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说来就来。放假第二天我们就准备去海边了,还是我和壮壮、小北三个人一起。我们收拾好一个大背囊,里面照例装了各种好东西,但比上一次多了两样:防蚊膏和书。
上一个夏天是永远都忘不了的,那次发生的一些事足够记一辈子。不过我们也受了不少苦,比如被海边看渔铺的老头儿欺负,再比如被成群的蚊虫和小咬围攻。说起来夏天的海边哪里都好,有看不完的新鲜,听不完的故事,喝不完的鱼汤。只有老头和蚊虫这两样是可怕的。当我对外祖母这样总结那个夏天时,她说:“不能把长辈和小虫并列一起!”
我们这个夏天一切都是有备而来。身上涂了防虫膏躺在阴凉下看书,那是多棒的事。可惜只有两本书,还是千央万求从“老书虫”那儿弄来的。我们要在最寂寞的时候才看书,因为书不多。唉,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书?书和果子一样,对我们来说总是越多越好。
我们还是从茅屋出发,让外祖母絮絮叨叨地往背囊里装上好多东西。她让我们几个耐心地等鱼把头老七,因为不放心三个孩子穿过“赶牛道”。其实我们早已不是昨天的我们了,力气大了、心眼也多了,平常除了干一些好事,偶尔还会干一些坏事。我们会用坏事对付坏人。比如上一个夏天,那只老獾手差一点让小北笑绝了气,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想办法对付他可不行。
我们又和打鱼人混在了一起。老七为了炫耀儿子,让小北当众背了一首古诗,又让我和壮壮读了一段书。打鱼的人抄着手光着屁股,听一会儿咂咂嘴,喊:“不孬!”老七说:“这么厚的大书他们都敢念,这可是你们亲眼看见的!我儿子明年也去灯影!”
看渔铺的老头儿逗我们,故意严肃地盯住那根拴了圆球的高木杆,问鱼把头老七:“怎么弄?把他们仨的衣服脱了拴在上面?”老七摆摆手。我们恨恨地看着老头儿,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鱼汤还是那么棒。老头儿站在刚刚堆起的鱼山那儿,嘴里咬着烟斗,指指点点。他抓起一条蛇鳗吓唬我们,还把长长的针鱼嘴巴对准我们。一条大鳐鱼有锅盖那么大,需要好几个人才抬得起,他指着它说:“有一年我用它做了一锅汤,所有人都吃饱喝足,其中还有十来个买鱼的外地人!”
小北认识的鱼最多,这让我和壮壮十分羡慕。那种怪模怪样的能够发光、身上长了骨板的鱼,叫“松球鱼”;脊背长了花斑啄木鸟一样冠子的,叫“海鲂”。他能把毒鱼分得清清楚楚,一见它们嘴里就发出“咝咝”的吸气声,表示害怕:“黑艇巴、暗纹鲀、红鳍鲀、黄天霸、金龟鱼、面艇巴!如果鱼汤里混进一条,咱们全完!”
小北做了个伸腿瞪眼的样子,两眼斜楞上去。老头见了就咬着嘴唇沉沉下巴:“一点不错,这些家伙毒性太大了!不过要有专门的手艺才行,老七最爱吃,不信你们问问!”
这绝不可能。我们惊讶地看着鱼把头。老七点头:“这得让他亲手来做,随便换一个人,我都得躲开。他收拾毒鱼是高手,一等一的高手!毒鱼鲜美啊,什么鱼也比不上!”
小北嚷着:“我也要吃毒鱼!”
我和壮壮伸伸舌头。看渔铺的老头说:“只要是我亲手做,你们放心吃就是!老七一边吃一边喝酒,我们一口气能喝这个数!”他伸手做了个“八”字,壮壮问:“八斤?”“哧,八两!”
天清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的海岛。我们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上岛:这个夏天如果能到岛上看一眼,那么回头就能向所有灯影的人吹嘘一番了。我们实在想不出岛上是什么模样。当提出这个要求时,老七正好喝过了酒,非常高兴,什么都答应:“那好办,哪天有船出去采螺就捎上你们!”
老七不喝酒时就变卦了,再也不提上岛的事。小岛看上去并不远,怪不得有人能从对岸游过去。老头儿说:“海里可不是陆地,看着近走起来远。”采螺船每隔一两天就出去一次。一个外号叫“红胡子”的人是领头的,他为了馋我们,故意讲那个岛:“嘿嘿,没有人烟呀,全是猫呀,猫儿干净呀,让人亲呀!”我们三个实在忍不住,一次次央求鱼把头。
一个天空瓦蓝、没有一丝风的日子,老七让“红胡子”带我们去岛上,吩咐:“带上吃的喝的,半上午送去,天黑前接回。”“红胡子”应一声,让我们上船了。采螺船上原来有三个人,他们都穿了胶皮裤,还扎了油布围裙。螺在深水里,大网拉不上来,需要下水去逮。“红胡子”说:“不光螺肉好吃,连螺壳也是宝贝!”
我们瞪着眼看“红胡子”,他就说:“空螺壳用来逮乌贼!它们拴成一串投到海底,那些乌贼就一个个钻进去了,往船上一揪就是一大堆!”“啊,它们多傻啊!”壮壮说。“红胡子”冷笑,“它们不傻,只不过一爬进螺壳就睡了,做梦呢!”
小岛越来越近。原来它并不小。我们被放在了沙岸上,“红胡子”嚷一句“天黑前来接你们”就驾船走了。好荒凉的小岛,除了沙子还是沙子,只有稀稀的莎草和马尾蒿,一些不大的石块从沙子中露出。没有一个人,只有海鸥。猫在哪儿?
我们决定绕岛一周。这个地方因为太静了,所以鸥鸟的叫声特别响亮,再就是“哗哗”的海浪了。一个海豹模样的家伙在水边翻着身子晒太阳,没等我们走近就钻到了水里。一只只飞鱼拍动翅膀,让人想起麻雀。各种海草被水浪冲上来,夹杂着小鱼和贝壳。一些浅水处的石块有螃蟹和黑色的鱼影,引得我们走过去。有一次我翻倒一块石头,竟然看到了一只大海参。我拿着滑溜溜的海参往前走,一会儿它就在手心里化成了黏液。
当我们转到小岛东部时,看到了一片矗立的礁石。那儿有海鸥起起落落,还有其他动物在蹿动。走得近了,发现原来是猫。啊,它们在这儿!我们兴奋得加快了步子。一群猫大约有二十来只,看到人就不再活动,很长时间挺着胸膛注视过来。我们扬手呼叫,它们就跑开,只在十几米处徘徊,有的还躺在沙子上。
这一段沙岸玉螺很多,它们鼓起一个个小沙堆。我们用玉螺和海星、小鱼和小海蜇去吸引猫群,它们好像笑着看过来,只不近前。这样反复几次,它们终于不再远远地逃开,但仍然不愿走得太近。在阳光下,所有的猫脸都闪着光亮,漂亮极了。“它们可真干净啊,一点都不像野猫!”壮壮说。是的,它们迎着阳光站在那儿,一张张小脸就像向阳花。
我们直到太阳偏西才开始吃午饭。大家都觉得在这个小岛上吃东西格外香甜,喝水就像喝酒一样有意思:水盛在一个大贝壳中,送到嘴边前相互碰一下,十分带劲儿。海鸥和猫都被饭香引过来,我们就大方地抛撒起来。海鸥竟然能够一边飞旋一边抢空中的东西,连猫都看傻了眼。
有几只大胆的猫走近了,最后在离我们一米多远的地方享受美餐。它们最爱吃外祖母做的千层饼,小舌头舔着鼻子,永不满足的样子。因为离得太近,我们好好看了一遍这些橘黄、黑白、纯白或纯黑的猫,发现它们全都一尘不染,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我们明白了,这个岛是特别洁净的,瞧这沙子、石头和草,没有一丝污浊。
饭后在热乎乎的沙子上躺了一会儿,用毛巾盖住脸。我们讨论这个小岛:为什么没有人住?猫从哪里来?还有,就是以前读过一本书,上面写了某个小岛藏了特务,最后被登岛的渔民抓获了,眼下的小岛有没有坏蛋?各种问题都没有答案,反而让人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由猫引路,我们继续往前。在小岛东北方有个海蚀崖,离开很远就听到“哐哐”的声音,走近了才知道是海浪拍在石洞上发出来的。大小洞子很多,有的大到能够钻进去。我们找到一个又深又长的洞,一直往里走,直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退回来。
“如果有特务,就会藏在这个大洞里。”壮壮说。小北摇头:“我爸有一次说,他们采螺船有一天遇上了暴风雨,就在小岛上过了两天,幸亏钻进山洞里。”我说:“书上说探险的人都要举一个火把,这一下明白了。我们下次来岛上一定要带。”我和小北都认为这里不会有太可怕的人或动物,因为老七和“红胡子”都不是好惹的,他们不会让自己的小岛落在那些家伙手里。
我们正说着话,突然有个黑乎乎的大鸟扑啦啦从洞里冲出来,从我们跟前经过的一瞬,猛地抛来一把石子。大家抱着头喊叫,抬头时大鸟已经不见了。“哎呀,我的头被打破了,疼死我了!”壮壮捂着脑瓜,上边真的鼓起了一个大包。这时我才觉得肩膀有些疼,原来一块石头击中了那儿。小北只挨了几个小石块,所以没事。
我用防虫膏给壮壮抹在额头,他哼叫的声音才变小。“这家伙多么坏啊,它扔石头打人!”壮壮说。我和小北回身看着洞子,分析:一定是大鸟疾飞时将松动的石块碰下来了!不过这是一只什么大鸟?怎么也猜不着。小北说:“它住在洞里,肯定是最凶的家伙了!我得回去报告爸爸了!”
从海蚀崖转到北边、西边,很快就能绕岛一周了。在北部,我们看到了墨蓝色的大海,它延伸到又高又远处,和天空连在了一起。一层层白浪卷起、推来,在脚下发出“哗啦”声,然后退走。海鸥更多了,它们飞一会儿就落在我们近前,一边挪动一边啄沙子,用眼角瞄过来。从近处看,它们个个都是肥家伙。
我们一路拣了许多宝贝,这在南岸是见不到的:紫红的大海螺,海胆壳,拇指大的小螺,碧绿或彤红的卵石,黑蓝花纹交织的海星,碗口般的大花贝。就在马上完成一周的那一会儿,最大的奇迹发生了:有个黑黑的小猪一样的东西趴在几米远处,它正不停地扭动。
原来是一只小海豚!它的大眼睛多么好看啊,这会儿乞求地看着我们。它显然迷路了,一不小心搁浅了。它闪亮的皮衣服让我们惊叹了好长时间。我们蹲下看着,抚摸,商量。“到底怎么办?”小北问。壮壮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带上“红胡子”的船,“这样咱就能和它好好玩一会儿,然后再想办法。咱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啊!”我不同意。“它在难过呢!它要赶紧返回大海!”小北支持我。
我们三个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海豚往深水里走。为了抵达更深处,我们费力地托起它游着,每个人都呛了一两口海水。它终于能够自己游起来。啊,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游出几米远,竟然又转回来,在我们身边仰头摇动身体……它消失在远方,再也看不见了。
“我觉得它刚才在水里亲了我一口。”壮壮回忆说。小北问:“亲哪儿了?”壮壮指了指额上的包,小心地按按说:“我这儿真的不疼了。”
天色已晚,海水闪着一大片橘红,一条船的影子出现了。我们一齐扬手呼喊。对方发出回应,是“红胡子”的粗嗓门。
会议论的人
灯影里有个人受到了关注,许多人都在私下里说他:这个人啊,一天到晚不说话,也许害羞,也许古怪,反正不怎么和大家说笑;这个人来自林子深处,认识许多动物和植物,别看平时闷声不响的,每到作文的时候就会写出一些大胆的话、一些很怪的人和事,大概想故意吓别人一跳。你们想认识这个怪人吗?该认识一下了!
当我们转到小岛东部时,看到了一片矗立的礁石。那儿有海鸥起起落落,还有其他动物在蹿动。走得近了,发现原来是猫。
我们扬手呼叫,它们就跑开,只在十几米处徘徊,有的还躺在沙子上。
这个人就是我。
壮壮把大家私下的议论和评价告诉了我,让我有点苦恼。但我可不愿解释自己,更不想主动让人了解自己。壮壮就从来不觉得我有什么奇怪,我问过小北:“你觉得我奇怪吗?”他抬头看了看,说:“没有啊!”我不敢问大辫子老师,担心她和那些人的看法一样。
老师在课堂上读我的作文,并不是作为范文,而是有其他说不清的原因,这个我是明白的。她想让大家开心或引以为戒,或分析利害得失,甚至为了让别人看看笑话也说不定。她读的时候大家先是大气不喘,接着就是哄堂大笑了。我觉得她自己也非常好奇,有什么会在心里突然爆发,比如正读着,猛地瞪圆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着我,嘴巴张大,眉头皱起,连呼吸都加快了,胸脯不停地起伏。
每逢这时我就要低下头,长时间不敢抬起。
我相信自己不太好的名声,有一部分是大辫子老师传出去的,她负有很大的责任。我觉得课堂之外至少有两件事让她不高兴:一是没有说出暗中传递的书来自哪里;二是我的地瓜糖太硬,常常硌疼了她,让她大声“哎哟”起来。
有一天她笑吟吟地找到我,突然说:“校长要和你谈话了!”我的心跳马上加快了,“这是好事,不用紧张。他听说了你,要当面了解一下情况。”她好像有些得意。我立刻明白她是一个告密者,眼下马上要发生的事情要多糟有多糟。我不愿任何人问林子和茅屋,更何况是校长。
没有办法。晚饭后的一段时间,她领我去校长那儿了。这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兼卧室,办公桌和睡觉的床之间被一个大书架隔开了。我一进屋就贪婪地盯住了架上的书:没有多少,而且都是各种课本和平时常见的书。没有令人吃惊的发现。我知道即便有他也会藏起来。我看着校长:镜片厚厚的,嘴唇又厚又干,有白屑;蓝色中山装很旧,帽子也是蓝色的;腕上有手表,壳子发黄。他的手表大概是个标志,如果没有它,可能就不像一位校长了。
大辫子老师有些气喘,看一眼校长,对我说:“今天你要好好听好好记,珍惜机会!校长可是作文高手,一直都是!他看过你的好几篇作文了……嗯嗯,嗯嗯?”她扬头看着校长。
校长笑了,啊,这么温和的人!我不再害怕了。我以前在所有好人的脸上都见过这种神色,有这样笑容的人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这次也是一样,听,他说话了,没有让人不安的询问,更多的只是鼓励:
“很好的!很好的!啊啊,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会有更大进步。不必同一种写法,不必。你读了很多书,很多。啊,是的,是的!”
我捕捉着每一个字,心头慢慢开放了一朵花,一朵欢乐的花,痒痒的。无法压抑的兴奋和幸福差点让我泪花闪闪。我也担心,害怕校长接着问我读了什么书,那就糟了,我会因为感激和诚实而全盘托出。不过这样的事最终没有发生,他没有追问下去。我进一步感动起来,看着他。
大辫子老师在一边不知为什么有些焦急,这时双手提在胸前,又放下,问:“校长,您给他提个要求吧!指指努力的方向,他肯定还有许多不足。”
校长还是笑着,说:“啊啊,是的、是的,让我们看看吧、看看吧,是的。”
我更加专注地、不动声色地听下去。这时我觉得大辫子老师真是说得不错,她真是一个好人,一个和校长不同的好人。
校长爱惜的目光抚摸着我的脸,更加温和了,说:“我觉得啊,你的‘描写’很好,‘叙述’也很好,比较起来,可能‘议论’显得弱了一些。是的,‘议论’。这作为一种手法、一个方面,也是很重要的。当然它要适度、要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出现。如果是专门的议论文,那就更重要了。”
他说得缓慢、清楚,我全听懂了,也全都同意。是的,我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自己写过的那些文字中,这会儿真的觉得“议论”是我的一个弱项。大辫子老师听了立刻拍手:“校长一眼就看出来了!瞧瞧,‘议论’不行!我说呢,这一下全懂了,全懂了。你懂了吗?”
我点点头,抿抿嘴唇。我想说: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加强“议论”。而且我要专门写一篇议论文。我正在暗暗下着决心,大辫子老师又说:“快表个态,准备今后怎么办,说说。”我抬头看着校长,声音艰涩地说:
“我一定改正自己……”
校长的手轻轻抚在我的肩上:“不,这不是错误,只是需要加强和提高。”
“你一定要提高!一定,说‘一定’!”大辫子老师在一旁督促。我迎着她大声说:“我一定!一定!”她心满意足地笑了,两手合在胸前,看着校长。
这次重要的、让人胆战心惊的见面就这样结束了。我觉得幸福、充实,身上有劲儿。我从来到灯影,还没有这样满足和高兴过。我对整个高墙内的东西,从同学到大槐树上的铁钟,再到大辫子老师,都喜欢起来了。是的,校长说得太对了,我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从这天开始,我对书上所有的“议论”都注意起来。它们原来是各种各样的。不过我发现自己真的不太会说类似的话,而只愿意或只急于讲出看到的人和事、他们的故事。为了讲得像现场发生的一样,我会仔细回忆并避免遗漏地全部写出来,细节当然不会放过。我不愿三两句就把事情讲完,认为这是不真实和不完整的。但我不太说出心底的意见,它们都藏在一个角落里,就像我们屋后地窖里的东西,不能轻易拿出来。
回到家里,我对外祖母说:“我‘描写’行,‘叙述’也行,就是‘议论’不行!”她好像不以为然,说:“要那么多‘议论’干什么?”我努力向她解释,说适当的“议论”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专门的议论文,那就必须有条理清晰的、大篇的“议论”!她故意不想迎和,说:“用不着太多‘议论’。”“如果不会写议论文怎么办?”“那就少写吧。”外祖母似乎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
我由于在家里没法讨论这些重要的问题,有些憋闷,就去了壮壮老爷爷的小果园。我想好好谈谈这个话题。我非常重视校长的话,认为他不仅说得有道理,而且充满了善意。壮壮听得认真,但没有更多的意见。老爷爷和花斑狗听了一会儿,好像都明白了。他抽出嘴里的烟锅说:“嗯,是这么个理儿,‘灯不挑不明,话不说不亮。’有些话就该明说,是这个道理。”花斑狗站起,愉快地摇着尾巴。壮壮拍手:“真的啊!这就是‘议论’啊!”
老爷爷得到了鼓励,兴致很高:“‘议论’,这个对我来讲也不是什么拿手活儿。我这人经历不少,愿意讲些故事,讲各种事。我讲出的不会有多大偏差,看到的听到的,一准儿能讲个明白,不会糊弄人。嗯,我就是这样的人,附近大都是我这样的人。”
我同意。我想起了海边看渔铺的老头儿,还有鱼把头老七,更包括外祖母、爸爸妈妈,都是这样的人。他们讲了许多有意思的故事,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些故事,而不是“议论”。我问老爷爷:“那谁最会‘议论’啊?”
老爷爷的烟锅在地上敲打着,说:“我正想说这个嘛!要讲最会‘议论’的人,我想起来了,那就是西边的老艮头了!对,这个人最能‘议论’,他越讲越来劲,口才好,头脑也清楚。嗯,你该去看看那个人,那是最会‘议论’的人!”
我和壮壮站起来,一齐叫着:“‘老艮头’?”
“是呀!老家伙年纪和我差不多,也喜欢一个人待着,好吃,好打抱不平,平时闷着,打开话匣子就有说不完的话。要说‘议论’,他才是哩……”老爷爷摆着手。
我说:“啊,快领我们去看‘老艮头’啊!”老爷爷说行,不过得带些礼物,“想想看,多久没见了,空着手去总不好。他是个看林子的孤老头,脾气不好,见了好吃的东西才高兴。等几天吧,等到下个星期天,咱们一早去,到他那里吃午饭,天黑前赶回来,正好一天。”
我们就等这个日子。壮壮好像比我还要兴奋,拍着手说:“想想看,那样的一个人,咱从来没见过啊!”我盼望着,我去那儿的目的,是为了解决一个切实的困难。
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天。我跟外祖母说了礼物的事,她似乎没怎么想就去了地窖,出来时拿了半斤蒲根酒,说:“林子里的老头儿都喜欢酒,这应该是不错的礼物。”到了小果园,老爷爷也准备了礼物,那是一小袋“醉枣”,就是用酒泡过的红枣。
因为启程很早,我们在半上午时分抵达了河边。这条河尽管平时总是要说到,我和壮壮却是第一次来。在我们眼里它等于是一条界河,河的另一边就像外国一样遥远。不过这个叫“老艮头”的人住在了河东,所以仍然还算界内。老爷爷一路上都在介绍这位朋友:“他以前在林场总部工作,就因为和头儿顶过嘴,一个人来到了这里看林子,俗话叫‘放单’。”我想到了那只离群的大雁,问:“‘总部’是什么?”“哦,在河西,管整个的大林子。”我迷惑起来:“你不是说所有的林子都归一个‘老妖婆’管吗?”老爷爷有些不耐烦:“这是两码事,是明里暗里的事,明里还要‘总部’来管。”
我最终也没能搞得懂“明里暗里”的事。算了,先让我们认识那个“放单”的人吧。这个词儿让我一下想到了很多:看果园和葡萄园的人、老爷爷和“老书虫”,特别是我们一家,都算“放单”了。
我们很快看到了一幢深红色的小房子、一个小院。院子是石头垒成的,爬满了常青藤,墙边是密密的野漆树、泡花树和卷柏,树隙里开满了小黄紫堇和小花糖芥。一小片绣线菊开得旺盛,大概是主人植下的。因为房子年代太长,屋顶上生出了许多瓦松。老爷爷叉着腰喊了一声,狗马上叫起来。老爷爷说:“他的狗也老了。”
一个眉毛发白、面色红润的老头出来了,他手搭凉棚往这边一望,马上呼叫起来。两个老人走近,相互拍打一会儿,这才回头看我和壮壮。老艮头指指我们,又指指慢吞吞走出来的大黑狗说:“来的是客!”大黑狗摇着尾巴,却先一步返回院里了。
老爷爷呈上两件礼物,老艮头十分满意。小院主人得知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说:“‘议论’嘛,就是心里有话要说。这些话不能总是憋着,要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我怯生生地看着老艮头,觉得他皱眉的样子有些吓人。我问:“如果要告诉别人一件事情,只想讲得清楚,就会忘记‘议论’;还有时不知该怎样说,也就不说了……怎样才能有好的‘议论’?”
老艮头听着,脸色渐渐变得不好看了。他哼了一声:“好的不好的,都要说!他们爱听不听!”
老爷爷笑眯眯的,哄劝说:“哎,这不是赌气的事,这是作文哩。你给孩子打个比方,什么该‘议论’、怎么‘议论’,说说看。”老艮头“嗯”了一声,看看我和壮壮:“什么都可以‘议论’,要说真话,说明白,说得道理分明。比如这条大狗跟了我十几年,它叫‘大黑’,咱和它就有一肚子话要说!”他的大手在黑狗面前用力一挥,说道:
“开始‘议论’!”
我发现黑狗目不转睛地看着主人。老艮头一边说一边打着有力的手势,非常严肃:“大黑,咱不客气讲,这片林子属于大家,不属于场长一个人,他那年借口清林防火,让人砍走老柏、橡树、白杨和槐树共十五车,偷偷拉去窑场,这是合伙犯罪!树龄八十,好比年迈老人。这分明是谋财害命,是大罪!咱们那天放枪追赶,一口气追到了河西。这事你我都是见证,咱们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人证物证狗证俱在,抵赖也是枉然。可是七年过去了,至今不见上边惩罚,你我半夜醒来,真是好不心寒!”
黑狗昂首看看主人,又看远处,显然也在想七年前的那一天。老艮头指指它告诉:“有一天夜里又有动静,它第一个冲出院子,结果挨了黑枪。我知道这是坏人报仇。那天我一连放了十二发霰弹,命都豁出去了!”
我们都惊呆了。真是想不到啊,一个护林人原来会有这样的危险!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怎么也不会相信……老艮头看看我和壮壮,再次果断地挥一下手:
“开始‘议论’!”
他盯住狗的眼睛:“咱俩相依为命,吃的是护林粮,扛的是护林枪!只要有咱俩盯在这儿,就是不依不饶的两双眼!有人摸黑逞凶,咱就火药上见!我和你这辈子要对得起树和人!你比我尽职,你不像我,有时还要喝一口酒。天再冷你也不上炕,偷树的人一过河你就能听见,然后不停地叫,那是催我赶快抓枪。你是好样的,你是咱林子里的一口长鸣钟!”
老艮头被自己刚刚说出的一个比喻感动了,看着大黑,两手抱住了它的脸。我和壮壮也感动了,我在心里说:啊,瞧吧,这就是“议论”啊!原来它不光是一种方法,还是正义和勇敢!
我小声对壮壮说:“听到了吧,‘一口长鸣钟’!”
壮壮说:“这是‘比喻’吧?”
“是‘比喻’,也是‘议论’……”我突然觉得有那么多话要说。是的,人人心里都有一个闸门,只要打开,然后就是汹涌的水流了。
诉说的鸟
从河岸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想着那里的石屋、老人和狗以及所有的故事。在那儿看到的一切都让人感动,都很难忘掉。那个老人有一支枪和一条狗,它们是忠诚的伙伴和战斗的武器。我第一次见识了真刀真枪,它就发生在眼前,这和那些打鱼人、看果园葡萄园的人所讲出的事,完全不同。
可是我们在那儿停留的时间太短了,好像许多事情刚开了个头就结束了。回来的路上老爷爷问:“怎么样,学会‘议论’了吧?”我不知该怎么说,只想着那个老艮头。
我后悔去河边太晚了。以前我们总是想着大海,一天到晚只想往那儿跑,忘记了西边的这条大河。原来河边也有了不起的人和事,比如刚刚认识的护林老人,比如人们一直说的那个老医家“由由夺”。河边发生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前想都想不到。我有些惋惜地对壮壮说:“咱们走得太急了,最后都没有看一眼大河!”
老爷爷安慰说:“好事不能一次做完,先拣主要的办,先应急。我这片林子里的好朋友太多了,有本事的人也太多了。你们要学什么,就该及早告诉我。”
是啊,老人朋友多,知道的秘密也多,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简直样样通晓。我想着老艮头和林场,就问那个招人恨的场长是怎么回事?老人马上答道:“是个最坏的人!”壮壮问:“最坏还能当场长?”老人说:“能!”
我们不再吱声。我又想到了那个暗中管住整片林子的老妖婆,觉得将一切交给她或许更好一些。
我和壮壮决定尽快再去河边。为了表达对老人的敬意,我们要带上一大瓶蒲根酒、一大包地瓜糖。壮壮说:“那条狗也该有一份礼物!”我连连赞同:“对,我们给它带一些鱼干吧!”壮壮说:“它脖子上的皮圈太旧了,换个新的吧!”
一切准备好了,就从灯影直接启程。
我们要从那条河的南边往北走,一直走到那幢小石屋,这样一路上就可以好好看看那条大河。刚刚半上午时分,我们就抵达了河岸:原来它比我们常去的那条渠水宽一百倍,苇荻也茂密一百倍。河道中间的水流不急,也没有波浪。一小群鹭鸟在绿色映衬下白得耀眼。大苇莺钻进钻出,一点都不在乎走近的人。
越是往北林子越是高大。这里是河淤土,地上有些潮湿,林隙里有很多蓼花。大叶枫长得笔直,树冠是匀称的伞形。再往前,看到了糠椴和黄连木、抱栎和蒙桑。白杨威武挺拔,比其他地方看到的都要粗大。野兔不断地从成片的蕨草中蹿出,一直向北,像为我们引路。
又听到了大黑的叫声。壮壮说:“它从很远的脚步就能听出是我们,一边叫一边哼唧,那是高兴啊!”我们立刻加快了脚步。林中闪出了那个棕红色的屋顶,接着是石墙和栅栏门……老艮头在门前抄着手,一旁是前爪飞快踏动的大黑。老人迎着我们喊:“嚯,从它的声音里就知道是熟人!”
老艮头对我们的礼物喜欢极了。他先给大黑换上了新的脖圈,然后就端详起那瓶酒,说:“这是真正的好东西!”还没等到中午,他就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铁盒,从里面夹出了腌蛤肉,一一送到我们嘴里,然后自己也吃一点,饮一口酒。“人要对得起这种好生活啊。嘿嘿,我的腿脚还算硬朗,大黑也好,不过它左边的耳朵不如从前灵了。”
老人眼里满是慈祥,抚摸大黑的新脖圈:“戴上到底精神一些!”他连饮几口,回身又找出一些干果和一沓“厚纸”,拍打着“纸”说:“这是南边朋友送我的地瓜煎饼,又艮又甜!”我和壮壮第一次见到这种煎饼,揪了一点填到嘴里,真好。老人说:“这东西要配蘑菇汤才成,待会儿咱们做汤!”
老人去屋里的时候,我们好好看了一会儿小院,发现西窗外悬挂了三只大鸟笼,全是空的。“多好的鸟笼啊,可惜没鸟!”壮壮说。
蘑菇汤做好了,我们开始吃饭。老人把没放盐的一份汤给了大黑,往里面投了几片煎饼。他喝酒,说起壮壮的爷爷:“我的酒量比他大。他只要来这儿,两腿就没利索过。”“那是怎么回事?”壮壮问。“喝醉了呗。他送给我三只大鸟笼,一只养了画眉,一只养了百灵,剩下的一只空着,我就逮了只小黄雀塞进去……”
“笼子都是空的呀!”我说。
老人咂咂嘴:“都放到林子里去了。一开始听着它们唱歌,觉得真好听!后来我发现大黑直眼盯着鸟笼,眼里全是委屈和伤心。我问它,唱得不中听?它鼻子里喷气,两只前爪伏地,垂着头,一会儿抬眼瞥瞥笼里的鸟,一会儿瞥瞥我。它生气了!”
“这是怎么回事?”壮壮问。
老艮头叹气:“说来说去,咱们离鸟儿远,大黑离鸟儿近,它比咱们更懂鸟儿的心事。咱听的是鸟儿在唱,它听的是鸟儿在喊。它为这三只鸟儿难过,也就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
“还有这样的事?”我不相信。我对百灵、画眉和小黄雀唱歌太熟悉了,是听着它们的歌声长大的。这三种鸟最能唱、嗓子最好,而且一唱起来就不愿停歇。我想大黑是一条狗,它可能听不懂鸟儿的歌。
老艮头抹一把变红的脸说:“那些日子我过得不错,因为小院里有了鸟儿唱歌。它们一大早就开口了,这让我也早早起来。墙外的鸟儿给引来不少了,笼里的鸟和野鸟整天对唱,急一阵慢一阵,我给引过去,凑近了听。它们在笼里跳个不停,小嘴一连声地叫,像唱,又像焦急地分辩什么……大黑跳着,一天到晚再也不能安分,哼叫,大声叫!我明白了,它这是埋怨我,是不高兴,眼看就要暴怒了。我问大黑怎么回事?鸟儿怎么惹了你?咱们一天到晚看林子,早就应该有几只能说能唱的鸟儿了!大黑根本不听我的话,它跳得叫得更厉害了。你们知道,狗脸本来就长,一生气拉得更长了。大黑生气的那张脸实在太难看、太吓人了!”
我看着壮壮,没有说话。我还是听不明白。
老艮头一下下抚弄着大黑,说:“那会儿我就想,大黑可是个聪明的孩子,它从来没有弄错。刮大风的夜里狸子叫,老猫头叫,树枝碰得咔咔响,有坏人蹿进来,它照样分得清。也许大黑比我更懂这三只鸟,知道它们在说什么。我凑到鸟笼跟前听,站在墙外听。有一天,我亲眼看见画眉鸟嘴里喷出了血丝!我心里一惊,总算明白了一点。啊呀,这三只鸟儿呀……”
壮壮眨着眼,皱起了眉头。
“它们哪里是唱,它们在喊、在说,说个不停,说自己的心事!”老艮头声音低下来,“想想看,一只小鸟儿被关进了笼子,它一点办法都没有,砸不开也挣不脱,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张大嘴巴喊冤,喊个不停!它们在诉说,要说出所有的冤屈……人不是鸟儿,他们一点都听不进心里。百灵喊到嗓子哑,画眉喊到嘴巴流血,小黄雀一直在哭,人还是一句都听不明白!鸟儿睡一会儿,歇过来还是说、还是喊叫,它们一心要打动人、说服人,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您后来听懂了吗?”我问。
“不敢说每一句都懂,不过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画眉说自己离开了兄弟姐妹,它们都在老家,不知道自己囚在这里。它想它们,夜里睡不着,眼泪都流干了。以前和兄妹在林子里捉迷藏,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现在被关在这么小的地方,就像拴了锁链,这样一个月、一年、一辈子。人哪,都该想想自己,想想这是什么日子、什么命、什么报应!鸟儿也会诅咒,它们对咱们,最后只剩下了诅咒……”
“画眉真可怜!”壮壮说。
“百灵是荒地上的鸟儿,它在河口沙滩上唱,一天到晚快快乐乐,一不小心被人捉来。开始的日子不吃不喝,只想一头撞死。它日夜哭诉,引来外面的鸟儿。它们一齐呼喊,给它鼓劲儿。它离开家时孩子刚刚会吃东西,它按时找来食物喂它们,一个个张着小嘴喊妈妈。‘我的孩子全要饿死了,它们不知道妈妈被狠心的人掳走了!’百灵说人和鸟儿一样,都有孩子,你们想想自己的孩子吧……”老艮头说不下去了。
大黑站起来,摇着尾巴去看空空的鸟笼。老艮头拍拍它,让它坐在身边。“最可怜的是那只小黄雀,它其实是一个小姑娘,如今落进了捕鸟笼里。‘我能唱许多好听的歌,每一支歌都是唱给他的。我不相信人会这么凶狠无情,生生拆散了我们!我不相信人会把一只小鸟关在这里,让它一天到晚哭喊,一直到死……’”
老艮头扳住我和壮壮的肩膀:“我的老友以为送来了唱歌的鸟,没想到送来了哭叫的鸟!还好,它们没有闭上嘴巴,先是大黑听懂了,接着是我。我们人哪,我们所有的人都对不起鸟,对不起林子里的生灵。我有时一直盯着大黑的眼睛看,越看越觉得自己不如它。瞧瞧它的眼睛,瞧瞧吧,没有一丝儿邪气。它这辈子,从来没有骗过人……”
我和壮壮,还有大黑,与老艮头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落叶
天一点点变冷,有人不高兴了。我看到好几本书上都这样写着:当秋风越来越凉,树叶开始飘落时,有人就不高兴了。其实每个季节都有让人高兴或不高兴的事,到了秋末,地里的蔓菁长胖了,在锅里煮熟了像大馒头一样。芋头、地瓜、山药都变得又香又甜,胡萝卜、菊芋、大白菜,也都到了收藏的日子。
有人看到满地落叶常常欢喜得叫起来,比如外祖母,她每个深秋都会捡来一些美丽的叶子,嘴里发出“啧啧”声:“多么好看啊!再没比这更好看的了!”她把各种叶子扎了悬在墙上,还一片片摊在桌上、夹在书中。
我打开她的书,总能从纸页中看到一片红的或紫的叶子,它们可真美!我去林子里捡来五彩斑斓的树叶,拿回家来让她发出一声声惊喜:“啊啊!瞧瞧,画都画不出啊!”我把最好的叶子夹在一本大册子中,后来实在太多了,就像盛地瓜糖那样,分别装满了几大碗,搁在窗台上、架子上、炕头上。
我在一本烫金的大书中发现了一片苹果树叶子,这个特别的书签经历了不知多么久远的日子,如今只剩下了叶络,每一条都那么清楚,简直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我相信任何巧手都做不出这样的东西。我把它端在掌心里送给外祖母,她凝神看了许久。她大概想起了往事,眼睛里闪着泪花。
院子外边响起鸟儿孤单的叫声,因为夜里刚洒过冰凉的露水。太阳升起,林子里变得暖融融的,老野鸡又在远处呼唤起来。这时候走进林子,每一步都踏进一个惊喜:地上铺满了彩色的落叶,简直没法下脚。钻天杨叶子黄绿交织,洋槐撒下一片金箔,白杨叶子像漆过一样油亮,青桐叶子泛着银灰……就连青茅也变成了紫色,像一朵朵鸡冠花儿。
我捡了大把的叶子,后来不得不搁下一些,只将最美的搂在怀里。黄毛栌的叶子红到无法形容,让人忍不住去抚摸,它使我想到外祖母藏起的一幅古画,那上面由朱砂描出的颜色。银杏叶子长成了精巧的小扇子、小巴掌,这会儿通体变成没有一丝杂质的纯金色。
我把黄毛栌和银杏的叶子看作是最宝贵的礼物:仅有这两种美丽和神奇,这个秋天就已经十分了不起。我和外祖母拥有足以对客人炫耀的东西,她总是对路过的采药人和打鱼人说:“瞧瞧多好!带一些给家里人吧!”他们全都欣喜地带回去了。外祖母说:“老天,林子里的这些叶子啊,真是难描难画!”是的,这需要住在林子里的人才能体会,是出门时往手上哈一口气,踏着刚消散的冰凉露水往前,一眼看到才有的惊喜。
茅屋北边稍远一点有一棵老梨树,外面很少有人会注意它。它藏在榆树和钻天杨后边,周边隔开了一小片空地。它没有我们茅屋旁的大李子树那么大,但也够大了。到深秋的一天,它会突然脱掉一身叶子,铺展到十个大炕那么大的一片沙子上,满是金色、黄色和红黄绿三色!每片叶子都大如手掌,灿灿一地,在微风中活动着,像是一些马上就要飞去的彩色大鸟……蹲下悄没声地看一会儿,心里压住一个惊叹。
从老梨树往西,穿过几棵女贞、野核桃和绦柳,马上会碰到几棵大叶枫!它们与一般枫树不同,不光是树干直叶子大,而且像老梨树一样,会在某一天夜里呼呼落下所有的叶子:红到不能再红的、鲜艳逼人的叶子!谁一打眼都会喊出来,把所有的鸟儿和野兔吓一大跳。
抱着彩色落叶回家,觉得整个林子里的宝贝都搂在了怀中。可就是这剩下的一小段路程还要时不时地停下,因为总要遇到一些什么惊喜,它们不得不让人再次停下来。人不能太贪婪,快一口气跑回家吧,快喊着外祖母撞开栅栏门吧。
可是半路上见到了一棵石楠。它是一树绿叶,但交替脱落的叶子还是撒了一地,让人不忍挪步。石楠肥厚的红叶、长长的叶梗和均匀的叶齿,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书签。
我回到学校时,包内装了五六种落叶,而且不动声色地夹在课本中。当我翻动书页时,少不得要抖落出几片红叶或金叶。鼻子里马上有了秋天的气味,有鸟儿羽毛的气味、野蒜的气味。不出所料,它们很快吸引了一旁的目光,他们开始不停地往这边瞟,最后终于引起了大辫子老师的注意。
“上课不能摆弄东西,你又怎么了?”
“我没摆弄,是……书签。”我站起来,手放在书上。
大辫子老师取走了书,把一片片叶子放到眼前,像近视一样。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惊喜。她欣赏了足足有好几分钟,这才重新放好。
我相信她心里一定喜欢极了。她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从无数落叶中挑选出来的,不要说是她,就连外祖母都发出过连连赞叹!我估计得没错,刚刚吃过晚饭她就到宿舍找我来了,而且一开口就问起了那些叶子。
我把它们如数摆出来。她合掌跷脚,像小姑娘一样咂嘴:“真好啊!天哪,这么美丽!这都是什么叶子?快给我讲讲!”我不信她连枫叶都认不出,只能说她这会儿喜欢得发蒙!我心里得意,告诉她:“林子里好看的叶子太多了,捡也捡不完。”
“下次你能多捡些吗?我想要一些,哦,校长也会喜欢的!”又响起了喘息的声音,只要遇到了激动人心的事,她总是这样。
我一口答应。我觉得比起大红苹果和地瓜糖,大辫子老师对落叶更欢喜一些。我说:“如果在林子里多待一天,星期二再返校,就会找到更多。”她马上摇头:“不好,那不好……”我搓着手无话可说。我当即把其中的几片送给了她,她满意极了。
同宿舍的同学也被叶子迷住了。令我多少有些吃惊的是,他们都是大果园的孩子,竟然认不出这些叶子!比如他们连老梨树和石楠的叶子都没见过。只有壮壮认识全部叶子,他对林子当然是非常熟悉的,建议说:“为这些叶子写一篇作文吧,还有,好好‘议论’一下它们……”
我没有采纳壮壮的建议。我在这个秋末需要做的事很多,而星期天仅有一天。我要帮外祖母收地瓜和菊芋,采野眉豆、豇豆、红小豆、扁豆,还有野枣和五花果、冬桃。空下来才要完成老师交给的捡拾落叶的任务。妈妈回家也要一刻不停地帮外祖母干活,头上包了花手巾,去采豆角和芝麻,给捆成一束束的谷穗儿脱粒。
我喜欢秋天。这个季节,好吃的东西要全部装在囤里,爸爸也要赶在大雪前回家一次。
我把许多落叶交给了老师。她眉飞色舞地告诉我:校长很高兴,他一见这些落叶就背出了书上的话,那都是赞美落叶的。大辫子老师把所有叶子都摊在桌上,数了数,一共十六种。“一共这些?”我说:“一百六十种也不止!”她又一次皱眉:“我有个新的想法,你如果找来所有的落叶,咱们在学校办个展览多好,让大家都认识一下!”
我觉得这个主意实在不错!不过有些为难的是,谁也不能把林子里的落叶全部找到,因为它们太多了,就像一地雪花,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
但是,受大辫子老师的鼓励,我一定会全力干好这件事。
我回家对外祖母说了老师的计划,她特别赞同,说:“这主意好!你也该从头认识它们了,要叫得上所有植物的名字,这才算得上是林子里长大的孩子!”
我点点头。是的,从今以后,我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我信心满满。
2018.12.19
《高老头》,法国巴尔扎克著。
《我叫阿剌木》,美国萨洛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