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会上,对中坚力量的知识分子阶层以及社会底层的平民而言,阳明心学已经成为他们心灵的寄托和希望所在。阳明心学最适合去改变一个社会的土壤,直接开启了晚明的人性觉醒。
第三次悟道
王阳明一生有三大事功,还有三次证道。
三大事功主要就是平江西匪患、平宁王之乱,还有就是后面要说到的平广西匪患。三次证道呢?第一次当然是龙场悟道,得出“心即理,心外无物”之学。第二次呢,就是宁王之乱与忠泰之难后悟出的“致良知”之教,使得心学有了归宿,得到升华。此后还有一次证道,叫做天泉证道。当然,天泉证道和王阳明平广西匪患这个事件是紧密相连的。
天泉证道是怎么来的呢?
我们说过,王阳明空有凌云之志,手缚苍龙之才,但是从内阁再到皇帝本人,都不用他,武宗朝不用他,嘉靖朝还是不用他。究其原因,一个是视他的心学为异端邪说;另一个关键则是封建专制王朝嫉贤妒能的本质决定的。但王阳明自己并不因此沮丧,心学已到不动如山之境。
况且,王阳明最爱的是讲学。他就在浙江老家开讲,教育子弟。余姚有一个龙泉寺,王阳明年轻的时候曾在这个地方主办过龙泉诗社。如果按照那条路子走下来,明朝不过多了一个词章之学的文人而已。王阳明的人生之路,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龙泉寺,再在龙泉寺的中天阁上办讲会。
古代书院教育最大的两个特点,就是“会讲”和“讲会”。四方学子云响而影从,纷纷赶来听,拜师王学门下。王阳明还专门写了《中天阁勉诸生》,就像朱熹写白鹿洞书院的学规一样。现在你去到龙泉寺,中天阁上还刻着余姚四大先贤的画像。最早的是东汉严光严子陵,然后就是王阳明,还有明末的民族英雄朱舜水和大思想家黄宗羲。黄宗羲也是王阳明的信徒,他那本《明儒学案》主要是按照心学的发展历程来综述的。
在绍兴讲学就更有意思了。王阳明在绍兴讲学,收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弟子,叫南大吉。南大吉是当时的绍兴知府,重修了稽山书院,请王阳明来讲学,然后也拜入王阳明门下。在这个过程中,南大吉干了一件对阳明心学影响深远的事,就是刊行《传习录》。王阳明行世最有名的思想学说,集中见于《传习录》。可以说南大吉功德无量。南大吉还修葺了绍兴大禹陵,大禹陵三个字也是南大吉的手书。
王阳明来稽山书院的尊经阁讲学,专门写了一篇《尊经阁记》。并不讲尊经阁什么事,主要讲他的心学思想。这篇文章也被收入《古文观止》。在这个讲学过程中,王阳明收了南大吉这样重要的学生外,还收了另外一个重要的学生,王畿。
王畿本身不是特别有名,但是他后来收了一个有名的学生,就是徐渭徐文长。收了徐文长这个学生之后,开辟了绍兴此后在明清两朝文化史上的一个重要的文化现象——绍兴师爷。我们知道,徐文长后来到胡宗宪府上做幕僚,胡宗宪之所以能发现戚继光,也是徐文长的眼光。明清两朝有句话叫“无绍不成衙”,衙门里、各大幕府里都有绍兴人。为什么呢?就是阳明心学有一个重要的功夫叫做事上练,处理事物的智慧和能力不可小觑。曾国藩、左宗棠、甚至袁世凯,幕下最核心的关键人物都是绍兴师爷。
现在龙泉寺上还有一联,是写王阳明的,叫“曾将大学垂名教,尚有高楼揭瑞云”。横批“真三不朽”。王阳明虽然仕途不得意,但他开辟的讲学之路在中国思想史、文化史上别开生面。
王阳明的能力终究是放在那儿的。朝廷没事的时候、用不着他的时候打压他,真到遇见解决不了的难题,碰到没人解决得了的事,就想到王阳明了。
广西因为田州岑猛之乱,开始先派两广的姚镆去征伐。姚镆确实把岑猛给杀了,但因使用暴政,反而激起民变。再加上广西原来的匪患,局势一下子不可收拾。姚镆本来是桂萼的人,桂萼一看压不住了,怎么办呢?事情越闹越大,朝廷也开始重视这件事。
桂萼、张璁此前一直打压王阳明,这时候没人能解决这广西的烫手山芋,就找到王阳明的学生方献夫,说能不能让你的先生出来解决一下这个问题。方献夫特别鄙夷桂萼,认为桂萼没事的时候打压先生,有事却又要请先生出来,是真小人。
王阳明开始不愿意,自己在老家讲学讲得好好的,正好养养身体。王阳明就给嘉靖皇帝上表,说身体真的不行了。他确实有很严重的肺病,到晚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但是嘉靖以为他不愿意去,是因为姚镆在那儿占着坑,就让姚镆自动辞职,把位置让出来。胳膊拧不过大腿,姚镆没办法,只好自动辞职,然后嘉靖下旨,命王阳明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到广西平叛。王阳明最后不得不走,跟学生告别。
四句彻上彻下语
王阳明毕生热爱讲学,打仗的时候刚把匪窝打下来,就立刻带着学生去上课。因此即使要出征之前,也给学生们上课。
有一天晚上,上课讨论之后,他留下两个特别重要的学生,一个叫钱德洪,另一个学生叫王畿。南大吉的功业在于刊行了《传习录》,而钱德洪更不得了,《阳明先生年谱》就是他编撰的。
王畿比较聪明,寻求修身的超越之法。钱德洪的本质比较质朴,讲究的就是循序渐进之法。两个学生经常课后讨论,辩论学术问题,谁都说服不了谁,就去见王阳明。王阳明家的庭院里有座小桥,题名叫天泉桥。王阳明就在这个天泉桥上,解答他们的疑问。王阳明说了四句话,被称为“四句教”,这件事后来就被称为“天泉证道”。
《阳明先生年谱》里记载,王阳明对钱德洪和王畿说:“二君已后与学者言,务要依我四句宗旨……”哪四句宗旨呢?
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以此自修,直跻圣位;以此接人,更无差失。
王畿当时就有疑问,无善无恶既然是心之体,那后来怎么又有善有恶了?怎么会知善知恶了?怎么又要为善去恶?王阳明解答了之后,跟他强调说:“此是彻上彻下语,自初学以至圣人,只此功夫。初学用此,循循有入;虽至圣人,穷究无尽。尧舜精一功夫,亦只如此。”而且嘱咐钱德洪和王畿说,“以后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就是说,这四句宗旨是纲领性的东西,不能更改,最终定型了。
有些学者认为,王阳明这“四句教”其实也没有多少新鲜的东西,“致良知”已经到顶了。但我比较赞同另外一些学者的观点,就是王阳明这四句教是一个大总结、大升华,非常关键。
王阳明认为这四句教具有极朴实性的一种价值。因为不论是对聪明的人还是比较愚笨的人,不论是对初学者还是已经到了圣人境界的,不论是在哪个阶段,这四句教都适用。这样看来,这四句教就深刻了,就是一个普遍性的东西。
王阳明“天泉证道”四句总结出来的四句教,到底有什么深刻的地方?心学到此作为一个哲学上大的思想体系,它的精华、精髓到底是什么呢?
“无善无恶心之体”,这说的是一种世界观。
有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王阳明有一个学生叫薛侃,薛侃有一次在园子里头除草,杂草比较多,除不尽,薛侃就比较恼火。王阳明在旁边看了,觉得这是一个教育的好机会。
王阳明就问薛侃,你觉得这个草是好的还是坏的呢?薛侃说,这当然是坏的,这都是恶草。香花美草我们要留,这都是恶草,一定要除掉。要不然我为什么会除掉它呢?它干扰了花的生长。
但是王阳明说,你现在看它是恶草,但如果是一个荒山秃岭,我们要去绿化,那这个草是好的还是坏的呢?薛侃一听,那当然是好的了。王阳明就说,那这个草就没有绝对的好或是坏啊。
薛侃有点纳闷儿。王阳明又问他,你说金子是好的还是坏的?薛侃说,金子当然是好的,大家都喜欢金子嘛。王阳明说,但是如果金子在你的胃里呢?薛侃说,那就完蛋了,吞金那就死亡了。
王阳明再问他,那你说粪便是好的还是坏的?你喜欢还是讨厌?薛侃说,当然是讨厌的了,大便多臭啊!王阳明说,但是老农要浇肥,要往田里施肥,粪便是好还是坏呢?哦,薛侃想想说,那当然好。
王阳明总结道,善和恶在不同的环境下、不同的条件下,是可以转换的。凡事你不能喜欢就说它是好的,你不喜欢就说它是恶的;不能简单以自己的标准去看待万事万物。你要真的能盛下万事万物,应该怎么做?先排除自己的执见,把那些固执的东西,要先抽空。你不把你自己固有的东西排空,怎么能接受新的东西进来呢?
什么是世界观啊?世界观就是人与天地自然、人与宇宙的关系。我们带着执念去看那种关系,就始终处在矛盾之中。因此东方哲学里的世界观,叫天人合一、阴阳合一,王阳明就说知行合一,都是合一的。是取消矛盾性和独立性的,讲究人与天地自然的和谐,这叫世界观。因此“无善无恶是心之体”,因此,心外可以无物,可以包容一切。
“有善有恶是意之动”,指的又是什么?这是人生观。还有一个例子,我们此前提到过。
王阳明有一次上课,讲着讲着,突然对一个叫于中的学生说,于中你原来是个圣人啊。于中吓一跳,忙说不敢、不敢、不敢。王阳明又说,这个圣人原是众人皆有的,不独你于中有,人人胸中都有圣人。于中终于恍然大悟,笑而受之。
为什么呢?就是良知的发现。良知的本质,不是简单的良心和道德自律,而是人类文明积淀下来的智慧、道德与灵性的自觉。这种自觉一旦发现,内心的光明就会引导你走上一条圣人之路。
每当我们看到新闻里战争和恐怖袭击之类的消息,就会很感慨,觉得很悲哀。人一方面因其思想、情怀、追求以及文明而成为万物之灵长,是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生灵;但另一方面,因其杀戮、仇恨、私欲、贪婪、极端,人也是这个星球上最被异化的物种。这也就是王阳明说的被遮蔽了良知。因此,只要你找到内心的良知,在人类文明薪火相传的历程中发挥出自己的光和热,你就是人类中的圣人了。这就是人生观。
王艮比较聪明,但是聪明人反而有时候有执见。
他看王阳明说于中是个圣人,第二天上街回来之后,就跟王阳明说,哎呀先生,我刚刚上街,我有一个重大的发现啊,我发现满街都是圣人!估计王艮是故意这么说的,王阳明也是一笑,知道王艮心眼子多。
王阳明说,你见满街皆圣人,满街人见你王艮亦是圣人。王艮嘿嘿一笑。
这时候,一个姓罗的学生冲进来,也说,哎呀先生,我刚才在街上看到满街都是圣人。这个学生比较质朴,比较老实,不像王艮脑子反应那么快。王老师笑笑说,本来满街就是圣人,现在你感悟到了而已。
这个姓罗的学生确实是悟到了,王艮是质疑,是故意调侃先生。王阳明就反过来说,满街见你都是圣人。就是因为耍小聪明的,还没有真正到那个境界。因此每个人发现自己是圣人,内心的良知觉醒,这是什么?这是人生观。
世界观是解决我与世界、与天地、与自然、与宇宙的关系。而人生观就是解决我与我的关系,我与我达到了和谐。人生最痛苦的是什么?我与我周旋。魏晋时有个大名士叫殷浩,他说前半生都以为人生最困难的是我与世周旋;到最后才发现,人生其实是我与我周旋。一意念起,然后知道善恶,知道光明黑暗在哪里,那我与我的周旋就成功了,我与我的矛盾就解决了。
“知善知恶是良知”又是什么?这是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