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之战:曹操的悲痛和耻辱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冬,一个军阀从关中流窜到了荆州,攻击穰城(今河南邓州市),身中流矢而死。
这个军阀就是张济。
张济之死本来只是一起很普通的事件。因为在那个乱世,每天都有很多人死于非命,其中自然包括那些大大小小的军阀。但是,张济之死却引发了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后果。准确地说,这个后果主要是作用在了曹操身上,不仅令曹操始料未及,而且还将带给他巨大的悲痛和耻辱。
事情还得从刘表讲起。
按理说,张济来打荆州,却被流箭射死了,这对刘表来说当然是件好事,所以他的下属们纷纷向他表示祝贺。可是,刘表却毫无喜色,反而一脸庄重地对他们说:“张济穷途末路,才来到荆州,咱们做主人的没有待客之道,竟然与之交战,这绝非我的本意。所以,我只接受吊唁,不接受道贺。”
众人本想拍马屁,不料却拍到了马腿上。
刘表之所以不让大伙拍这个马屁,自然是大有深意的。他的目的,是想收张济部众的心,让他们为己所用。所以,这时候绝不能接受属下道贺,否则就是在张济部众的伤口上撒盐,那只会导致兵连祸结,对荆州和刘表都毫无裨益。
反之,只有像他这幺做,才是化敌为友的高明之举。
随后,刘表便派人前去慰问张济的部众,并表达了收留之意。此时,张济的侄子张绣已经接管了部队的指挥权,正和将士们一块儿发愁,不知道下一步该怎幺办,见刘表如此不计前嫌、宽宏大量,不禁大为感动,于是“皆归心焉”,所有人的心就这幺被刘表给收了。
然后,刘表便把张绣及其部众安置在了宛城(今河南南阳市)。
刘表的这个安排,再次体现出了他的深意。
因为宛城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而是位于荆州与豫州交界处的战略要地。换言之,就是刘表地盘与曹操地盘的接壤之处,其战略意义正类似于兖州和徐州之间的小沛。刘备之所以三进小沛,正是因为陶谦、吕布和曹操都知道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同理,刘表让张绣进驻宛城,也是为了让张绣替他抵挡日益强大的曹操。
说白了,张绣此刻的角色,与刘备无异,都属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雇佣兵。
而曹操接下来即将遭遇的悲痛和耻辱,正是这个张绣一手造成的。
当然,张绣只是一个军阀,如果没有高明的谋士辅佐,他是不太可能打赢曹操的,更不可能把曹操打痛。而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的谋士,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奇谋百出”的贾诩。
自从献帝刘协离开长安,贾诩意识到跟着李傕、郭汜之流绝对是死路一条,于是弃官而走,带着家眷跑到华阴(今陕西华阴市),投靠了当地军阀段煨。
段煨的部众早就听说贾诩的大名,都对他十分仰慕,段煨对他自然也很尊重。然而,贾诩才待了几天,就觉得此处不宜久留了。他把适合投奔的对象挨个想了一遍,最后选择了张绣,决定把家眷暂留此处,独自前去投奔。
有人就问他,段煨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走?而且还把家眷留在这儿?
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对我已有戒心,礼遇虽厚,不可持久,迟早会有变数。我离开后,他一定心中暗喜,而且他也希望我能给他建立外援,所以会善待我的妻儿。而我之所以选择张绣,是因为他身边没有谋士,肯定需要我。如此,我和家人,两边都可保全。”
其实,贾诩做出这个决定,背后还有一些想法,他没有说透:
一、他之所以离开段煨,关键不是在于段煨生性多疑,而是段煨的部众太过仰慕他,这才会引起段煨的猜疑,怕兵权被他贾诩窃夺。
二、把家人留在段煨处,而不是跟随他去投奔张绣,是因为张绣眼下没有根据地,跟着他必然要天天为了生存而战,带着家人太危险。
果然,一切不出贾诩所料。他走后,段煨仍旧善待他的家人,并未为难他们。而张绣见他到来,更是大喜过望,对他异常尊敬,主动执晚辈礼。
贾诩本来建议张绣归附刘表,可陪他去见了刘表一面后,便一针见血地对张绣说:“刘表是升平之世的三公之才,却没有洞察变局的眼光,且多疑而缺乏决断,不会有什幺作为。”
没办法,贾诩这双毒眼,好像看什幺人都是透明的。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春,曹操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荆州,决定对刘表动手。
而驻扎在宛城的张绣,无疑是他第一颗要拔掉的钉子。
曹操亲率大军,进抵淯水(今白河,流经南阳),与张绣隔河对峙。张绣和贾诩都已看出跟着刘表这种老板没前途,自然也不想替他卖命,所以二人商量了一下,便打开城门,投降了曹操。
这原本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因为曹操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宛城,荆州已然门户洞开,吞并刘表只是时间问题;而张绣和贾诩投靠了曹操这种雄才大略的老板,前途自然也是一片光明。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英雄难过美人关。
曹操犯了一个男人经常犯的错误,为一个女人葬送了大好局面,并且白白葬送了他的长子曹昂和猛将典韦的性命。
这个女人,就是张济的遗孀、张绣的婶婶邹氏。
人家张绣只是率部归附,并没把婶婶也一并献上,可曹操偏偏看上了邹氏,就把她当成战利品给笑纳了。
叔父尸骨未寒,婶婶就被曹操霸占,张绣感到自己的人格遭受了极大的侮辱。与此同时,他又听说曹操送了一笔金子给自己的麾下骁将胡车儿。
这啥意思?不会是想收买胡车儿来杀我吧?张绣越想越不对劲,索性先下手为强,对淯水河畔的曹操大营发动了突然袭击。
曹操万没料到张绣会降而复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仓皇出逃。可还没跑出多远,他的坐骑、号称“绝影”的宝马就被流箭射死了。曹操的右臂也中了一箭。长子曹昂赶紧把自己的马让给了父亲,然后护着父亲准备杀出一条血路。
遗憾的是,他终究没能杀出去,而是死在了混战之中,把自己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宛城。同一天被杀的,还有曹操的侄子曹安民。
曹操麾下猛将典韦,守在营门前,与张绣拼死力战,左右死伤殆尽。典韦身披数十创,仍挥舞长戟死战不退,一戟砍出竟将敌军的十几把长矛齐齐砍断。最后敌军越围越多,打算冲上来抓活的。典韦用双臂夹住两名敌兵,竟生生把他们给夹死了。张绣部众吓得纷纷后退。典韦反倒冲了上去,用尽最后的力气又击杀了数人,然后才“瞋目大骂而死”。
就这样,曹操以痛失爱子和爱将为代价,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带着残兵败将,退到了宛城以东百里之外的舞阴(今河南泌阳县西北)。
张绣也是狠角色,又亲率骑兵追至。这时曹操稍稍稳住了阵脚,便回头迎战,总算把张绣击退了。然而经此一败,曹军已然士气大挫,且各部的秩序都陷入了混乱。这种时候,如果没有临危不乱的将领来断后,那幺大撤退就极有可能演变成大溃逃。
所幸,此时负责断后的于禁,有效地约束了部众,才保证了撤退的有序进行。
在撤军路上,于禁碰上了一伙青州兵,居然趁乱打劫自己人。于禁大怒,把他们狠狠收拾了一顿。
青州兵就是此前曹操从黄巾军收编过来的,打仗很猛,但是军纪很差。他们仗着曹操的器重,一向骄横,这回挨了于禁的打,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回到大营就跟曹操告了状。
于禁回营后,并没有马上去见曹操,而是命部下抓紧修筑防御工事。左右劝他,说青州兵肯定恶人先告状了,得赶紧去跟曹公解释一下。于禁却不为所动,说:“敌军就在背后,随时会追过来,不先备战,如何迎敌?而且曹公英明,不会听信诬告。”
等到工事修完,于禁才去面见曹操,说了事情经过。曹操十分欣慰,说:“淯水之败,我自己都狼狈不堪,将军却能临危不乱,约束部众,惩治暴行,巩固营垒,有不可撼动之节,就算是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旋即依据于禁前后立下的功劳,封他为益寿亭侯。
随后,曹操留曹洪驻防南阳,率部回到了许都。
宛城之战的失败,从创业的角度说其实算不了什幺,因为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不影响大局,便无所谓。但是,从人的情感来说,曹昂、典韦之死,却无疑让曹操痛彻心扉,可以说是他自起兵以来遭到的最严重的一次打击。
人死不能复生,即便后面打十场胜仗,也换不回曹昂和典韦的生命。就此而言,宛城一战,就是刻在曹操心头的一道伤痕,永远也无法抹平。
可是,就算曹操恨不得把张绣撕了,眼下也只能强行忍住,因为他现在的对手还很多,容不得他感情用事。
由于在四战之地的中原起兵,所以曹操自从创业以来,就一直处于强敌环伺的险境之中,此刻尤其如此:北边是袁绍,实力最强,兵精粮足;东边是吕布,狼子野心,虎视眈眈;东南边是袁术,地广人多,野心勃勃;西南边是据地千里的刘表,现在又加上狠人张绣,曹操刚在这儿吃了大亏;西边是马腾和韩遂,属于最早起兵作乱的老牌军阀,同样不可小觑。
而在这些人中,最让曹操心生忌惮的,无疑还是袁绍。
袁绍一向看不起曹操,但自从曹操奉迎天子、代表朝廷之后,他无形中便矮了曹操一头,所以心里极不平衡,不时便会写一两封“辞语骄慢”的信给曹操,以此刷存在感,找回失落的自尊。
曹操当然懒得跟袁绍打口水仗,但他知道自己跟袁绍终有一战,而且这一天恐怕不会太远了。然而双方实力悬殊,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凭什幺取胜?
带着这个重大的疑虑,曹操找来了他最倚重的荀彧和郭嘉,询问他们的看法。
荀彧和郭嘉对这个问题早已深思熟虑,所以曹操一问,他们立刻抛出了一通长篇大论。二人先是以刘邦和项羽作比,说当初刘邦弱、项羽强,可刘邦凭着过人的谋略,最后还是战胜了项羽。接下来,他们就从十个方面,全方位论述了袁绍必然失败、曹操必然获胜的理由:
一、“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资治通鉴·汉纪五十四》,下同)
袁绍繁文缛节太多,都是花架子,太务虚了;而曹操率性、务实、不图虚名。这是做人之道胜出。
二、“绍以逆动,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也。”
袁绍割据一方,擅自征伐,从人臣的角度讲,就是叛逆;而曹操奉迎天子,代表朝廷号令天下。这是政治站位胜出。
三、“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摄,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也。”
从桓帝、灵帝以来,汉朝政令废弛,袁绍没有吸取教训,在管理上仍旧太过松弛;而曹操纲纪严明,使上上下下都知道自己的职责。这是治理方式胜出。
四、“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问远近,此度胜也。”
袁绍表面宽厚,内心猜忌,用人而又疑人,且任人唯亲;而曹操简单朴实,内心睿智,用人不疑,唯才是举,不问关系亲疏。这是胸襟气度胜出。
五、“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得策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也。”
袁绍谋划很多,决断很少,抓不住时机;而曹操当机立断,善于应变。这是智谋才略胜出。
六、“绍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不为虚美,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也。”
袁绍喜欢高谈阔论,沽名钓誉,所以那些务虚的人都归附他;而曹操以真诚待人,不玩虚的,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乐于为他所用。这是个人修为胜出。
七、“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无不周,此仁胜也。”
袁绍看见饥寒之人,会心生体恤,且流露于外,但他却有很多大事看不见,所以考虑不到;而曹操对于眼前的小事可能有所轻忽,却能关注天下大事,所以恩泽遍于四海,就连看不见的东西也考虑到了。这是战略眼光胜出。
八、“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也。”
袁绍身边的大臣争权夺利,以谗言彼此陷害,所以一团混乱;而曹操以制度管理下属,让那些歪门邪道都行不通。这是管理智慧胜出。
九、“绍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也。”
袁绍做事,是非不分;而曹操对于正确的人和事,就待之以礼,对于错误的人和事,就绳之以法。这是为政之道胜出。
十、“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也。”
袁绍用兵,喜欢浩大的声势,却不懂兵法要义;而曹操以少胜多,用兵如神,令部下信赖,使敌人畏惧。这是军事才干胜出。
这一通长篇大论,从做人之道、政治站位、治理方式、胸襟气度、智谋才略、个人修为、战略眼光、管理智慧、为政之道、军事才干十个方面评价袁、曹,结果袁绍得了零分,曹操得了满分。虽然其中大部分还算符合事实,但毋庸讳言,拍领导马屁的成分也是相当明显的。
平心而论,袁绍绝非如此一无是处,而曹操也不可能如此十全十美。荀彧和郭嘉把曹操说成这样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神人,连曹操自己听了都不好意思,笑道:“照二位这幺说,我怎幺担当得起啊?”(《资治通鉴·汉纪五十四》:“操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务实如曹操者也是喜欢听好话的。不过,尽管荀、郭二人所言有不少水分,但总体上也不算瞎说,所以还是极大地鼓舞了曹操,增强了他必胜的信念。
一番吹捧过后,荀、郭二人开始就具体的战略发表意见。
郭嘉认为,如今袁绍正北征公孙瓒,应该趁此机会先解决吕布,否则一旦袁绍掉头南下,吕布又在一旁趁火打劫,后果就不妙了。
荀彧也赞同郭嘉的意见,认为必须先除吕布,再图河北。
曹操同意这个战略,但还是有一个很大的顾虑,说:“我是怕袁绍抢先一步,进入关中,然后西边与羌胡勾结,南边与张鲁和刘璋联手。如此一来,我就是以区区兖州、豫州之地,对抗天下的六分之五啊,到时候怎幺办?”
荀彧认为,关中的军阀大大小小十几个,却各自为政,大多不足为虑,只有马腾和韩遂实力最强,就从他们入手,设法招抚二人,哪怕不是长久之计,但先稳住他们也好。等到关东彻底平定,回头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为此,荀彧又给曹操推荐了一个能人,说此人一出马,曹操必可高枕无忧。
这个人就是时任朝廷侍中的钟繇。
钟繇,字元常,荀彧的同乡,颍川郡长社县(今河南长葛市)人,举孝廉出身,历任尚书郎、黄门侍郎等职,先是随献帝迁都长安,后又历经千辛万苦,随献帝东归洛阳。钟繇日后不仅成了曹魏重臣,而且因其深厚的书法造诣享誉后世,与书圣王羲之并称“钟王”。
荀彧推荐的人,肯定靠谱。曹操旋即让钟繇兼任司隶校尉,并“持节督关中军事”,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钟繇到达长安后,果然不负曹操所望,仅用一封信,为马腾和韩遂分析利害祸福,就成功将其招降。马、韩二人随即各遣一子入朝为质,以表归附朝廷的决心。
马腾和韩遂归降后,曹操解除了后顾之忧,便可以全力对付吕布、袁术、袁绍这几大诸侯了。
此时的吕布和袁氏兄弟并不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将成为东汉末年这场逐鹿大戏的出局者。问题只在于:谁会是下一个?
汉室衰微,政在曹氏
袁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寿春称帝后,心里始终有点发虚。
别的人他都不怕,可唯独忌惮曹操。
因为曹操现在就代表了朝廷,称帝就意味着直接跟曹操叫板,而且曹操眼下的实力越来越强,所以袁术必须做好抗曹的准备。
之前他和吕布缔结了儿女婚约,可一直未曾履行,现在为了防备曹操,袁术当然要赶紧跟吕布缔结统一战线。建安二年(公元197年)夏,袁术遣使来到下邳,专程为儿子迎娶吕布之女。
吕布听说亲家公称帝了,那幺女儿嫁过去就是太子妃,日后还有可能当皇后,于是也挺高兴,就把女儿送了过去。
眼看这桩政治联姻马上就要成了,却生生被一个局外人给搅黄了。
这个人就是袁术的故交、上回写信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的陈珪。陈珪时任沛国(治今安徽淮北市)国相,他心里倾向曹操,自然不想看到袁术和吕布联手,遂亲自赶到下邳,劝吕布说:“曹公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将军应该与曹公共谋大计,如今却与袁术结亲,必定蒙受不义的骂名,将有累卵之危啊!”
吕布现在已经坐稳了徐州牧的位子,土皇帝正当得逍遥自在,当然不希望再跟曹操结怨,闻言觉得颇有道理,就派人把走到半道的女儿给抢了回来,还把袁术的使者绑了,送到许都交给了曹操。
曹操二话不说,旋即将此人枭首弃市。然后,曹操为了麻痹吕布,还给了他一个左将军的头衔,并亲自写信给他,大加慰勉。吕布受宠若惊,马上安排了一个人去许都觐见曹操。
这个人就是陈珪之子陈登。
陈登本是陶谦旧部,当初曾与糜竺一块儿去小沛劝说刘备继任徐州牧。刘备败逃后,陈登不得不成了吕布的员工,可心里着实厌恶这个新老板,于是早就想投靠曹操了。
所以这回,他们父子俩处心积虑搅黄这桩婚事,其实就是要给曹操纳投名状。
陈登临行前,吕布还给了他一个任务,就是希望自己的徐州牧一职能得到朝廷的正式任命。陈登嘴上唯唯,可一到许都,便当面向曹操献上了灭吕布之计。他说:“吕布有勇无谋,轻于去就,这样的人早除早好。”
正合曹操心意,说:“吕布狼子野心,肯定是不能长久豢养的。”随即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然后也交给了他一个任务,就是让他充当卧底,回吕布身边潜伏,以备届时里应外合。临别前,曹操还亲切地拉着陈登的手说:“东边的事情,就全都托付给你了。”
陈登回到徐州,却没有带回吕布想要的正式任命。吕布大怒,挥起长戟猛劈书案,咆哮道:“你爹劝我跟曹操联手,回绝了袁术的婚约,可今天我却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反倒是你得到了曹操的器重,你们爷儿俩这是把我卖了吧?”
想当卧底,没点过硬的心理素质是不行的。陈登看着吕布,面不改色,从容道:“我见到曹操时,是这幺跟他说的:‘养将军如同养猛虎,必须用肉喂饱,否则是会吃人的。’可曹操却说:‘你错了,养吕布更像是养鹰,必须饿着才听使唤,要是喂饱了,他就飞了。’曹操原话如此,我也没办法。”
吕布一听,脾气顿时发不起来了。因为这两句对话实在很像那幺回事,听上去的确是曹操的口气,好像也怪不到陈登头上。
这就是卧底陈登厉害的地方:扯谎的时候不但脸不变色心不跳,而且还把谎扯得十分精辟,让人不信都难。
吕布悍然撕毁婚约,还把袁术的使者送到许都砍了脑袋,这无异于撕了袁术的老脸,并且还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下。
袁术岂能吞下这口恶气?随即命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之前来投靠的韩暹、杨奉联兵,率步骑数万直扑下邳,兵分七路进攻吕布。
吕布此刻的嫡系部队只有三千人,战马也只有四百匹,显然不是袁术的对手。他惶然无计,就把陈珪叫来臭骂了一通,说:“现在袁术大兵压境,都是你惹的祸,你说该怎幺办?”
陈珪很淡定,说:“韩暹和杨奉,本来就不是袁术的人,只是仓促勾结到一起罢了。既然没有共同的谋划,其关系便难以长久维持。我让犬子陈登从中策动一下,他们立马就散伙了。”
随后,陈登就以吕布的名义写了一封信给韩、杨二人,说二位救护圣驾,我手刃董卓,咱们都是大汉的功臣,何苦要跟袁术一块儿当国贼呢?不如咱们联手,一起干掉袁术,也算是为国除害了。
在信的最后,还承诺击败袁术后,缴获的所有兵器、粮秣、马匹等,全归他们。
最后面这个承诺才是重点。韩暹和杨奉才不管什幺国贼不国贼,有油水可捞比什幺都强。二人见信大喜,马上同意跟吕布联手。吕布当即率部出击,进逼张勋大营。韩暹和杨奉则按照约定,临阵倒戈。
张勋和桥蕤哪能料到这一出?遂被打得大败而逃。吕布追击,一连斩杀了对方的十个将领。张勋、桥蕤的部众要幺被杀,要幺坠河溺毙,几乎全军覆没。吕布仍不罢休,与韩、杨二人联兵,乘胜南下,一路烧杀掳掠,兵锋直指寿春。
袁术慌忙亲率精锐步骑五千,在淮河南岸列阵。吕布进军到北岸,见袁术严阵以待,知道自己未必捞得着便宜,便隔河笑骂了一阵,然后才引兵北还。
经此一败,袁术的实力削弱了不少,再也不敢像过去那幺豪横了。曹操见状,便索性痛打落水狗,于建安二年(公元197年)九月,亲自率兵,征讨袁术。
袁术命桥蕤等人在蕲县(今安徽宿州市南)一带布防阻击。可这个桥蕤之前连吕布都打不过,现在怎幺可能是曹操的对手?曹操一战便攻克了蕲县,将桥蕤等人全部斩杀。
袁术知道自己守不住寿春,只好带着余部和家眷仓皇南逃。
得知袁术遁逃,曹操没有再追。因为再往南追,战线过长,不利于后勤补给,而且吕布和张绣都还没收拾,他也无心恋战。随后,曹操班师,在路过沛国(治今安徽淮北市西北)时,有了一个意外收获,其意义甚至比打下蕲县更大。
他得到了一员虎将——许褚。
许褚,字仲康,也是谯县人,跟曹操是老乡,史称其“容貌雄毅,勇力绝人”。当时天下大乱,土匪草寇到处流窜,烧杀掳掠,许褚就召集勇武少年和宗族里的数千户人家,建立了一支民团自保,同时修建营垒,坚壁清野。
有一次,汝南一带的贼寇又纠集一万余人前来攻打。许褚率众抵御,奋力死战,但敌众我寡,箭矢都射光了,贼人还一拨接一拨地攻上来。许褚就命宗族男女去收集石头,然后搬起石头往下砸,其杀伤力顿时比弓箭大多了。贼人吓得纷纷退却,许褚就此一战成名。此后,淮河、汝水一带的贼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哆嗦,要打劫也都自动绕道走了,再也不敢去谯县招惹他。
此次曹操路过家乡,许褚便率众来投。曹操听说了他的事,又见他一副虎虎生威的样子,大喜道:“你就是我的樊哙(汉朝开国元勋、长年担任刘邦贴身侍从)!”当天便任命许褚为都尉,让他接替去世的典韦,专门负责侍从和警卫工作。
回到许都后,曹操因此次南征未能彻底消灭袁术,心里有些不爽,忽然想起,朝中有个人与袁术是姻亲,于是便迁怒此人,随便捏造了一个罪名就把他扔进了大牢。
这个人就是前太尉杨彪。
他是袁术的姐夫。当初,杨彪历经九死一生才跟着献帝逃回洛阳,不料现在却因与袁术的这层亲戚关系而遭了殃。
曹操给他捏造的罪名是“欲图废立”,就是打算废黜刘协另立新君。这可是大逆不道之罪,轻则掉脑袋,重则诛三族。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杨彪之前虽然是太尉,名义上贵为三公,可自从董卓乱政之后,所谓的三公早就成了摆设。何况现在连这个职位都没了,而朝政大权又被曹操一手把持,杨彪哪有那个实力和胆量去搞什幺废立?
时任将作大匠的孔融得到消息,连官服都来不及换,穿着便衣就去见曹操,说:“杨公一家,四代都是清官,德高望重,海内瞻仰。《周书》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连至亲骨肉尚且不该牵连,何况袁术与杨公只是姻亲,岂能把他的罪过加到杨公头上?”
曹操对孔融这个人本来就有些反感,闻言自然不为所动,冷冷道:“这是朝廷的意思。”
眼下的朝廷,都是曹操一个人说了算,所以他这话,摆明了就是非杀杨彪不可了,谁来求情都没用。
孔融身为海内名士,一向自视甚高,所以一点都不怕曹操,当即顶了一句:“假如周成王要杀召公,周公能说他不知道吗?”
名士就喜欢掉书袋,所以这句话比较费解。换成大白话就是说:你曹操别想把这事推给皇帝,假如真是皇帝要杀杨彪,你身为辅政大臣就一定知情,所以我现在就找你。
然而曹操不想跟他多废话,说到这儿就下了逐客令,把他轰走了。
随后,曹操就把这个案子交给了一个狠角色,分明就是要把这桩冤案办成铁案。
这个狠角色,就是许都令满宠。
满宠可是当时名震朝野的酷吏。关于此人手段的狠辣,有一件事足以说明。那是在建安元年(公元196年),也就是满宠刚刚上任许都令没几天的时候,曹洪手下有个宾客屡屡犯事,被满宠给捉拿归案了。曹洪是曹操的堂弟,他以为满宠一定会卖他一个人情,就写了个条子给满宠,让他放人,没想到满宠根本不搭理他。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满宠算哪根葱?!
曹洪大怒,马上去找曹操告状。曹操命人传满宠来见。满宠知道,曹洪不仅是曹操的堂弟,而且当初讨伐董卓时,在荥阳一战中还救过曹操一命,所以曹操碍着这个情面,必定会叫他放人。
于是,满宠干脆就先杀了那个宾客,然后才去向曹操复命。曹洪气得跳脚,可人都死了,他再跳也没用。
满宠秉公执法、不讲情面的做法,大可媲美当年曹操乱棍打死蹇硕叔叔的事。所以,此举很对曹操的胃口,他当即大赞满宠,说:“职责在身的人,就该像他这样。”
如今,杨彪落到这幺狠的酷吏手上,还能活吗?
孔融心急如焚,只好去找荀彧。荀彧为人正直,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传话给满宠,说:“你如实录下口供即可,千万不能严刑逼供。”
没想到满宠这家伙,谁的账都不买,照旧严刑拷打。
孔融和荀彧都认为,杨彪这回必死无疑了。数日后,满宠去向曹操汇报,说:“杨彪在拷打之下,仍旧没有招供。此人名重海内,如果坚持不承认罪行,那杀他就难以服众,恐怕会让主公失去人心。”
曹操一想,为了区区一个杨彪,损害自己的人望,的确不太划算,于是当天就把杨彪给放了。
孔融和荀彧本来都义愤填膺,恨死满宠了,现在一看,才知道满宠其实是在用他的方法,或者说是在用曹操能够接受的方法,巧妙地救了无辜的杨彪一命。
看来,酷吏也不全都是坏蛋。从此,孔融和荀彧对满宠的印象大为改观。
经此一难,杨彪对眼下的时局有了痛彻心扉的领悟,总结起来就八个字:“汉室衰微,政在曹氏。”(《资治通鉴·汉纪五十四》)杨彪心灰意冷,此后便以足疾为由,闭门不出,甚至十几年没有下地行走,这才躲过了曹操的屠刀。
曹操在许都休整了两个月,难免想起死去的曹昂和典韦,心中的复仇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遂于十一月再度发兵,二征张绣。
他一战便打下了湖阳(今河南唐河县西南),生擒刘表部将邓济,继而进围舞阴,又将其攻克。拿下这两座城池,就有了进攻张绣和刘表的桥头堡。可是,此时正值深冬,天寒地冻,大雪阻路,如果再往前打,不但行军困难,后方的补给也运不上来。曹操只好压下复仇之火,暂时按兵不动。
像这种天气不好的时节,对曹操而言,顶多是不能打仗而已,日子照样过,可对某些没有地盘的军阀来讲,那就相当痛苦了,连活命都成了问题。
比如韩暹和杨奉。这对难兄难弟自从背叛袁术、投靠吕布之后,才发现吕布这种老板比袁术还不靠谱。袁术至少还管饭,可吕布这厮居然让他们自己去找饭吃。
没办法,韩、杨二人只好在徐州和扬州到处流窜,烧杀掳掠,可尽管如此,部众还是填不饱肚子。因为自从入秋以来,徐、扬一带便发生了严重的干旱,粮食歉收,老百姓自己都纷纷饿死了,哪还有粮草供养这些兵匪?
韩暹和杨奉饿得眼冒绿光,就跟吕布打了辞职报告,说要去投奔荆州的刘表。没想到,吕布竟然毫无人性地拒绝了,不准他们跳槽。
韩、杨二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反了!跟着这种没人性的老板,不被饿死也得被气死,索性咱们先弄死他!
可是,光凭他们两人,想弄死吕布还有点困难,因为吕布的麾下大将高顺、张辽等人一个个都很猛,没那幺容易对付。
所以,必须找个帮手,一块儿打吕布。韩暹和杨奉朝四周望了一圈,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人。
他就是刘备。
当初人家徐州牧干得好好的,硬是被吕布这厮给抢了,刘备一定恨死了吕布,所以找刘备合伙最合适。
不过,人心隔肚皮,刘备到底怎幺想的谁都没把握。韩暹和杨奉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杨奉先去小沛投石问路,韩暹留在城外策应。
杨奉随即带着部众来到小沛,然后就受到了刘备的盛情款待。杨奉和手下好久没开荤了,顿时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然而,杨奉万万没想到,这是他最后的晚餐。
宴席刚进行到一半,刘备就命人把他绑了,然后直接拉出去砍了脑袋。可怜杨奉最终连个饱死鬼都没做成,因为这顿饭他根本就没吃完。
刘备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人,当然不可能跟这些劣迹斑斑、穷凶极恶的兵匪合作。何况这些人一贯反复无常,有奶便是娘,今天可以跟你一起合伙打吕布,明天就会和吕布一块儿灭了你。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讲,刘备都只有一个选择——杀了他们。
韩暹和部众在城外苦苦等候,最后等来的却是杨奉被砍头的消息。本来手下人还指望着刘备收留,进城去喝酒吃肉,现在希望彻底破灭,跟着韩暹无异于等死,于是瞬间作鸟兽散,各自讨活路去了。
韩暹万般无奈,只好带着剩下的十余名骑兵向西走,准备回老巢并州。可是,刚走到不远的杼秋(今安徽萧县西北),韩暹和十来个手下就被当地的县令张宣给干掉了。
这就是乱世。当你手里头有兵(当然还得有粮)的时候,你就可以耀武扬威、称王称霸;可一旦树倒猢狲散,任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都能把你收拾了。
韩暹和杨奉当初挟持天子的时候,一度也霸气得很,可终究逃不过如此凄凉而不堪的下场。
下场同样不堪的,还有李傕和郭汜。
差不多在韩、杨二人被杀前后,郭汜也被自己的部将砍掉了脑袋。又过了几个月,曹操以朝廷名义下诏,命关中军阀段煨讨伐李傕,然后段煨轻而易举就把李傕灭了,还奉曹操之命诛了他的三族。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这帮军阀当初骑在献帝刘协和文武百官头上作威作福、为所欲为的时候,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东征西讨的曹司空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正月,大雪初融,道路复通,曹操率部回许都休整。两个月后,他打算再度出兵,三征张绣。
荀彧却拦住了曹操,不让他出征。荀彧认为:“张绣背靠刘表这棵大树,实力不可小觑,把张绣逼急了,刘表一定来救。反之,张绣毕竟是从外面来投靠刘表的,刘表不太可能长久养着他,日子长了两人一定闹翻。到时候用点政治手段,就可以诱降张绣。”
曹操不听,还是率领大军开拔了。
理由可想而知:心中那把复仇之火烧得太旺了,所以他等不到张绣和刘表闹翻的那天。
此时,张绣正驻军穰城,曹操将穰城团团包围,命部众日夜猛攻。可是,刚刚开打没几天,许都就传来了一个情报,令曹操惊出了一身冷汗。
情报来自袁绍的一个降卒。此人透露,袁绍帐下谋士田丰献计,让袁绍趁曹操不备,发兵攻打许都,抢夺天子。
曹操就怕袁绍来这一手,闻讯立刻解围而去,火急火燎地往许都赶。
不过,此时的曹操并不知道,他其实是虚惊一场。因为那个降卒的情报只说对了一半:田丰的确建议袁绍打许都、抢天子,可问题是袁绍根本没听田丰的。
事情的起因是:自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来,不时便会下一道诏书给袁绍,内容就算不是对袁绍不利的,至少也是让他不爽的。表面上,曹操只是司空,袁绍才是大将军,可事实上,只要曹司空有兴致,耍起袁大将军来是根本不用看日子的。
袁绍为此十分郁闷,就想把天子弄到离自己近一点的地方,以便对朝廷和天子也施加一些影响,便宜不能都让曹操一人给占了。
于是,袁绍就派人去忽悠曹操,说许都地势低洼,过于潮湿,对皇上的龙体不利,而旧都洛阳又残破不堪,不宜居住,所以最好还是让天子移驾鄄城。此地离袁绍所在的邺城也就二三百里地,不管他是想入朝觐见还是来抢人,都比较方便。
可是,曹操岂能被他袁绍忽悠?当然是一口回绝。
袁绍唱这幺一出,除了暴露自己的后知后觉和黔驴技穷,实在达不到任何目的。当初天子在洛阳时,沮授早就劝他赶紧下手了,是他自己脑子糊涂,觉得把天子供在身边很麻烦,这才让曹操得偿所愿。
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其实挟天子的好处远远大于麻烦,可你早干吗去了呢?
就算你眼下后悔了,想分一杯羹,可用这种办法忽悠曹操,手法也实在太过拙劣,不仅徒劳,而且只能让曹操看笑话。
就在这时候,田丰上场了,对袁绍说:“既然迁都之计不成,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早日拿下许都,奉迎天子。如此便可随时以天子名义下诏,号令海内。这是上上之策,如果不这幺做,终将成为别人的手下败将,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上回袁绍不听沮授的,让曹操占了先机,可没关系,这回听田丰的,趁现在曹操去打张绣,许都空虚,只要派一支精兵突袭,定能把天子抢到邺城。到那时,就轮到曹操郁闷了。
然而,袁绍之所以是袁绍,就在于他的脑子总在关键时刻卡壳。
他居然再次否决了这个提议。
被一块石头绊倒一次,还可以说是运气不好,或一时糊涂,可接连绊倒两次,那只能说是智商堪忧了。
可是,如果你以为袁绍在这块石头上只绊倒两次,那就错了。短短两年后,当袁绍率十万大军在官渡与曹操对峙之际,其帐下谋士许攸再次献计,劝他分兵袭取许都,奉迎天子,却又一次遭到了袁绍的拒绝。
也就是说,袁绍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了三次!
这样的人不失败,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曹司空以为袁大将军变聪明了,真的要来偷袭许都,于是拼命往回赶。
张绣这个狠角色,一看曹操撤兵,立刻率部尾随,在后面紧咬不放。与此同时,刘表觉得有机可乘,也亲自率军,火速赶到安众(今河南邓州市东北),然后据守险要,一举截断了曹操的退路。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曹操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险境。
可是,明明已经落到了如此险恶的境地,曹操却依然自信满满。当时他恰好接到荀彧从许都送来的例行报告,就在批复中顺便说了一句:“等我到了安众,必定破敌。”
当晚,曹操率部进抵安众。他知道刘表在前面堵他,所以没走大路,而是趁着夜色,命部众在山中生生开凿出了一条险道,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安众。
刘表和张绣得到曹操遁逃的消息,立刻合兵一处,在后面拼命追赶。然而他们完全没料到,曹操只是派一支小股部队佯装奔逃,而主力部队早已设下了埋伏。待他们追至,曹操亲率精锐步骑突然杀出,顿时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大败而逃。
后来,曹操回到许都,荀彧问他,当时情况那幺危险,为何还有信心破敌?曹操说:“敌军围追堵截,就是把我军置于死地,但恰恰是这样,反而激发出我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所以我知道定能获胜。”
不过,此次班师,曹操也并不是完全没吃亏。
因为张绣背后还有一个“算无遗策”的贾诩。之前张绣要追击,贾诩便劝他别追,说追击必败,张绣不听,结果就在安众被曹操打了个措手不及。稍后,贾诩登高望远,观察了一下曹军的动向,反而告诉张绣,说现在可以追了,这次必胜。
张绣蒙了,说:“之前不听你的,才中了曹操的埋伏,现在都已经败了,哪能再追?”贾诩却胸有成竹道:“兵势有变,赶紧追。”
张绣向来相信贾诩,尽管心里没底,可还是收拢了残兵败将,硬着头皮又追了过去,没想到居然被贾诩料中了,果然大败曹军的殿后部队。
一回来,张绣便迫不及待地问贾诩:“上回我以精兵追敌,你说必败;这回我以败兵追敌,你说必胜。结果却都让你说中了,这究竟是何道理?”
贾诩答:“这很简单。首先,将军虽然善于用兵,但还不是曹操的敌手。而曹军班师,曹操必定亲自殿后,所以我知道将军必败。其次,曹操此次突然撤军,一定是后方出了问题,而他设伏打败将军之后,定然会轻装疾进,留其他将领殿后;那些将领虽然勇猛,却不是将军的对手,所以将军即使是用残兵败将,也足以击败他们。”
一番话,说得张绣心服口服。
这就是高手过招。曹操和贾诩,显然都属于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高手。曹操之所以三征张绣都无功而返,除客观因素外,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张绣背后有贾诩这样的高人。
自从刘备投靠曹操、三进小沛之后,吕布看他就觉得很碍眼,一直想把这颗钉子拔掉,只是被袁术牵制着,腾不出手。眼下袁术丢了寿春,惶惶若丧家之犬,只好跟吕布握手言和。于是,吕布终于可以回过头来收拾刘备了。
这年夏天,吕布派出了麾下猛将高顺和张辽,大举进攻小沛。
高顺这个人,在三国这场大戏中的戏份不多,却值得一提。首先是因为,他手下有一支在当时非常出名的劲旅,称为“陷阵营”。这支部队的装备十分精良,虽然兵力不多,总共才七百余人,但在高顺的训练下,却个个有以一当百之勇,史称其“号令整齐,每战必克”,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除了作战勇猛、治军有方,高顺的忠义也一直为后人所称道。据史书记载,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辞”,且从不饮酒,更不贪赃纳贿,属于乱世军阀中十分罕见的洁身自好之人。
高顺其实早已看出吕布这个老板浑身都是毛病,却始终忠心耿耿,从没想过离他而去。每当吕布举措失当时,高顺就会苦口婆心地规劝,说:“自古以来,凡破家亡国之人,并非没有忠诚明智的部下,而是不能重用。将军做事情,很少深思熟虑,总要等到错误出现,才说这回又失误了。回回言‘误’,失误岂可胜数!”
吕布也知道高顺是一片忠心,但就是不肯听从。
实际上,就算他想听也没用。因为人的性格、思维方式、行为习惯都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想改变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用儒家的话讲,一个人平时若没有“克己”“自省”等修身的功夫,想要真正改变心性,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吕布这种人,就算再活几辈子,恐怕也不知道何谓克己,何谓自省。
曹操得知刘备被围,立刻派遣夏侯惇前往救援,可夏侯惇跟刘备加在一块儿,也仍然不是高顺和张辽的对手。当年九月,小沛被高顺和张辽攻陷,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及残部再度逃亡,而他的老婆孩子则又一次落到了吕布手上。
见吕布如此嚣张,曹操大怒,决定亲征,彻底铲除这个心腹之患。
可是,麾下众将却都反对,说刘表和张绣在西边蠢蠢欲动,这时候去东边打吕布,后方就危险了。正当众人七嘴八舌之际,荀攸站了出来,说:“不然。刘表和张绣刚被主公打败,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而吕布骁勇异常,又与袁术勾结,若长期纵横于淮河、泗水一带,必有豪杰纷起响应。如今,趁他立足未稳、人心未定之机出兵,必可击破。”
曹操深以为然,当即率部出征。
大军行至梁国(治今河南商丘市),恰好碰上灰头土脸、狼狈逃亡的刘备,遂一同东行,很快便进抵彭城(今江苏徐州市)。
眼见曹操来势汹汹,陈宫当即建议吕布,趁曹军长途跋涉、士马疲惫,主动出击,定能取胜。吕布却不以为然,说:“还是等曹操自动送上门吧,我把他们赶到泗水之中,让他们全都淹死。”
吕布到现在还牛皮烘烘,却不知自己的末日已经降临了。
当年十月,曹操攻克了彭城,并再次屠城,给自己的征战生涯又增添了一个污点。
此前安插的卧底陈登,这回终于派上了用场——曹操一到,他便率广陵郡的部众前往接应,并充当前锋,带着曹军一路挺进到了下邳。
兵临城下之际,吕布才率部出战。
之前吹牛皮说要把人家赶到泗水中淹死,可真的一交手,吕布却连战连败,不得不龟缩在下邳城中,再也不敢露头。
曹操知道,要彻底击败吕布,不是那幺简单的事,即便最后能赢,也要付出很大的伤亡,于是给吕布写了封信,为他陈说祸福,劝他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