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灯影
有些倒霉的事,也许真的会在嘀咕声里到来,所以最好不要总是念叨同一件事。我和壮壮这些天一直在议论何时上学,结果这事就真的来了。外祖母其实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又是烙地瓜饼,又是收拾行李,还找出了一根扁担,把所有东西捆好,拴到了一块儿。妈妈为这专门赶回家来。妈妈笑,外祖母也笑,不过后来她们又擦起了眼睛。
我要去那个叫“灯影”的地方了,从今以后就要待在高高的围墙里面,像鸟儿关进了笼子。
我们一大早上路,沿着水渠往前,一会儿就遇到了等在这里的壮壮和老爷爷。老爷爷挑了担子,嘴里叼了翘翘的烟斗,看上去比过去神气。一群灰喜鹊一路尾随着,大呼小叫,当然是议论我和壮壮。它们在说:“这两个调皮蛋小子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今天到底给送走了,就要关起来了。”
“灯影”这个名字真怪。想想看,好生生的人送到了灯影里,还会有什么好事?没有办法,这个怪名是许多年前就取好了的,专等着一些运气不好的人,钻到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我问这名儿是怎么回事?妈妈说那是一点点亮、一点点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当年到处都是野地,只有零零星星几户人家,他们的小屋搭在林子里,远处的人走啊走啊,远远看见几点灯火闪闪烁烁的,就叫成了名字。”
那个村庄离林子至少有十里路,当年却是一片野地,可见那时候多么荒凉啊。学校离村子不远,我和壮壮以前见过。现在还能记得高高的门楼上有两个不认识的字:灯影。
除了我和壮壮,一路上三个大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老爷爷毫不在乎我和壮壮的心情,说:“有老师管住他们,咱们就省心了。”妈妈小声答应着。外祖母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舍不得我。她高兴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到了晚上一个人时肯定会抹眼泪。
从今天开始我和壮壮就要待在灯影里了,一个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围墙里那么多老师和同学,他们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我从来没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有些别扭,有些发慌。可我丝毫没有显出害怕的样子,只想大声告诉所有的人,告诉灯影:我谁也不怕!进了这里,就好比进了老林子……我觉得他们真的像一群从没见过的野物,奔跑,喧闹,让人心里不安。
三个大人叮嘱我和壮壮一会儿,就要离开了。外祖母咕哝:“这么小就一个人睡在外面,孩子啊……大口吃饭,天黑就睡,回家我要看见大胖孩儿!”我咬着嘴唇不吭一声,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我什么都不怕,我也不是好惹的。我想起了夜晚小泥屋中那只愤怒的豹猫:它没有翅膀,可就因为被逼急了,竟然也会飞!我多么讨厌这个地方!
一个白生生的女老师扎了一根长辫子,鼻尖上挂着几颗汗粒,拉住我的手按住书上一个字符:“你说‘啊’!”我说:“啊!”比柳莺的声音还小。老师对妈妈说:“他害怕。不要紧,习惯了就好。”我最恨别人说我害怕。
家里人全走了。我和壮壮离大家远一些,待在一个角落里。我后来突然想起:这里离村子很近,我们可以去看那个躺在石膏床上的人哪!经我提醒,壮壮高兴了一点。
每天中午和傍晚同学们都要回家,他们是附近村子里的。留下来的是大果园的几个孩子,还有我和壮壮。晚上全都睡在一个大通铺上,我和壮壮相挨。夜真长啊,我在这时候发现,虽然我和壮壮以前总是在一块儿,可还是有很多话没说完。我们小声说着花斑狗、老爷爷、坏人叔叔、打鱼的人。我想起坏人叔叔被大脸鸟打了一耳刮,就问他现在怎样了?壮壮说:“他去河西找了大医家‘由由夺’,现在嘴巴只歪一点点。不过看上去好像一种鸟。”“什么鸟?”壮壮笑着:“啄木鸟。”
我们每天都要学拼音。老师让人看着课本,然后用一根木条敲打黑板,嘴里“鹅鹅鹅”地叫。女老师搽了香粉,大辫子又粗又长。她叫一个同学起立,读黑板上的拼音。我的心怦怦跳。其实我对这些奇形怪状的字母并不害怕,只看几眼就把它们当成了不同的鸟:鹌鹑、小黄雀、画眉和百灵。不过老师一叫我的名字,那些小鸟全吓飞了。我鼻子里发出了“吭吭”声,脸憋得通红。同学们大笑。老师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坐下后有人还在笑。
对我来说,上课可是糟透了。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天,我恨不得一下就飞回那个茅屋。我终于回家了。我埋怨外祖母:你平时只教我识字,就没有教一个拼音!她说:“当年不时兴拼音,字就是字。”
我去林子里大声喊着拼音,一个个字母滑溜溜地蹿出来。我马上明白,自己变得笨嘴笨舌的,就因为离开了林子!想想看,一只鸟或一条狗,它们本来在林子里过得好好的,突然被人送到了灯影里,那还会有什么好事?
夜里我拱在外祖母的怀里说:“我不回灯影了。”她拍打,安慰着:“还记得那只老呆宝吗?它在我们家过得不错,可最后还是要回到群里。”我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一只离群的雁,现在要跟一群大雁飞回北方了。
大约在灯影里待了两个星期之后,老师渐渐有了吃惊的发现:我是全班识字最多的一个!她惊讶地看着我,两只眼睛离得稍近。我笑了。她说:“笑了。适应了。”其实我一点都不适应。我还是厌恶和恨着这个地方。一天到晚吵吵嚷嚷,那么多人拥在一起,没有树,没有野物,连一只麻雀都没有。
与所有同学不同的是,我的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两本小画书,老师发现了,问:“读得懂?”我点点头。“来,读给我听。”我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不过后来大了许多。“啊,真想不到!想不到!”她喊起来,看着四周。四周没有一个人。她按住我的脑门亲了一下。
让老师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我的书包里还有一只小木盒,上面带孔,那是星期天从家里取回的。盒里装了一个比拇指还长的红色大蛹,那是我从北面的小泥屋里找到的。这个大蛹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音,一连好多天陪我上课。我仰头听老师讲课,其实桌洞下的手一直在抚摸大蛹。光滑,凉丝丝的,小小的尖头动来动去,碰到手心痒痒的。它不吱声儿,而且不吃东西不喝水,只等春天里变成一只大蝴蝶。我知道,一定要赶在开春前将它放回原来的土中,不然它就惨了,变不成蝴蝶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字的一旁是拼音。我一下高兴了,这些字我全都认得。我还认得比这多十倍的字。我根本不需要听老师讲,对这些字早就熟悉了。我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暗中玩着滑溜溜的蛹,想的全是林子里的事。我想到了一件大事:外祖母许诺我上学后就可以去看大海了!
上学有一万个不好,只有一个好,就是从今以后能做许多以前不允许做的事情。想想看,穿过长长的“赶牛道”,穿过老林子,一路上会有多少稀奇事,最后就是看那个日思夜想的大海了!我夜里睡不着,常常想到大海,想它的模样,想那里发生的无数故事。那里有拉大网的人、喊号子的人,有成群的海鸥和帆船,有远处的海岛,有跳起来的大鱼。我特别想看看那些看渔铺的老人,他们大概比看果园的老人更有意思,也更吓人。这些老人一辈子都和大海在一块儿,不知见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我想着这些,心里烫烫的。
整整一个秋天和冬天,我都没有好好听课。烦人的是老师总要时不时地把我从座位上叫起来,眉开眼笑地看着我,因为我是识字最多的,她对全班炫耀自己的一件宝贝似的:“来,你读读这一段……”我读了,声音照例很小。她说:“不怕,大声!大声!”我大声了,吓了大家一跳。我很抱歉,不过我实在是被逼成了这样。她多少有些失望地让我坐下。我努力平静自己,重新抚摸桌子下边的红蛹。它在轻轻活动,大概在安慰我。
我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情——星期天回家将红蛹重新放回了小泥屋的土中。外祖母看着我,说你并没有胖起来啊!她总是为我准备无数的吃物,还让我背回学校里。我每次回家都像一个骆驼,驮着一大堆东西,它们是无花果、鱼干、小甜饼、香面豆、南瓜包子、荠菜卷、五色面小花糕、炒地瓜糖、栗子和松仁,还有许多大红苹果。
因为我的好东西太多了,不得不在大通铺的一角辟出一个地方,用纸盒把它们装好。仍然是因为好东西太多的缘故,总是引来一些想不到的麻烦。我如果咀嚼食物发出声音,就会招来注视的目光。地瓜糖一咬咔咔响,无花果也要发出“吱吱”声,这些东西只好留在一个人的时候吃。可是有的吃起来没有声音,却有很大的香味儿,这也会让人吸鼻子:“真香真香!”
我是个大方的人,总是把东西分给别人,比如回来的第二天就把无花果分完了,又把地瓜糖分掉了一半。壮壮也带回一些东西,不过比我差多了。大家吃过东西之后就夸我,说:“真好啊!”他们开始神往那片林子。
女老师终于注意到了什么,在没人时来到宿舍,看看有些瘪的大纸盒问:“随便吃零食?”没等我回答就说,“这对胃不好。”我刚点头她又说:“也要注意纪律。”我没吭声。我想自己并没有在课堂上吃。不过我马上记起:自己在上课间操时吃过地瓜糖。我低下头。老师仍旧盯着纸盒,我只好打开它。里面的东西不多了,但还有六个大红苹果。我掏出两个大红苹果给她。
老师吃了一个,剩下一个装到兜里。老师说:“你学习好,又乐于助人,不过就是话太少、声音太小。”我点点头。她一下就说到了痛处。怎么办啊,我在人多时总是沉默,我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说话。因为我在上学前只见过很少的人。
再次回家我不想带走那么多东西了。但外祖母还是让我装了一把地瓜糖、许多大红苹果。我最得意的是这次归来的新收获:逮到了一只“痴大眼”!这是一种鸟儿,眼睛大大的,黄绿两色,翅膀是紫蓝色的,一对爪子是豇豆红。说它痴,是指它大大咧咧,不像麻雀那么小心眼儿,一逮到总是气鼓鼓的连饭都不吃。它开始的时候惊慌,和它说说话、拉拉家常,也就不再乱窜了。如果喂它一点小虫,它很快就会安静下来。外祖母说这是一种“鹨鸟”,“我们这儿有许多鹨鸟。”外祖母认识的鸟儿真多,不知名的鸟儿更多,它们常常在小院前边的榆树上落脚,给人一个惊喜。
我见过一只长了大冠子的鸟儿,外祖母叫它“戴胜”;还有一次树梢上落下一只浑身火红的鸟儿,我惊得气都不喘,跑回屋里报告,外祖母出来看了一眼说:“哦,真漂亮!这是一只‘赤翡翠’!”最让人难忘的是有一种比喜鹊小一点、长了大尾巴、头顶有几根白色长须的怪鸟,外祖母看了看说:“它可是这儿的稀客,我有许多年没见了,它叫‘发冠卷尾’!”有一天我在水渠边的构树上看到一只蓝头白身、拖着两条白色长尾的鸟儿,回家描述一番,她说:“那可能是‘绶带鸟’!也是不常见到的!”
为了饲养这只鹨鸟,我捉了许多小虫,把它们一起带回学校。我知道外祖母一定反对,只好说和它一起在路上玩,到学校前一定放回林子。
我把鸟儿装在那个有小孔的木盒中,上课时就放在桌洞里。无论外面多么热闹,它都不吭一声。我伸手抚摸它滑滑的羽毛,像没事人一样抬头听课。黑板上写满了字,我大多认识,三两天里才能遇到一个生字。上学不过是这么回事:大家一起坐着,喊“啊我鹅”。小鸟在下边偷偷啄我的手指,我笑了。
“你笑什么?”老师大声问。我站起,重复了一遍黑板上的字。老师说:“坐下!”她的眼睛扫了一下教室,有些严厉,“注意力要集中!”
她的话刚刚落地,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我的鸟从桌子下扑棱棱飞了出来!原来我急急站起时没有关好木盒……它在屋里旋转,在木梁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冲向讲台。我喊叫,伸出手,想让它听话。可是它受惊了,说什么、做什么全都没用。
好几个同学跳起来捉鸟,老师也参加进来。鸟儿太机灵了,毫不费力地躲人,贴着屋梁飞。屋里乱成了一团。老师命令打开所有窗户,把鸟儿轰出去!窗户全开,大家喊、跺脚,鸟儿总算飞走了。大家失望地看着窗外,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老师踱到我的桌前。所有目光全投到我这儿。
我的心咚咚地跳,牙齿突然胀得发疼。我说:“我……”老师问:“你怎么了?”我无法回答。我心里明白,这儿不是林子,在这儿放飞一只鸟儿真是犯了大错。或许还远不止一个大错。老师声音不太大,说:“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再也无心听课。下课了,从上午到下午,我一直都在等着。我对壮壮说:“完了。”壮壮也替我担心,说:“如果你被开除了,我也回林子。”我相信他会的。宿舍里的一个同学说:“听说连校长都知道了。”我更害怕了。我们都见过那个校长,他是一个嘴唇发紫的男人,戴了一只黄色的手表,走路总是匆匆的,不说话。
我继续等着。两天后,老师来到了宿舍。这儿没有其他人。她看着低头不语的我,说:“我们灯影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我的嘴唇动着,那句话终于没有吐出来。我想说的是:“我要离开灯影……”她说:“告诉我,再也不犯这样的大错了!”“再也不犯了。”“大声些!”我大声喊道:
“再也不犯了!”
老师喘了一口粗气,可能原谅了我。
我羞愧,感激,差点哭出来。我不知该怎样才好。我想起了大红苹果,两手抖着打开纸箱。可惜没了,只有几块地瓜糖。我两手捧起地瓜糖。老师抓了几只放进嘴里,说:“真硬啊……”
树王
在灯影里的时间又快又慢,每一天都过得不容易,可不知怎么就过了这么久。我和壮壮每个星期六都往回跑,星期一再起个大早赶回来,从来没有例外。好像就是这样跑来跑去的原因,春天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渠水哗哗流,大鱼从岸边草须里游出,瞪着一双受苦受难的眼睛。我和壮壮每次都沿着这条水渠走,看着水草、鸟儿和大鱼,知道了不少秘密。这条水渠比想象的还要奇怪:水深的地方黑乌乌的,里面藏了大鱼;渠岸凹进去的,是水洞塌下来形成的,里面藏了水狸或老狗獾;枯死的大树倒在水中,黄鼬就在上面跑……水鸟仰起脖子吞下一条大鱼,一边吞一边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和壮壮走在渠边,对什么是“河”、什么是“渠”,讨论了很久。“河”比“渠”要宽,水也更多,有源头,是很早以前就有的。它的脾气很倔,不让流也要流,一直流到海里或很远的什么地方。“渠”要窄一些,一般都是人工挖出来的,是引水用的。不过我们觉得有时候也不全是这样,因为有的“渠”也是很早以前就有的,脾气也很倔,也要流到海里或很远的地方。比如眼前这条“渠”就是这样。于是我和壮壮认为:还有另一种半“河”半“渠”的水,比如眼前这个就是。
只要是常年流动的水,也包括那些从不干涸的水潭,里面都有一些精灵,这是看园子的老人说的。这些精灵是大鱼或龟鳖变成的,也有蛤蟆。壮壮的爷爷说:“别小看蛤蟆啊,它们也有心计。传说早年有一只大蛤蟆,就是咱这渠里的,看中了一个少年,就扮成一个人背他过渠。少年被它一口气背到了大水洞里,里面有蜡烛和大红“囍”字,原来是要成亲哩。”
我们听了这个故事都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我们就是少年。我对壮壮说:“如果真要成亲,还是你去吧。”壮壮差点气哭了,后来说:“那就让我们一起去吧,咱俩能把它捆起来,然后逃出水洞。”
水深的地方黑乌乌的,里面藏了大鱼;渠岸凹进去的,是水洞塌下来形成的,里面藏了水狸或老狗獾;枯死的大树倒在水中,黄鼬就在上面跑
……水鸟仰起脖子吞下一条大鱼,一边吞一边警惕地看着我们。
同样一件事,我想的是舍下对方自己逃,他想的是怎样一块儿战胜敌人。我有些羞愧,长时间不再吱声。
壮壮走在渠边,想到了一个计划:用一张小网到渠里逮鱼,把鱼送给学校食堂。他有点兴奋:“我们路上就能做这个,老师和同学见了大鱼,一定会高兴的!”
我觉得这个想法真的不错。不过这里的人只吃海鱼,对淡水鱼不太喜欢。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壮壮说:“如果是大鱼他们就会喜欢吧!”
我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这个春天一定要去看海!我们太老实太无能了,简直有些丢人!就连那个患了大病躺在床上的人都见过大海,还发誓要当个“鱼把头”!
壮壮连连赞同。我们都在想那个得病的孩子,是啊,原来一直想着他,就因为一天天坐在教室里念“啊我鹅”,把一件大事给耽搁了。我们有些后悔和自责。
回到学校第一天,我和壮壮匆匆吃过晚饭,然后就去了村里。凭记忆很快找到了那个小院,一看到那棵杏树和门,就有些激动。
大婶一眼认出了我们。当她知道我们如今都在灯影上学,高兴得连声喊着:“小北!小北!”那个躺在石膏床上的孩子比过去强壮多了,不用别人搀扶就能下床,自己走出屋子,虽然仍然走得很慢。他满脸是笑,头上还戴着那个有三道条杠的线织小帽。我们高兴极了。
直到月亮升起,我们三个一直待在小院里。我和壮壮一边一个陪着小北,一会儿坐一会儿走。他说:“我明年也要上学!我今年就要去,妈妈说再等等……我不让她背我去,我要自己走!”我和壮壮都说:“你一定能!”
月亮照得小院通亮。一旁的青石板上搁了一盆玉竹,刚刚开出白色的小花。高高的墙头上有一只小猫探头望着下面,盯着戴帽子的小北。他向上举手招呼一下,说:“它每天晚上都来看我,我们俩最好。”壮壮说:“我们仨最好!”他点头,感激地看着我和壮壮,说:“讲讲灯影里面的事吧,讲讲我听!”
从哪里讲起?壮壮说我在课堂上放飞了一只鸟儿:“那天真把大家高兴坏了!老师批评了他。不过我敢肯定老师也是高兴的!”我觉得壮壮有些夸大了,纠正说:“老师不一定是高兴的。”
说到鸟儿,小北两手揪紧了线帽的两只护耳,两眼发亮:“我前天梦见那片林子了!我真想去你们那儿……”我马上提议:“那就让我们星期天一起回去吧!我们一起走!”
他低下头:“我……”
壮壮大声说:“这算什么,我们轮流背你!而且你自己也能走的!这事一点都不难,不是吗?”壮壮一边说一边转脸看我。我们扯着小北的手。他眼睛里闪着泪花。
我们当晚就决定:星期六傍晚出发,沿着那条水渠一直往北,争取在天黑前走进林子,在晚饭时分走进茅屋!啊,那样的夜晚想想都让人高兴:三个人和外祖母一起围在饭桌旁,其中一个是新朋友。她一定会做一桌最丰盛的饭菜。说不定像接待最尊贵的客人那样,把小饭桌端到炕上,我们四个要盘腿而坐。
一切都和事先预计的一样:我们走走停停,有时候两人轮换背着小北,果然在天黑前就赶到了。我们真的坐在了小桌旁,真的是丰盛的饭菜,真的是盘腿坐在大炕上。
出人预料的只有一样:这天傍晚,离茅屋很远就嗅到了阵阵涌来的、铺天盖地的香气!“啊呀真香!这么香啊!”他俩一齐喊着。我也觉得奇怪,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壮壮背起了小北。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幢小屋。我一眼就看到了屋子东邻那一大片银花,瞧它比整座茅屋还大,高过了屋顶!天哪,是它,是开满了繁花的树王,我们的大李子树!
吃过了晚饭,月亮升起,大家一起来到了盛开的大李子树下。外祖母说:“前天才有花骨朵,一天一夜,早晨起来一看,天哪,全开了!像一座花的小山,一岭一岭的花啊,只一棵就顶得上一大片李子林……”她幸福极了。我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棵大树,觉得它像一位老人一样望着大家。大李子树的年纪比外祖母还大,是整个海滩林子里的树王,更是我们一家的依靠。这一会儿我记起了外祖母、妈妈、爸爸的话:我们全家都受到了大李子树的护佑。说起这棵大树,每个人都满怀敬意。
外祖母说:当年我们一家一直走到海滩上,走啊走啊,一抬头看到这棵大李子树,就再也不想走了。
妈妈说:就因为这棵大树对全家人的保护,虽然也遇到了一些难事,不过总算挺过来了。所以我们都要向它祷告。
爸爸说:只要有这棵大李子树在,我们什么都不怕。我在南山里一想到它,心里就会安定下来。
月光下,无数的蜂蝶在忙碌,它们还不肯休息。我们也和这些小生灵一样,依偎在大树身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这么多的花!”小北惊叹起来,伸手拥抱大树。他头上的针织小帽上落了几瓣花蕾。
我们三个想攀到树上去,这也是我经常做的:无论春夏秋冬,我都要爬到树上,在它的枝丫里待上许久,看四周的林木和来来往往的动物,想着没完没了的心事。可是这会儿外祖母却阻止了我们,她说天太晚了,别磕磕碰碰的,明天可以有一整天的时间和它在一起。
夜里我们睡在西间的大炕上,觉得像在学校的通铺上差不多。因为朋友的到来,更因为浓浓的李子花的香气,今夜怎么也睡不着。壮壮说,就因为去了灯影,咱们差一点就错过了大李子树开花!他说得没错,今年春天和往年不同,那时不只我们,就连大人也把它开花的日子当成一件大事,都问:“快开了吧?”妈妈会特意从大果园赶回,她从来没有错过花期。只有爸爸远在山里,不能亲眼来看,却牢牢地把这一天装在心里。
壮壮问:“谁见过比它更大的树?”
我回答:“没有。妈妈说大果园里所有的李子树开的花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棵多!”
“就是!我爷爷说他第一次见到这棵树开花都呆住了,他是被一阵香气引来的,说那个春天的上午,太阳刚升起一会儿,从来没闻过的香气像云彩一样落在四周。爷爷说他忘了干活儿,过了水渠上的小木桥,再往西,一眼看到一些蜂蝶也往那儿飞。他是和它们一块儿赶到的!‘这是树王!我敢肯定这是树王!’爷爷说。”壮壮坐起来,一双眼睛看着扑满月光的窗子,鼻子活动,深深地吸气。
我们的朋友小北躺在那儿,仍然戴着针织小帽,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自语说:“我多么有福啊!我第一次来,就遇到了它开花的日子!我要告诉爸爸妈妈……大李子树也会保佑我们的!”
我说:“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真的!有一年春天我得了‘痄腮’,发烧难受。姥姥为我煎了草药,还是不好。她抱着我到大树下祷告了一会儿,说帮帮可怜的孩儿吧!大李子树枝摇了摇,就像点头应允了一样。你们可能不信,第二天我的病就好了!她说这全是靠了老奶奶啊……”
“‘老奶奶’是大李子树?”壮壮问。
“当然。姥姥说,这是大海滩上所有树木的老奶奶,是全部生灵的保护神。她说那些打猎的、打鱼的和采药的人,只要是在大林子里活动的人,路过这儿都求它保佑。他们有的悄没声地在树下作揖,咕咕哝哝一阵再走开,有的就顺路来到我们茅屋。”
“可是,”壮壮揩一下鼻子,“它不该帮那些伤害野物的人!”
我说:“一点不错。有人被大脸鸟打歪了嘴,它就没有帮他。有个猎人打伤了一只狐狸,装在帆布袋里,刚放下袋子,那只狐狸就爬到了树上。猎人寻着血痕上树逮它,刚爬了半截就跌下来,摔伤了……”
壮壮听了高兴。小北激动得揪紧帽子上垂下的两只护耳。我说:“明天我们要帮你爬到树上,它的枝丫像摇床一样,你正好躺在上面。不光是人,就是野物也喜欢这样!有一次我见到好几只黄鼬扳着枝丫,像玩秋千一样……一只野猫蜷在上面睡觉,我用一根小棍去拨弄它的胡须,它一边用爪子挡开一边呼呼大睡。树上总有大花喜鹊、麻雀和斑鸠,它们和四蹄动物在一块儿,和和气气。姥姥说大李子树能管住所有调皮的家伙,连那只‘翻毛老狼’都不敢龇牙……”
“我爸说林子里的狼都被杀光了……”小北瞪着眼睛。
“那是出了名的狠家伙,欺负林子里所有的野物,还到大果园里咬护园狗。有人在大李子树下最后一次见过它,听说去了河西,害了大病,要找大医家‘由由夺’。”
小北笑了,他也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我爸背我去过河西,‘由由夺’的眼珠是灰色的,喂我吃白色药丸……”
壮壮说:“翻毛老狼可能是到这儿求饶的。它干的坏事太多了,害怕了。‘由由夺’不会给它瞧病,说不定会趁机拔去那些尖牙!”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看着小北,“我们哪天去海边?天暖和了,我们要去看你爸他们,看海……”
“我爸是‘鱼把头’!”小北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他去海上要穿过老林子,一定见过‘翻毛老狼’。”壮壮说。
“也许见过。不过他什么都不怕!他是鱼把头……”
我们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就睡着了。我梦见了大李子树,从树下走过的鱼把头、翻毛老狼、歪嘴猎人、“由由夺”……我发现花瓣一片片撒下来,所有从树下走过的都仰着头,让花儿落到身上、脸上……
外祖母说的一点不错:我们和大树有一整天的时间待在一起。大树从太阳升起的一刻就变得光闪闪的,好像阳光照亮了它,它又照亮了旁边的茅屋、树林、草和人,照亮一切。太阳升到了正南,一树的花儿更亮了,吐出更大的香气。啊,蜂蝶一群群飞来,它们攀在枝丫上忙碌着,喊着:“春天在这儿了,快来看看春天吧!”
我们三个扯起手,想环抱大李子树,后来发现根本不可能。我们请外祖母也伸开胳膊,最终还是不能环抱。外祖母说:“这得加上爸爸妈妈、壮壮的爷爷,也许这些人加在一块儿还差不多……”
“那就让大家一块儿!”
我们喊着。
老人的鱼汤
我们去大海的日子比预想的晚了一些,所以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我们一见了鱼把头老七就央求这事,他瞥瞥自己的孩子说:“等天热一些再说吧,到了夏天再说。”我们知道他是担心小北的身体。小北比我们还要着急,他喊了好几次,可是没用。
鱼把头话不多,脸阴着,垂着一个大鼻子,说话声音很粗。我们多想听他讲一点大海上的故事,但这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更不是一个愿和孩子玩的人。大概他常年和海浪打交道,脾气变坏了。他的脖子通红,皮肤很糙,估计是被海水渍成的。我和壮壮陪小北在院子里走,老七就长时间盯住看。有一次他抓起柜子上的一瓶烧酒饮上两口,又含在嘴里一些,撩开小北的衣服,“噗噗”喷在他光光的皮肤上,接着搂进怀里就搓起来。多浓的酒气啊,我和壮壮掩住鼻子。
小北的后背和两腿都给搓红了,使劲伏在爸爸膝盖上,不敢抬头。大婶后来对我们小声说:“九岁的孩子了,要快快好起来。”我和壮壮都吃惊:九岁?他的个子多小啊,看上去顶多有四五岁。我说:“他到夏天就会强壮起来,我们要一起去看拉大网!”大婶说:“那多好啊!那就好了!去海上有吃不完的大鱼……”
鱼把头每次回家一定要带几条大鱼。我第一次看到比胳膊还长、像腿一样粗的大鲅鱼。它通体银灰色,身上有黑斑,就像一把大刀。我们看老七亲手做鱼:砰砰切成几大块,直接推到锅里,随手扔进一棵大葱。大婶在一旁插不上手,说:“他们打鱼人就这样,个个都会炖鱼。”我和壮壮看看小北,他得意地抿着嘴巴。
老七炖鱼,弄得屋里热气很大,因为灶里的火太旺了。他往锅里撒了一点点盐,伸进一个大铁勺摆动几下,回身说:“嗐嗐嗐嗐!”他把桌上摆的五只大碗一一装满。这时的老七一下变得高兴了,把鲜气扑鼻的鱼汤往每人跟前推了推,回身去抓酒瓶。
汤有一点辣,我们一会儿脸上就冒汗了,肚子变得圆圆的。老七脸色通红,抖着大手对我和壮壮说:“去海边才能喝到最好的鱼汤!看渔铺的老头要用五六种鱼熬汤,一大锅炖出来,老老少少一块儿喝!”我和壮壮听得愣了神,一旁的大婶就说:“只要到了海边,不管是不是打鱼的,都能分上一碗鱼汤。”
夏天快些来吧,哪怕只为了这碗鱼汤……我和壮壮掰着手指算日子,盼着学校放假。夏天真是好极了,可以在林子里随便玩,跳到河里摸鱼捉蟹,做许多有意思的事。果子天一热就红了,它们等不到秋天就甜得馋人。葡萄也有一多半要变紫。在我眼里,所有的果子都不必等到全熟,它们从小到大都好吃。最酸的果子,比如刚长成指甲大的青杏,吃的时候闭上一只眼睛就好了。
即将来临的这个夏天啊,说不尽的新鲜事会一齐涌来。我们要钻到渔铺里,要随上一群人喊号子拉大网,要一起围在活蹦乱跳的大鱼跟前。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和壮壮越来越多地去村子找好朋友玩。那个小院里有大大小小的海螺,都是鱼把头带回家的。小北开始更多地离开那张石膏床。院里有一棵香椿树,树干上有几道白粉笔画下的横线,这是他量身高时留下的记号。他贴紧香椿树站好,对壮壮说:“画一下!”画过了,我们都失望地看到:它与原来的白线是重叠的。
夏天快来吧。火热的夏天,我们三个要在滚烫的海沙上飞跑。小北也会跑起来的。
天热了。这已经是夏天了。可老师说放假了才是夏天。“什么时候放假?”我们问。老师平静地回答:“明天。”
节日就这样突然降临。不过任何好事都要办得拖拖拉拉,不会那么简单。先是开全校大会,校长阴着脸讲话,不让这样、不让那样。会后老师又是叮嘱。他们都讲到了水:不准下水玩。哪些水?河、渠、水潭,特别是大海。“谁都不准下水玩!”这是他们斩钉截铁的声音。
“这怎么办?”壮壮紧张了,问我。
我想了想,说:“如果我们和鱼把头生病的儿子一起到海边,还帮打鱼的人拉网、喊号子,那大概就不是玩了吧?”
壮壮拍手:“是啊!那当然就不是玩了!”
我们约定小北:先一起到我们家,在那儿等上一两天,等他爸路过时再带我们一起到海边。这个计划好极了,我相信外祖母会高兴的,因为她亲眼见鱼把头将人领走,肯定一百个放心。
外祖母对这个夏天格外喜欢,因为我和壮壮放假归来,并且领回了一个新朋友,这和以前的夏天是完全不同的。我们除了玩,还要做夏天的功课,这一点让外祖母格外重视。我笑眯眯地对她说:“我是识字最多的。”她说:“也不光要识字吧?”我说:“剩下的小零碎儿就好办了,‘渠边有三只羊,又来了一只羊’。”“那就是四只羊了。”“当然是四只羊了。”我笑了。
鱼把头老七到来之前,外祖母好好忙了一场:准备小面饼、带风帽的衣服,还夸小北有两个护耳的针织小帽,说这个最好了。“现在是多热的天啊!”我觉得外祖母是多此一举。她沉下脸说:“大海说变脸就变脸,那时候什么都晚了!”接着她也像老师那样唠叨:“千万不能到水里玩!”
老七来了!我们马上跟他上路……他肩上扛了东西,这就不太可能背小北了,任务自然落在我和壮壮身上。小北非要自己走不可,但他走不快。我们过了小木桥往东,再往北,来到了一条水中长满莎草、两边有小路的阶梯水渠。我和壮壮立刻问:这就是“赶牛道”?老七瓮声瓮气地说:“就是!”
这是最有名的一条路,一直穿过老林子,是人们不断念叨的一条路。“可是这里没有牛啊!”我说着,低头寻找牛的蹄印。老七说:“这是老辈传下的叫法,那时这里走过许多牛。”我们告诉他:以前歪打正着来过这儿,沿着这条路一口气闯进了老林子。老七停下脚步问:
“这是哪一年的事?”
“前年,”壮壮看看我,“我们还在老妖婆那儿吃过饭,后来趁着她还没改变主意,又沿着水渠跑回来了……”
老七摇着头,没有说话。小北伏在背上问:“真有老妖婆吗?”“那可说不准。不过伤人的野物太多了,小孩子迷了路也不得了。”老七回头看看我们,做个吓人的眼色,主要是警告自己的儿子。
进入茂密的林子,老野鸡和野鸽子的叫声起起落落,让人想起深不见底的荒野。太阳升到了大树上方,热气开始烤人。老七手指正前方大喊一声:“看看!”密林被渠岸拨开,长渠一直通向高远的蓝天。背上的小北叫起来:“大海到了……”
我们一阵急跑。啊,看到了浅黄色的沙岸、与天空连成一片的无边的水,水中的帆影,一点、两点……沙岸上有一些人在活动,还有一两个深棕色的矮小茅屋,那就是渔铺。小北要从背上挣下来,我们却更紧地按住了他。大家的步子一齐加快。
眼前的一切让人不知怎样才好,它们出现得太突然了。一些赤身裸体拉大网的人,有的只穿了小短裤,有的什么都不穿。一个嗓子尖尖的人在领人喊号子,老七放下东西走过去,顾不得管我们,一边往前一边举起双手大喊,一下就压过了那个尖嗓子。老七的粗嗓门太吓人了,在他的喊声里,所有拉网的人都弓身用力,两脚插进了沙子里。“你看那个,海里的!”壮壮伸手比画。我看到了,那是在海中围起的一个半圆形的弧线,是一点点向岸上移动的大网。
我们三个跑过去,一齐揪住了粗粗的网绠。我们不会喊号子,只是用力拽。拉网的人顾不得看我们,拼着力气干活。
眼看大网就要上岸了。网里的鱼蹿跳不停,近岸的水沸腾了。一条大红鱼唰一下跳到半空,又倒栽进水里。有什么在吱吱叫,肯定也是大鱼。老七骂起来,蹦到最前边,一条黑色的大鱼正好撞上他的脸,他又大骂。大网开始拖上沙岸,密密的鱼闪着各种颜色,有的蹿起,有的身子一弹,像弓箭一样射出很远。一排苇席铺在岸上,一会儿网中的鱼就在席子上堆成了山。所有拉网的人都围在鱼山跟前,老七的脸不再那么可怕了,笑着,转脸找我们仨。
渔铺原来埋在沙中半截,是柴草搭成的,上面还堆了一些渔网。铺门小到只能塞进一个人,我们三个刚刚走近,里面就蹦出一个老头。他谁也不看,弯腰抄起一个家什,是大木斗,直接冲向了鱼山。我们转身跟上。老头在鱼山上扒拉一会儿,拣了满满一大斗鱼,又去海水里摇动着洗了洗,再往回跑。
在渔铺旁不远处有个大锅灶,那儿正冒着烟,大锅里的水已经沸滚。老头费力地把鱼提到灶台上,开始往腰上扎围裙。我们三个不再看别的,只专心看他和大锅灶。长长的马步鱼和刀鱼,还有三尺长的大鲅鱼,剥了厚皮的马面鱼,长了大嘴巴的鱼,像搓衣板似的大比目鱼,乌黑的石斑鱼……所有鱼都在案板上切成大块,连同整根的大葱推进锅里。灶下是熊熊燃烧的松枝,旁边还摞起一堆槐木和柞木。老头叼上烟斗,不时抄起一把大铁勺在锅里慢慢搅动。
鱼汤的鲜气漫过了整个海滩。海鸥大叫着从人们头顶旋过。更高处有三只老鹰,它们僵在了天上。所有人都拿着一块玉米饼和一只大碗来到灶前,老头用大铁勺舀一下,分别给他们扣到碗里。老七让我们三个等在一边,然后找来几只比碗还大的螺壳。老头哈哈笑,往每个大螺壳里来了一大勺。
这是我喝过的最棒的鱼汤,吃过的最好的玉米饼。老七指着鱼汤说:“咱这里做鱼汤从不放盐,直接用海水炖!”他从衣兜里掏出酒壶喝一口,然后大口吐气,炫耀自己喝了最有劲的酒。
那个扎围裙的老头走过来,跟老七讨酒喝。老七故意把酒壶藏到身后:“你那一壶呢?”老头摊摊手:“昨天半夜被一个精灵偷走了!”“瞎说蒙人吧?”老七哼着,把酒壶递过去。老头大喝一口,仰头咂嘴说:“是瓜干酒。”他连喝几大口,这才走开。
老七看一眼老头的背影说:“这家伙看了二十多年渔铺,一辈子不知喝了多少酒,是熬汤的好手!沿海岸东西三十里,那些看渔铺的老家伙都来讨他的鱼汤和酒,他不得不把酒埋在沙里。不过鱼汤管饱,认不认识都能喝个肚儿圆。”说着四下瞧瞧,压低声音说,“半夜连林子里的野物也来敲他的门,他懒得爬起来,就喊一声:‘自己舀汤去吧!’大锅里的鱼汤还是热的,灶下有底火。”
我们睁大了眼睛。壮壮问:“这是真的?都是什么野物?”
“那就多了。老兔子精,老树精,酒量最大的还是狐狸。它们和海边的人混在一块儿,看铺子的老头糊糊涂涂分不清。野物喝点鱼汤不算什么,怕就怕它们蹲在灶台上喝,那会把锅灶弄脏。有一天月亮很大,我起来解溲,亲眼看见一个毛乎乎的野物趴在灶台上,伸手从锅里舀汤。我喊了一嗓子,它跳下跑了。看看吧,如今林子里的野物都被这个老家伙惯成了什么。”老七装作生气的样子。
我觉得那个老头真不错。我想如果自己看渔铺,也会像他一样大方。能一辈子住在渔铺里多好啊,喝鱼汤,还能遇到各种怪事,多有意思的生活啊。我这样想着,突然记起了老七刚才说的一件事:老树精半夜来讨鱼汤。这怎么可能?我表示了怀疑,老七的大嘴绷成一条线,那是一种夸张的表情:
“呔,这算什么稀奇!海边人都知道,老林子里有棵金合欢成了精,变成了一个穿花袄的大闺女,辫子比灯影那个女老师的还长!有一棵老无花果树成了精,变成一个笑眯眯的老太太,最喜欢小孩儿。树比人、比所有四蹄动物的寿命都长得多,它们活个千八百岁的不算什么,如果活得烦了,就换个活法,想当一下人。有一年海边来了个又细又高的家伙,要跟我们拉大网,走路拖拖拉拉两脚总不利索。后来才知道这家伙是西河边上的一棵老杉树精。本来谁也想不到,是他喝鱼汤喝得高兴,又跟老头讨酒喝,结果显了原形,走出渔铺子撒尿,站在那儿变成了一棵杉树。”
壮壮和小北“啊”了一声。我觉得老七在故意逗人,就问下去:“后来怎么样?”
“后来,”老七抿一口酒,“老头儿等不回人就先睡了。第二天一看海边上多了棵杉树,觉得碍事,就伐了,做了桅杆。到现在船出海时,那桅杆还吱哟吱哟叫,是埋怨我们把它伐了哩。”
我觉得这个故事真有意思,不过想到杉树精被斧子砍倒,还是有些心疼。
夜晚我们三个都没有离开,就睡在渔铺里。看铺子的老头支了架小蚊帐,只好相互挨得近一些。老人嫌我们的脚总是蹬他的肚子,发脾气,坐起来抽烟,说:“这谁能睡得着?”最后我们也睡不着,肚子有些饿,就钻出了渔铺。
大海静静的,月亮真亮。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个锅灶跟前,就闻到了浓浓的鱼汤味。灶里有底火,汤还热,我们又喝起了鱼汤。
老獾手
我们一连许多天都在琢磨精灵,特别是一些植物变成的精灵。我相信以前外祖母和母亲讲的故事,她们不会骗我。但是老七喝了酒以后讲的事情,顶多只能信一半。我对壮壮和小北说了这个意思,壮壮表示同意,小北却不再吭声。待了一会儿,小北说:“你们不知道我爸的力气多大,他一个人就能把大铁锚扛起来!”我和壮壮认为力气大小与是否说谎是两码事。壮壮对我小声说:“可能他骗人的力气也大吧!”我们对于树精变人的事却不太怀疑,特别是老无花果变成的老太太,可能就是那个掌管整个大海滩的老妖婆。我们相互看看,好像恍然大悟一般。
我对他们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趁着住在海边的几天,应该去一次老林子,去那儿找到老婆婆。我们要带上一些鱼,这算是答谢的礼物,她也会高兴。如果她真的是老无花果变的,就一定会喜欢小孩儿,像上次一样,绝不会伤害我们。
我们三个意见一致,觉得这是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早该做了。说真的,我和壮壮十分想念那位老婆婆。小北听我们讲了那天的经历,也神往起来。
谁知小北后来不小心对爸爸透露了这个计划,鱼把头立刻厉声阻挡:“这可不行!你们就在海边走走看看,哪里也不准去,如果不听话,就立马送回去!”
他为了防止我们进老林子,要把三个人的衣服剥下来,“光溜溜的晒太阳最好了,连拉网的大人都不穿衣服,小孩儿又怕什么?”说着就动手解我们的衣服。我们先是抗拒,后来办不到,就要求穿一个短裤。老七同意了。
他把我们的衣服交给了看渔铺的老头儿,老头儿为了气我们,故意把所有衣裤捆成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大布球,拉到了高高的木杆顶部,还挤挤眼说:“这是海边信号,船去了海里,要让他们回,就把这个球放下。”老头儿的话也许是真的,因为木杆上原来就有一个球,那是一团破渔网做成的。
我们赤条条地躺在海边,不停地打滚,抵挡着滚烫的沙子。正午的沙子真热。滚了一会儿就想钻到水里,蓝蓝的大海真馋人。可我们都不会游泳,这有点让人害臊。如果这个夏天学不会游泳,那该是多么丢人的一件事!这比去老林子探险还要重要!对于这个看法,我们都是一致的。
谁来教我们游泳?半下午之后沙子终于不再那么烫人,我们也就可以静静地躺在上面商量事情了。大家都认为最好让那个看渔铺的老头儿教我们,因为其他人忙得很。我单独找了老头儿商量,他一听,翘起胡子:“下水?鱼把头还不得揍死我!”我说偷偷下水当然不行,所以才要找一位水性最好的人教我们,这就不算犯错。老头儿胆子不大,直到最后也没有被我说服。
又是一天白白过去。我们喝了不少鱼汤,还帮大人拉网。小北身上晒得赤红,比我们红十倍,因为他的皮肤比我们白。奇迹发生了:他能够跑和跳,能一口气蹿上很远!老七“啊啊”叫着抱起孩子,嚷着:“再待十天!你们就在这里过夏天吧!”我板着脸说:“那我们要学游泳!”老七听了很快翻脸:“下水可不行!要想下水,最早也得明年夏天!”
最后一点希望就这么吹了。我们光着身子走在海边,一会儿捡个海星,一会儿捡个红色卵石。一只长了棕色爪子的小海蜇搁浅了,我们把它推进海里。玉螺在降潮时留在岸上,藏进沙里等待大海涨潮,藏身处总是留下一簇松松的沙子,就像林子里的小沙蘑菇一样。我伸手到湿沙中掘玉螺,每次都被它喷出的水流射到脸上。我们沿着海岸向西,走到了另一个渔铺跟前。这里的人都到深海里采螺去了,这会儿只有一个看铺子的老头儿。他见了我们三个,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喊着:“孩儿!”
我们走过去,发现渔铺旁照例有一个大锅,锅里也有鱼汤。“喝鱼汤不?”老头儿问。我们尝了尝,味道一般。大家钻到铺子里,发现里面的模样都差不太多:坛坛罐罐,脏乎乎的蓝被子,很大的桅灯。地上铺了厚厚的茅草,上面还有大毡子。我们仰躺着。老头儿说:“今夜就睡这里好了,吃大鱼和玉米饼,然后下五子棋。”“你会下五子棋?”壮壮眼睛一亮。老头儿搓搓胡子:“我用这个赢酒。”
玩了一会儿,我提出了一个要求:请老头儿教我们游泳。老头儿眯着眼瞥着我们,并不马上回答。“到底行不行呀?”壮壮问。老头儿说:“下水游泳不难,这有个窍门,我最懂窍门。像你们这么大时,我就能游一百多步了,再长大一点,我能一口气游到岛上。”
那个岛站在海边就能望到,但如果有一点雾气就看不清了。从这里游到岛上,也太能吹了。这是不可能的。老头吹牛我们不管,只要能教我们游泳就行。他眨眨眼:“我这里有个酒葫芦是空的。”“那怎么了?”我问。“我想把它装满。”老头儿磕打牙齿,看看我们三个。我说:“那你装满好了。”老头儿从铺角摸出两个酒葫芦,摇了摇,一个是空的,说:
“东边渔铺那个老家伙有好酒,你们设法去弄一些来,这个不难。”
大家都不吱声。我们以前在果园里偷过果子,但从来没有偷过酒。我见过东边渔铺里那个酒坛子,从里面倒出一些酒大概也做得到,不过这样干好像有些不合适。我挠着头,对壮壮和小北说:“那家伙把我们的衣服拴到了木杆上,真让人生气!”他俩点头:“真是气人!”
天色有些晚了,我们尽管被一再劝说留下过夜、下五子棋,后来还是离开了。临走时老头儿把那个空葫芦交给了我们。
回到渔铺里,老人很快发现了那个大葫芦,问:“从哪儿弄来这么个物件?”我抢在前边答:“是海里漂来的,不知干什么用的。”老人取过去,拔掉塞子说:“有酒气,估计是撑船的人喝多了,失手掉进了海里。”说着把它扔到了一边。
我们三个暗中商量:中午喝鱼汤时要手脚麻利,这时候下手最好。通常老七要和老人一块儿喝酒,然后到一边渔网那儿转悠。我们要赶在他转回铺子前把事情办好。小北负责在外面瞭望,我和壮壮在铺子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