字和词,它们牵拉着全出来了。开始是小声,后来是大声;我听到了外祖母的脚步声,于是又改成默念。但由于双唇还在蠕动,外祖母很快发现了,她沉着脸说:“好孩子,别这么用功啊。”我点点头,可抓起筷子的那一刻,嘴唇还在活动。她不得不捏住了我的嘴,一动不动地捏住。

足足过了四五分钟,她才松开手。我憋了一口气,大喘起来。她夹一个水饺塞到我的嘴里。啊,多么馋人的冰荠菜,我不顾一切地大口吞咽。外祖母没有吃,只笑着看我。

饭后一段时间我们谈话。外祖母问了许多灯影的事,对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有兴趣,学农、采药、听报告。我能够复述那些报告会上听来的故事,对“忆苦会”上那些受苦受难的事不想讲得太多,因为担心自己哭起来,让外祖母难过。我只讲那些战斗故事,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我说:“有一个特别勇敢的战士,他一个人消灭了十二个敌人,又俘虏了一百个敌人,然后,牺牲了。”外祖母问:“怎么就牺牲了?”我说:“他英勇杀敌,受了重伤。”

“你好好睡一觉吧。”她睡前叮嘱了一句。

外祖母很快睡着了。可是我怎么也无法入睡。我想起了爸爸,想起了那片大山,好像看见他和一伙男人在挥动锤子。一座大山眼看就被打穿了,到了那一天爸爸就会回家了。他们每天挖山不止,这就是英雄啊!我由爸爸他们又想起了正在背诵的一篇文章,那也是写了挖山的故事。想着想着心头一热,又背诵起来。

我把外祖母惊醒了。她披了衣服坐起,看看钟,又看看我。这一次她没有阻止,只静静地听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夜晚显得太大,于是就放低了,不再出声。我挨着外祖母睡下,紧紧地闭着嘴巴。

可这样只有十几分钟,双唇又蠕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外祖母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她并没有睡,这时轻轻翻了个身。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坐起,在黑影里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捏住了我动个不停的嘴唇。

外祖母耐心地捏住,只没有用力,所以我一点都不痛。她捏着,看来一整夜都不想松开了。我就这样睡着了。

小岛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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