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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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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这人比较狡猾,他看得出天子内心是倾向于回洛阳的,所以他才不会动用武力去硬抢,那太笨了。他的招数是“筑巢引凤”,让天子主动上钩。因为洛阳早已被董卓一把火烧成了废墟,要想把天子接回来,肯定得有地方住才行。所以,张杨随后就把董承派到洛阳去修缮皇宫了。

可是,修皇宫得花费巨资,别说张杨没那幺多钱,就算有他也绝不会自掏腰包。那怎幺办?

张杨的办法,是去拉赞助。当然也不是他自己出面。他找了朝中的太仆赵岐,由他出面去跟荆州牧刘表拉赞助。

天下诸侯那幺多,为什幺张杨选择了刘表呢?他凭什幺认为刘表肯出这笔钱?

在此,我们有必要正式认识一下刘表这个人。

刘表,字景升,跟幽州牧刘虞一样,也是汉朝宗室出身,少年时代便知名于世,曾参加太学生运动,反对宦官,受党锢之祸牵连,一度逃亡。灵帝末期,当了何进手下的掾属,又担任过北军中侯。董卓把持朝政后,出任荆州刺史。不久,刘表殷勤地遣使入贡,遂被朝廷任命为荆州牧。

刘表这个人,性格比较温和,崇尚清谈,没什幺野心,只求据有荆州自保,毫无征战天下之志。但他治理内政是一把好手,荆州在他治下颇为安定,百姓过得也比较太平。

荆州地域辽阔,人口众多,《三国志·刘表传》便称其“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所以刘表虽然不思进取,但自保却绰绰有余。这也是当初孙坚为何打不下荆州、反倒赔了性命的原因之一,同时也是袁术后来一直与他相持却占不到便宜的主要原因。

总而言之,在当时的四方群雄中,刘表属于实力最雄厚的诸侯之一。此外,相对其他军阀,他算是对朝廷比较尊重的——毕竟汉室宗亲的身份在那儿摆着,不管心里怎幺想,表面工作还是要做一做的。

所以,张杨要帮天子修皇宫,刘表就是最理想的赞助人,没有之一。

刘表也很爽快,一听这事,二话不说,立马派了一队工兵前往洛阳,把修皇宫的事给承包了。随后,大批建筑材料和所需物资也源源不断地运了过去。

五月,随着工程的进展,归心似箭的刘协等不及了,便派人去通知杨奉、李乐和韩暹,说他决定返回洛阳,请他们派兵护送。杨奉等人本来是不乐意的,可转念一想,反正到了洛阳,天子照旧攥在他们手里,好像也没什幺损失,便同意了。

李乐和胡才不想离开自己的地盘,留在河东没走。几年后,胡才死于乱兵之中,李乐病卒。

六月,天子车驾启程,由杨奉和韩暹护送,东归洛阳。张杨得偿所愿,赶忙又殷勤地带上粮食,专门到半道上去进贡。

七月初一,刘协终于回到了阔别五年多的洛阳。因皇宫尚未完全竣工,便暂住当年那个大宦官赵忠的宅邸。

八月初八,刘协正式入住新修的皇宫。张杨特意为皇帝的寝殿起了个名字——杨安殿。张杨认为天子还都完全是他的功劳,所以很显然,“杨安”二字,便是“张杨安天下”的意思。

功劳这幺大,加官进爵自然不在话下。仅仅两天后,张杨便被封为大司马,韩暹封大将军兼司隶校尉,杨奉封车骑将军,三人全都赐以“假节钺”的礼遇。

得了便宜之后,张杨又开始卖乖,对众将说:“天子,当与天下共之。”言下之意就是天子不能由他们哥儿几个独占着,然后说:“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我会出外镇守,作为天子和朝廷的屏障。”

说完,他果真就离开了洛阳,率部回他的基地野王(今河南沁阳市)去了。杨奉心领神会,也率部离开,屯驻在南面的梁县(今河南汝州市)。韩暹和董承则留在洛阳,担任皇宫宿卫。

张杨此举,表面上是在避嫌,似乎不想让天下人把他当成李傕、郭汜那样的军阀,其实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已。

道理很简单。首先,此时的洛阳早已没有百姓,也就没有人上交粮食,所以这幺多支军队在这儿扎堆,吃饭都成问题,为了不喝西北风,他只能回自己的老巢。其次,洛阳的皇宫虽然修好了,但压根没有城防工事,万一别的军阀打过来,根本无险可守。因此,张杨屯驻洛阳北边的野王,杨奉屯驻南边的梁县,二者距离洛阳都不远,就是为了防备别的军阀来洛阳抢人。

此外,从他们四个人的分工来看,挟持天子的意味仍然很明显:张杨和董承本是一伙的,而杨奉和韩暹是一伙的,现在张杨和杨奉出外镇守,却各留了一个自己人在洛阳,这显然是双方博弈的结果。换言之,双方表面上是在合作,共同守卫天子,其实是在制约和提防对方,不让对方独占挟持天子的好处。

以张杨为首的这四个军阀,智商显然比李傕、郭汜之流高一些,不像他们那样简单粗暴、穷凶极恶,但本质上照样是绑匪,只不过方式较为温和、手段较为高明而已。说穿了,他们的所作所为,目的同样只有一个,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然而,就在张杨等人自以为得计的时候,有个实力比他们强得多、智商也比他们高得多的军阀,已经把目光瞄向了洛阳,并且锁定了天子刘协,酝酿着一个很大的阳谋。

这个人当然就是曹操。

此时的曹操驻扎在许县(今河南许昌市东)。这个原本毫不起眼的十八线小县城,很快就将因曹操实施的这个阳谋而变得举足轻重。

众所周知,曹操的这个阳谋,其实跟董卓、李傕、郭汜,乃至张杨、杨奉这些军阀都是一样的,无非也是要挟持天子,号令天下诸侯。

不过,说“挟天子以令诸侯”比较难听,而且格局太小、政治站位太低。用曹操帐下谋士毛玠的话说,应该叫“奉天子以令不臣”。

早在四年前,即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毛玠就向曹操提出了一套如何实现“霸王之业”的战略构想,核心有二:第一,奉天子以令不臣;第二,修耕植以畜(蓄)军资。前者是政治战略,后者是经济战略,其中尤以前者为重。

因为名正则言顺。虽然曹操跟四方群雄一样,大家打的都是兼并战和争霸战,但是一旦“奉迎天子”,树起匡扶汉室的旗帜,就等于占领了政治制高点和道德制高点,为战争行为披上了一件正义性与合法性的外衣。尽管人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件“皇帝的新装”,但这并不妨碍曹操利用它去做很多实实在在的事情。毕竟在当时,天下士民和四方诸侯表面上都还是尊奉汉朝天子的,所以曹操只要把自己跟天子深度绑定,那他就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朝廷,从而对天下的人才构成极大的号召力,可以吸引大批精英前来投效。此外,当曹操想打哪个诸侯时,就会以天子名义进行讨伐,既让自己师出有名,又陷对手于不义之地;同理,当曹操觉得有必要跟哪个诸侯结盟时,也会以天子名义给对方加官进爵,从而换取自己想要的利益。

说白了,这就是一桩一本万利的政治投资——只要把皇帝供起来,几乎不用花费什幺成本,就能在政治上、军事上、品牌经营上、团队建设上获取各种有形无形的收益,何乐而不为?

尽管好处多多,可当曹操提出这个想法时,还是遭到了大部分属下的反对。他们的理由是:中原未定,要做的事还很多,此事并非急务;此外,韩暹、杨奉这些军阀自恃护驾有功,骄横凶暴,恐怕不易对付。

有远见的人虽然是少数,但终究还是有的。荀彧和程昱就坚定地站在了曹操一边。为了说服众人,荀彧高屋建瓴地总结了“奉迎天子”能够带来的三大政治利益:“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三国志·荀彧传》)

奉迎天子以顺应人心,是最大的趋势;大公无私以降服群雄,是最大的战略;弘扬正义以招揽俊杰,是最大的德行。

什幺叫政治站位?这就叫政治站位。

这番话虽然是荀彧说的,但恰恰说出了曹操心中想的。

毛玠提出的“奉天子以令不臣”,以及荀彧提出的这三大纲领,无疑成了曹魏集团核心的顶层设计,从而为日后的“霸王之业”奠定了他人难以超越的高起点。

从这个意义上说,曹操就绝不只是一个军阀,而更是一个深谋远虑、雄才大略的政治家。仅仅在这点上,那个“四世三公”的袁大盟主就远远比不上他了。

其实,袁绍帐下也并非没有能人。早在去年,也就是刘协刚刚逃到安邑的时候,谋士沮授就已经建议袁绍先下手为强了。

沮授说:“将军一族,数代皆为国之重臣,忠义无双。而今朝廷流离,宗庙残毁,四方诸侯都以大义为名,行相互吞并之实,没有人心忧社稷、体恤百姓。如今冀州已定,兵力强盛,士民拥戴,若西迎天子大驾,迁都邺城,挟天子以令诸侯,率大军以讨叛臣,天下谁人能挡?”

然而,正如在曹操那边,这个提议也遭到了多数人反对一样,袁绍的谋士郭图、部将淳于琼等人都不同意。他们说:“汉室衰弱,由来已久,要把它再扶起来太难了。且如今群雄并起,各据州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若真把天子迎回来,动辄就要奏请。服从他吧,权力就没了;不服从吧,等同于抗旨。束手束脚,太麻烦了。”

所以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个馊主意。

沮授只能苦笑,最后对袁绍说了一句:“现在奉迎天子,在大义上占了先机,在时间上正合时宜,若不早定,必有人抢先下手。”

属下意见不一,最后如何拍板,当然就看袁绍的了。

很遗憾,袁绍并没有曹操那样的格局、远见和政治智慧。他的看法跟郭图等人差不多,觉得把天子供在身边就是自找麻烦,而且刘协又是董卓拥立的,这也让袁绍打心眼里排斥和反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沮授的提议。

仅就这件事来比较,不管是曹操与袁绍的个人素质,还是两个阵营的综合水平,其实都已经高下立判了。在这件事上,沮授算是袁绍阵营里最有头脑的人了,可他提出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与曹操阵营毛玠所提的“奉天子以令不臣”比起来,在格局、高度和气势上显然都差了一大截。

虽然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出发点是家国大义,而“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出发点却是个人野心,二者岂可同日而语?当然,可能有人会说,毛玠所言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口号而已,其实质还不是跟沮授说的一样?

平心而论,还真不完全一样。

其微妙的差别,就在于曹操这个人的复杂性。正如前文所言,曹操固然是一个军阀,但他又绝不只是军阀,更是一个深谋远虑、雄才大略的政治家。作为政治家,心中就必然会有家国天下的位置,也一定会有匡扶社稷的志向和情怀。

这从他年轻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不论是当年在官场上与宦官死磕,还是后来举兵讨伐董卓,曹操都是真心实意想要匡扶汉室的。而当袁绍要拥立刘虞时,曹操愤然喊出的那句“诸君北面,我自西向”,同样也是出自真心。只是后来,面对日益复杂和残酷的现实,这颗真心才逐渐让位于争霸天下的野心而已。但我们却不能因此就说他只有个人野心,丝毫没有家国情怀。

简言之,在曹操身上,个人野心和家国情怀是同时存在且纠缠在一起的,或许就连他本人也分不清何者比重更大,何者才是他做事的主要动机。

这正是曹操的多面性和复杂性所在,也是人性的矛盾和纠结所在。

不光是曹操,其实世上的所有人都一样。我们做某件事的时候,背后往往会有不止一种动机,只是有些动机比较明显,容易判断,有些动机藏得很深,连我们自己都察觉不出而已。

因此,如果说曹操奉迎刘协单纯是为了“奉天子以令不臣”,那肯定是在美化和高抬他;但如果说他纯粹是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再也没有别的动机或想法,那也未免把他简单化和脸谱化了。

主意打定,曹操立刻付诸行动,命曹洪去洛阳迎接天子。

可是,天子身边那些军阀可不是摆设。他们千辛万苦才把天子从长安护送到洛阳,你曹操不费吹灰之力就想把天子弄走?做梦吧。

承担宿卫之责的董承闻讯,马上出兵,驻守在曹洪的必经之路上,把他给挡了回去。

关键时刻,朝中有个人主动出手,帮了曹操一个大忙。

这个人就是日后曹操帐下的重要谋士董昭。

董昭之前在袁绍帐下,后被袁绍猜疑而投靠张杨。张杨迎天子回洛阳后,董昭就留在了朝中,被任命为议郎。他很有眼光,知道跟着曹操这样的老板才有前途,于是决定在这件事上立个大功。

但他只是个小小的议郎,如何能从军阀那儿虎口夺食呢?

董昭使了一个借力打力的妙招。他把天子身边的军阀挨个研究了一遍,发现来自关中的杨奉在此地最缺人脉,几乎没有外援。像这样的人,通常是不会拒绝与“地头蛇”曹操合作的。于是,董昭便以曹操名义给杨奉写了封信,先是狠狠恭维了一番,说他护驾之功“超世无畴”云云,然后抛出橄榄枝,说你有兵,我有粮,我来做你的外援,咱们“有无相通,生死与共”。

杨奉见信大喜,马上在朝中替曹操背书,说人家兖州牧有钱有粮,最适合做朝廷的后盾。然后又表荐曹操为镇东将军,并让他承袭其父曹嵩的爵位费亭侯。

有杨奉背书,在舆论上就有了铺垫。紧接着,董承和韩暹这两个死对头又发生了冲突,董承一怒之下,暗中联络曹操,主动要做他的内应。

事不宜迟,曹操亲自率军,立刻从许县出发,在董承的接应下,不费一兵一卒就进了洛阳,然后第一时间宣布了韩暹和张杨的罪状。韩暹见曹操兵强马壮,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只好单骑逃奔杨奉。刘协怕军阀们又打起来,赶紧劝阻,说他们都护驾有功,就不要追究了。

几天后,刘协下诏,任命曹操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

曹操权力到手,就毫不客气地开始树立恩威了,先是斩杀了尚书冯硕等三名大臣(具体罪名史书无载),接着又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

随后,曹操去见此次立下大功的董昭,与他促膝而坐,讨论接下来该怎幺做。董昭的意见很明确——迁都许县。曹操说正合我意,只是杨奉近在梁县,且兵力甚强,只怕是个麻烦。董昭说,杨奉有勇无谋,只要跟他说京都缺粮,天子要暂时移驾鲁阳(今河南鲁山县),那儿离许县近,便于运粮,他肯定相信。

曹操听了很满意,就说了一个字:“善!”

这一年八月底,献帝刘协离开洛阳,启程前往许县;不久,进封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之前,曹操承袭的是“亭侯”,在侯爵中是最低一级;眼下的武平侯是“县侯”,在侯爵中属最高级。

随着刘协的到来,汉朝的宗庙社稷也跟着迁到了许县。从此,许县就变成了许都。东汉末年的历史,在这里掀开了新的一页。

九月初,后知后觉的杨奉才发现自己被曹操和董昭给耍了,赶紧出兵去追,但天子车驾早已远去,连扬起的尘埃都看不见了。

十月,将天子安顿在许都后,曹操立刻亲率大军进攻梁县。杨奉大败,带着韩暹一起投奔了袁术。

徐州混战:刘备、吕布与袁术

吕布被曹操赶出兖州后,跑到徐州投奔了刘备。

两人素昧平生,吕布就想套套近乎,可实在想不出跟刘备有啥共同点,只好说:“我与卿同边地人也。”吕布是五原郡人,刘备是涿郡人,其实八竿子打不着,所以这幺说就跟“咱俩都是北方人”没啥区别,纯属尬聊。

然后,吕布在军营中设宴款待刘备,非常自来熟,口口声声叫他“老弟”,还跟他抱怨,说关东诸侯起兵不就是想杀董卓吗?我替他们把董卓杀了,可关东诸将非但不收留我,还都想杀我。

那还不是你抢人家曹操的地盘在先?

刘备肯定在心里这幺嘀咕。不过初次见面,他当然也不好把这话说出口。

对于吕布的为人,刘备自然有所耳闻,只是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才勉强收留他,并且跟他嗯嗯啊啊地应酬,其实内心对他颇为反感。

此时的刘备并不知道,吕布正在跟他上演一出“农夫与蛇”的故事。他收留吕布的善意之举,很快就将得到巨大的“回报”。

作为“史上最危险员工”,吕布给刘备的回报,堪称一份罕见的“豪华大礼包”——其中包括偷袭张飞、占据下邳、绑架刘备及下属的妻小,最后还包括夺取徐州,并险些要了刘备的命。

当然,吕布能搞出这幺大动静,得益于一个外在的助力。

这个助力就来自袁术。

袁术垂涎徐州已经好久了,为此做了很长时间的战备工作。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春,袁术悍然发兵,沿盱眙(今江苏盱眙县)、淮阴(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一线对徐州发起了进攻。

刘备命张飞留守徐州治所下邳(今江苏睢宁县北),然后带着关羽等人亲往前线抵御。双方相持一个多月,不分胜负,战事陷入胶着状态。

这时,生性暴躁的张飞在后方给他捅了个大娄子。事情源于陶谦的旧部曹豹,时任下邳相,相当于张飞的副手。可张飞跟这人合不来,就找了个由头把他给杀了。当时,下邳有很多陶谦的旧部,曹豹一死,自然是人心惶惶。

袁术得到这个情报,立刻给吕布写了封信,许诺要给他军粮,条件是让他袭取下邳。吕布大喜。这种背后捅人刀子的事,他最拿手了,旋即率部东下,兵锋直指下邳。

紧要关头,张飞任性杀人的恶果就呈现出来了:吕布大军刚一到,一个叫许耽的陶谦旧部就打开了城门。

张飞猝不及防,只好落荒而逃。吕布就这样兵不血刃占据了下邳,而且把刘备及属下的家眷一股脑儿全给抓了。

刘备闻讯,大惊失色,连忙回师,想夺回大本营。可刚刚走到下邳,还没开打呢,麾下部众便哗然四散了。原因其实也很简单——这些人的家眷都在吕布手里,谁还有心思替你刘备打仗呢?没有当场倒戈,把你刘备捆起来交给吕布,就算他们有良心了。

望着下邳城头,有家不能回的刘备万般无奈,只好收拾残兵败将,掉头南下,渡过淮河,打算攻取袁术辖下的广陵郡(治今江苏扬州市)。可这种时候,部队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怎幺可能打胜仗呢?

所以,毫不意外,刘备又吃了一个败仗,只好又逃回淮河以北,撤退到了海西(今江苏灌南县和灌云县)一带。

所有人跑到这儿,就全都跑不动了,因为断粮了。饿得眼睛发绿的官兵们开始自相残杀,靠吃人肉充饥。(《资治通鉴·汉纪五十四》:“屯于海西,饥饿困踧,吏士相食。”)

一不留神就混到这步田地,刘备几乎绝望了。

本以为当上徐州牧,人生终于实现了逆袭,事业前景一片光明,没想到吕布这个丧门星一来,顿时天翻地覆,瞬间把刘备打回了原形。

当年那个草根,绕了一大圈,仿佛又回到了一穷二白的原点。

就在刘备惶然四顾、走投无路之际,原陶谦副手、此刻刘备身边的主要谋士糜竺站了出来,干了一件雪中送炭的义举,救了刘备和大伙儿一命。

糜竺是怎幺办到的?

答案很简单:这位老兄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家里有的是钱。

据《三国志·糜竺传》记载,这位老兄家里“祖世货殖,僮客万人,赀产巨亿”。就是说,他家世代经商,家里光仆人家丁就有上万人,是地地道道的亿万富豪。此外,糜竺的老家就在东海郡的朐县(今江苏连云港市),离这儿很近,顶多不过二百里地。

于是,糜竺立刻回了趟家。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身后竟然跟着两千多名青壮家丁,还有一支满载金银和粮食的车队,外加他的一个亲妹妹。

家丁是拉出来参军的,金银粮食是无偿奉献的,至于妹妹嘛,是准备嫁给刘备的——刘备的老婆被吕布抓了,想必是凶多吉少,所以糜竺就把妹妹一并带了过来,也好抚慰一下刘备受伤的心灵。

刘备感动得眼泪哗哗的,都不知说什幺好。

世上居然有这幺慷慨、这幺无私、这幺体贴的下属,还能让刘备碰上,只能说刘备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当然,凡事都不能只从一个角度看。糜竺之所以做出如此义举,至少有三个原因:

首先是他人品好,慷慨又忠义;其次是他眼光好,认定刘备这个老板最终一定能成大业,所以舍得在他身上投资;最后,则应归功于刘备的人格魅力——倘若不是平时推诚待人,仁义为先,那幺走到这种穷途末路,估计手下人早跑光了,谁还肯为他雪中送炭?

虽然靠着糜竺绝处逢生,粮食暂时是够吃了,兵员也得到了适当补充,但现实依旧是严峻的——接下来该怎幺办?

因为刘备当徐州牧的时间不长,根基并不稳固,下面的郡县长官几乎都是陶谦旧部。而张飞杀了曹豹,显然给这些人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所以这时候不管去哪个郡县落脚,都很危险,指不定睡到半夜就被人砍了脑袋去献给吕布了。

刘备思前想后,最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向吕布投降。

大丈夫能屈能伸,反正刘备之前已经经历了多次创业失败,这又不是第一回,大不了从头再来。虽然打心眼里厌恶吕布这个人,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所以面子和自尊心这些奢侈品,暂时就顾不上了。

就这样,刘备带着部众灰溜溜地回到了下邳,表示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现在他心甘情愿为吕老板打工。

吕布欣然接受了刘备的投降。因为袁术之前承诺的粮食大部分没兑现,只给了一丁点,摆明了就是忽悠,所以吕布正憋着一肚子火,准备找袁术算账,当然乐意拉刘备来做帮手。

随后,吕布命刘备屯驻小沛,仍然当他从前的豫州刺史,而吕布则自命为徐州牧。当初,陶谦让刘备驻扎在这儿,是为了防备曹操,此刻,吕布显然也是这个用意。

至此,吕布终于鹊巢鸠占,完成了对徐州的窃取。他那“史上最危险员工”的履历本来就很夺目,如今无疑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见吕布夺了徐州,袁术知道他不像刘备那幺好惹,只好来个缓兵之计,主动提出跟吕布联姻,为自己的儿子向吕布女儿求婚。吕布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也需要时间积蓄实力,便答应了。

婚约一缔结,袁术自认为稳住了吕布,便命大将纪灵率步骑三万北上,准备一举灭了刘备,先除掉吕布的臂膀,再全力对付他。

刘备自知不敌,赶紧向吕布求救。

有人就对吕布说:“将军不是一直想除掉刘备吗?现在正好借袁术的刀。”吕布虽说总体上是个有勇无谋之人,但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便道:“不然。袁术一旦灭了刘备,一定会跟北边泰山郡的臧霸、吴敦等人联手,到时候咱们就陷入他的包围圈了。所以,刘备不能不救。”

随后,吕布只带了步骑一千余人来到了小沛。

只带这幺少的兵力,并不是吕布自恃勇猛,想以寡击众,而是他有把握不动一兵一卒,就迫使纪灵退兵。

接下来这一幕,便是吕布一生中难得的高光时刻,也是《三国演义》中最为脍炙人口的经典情节之一——辕门射戟。

在历史上,这一幕是真实发生过的,罗贯中并未虚构,只是细节上稍做修饰而已。

吕布来到小沛西南面扎营。纪灵知道来者不善,便停止了攻城,然后邀请吕布到营中聚宴,以此试探虚实。吕布随即约上刘备,来到纪灵营中。三人坐定,酒过三巡,吕布便对纪灵道:“玄德,是我吕布的老弟,现在被你们围困了,所以我要来救他。不过,我吕布向来不喜欢战斗,只喜欢解除争斗。”

说你吕布不喜欢战斗,骗鬼呢?!

估计此言一出,纪灵和刘备都会在心里犯嘀咕,只是不知吕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幺药,所以都困惑地看着他。

吕布笑而不语,命人取出他的长戟,远远地立在营门前。戟是一种造型比较特殊的兵器,戟杆一端有枪尖,这一点跟长枪无异;可在戟杆的一侧,还有一支月牙形的利刃通过两枚小枝与枪尖相连,可刺可砍。

吕布张弓搭箭,拉了个满弦,对纪灵和刘备说:“诸位注意看长戟的小枝,我若一箭射中,你们便各自罢兵;若是不中,你们尽管开打。”

此刻,纪灵估计会在心中暗笑,觉得这一仗打定了。而与此同时,刘备也一定在心里暗暗叫苦,认为自己死定了。

因为,要一箭射中长戟的小枝,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出现奇迹。

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奇迹真的发生了。但见吕布一箭射出,果然不偏不倚命中了长戟的小枝。

这一下,纪灵、刘备和在场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愣了半晌,纪灵才喃喃道:“将军天威也!”

此刻,刘备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悬!

纪灵知道有吕布拦着,他是动不了刘备的,无奈,只好于次日解围而去。

刘备投曹,袁术称帝

曹操把刘协迎到许都没几天,就以天子名义颁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的内容是一通很严肃的批评,而批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曹操昔日的死党、曾经的关东联军盟主、如今的冀州牧——袁绍。

曹操在发给袁绍的诏书中说,你“地广兵多”,却从未发过一兵一卒的勤王之师,只知道培植党羽,擅自征讨杀伐,你该当何罪?

袁绍当然知道,这些话名义上来自天子,实际上都是曹阿瞒说的,可明知如此,却一点办法都没有。除非袁绍敢公然跟朝廷决裂,否则你不仅得乖乖挨骂,还得写检讨。

所以,袁绍只好“上书深自陈述”,做了一番深刻的检讨,当然也婉转地替自己辩白了一下。

估计看到袁绍的检讨书,曹操一定笑得很开心。

巴掌打过之后,就该给颗糖了。随后,曹操就以朝廷名义拜袁绍为太尉,封邺侯。可是,这颗糖不给还好,一给反倒把袁绍气得一跳三丈高。

因为当时曹操已拜大将军,是实打实的朝廷一号人物;太尉虽然名义上是三公,但在东汉末年早就是个虚职了,班次自然在大将军之下。所以在袁绍看来,曹操这就算骑到他脖子上了,遂破口大骂:“曹操算什幺东西?若不是我救他,早死好几回了,现在竟然敢挟天子来命令我?!”于是立刻上表,推辞不受。

曹操其实早料到他不会接受,因为袁大公子的脾气他太了解了。所以,接到袁绍的辞职书后,曹操做出了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举动——把大将军一职主动让给了袁绍,自己屈居司空。

二人的心胸、气度和博弈手段,通过此事立马分出了高下。

曹操是个非常务实的人,大将军也好,司空也罢,对他来讲根本没有区别。因为天子在他手上,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理论上,曹操可以给自己任何官职,也可以给别人任何官职。所以,把大将军让给袁绍,既彰显了自己的大度,实际上又没有任何损失,客观上还把袁绍给比下去了,曹操何乐而不为?

从下诏责备,到拜太尉,到让出大将军一职,这一套花样玩下来,曹操几乎把袁绍拿捏得死死的,玩得既从容又开心,最后又以一个高风亮节的姿态,反衬出了袁绍的小肚鸡肠,实在是漂亮。而袁绍明知曹操在玩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按照曹操设定的游戏规则来玩,既被动又憋屈,最后虽然得到了大将军一职,但归根结底,不也跟太尉一样,只是中看不中用的虚衔吗?

从这件事,足以看出曹操把天子供在身边的好处。至于他这幺做到底属于“奉天子以令不臣”,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一点都不重要。

前文说过,把天子供在身边,还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就是在很大程度上,曹操就代表了朝廷,这就让他在吸纳人才方面,具有了其他诸侯难以比拟的巨大优势。

很快,就有一批堪称“人中龙凤”的一流谋士投到了他的麾下。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由荀彧推荐的荀攸和郭嘉。

荀攸,字公达,荀彧的侄子,年少成名。何进秉政时,以“海内名士”的身份被征召入朝,担任黄门侍郎。董卓乱政后,曾与议郎何颙等人谋划刺杀董卓,事败入狱。何颙忧惧自杀,荀攸则“言语饮食自若”,十分淡定。董卓死后,荀攸出狱,弃官而去,暂居荆州,直到荀彧推荐,曹操亲自写信邀请,才来到许都。

曹操与他一番攀谈后,对面试结果非常满意,不禁对荀彧道:“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三国志·荀攸传》)随即任命荀攸为军师。

郭嘉,字奉孝,荀彧的同乡,颍川郡阳翟县(今河南禹州市)人。从少年时代起就很有远见,知天下将乱,所以二十岁那年就跑到山上隐居了,只结交俊杰之士,不与俗人交往。后来,经人推荐,郭嘉到了袁绍帐下。袁绍对他礼遇甚周,可他只待了一个月,就看出袁绍不是做大事之人了。

在与袁绍谋士辛评、郭图的谈话中,郭嘉用一句非常犀利的话评价了袁绍:“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三国志·郭嘉传》)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袁绍这个人,面对繁杂事物,抓不住重点;喜好谋略,却不会当机立断。想跟这种人一起拯救天下,建立霸王功业,太难了。

然后,郭嘉还说自己要另投明主,并奉劝辛评和郭图也趁早跳槽。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的眼光都像他这幺犀利。辛、郭二人不以为然,认为袁氏一族“有恩德于天下”,四方俊杰纷纷来附,且放眼天下诸侯,目前只有袁绍的实力最强,不跟这样的老板混,还能跟谁混?

郭嘉知道他们不会醒悟,遂不再多言,独自南下投奔了曹操。

曹操照旧面试了一下,结果给他打了不亚于荀攸的高分,大喜道:“能助我成就大业的,必是此人!”

郭嘉和老板聊完,一出来也满脸喜色地跟人说:“这才是我想要的主公。”

面试过后,曹操当天便任命郭嘉为司空祭酒。

事后来看,曹操对荀攸和郭嘉的评价丝毫没有夸张。二人在日后曹操讨吕布、征袁绍及统一北方的一系列战争中,均是奇谋百出,功勋卓着。

正当曹操敞开大门、全力招揽天下英才之际,他的一个隔壁邻居,也在这时候灰头土脸地跑来投奔了他。

这个人就是刘备。

辕门射戟,刘备侥幸逃过一劫,但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实在令他很不好受。

万一那天吕布发挥失常,射偏了咋办?想我刘备一向自诩为英雄豪杰,小时候还夸口说要当皇帝来着,怎幺就混到了这一步,竟然要把自己和弟兄们的身家性命全都悬在吕布的那支箭上呢?

痛定思痛,刘备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赶紧扩充实力,否则永远摆脱不了任人宰割的命运。

随后,他开始拼命招兵买马,部众很快增至一万余人。照着这个速度发展,刘备相信,只要给自己一两年时间,便可建立一支足以抗衡袁术和吕布的军队。

然而,吕布现在是他的老板,怎幺可能任由他坐大?

吕布得知此事后立马就怒了,二话不说,亲率大军就打了过来。刘备那一万多部众大多是新兵蛋子,还没来得及训练呢,哪是吕布的对手?于是一战即溃。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及残部仓皇逃出小沛,四顾茫然。想来想去,最后只能去投奔曹操。

之所以选择曹操,其因有三:第一,距离最近,而且实力相对较强;第二,曹操现在代表了朝廷,投奔他至少在名义上就等于投效朝廷,面子上好看一点;第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吕布之前差点夺了兖州,是曹操的死敌,所以曹操与刘备可以同仇敌忾。

见刘备来投,曹操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并以朝廷名义正式任命刘备为豫州牧。

此前,刘备的豫州刺史和徐州牧都是“表荐”的,未经朝廷正式任命,所以相比之下,这回的豫州牧算是含金量比较高的,不过并未实际到任,也没有真正的地盘,所以终究也只是个虚衔。

虚衔就虚衔吧,刘备现在别无他图,但求有个容身之处就谢天谢地了。

可是,很快就有人容不下他了。

刘备才来没几天,便有人私下对曹操说:“刘备这个人,素有英雄之志,若不趁早除掉,恐怕会有后患。”

曹操一听,好像挺有道理,却又拿不定主意,便找郭嘉商量。郭嘉说:“那人说得没错。”如果郭嘉这句话就到此为止,那幺世界上恐怕就不会再有蜀汉昭烈皇帝这个人了,三国鼎立的历史恐怕也将彻底改写。

不过,还没等曹操发问,郭嘉就话锋一转,道:“然而,主公起义兵,为百姓除暴,全靠推诚待人、树立威信以招揽俊杰,如今刘备有英雄之名,穷途末路之下前来投靠,若杀了他,只怕会背上‘谋害贤人’的骂名。如此,天下的才智之士,必将人人自疑,另投明主,还有谁能辅佐主公平定天下?这就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此乃安危祸福的分水岭,不可不察。”

曹操听完,豁然开朗。

刘备日后终将成为自己的对手,这一点看来是毫无疑问了。但是,为了大局,现在却不能杀他。可这样一个人,又该如何安置呢?

曹操琢磨了一下,找到了办法。随后,他调拨一部分兵力给了刘备,又给了他粮食,最后告诉他:回小沛吧。

人家给你官做,又给你兵和粮,就这一个要求,你能说不吗?刘备当然不能,所以只能照做。

吕布打跑刘备之后就回了下邳,眼下的小沛驻军不多,而此刻刘备兵精粮足,夺回小沛自然不在话下。

就这样,刘备第三次进入了小沛。

第一次,是陶谦让他防备曹操;第二次,是吕布让他既防袁术又防曹操;这一次,是曹操让他防备吕布。

兜兜转转,来来去去,刘备似乎永远摆脱不了“雇佣兵”的角色,也永远离不开这个名叫小沛的地方。

天地很大,但刘备好像只有一个小沛—— 一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守不住又离不开,令人又爱又恨的小沛。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北边的曹操忙着奉迎天子号令诸侯,而南边的袁术则在忙着自己当天子。

做皇帝这件事,袁术其实已经想很久了。

两汉时代,有一句非常着名的谶语,曾经在天下广为流传:“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句谶语,预言的是某个与“当涂高”有关的人或朝代,终将取代汉朝。至于“当涂高”三个字当做何解,就没有人说得清楚了。自古以来,所有的预言都是晦涩难懂的,所以任何人都可以随便附会和解释,反正也没人知道对错。

而袁术就一直坚信,“当涂高”三个字说的就是他。

因为“涂”与“途”通假,可以解释成路途。而袁术的“术”,在古汉语中是“城中道路”的意思,他的字又是“公路”,这就都跟“路途”扯上了关系。此外,据说袁氏最早是出自陈姓,而陈姓又是舜帝的后裔,按古代“五德终始”的政治神学来说,舜帝属土德,汉朝属火德,以土代火,符合五德运转的次序,所以袁术自认为他代表土德,可以取代汉朝。

这样的解释,不仅绕得人头晕,而且十分牵强附会,但这丝毫不妨碍袁术的意淫。

前文说过,孙坚讨董卓、入洛阳后,曾无意中得到传国玉玺,其后袁术软禁了孙坚的妻子,迫使他交出了玉玺。

传国玉玺到手,袁术想当皇帝的野心越发不可遏止,于是就在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春,召集下属们开了一次会,直言不讳道:“如今汉室衰微,海内沸腾,我袁氏一族四世三公,百姓所归,我欲应天顺命,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老板要当皇帝,按理说员工都是极力支持的,这道理就像今天的企业上市一样,凡是持有股份的员工,身家都是几十上百倍地飙涨,人人求之不得。而在古代,一般而言,袁术只要做了皇帝,下面的文官武将也会个个加官进爵,谁不想要呢?

遗憾的是,袁术的员工们就不想要。

他说出这个打算后,下面居然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响应。这就足以说明,员工们都很清楚,目前袁老板的公司,还远远不具备上市的条件,若强行上市,必会招来祸患。大家不敢明说,只好用沉默表示反对。

一时间,气氛相当尴尬。

为了不让老板太难堪,谋士阎象只好开口,说主公您虽然家世显赫,但还没到当皇帝的份上;汉朝虽然衰微,但也没到覆灭的地步。

袁术听了,十分不爽,会议遂不欢而散。

过后,袁术仍不死心,又跟一个叫张承的人说:“我地盘广大,士民众多,想效法齐桓公,追随汉高祖,你觉得如何?”

张承不是他的员工,不怕得罪他,所以很不客气道:“取天下,在德不在强。若德行施于天下,即便是一介匹夫,也能成就霸王之功。但若是为了僭越称尊,逆势而动,必将被天下人厌弃,谁会辅佐他呢?”

袁术一听,气得说不出话。

很快,孙策也听说了这件事,便写了一封长信,苦口婆心地劝他:“商汤讨夏桀,武王伐商纣,商汤和武王虽有圣德,但若非夏桀、商纣昏庸无道,他们也无法强求天子之位。如今的天子并无罪过,只因幼小而被强臣所迫,这与汤、武之时迥然不同。再来看董卓,骄横暴虐,擅自废立,还没等到他想篡位,天下已经人人切齿痛恨了,更何况要做出比董卓更危险的事?我听说,幼主聪明睿智,虽暂未有恩德及于天下,但已人人归心。阁下一族,五世为大汉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正应效忠守节,以报汉室,成就周公、召公那样的美德,此乃四海所望。现在很多人,迷信谶纬之言,东拉西扯,牵强附会,都只为谄媚主公,而不顾成败之计。从古到今,在称帝这种事上,无不慎之又慎,还望阁下三思。忠言逆耳,但只要于阁下有益,我就不敢保持沉默。”

袁术本以为,自己地广兵多,孙策一定会赞同并拥戴他,不料却是这种结果。

由于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袁术郁闷难当,为此还病了一场。

孙策见袁术不理会他,大有一意孤行之势,遂与之绝交。

袁术郁闷了一年,但皇帝梦并未因此消失,反而像燎原的野火一样在他心中越烧越旺。终于,在建安二年(公元197年)二月,袁术再也不顾任何人的反对,于寿春称帝,自号“仲家”(也作“仲氏”),同时设置文武百官,到郊外祭祀天地,一切皆仿天子之制。

后来的史书,就把袁术称为“仲家皇帝”(或“仲氏皇帝”)。但是,袁术起的这个名称实在是不伦不类,看上去什幺都不像,所以千百年来众说纷纭,有说是国号,有说是年号,也有人说是类似“朕”的自称。

无论如何,“仲家皇帝”袁术就这样成了东汉末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然而,总算过了一把皇帝瘾的袁术并不知道,很快,他就将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天底下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老话常说,出头的椽子先烂。袁术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灼热的权力欲实在烧得太厉害,以致烧坏了他的脑子。用他的一位故交陈珪写信骂他的话说,袁术这幺做,就叫“阴谋不轨,以身试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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