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之死:一盏人油路灯
董卓被孙坚打败后,于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四月到了长安。
长安是西汉的帝京,曾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市,其中的未央宫更是以奢华壮丽着称。后来王莽篡汉,建立新朝,短短十五年就被推翻,未央宫遂毁于战火,长安也从此繁华不再。东汉建立后,光武帝刘秀定都洛阳,称长安为西京,但仅作为祭祀宗庙之用。
献帝刘协先董卓一步来到长安,刚到时连一座像样的宫殿都没有,只能暂居京兆府,稍后随行大臣草草修葺了一两处宫室,刘协才有了自己的皇宫。
董卓把刘协当成花瓶供养在宫中,然后自己当起了土皇帝。
他之前在洛阳已自封相国,现在嫌小,就自拜为太师,称“尚父”;又封他的弟弟董旻为左将军,侄子董璜为中军校尉,把兵权牢牢抓在了手中;同时,在很多重要职位上都安插了自己的亲戚,“宗族内外并列朝廷”;此外又大肆封侯,连侍妾生的儿子,还抱在怀里就被封了侯,拿印绶给婴儿当玩具。
董卓还把自己的车驾、仪仗、服饰等,全都弄得跟皇帝一样。朝中公卿见到他的车驾,都得到车前行礼跪拜,他则连还礼的动作都懒得做,直接无视;尚书以下的官员,则必须到他府上去奏事,听候他的指示差遣。
在当时,除名号之外,董卓其实跟皇帝也没啥两样了。
原本属于天子的生杀予夺之权,现在全都捏在了董卓手上。他要是看谁不顺眼,让你三更死,你就休想活过五更。
这一年冬天,朝廷的天文台长(太史)闲来无事,仰观天象,似乎发现了某种异常,然后就上奏董卓,说“当有大臣戮死”,也就是必须有当朝大臣被诛杀,才能应和天象。
天知道这个太史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说这种害死人的话。反正董卓听了,觉得既然如此,那就杀一个呗,给老天爷反馈一下。
于是,他在满朝文武中扫了一圈,马上点了一个人的名。
这个人就是张温,时任卫尉。当初征讨凉州时,他是董卓的领导,批评过董卓。这事董卓一直记着,如今太史说上天要收人,董卓自然就选了他。
杀人总要有个理由,不过这对董卓来讲不成问题。他随口栽赃,说张温与袁术暗中勾结,就把张温押到闹市,乱棍打死了。不知张温临死之前,有没有想起孙坚劝他杀董卓的那一幕,假如当时狠下一条心,又岂会有今日这飞来横祸?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董卓在自己的封地郿县(今陕西眉县)建了一座大型坞堡,据说城墙高度堪与长安相比,“高厚皆七丈”,还在里面囤积了三十年的粮食。董卓宣称:“事成,雄踞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三国志·董卓传》)
骄狂暴虐的董卓其实也知道,天下有很多人恨他,所以修建这座坞堡,就是想给自己弄一个末日来临的避难所。
进可攻,退可守,大不了就躲在这里面安度晚年,反正粮食够他吃到死,管他天下乱成什幺鬼样子。
董卓想得很美,但天下人可不会这幺便宜他。
董卓以为,能给他带来威胁的只有关东那些诸侯,所以就派女婿牛辅在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及函谷关一带重兵布防,可他却没想到,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真正致命的威胁,其实就藏在他的身边。
差不多就在坞堡建成的同时,一个以董卓为目标的暗杀小组也成立了。
为首的是司徒王允,成员有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等人。当然,他们也知道,董卓没那幺好杀。这老家伙就是怕人刺杀,所以平时都在外衣下面多穿了一件软甲;此外,不管走到哪儿,他都会让义子吕布当贴身侍卫,寸步不离。
吕布这一关,无疑是暗杀行动的最大障碍。
不过,王允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非但不需要过吕布这一关,反而直接把吕布策反了,让他去执行刺杀任务。
如此一来,最大的障碍就成了最狠的利器,让董卓做梦都想不到。
为了策反吕布,王允很早就开始了布局。他有意对吕布非常好,一向关怀备至,让吕布感到了春风般的温暖。吕布这人本来就没什幺城府,所以很快就跟王允成了好友,几乎无话不谈。正是通过这种私密的交往,王允得知了不少吕布与董卓之间的内情。
吕布说,董卓残忍好杀,麾下部将有时候一两句话说错,忤逆了他,就会被他当场砍死,所以人人自危。就连吕布自己,有一次稍拂其意,董卓就拔出手戟掷他,多亏他身手敏捷,堪堪躲过,不然小命就没了。为此,他心里其实是恨董卓的。
除此之外,吕布还向王允透露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因职务之便,他经常在董卓的内室门口守卫,一来二去,便跟董卓的一个侍妾私通了。为此,吕布惶恐不安,生怕哪天事情泄露,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掌握了这些情报,王允的策反行动自然就水到渠成了。他把暗杀计划告诉了吕布。吕布一听就动心了,但还是有些迟疑,说:“那父子之义怎幺办?”
王允冷笑:“你姓吕,又不是董卓的骨肉,何况眼下担忧死亡都来不及,还谈什幺父子?再说了,他董卓扔出手戟之时,岂有顾念父子之情?”
就这样,吕布被说服了。
或者说,他并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王允给他一个就坡下驴的理由即可。
其实对吕布来讲,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多幺困难,因为他早就有经验了——当初为了投靠董卓可以干掉丁原,如今为了自保当然也可以干掉董卓。
在利己主义者吕布这儿,从来没有什幺底线是必须坚守的,也从来没有什幺原则是不能放弃的。衡量一件事情该不该做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对自己是否有利。至于其他东西,很少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正因为此,日后我们就将看到,吕布不管走到哪儿,都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人。原因倒不是说当时的人都很注重道德节操,耻于与他为伍,而是多数跟他打交道的人,尤其是准备当他领导的人,都不免担心步丁原和董卓之后尘,所以避之唯恐不及。
一味利己的结果,恰恰变成最不利己。这肯定是吕布没有预料到的。就此而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老话,还是颇有现实意义的。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末的一天,献帝刘协小病新愈,大会群臣于未央殿。
这种场合,董卓自然不会缺席。
王允和吕布等人,就把刺杀行动定在了这一天。
当日,董卓非常谨慎,在前往皇宫的一路上都安排了严密的警戒,士兵夹道布岗,车驾左右都有骑兵和步兵护卫,前后还有吕布来回巡视。
此时,吕布早已命亲信部将李肃等十余人,伪装成皇宫侍卫,埋伏在了未央殿的北掖门,也就是入宫的必经之路上。
车驾刚一进门,李肃便按照计划冲了出来,手执长戟,以最快的速度直刺董卓前胸。不料,董卓在朝服里穿了软甲,长戟滑开,只刺伤了他的手臂。董卓吃痛,跌下马车,大喊道:“吕布何在?”
吕布不紧不慢,策马走到他的面前,淡淡道:“天子有诏,诛讨贼臣。”
董卓又惊又怒,破口大骂:“狗崽子,你敢杀我!”(《后汉书·董卓传》:“庸狗,敢如是邪!”)
话音未落,吕布手中长戟便已刺出。这回终于穿透软甲,刺入了董卓的胸口。董卓手下主簿田仪冲上来要保护他,也被吕布刺了个对穿;然后董卓的一个老仆人也跑了过来,又被吕布刺死……如此一连杀了三个,其他人才不敢再动弹。
吕布命人砍下了董卓的首级,然后从怀里掏出王允事先准备好的诏书,朗声道:“诏讨董卓,余皆不问!”
董卓的部众一动不动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猛然爆发出一片“万岁!万岁!”的欢呼声。
从这一幕,我们足以看出,董卓这家伙实在是不得人心。不管之前有多少人肯替他卖命,到了最后关头,真正愿意为他而死的,也就田仪等区区三人而已;剩下的,全都是欢呼雀跃、为他的死亡喝彩的。
紧接着,长安老百姓的反应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听说董卓已死,百姓们竟然跑到大街上载歌载舞,仿佛在欢度一个盛大的节日。不仅如此,很多人还把自己的珠宝首饰和贵重衣服拿到当铺去典当了,只为换钱去买酒买肉,好好庆贺一番。哪怕从明天开始喝西北风,也定要把此刻激动的心情宣泄出来。
董卓做人做到这个地步,用“失败”二字似乎已不足以形容。
当天,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还有宗族中的老弱妇孺,就全都死于非命了。可怜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来到这个世界才几天,就莫名其妙被封了侯;然后封了侯才几天,又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假如死后有知,他们一定会告诉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人间,不来也罢!
随后,朝廷查抄了董卓在郿县的那座坞堡,抄出黄金两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还有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和绫罗绸缎。
很显然,这座金山银山就是之前从洛阳洗劫而来的,其中既有活人的财富,也有死人的墓葬。董卓曾经以为,无论如何,抢到手就是自己的,可事实证明他只是做了一个辛勤的搬运工。
董卓死后,肥胖的尸体被扔在闹市之中。当时已是夏天,经过阳光暴晒,油脂流淌了一地。负责看守尸体的小吏灵机一动,就找了一根粗大的灯芯,插在他的肚脐眼上,然后点燃,就这样制造出了一盏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人油路灯”。
据说,这盏“路灯”竟然从夜里一直燃到了天明,然后又整整燃烧了一天。
“守尸吏燃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后汉书·董卓传》)
之所以这幺耐烧,我们只能认为,是董卓生前“吸食”了太多民脂民膏。
长安乱:两步臭棋,一场劫难
除掉了逆贼董卓,王允和吕布就成了朝廷的功臣,自然是要论功行赏。
王允已是司徒,本来便行使着宰相职权,不好再往上升,于是兼了一个“录尚书事”的职务,相当于在总揽外朝的基础上,把内廷的机要工作也管了起来,差不多算是权倾内外了。
吕布更是赢得钵满盆满,不仅升任奋威将军,封为温侯,而且还被赐予“假节、仪比三司”的特殊待遇,并与王允“共秉朝政”,俨然成了朝廷的二号人物。
这里顺带解释一下,“假节”的意思,是持有皇帝的节杖,代表皇帝亲临,拥有诛杀之权,类似于后世戏剧舞台上经常出现的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仪比三司”,意指未任三公而享有三公的同等礼遇和待遇。
表面上看,王允和吕布一文一武,共同辅佐刘协,似乎给劫后余生的大汉朝廷带来了希望。如果二人能够勠力同心、精诚合作,还是有机会在关中创造一个相对安定的政治局面的。
然而,很多人能做到“同患难”,却往往很难做到“共富贵”。因为后者比前者更考验人性。当王允和吕布面对同一个敌人董卓时,他们必然会为了共同的利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可董卓一死,共同的利益基础就消失了,他们也必然会因利益诉求的变化而不可避免地产生分歧与矛盾。
第一个分歧,如何处理董卓麾下那些悍将,如牛辅、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吕布的意见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可王允却不同意,他认为这些人没有罪,不该杀。
第二个分歧,如何处理董卓留下的巨额财产。吕布提议,应该把钱分了,凡朝中公卿和军中将领,大家都有份。可王允又拒绝了,这次连理由都不给,反正就是不行。
应该说,王允和吕布因身份和立场的不同,有分歧是很正常的,并没有严格的孰是孰非的问题。而且,有分歧不要紧,大家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总是能找到既顾全大局又符合多数人利益的方法。
只可惜,他们俩并没有这幺做。
主要原因在于,两个人都以诛杀董卓的首功之臣自居。尤其是王允,董卓死后,他就成了朝廷说一不二的头号人物,一手掌握了曾经属于董卓的生杀予夺之权。于是,就像董卓随随便便可以杀死张温一样,王允一旦跋扈起来,也是可以任意置人于死地的。
比如一代名士蔡邕,就在这时死在了王允手上。
事情源于董卓被杀当日。那天,蔡邕在王允府上做客,宾主正坐着聊天,然后消息传来,说董卓死了。蔡邕惊愕之余,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就是这一叹,给他惹来了杀身之祸。王允当场就变了脸色,怒道:“董卓是国之大贼,险些倾覆汉室,你身为大汉臣子,理应疾恶如仇,可你却顾念他给你的一点私人恩惠,反而为他悲痛,岂不是同为逆贼!”
说完,就把蔡邕抓起来扔进了监狱。
凭良心说,蔡邕这一声惊叹,纯属人在突遇意外时的自然反应,可王允偏偏上纲上线,进行了一番恶意解读,这就颇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味道了。
蔡邕也知道自己那一叹相当不合时宜,于是在狱中主动认罪,甘愿承受“黥首刖足”(额头刺字,斩断双脚)之刑,只求王允留下他的性命,让他完成几年前就开始动笔写作的汉朝历史。朝中的士大夫也纷纷替他求情,时任太尉的马日磾亲自去找王允,说:“蔡邕是旷世奇才,熟悉我朝掌故,若能完成这部史书,将成一代巨典,而他的罪名却微不足道,杀了他,岂不令天下人失望?”
王允却不为所动,冷冷道:“昔日,武帝不杀司马迁,以致司马迁写出谤书流传后世。而今,国势衰微,战乱频仍,若是让佞臣在幼主左右执笔着史,不仅无益于主上的圣德,而且会令我们这些人受到妄议和毁谤。”
马日磾无奈,出门后仰天长叹,连声咒骂王允会断子绝孙。
不久,蔡邕便死在了狱中。
从这件事足以看出,大权在握的王允,完全有成为董卓第二的潜质,只不过他杀起人来,手段比董卓温和一些罢了。
连一代名士蔡邕,王允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介武夫吕布呢?
据史书称,王允本来就是把吕布当成一名“剑客”看待的——说好听点是剑客,说难听点就是武夫。此前,他之所以表现出一副“折节下士”的样子,对吕布嘘寒问暖,无非是出于“革命工作”的需要。现在没有这个需要了,大领导的架子肯定得端起来,对吕布自然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而吕布身为亲手诛杀董卓之人,理所当然认为自己的功劳最大,加上他的性格本来就比较骄矜自负,这下更是牛皮烘烘、眼高于顶,两项提议均被王允驳回,自然是一肚子不爽。
于是,吕布决定甩开王允,自己动手去对付牛辅那帮人。
此刻的吕布绝对没有料到,他这个举动,将引来一场滔天大祸。
他命亲信李肃前往陕县,声称有天子诏书,要诛杀牛辅。牛辅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就把李肃打得大败而逃。吕布大怒,斩了李肃。
牛辅虽然赢了一仗,但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却没了主意。正忧惧不安时,某天夜里军营又发生骚乱,牛辅吓得带上几个亲兵连夜出逃。可还没跑出多远,左右亲信就砍下了他的脑袋,往长安邀功请赏去了。
牛辅的部将李傕、郭汜等人,之前被派往中牟攻击朱儁,顺便在陈留、颍川一带洗劫百姓,此刻回到陕县,才知道大老板董卓和上司牛辅都死于非命了,顿时六神无主。没办法,只好派人去长安,请求朝廷赦免。
面对这帮悍将的请求,王允只给了一句冷冰冰的答复:“朝廷今年已经赦过了,不能再赦。”
这算什幺狗屁理由?!
李傕、郭汜等人一下就傻了眼:照这意思,咱哥儿几个就得伸直了脖子等着挨刀喽?
不得不说,在对待董卓旧部的问题上,吕布和王允都下了一步臭棋,都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吕布是有勇无谋,擅自行动,只想着杀人,完全没有考虑后续的应对策略。而王允作为此时的文官领袖、朝廷的一把手,在这件事上更是表现得毫无脑子,一点政治手腕都没有——非但没有设法安抚李傕等人的不安情绪,反而在激化矛盾,等于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鱼死网破的理由。
你如果想杀他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先调回朝中,来个明升暗降,夺了他们的兵权,然后再动手;而如果不想杀他们,那就直接赦免,放他们一条生路,何必找个“一岁不可再赦”的可笑理由逼他们造反呢?
所以,接下来马上就将爆发的这场祸乱,主要责任在于王允,次要责任在于吕布。说白了,这都是他们自找的。
当然,虽说王允和吕布点燃了导火索,但如果不是有人在紧要关头又加了一把火,火药桶也不会炸。
关键时刻煽风点火的这个人,就是贾诩。
贾诩,字文和,武威郡姑臧县(今甘肃武威市)人,举孝廉出身,祖上是汉初名臣贾谊。贾诩后来成了曹操帐下的着名谋士,被誉为“奇谋百出、算无遗策”,不过此刻在董卓这边,还只是个区区校尉。
正当李傕、郭汜等人惶惶不安,准备吃一顿散伙饭,然后各回老家的时候,贾诩开口了,说:“诸位若是解散了部众,单独行动,一个小小的亭长就能把你们生擒。而今之计,不如率领弟兄们,西进关中,杀入长安,为董太师报仇。大事若成,则奉国家以正天下;万一不成,到时再散伙也不迟。”
李傕、郭汜等人一听,顿时豁然开朗,遂连夜拔营,引兵向西。出发之时,本来只有几千人,可他们打着为董卓报仇的旗号,一路上不断集结人马,把原本分驻各地的西凉军如樊稠、李蒙等都收拢了过来,待到兵临长安时,已经是一支十余万人的大军了。
不过,长安城墙高大坚固,李傕等人来得仓促,未及准备攻城器械,没法攻城,只能将长安团团围困。就这幺围了八天,到了第九天,吕布的手下叛变,打开了城门,李傕大军像潮水般涌入,开始大肆劫掠。
吕布率部与西凉军在城中展开巷战,无奈寡不敌众,只能拼死突围,仅带数百骑从青琐门出逃。临走前,吕布难得地表现了一回义气,命人去找王允,叫他一块儿逃。可王允知道,一旦离开幼主刘协,离开这个流亡朝廷,他便什幺都不是——天下再大,也很难有他的容身之处。于是,他拒绝了。
吕布一逃,偌大的长安城就没有什幺像样的抵抗力量了。凉州兵团本来就都是军纪涣散的骄兵悍将,此刻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对长安的官员和百姓展开了无差别攻击。多位大臣如太常种拂、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等,都在混战中被杀。短短半天时间,便有官吏百姓共一万多人死于非命,城中一片狼藉,尸体堆满了道路。
王允扶着刘协躲到了宣平门的城楼上。李傕等人带兵追至,但也不敢造次,只能下马跪拜,行人臣之礼。刘协这一年周岁才十一,相当于现在的小学五年级,却俨然已是历经沧桑、看惯腥风血雨的小大人。他镇定地问李傕等人:“卿等放兵纵横,欲何为乎?”
李傕答:“董卓忠于陛下,而无故为吕布所杀,臣等为董卓报仇,不敢叛逆。只待大事了结,臣等自愿领罪受罚。”
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刘协和王允现在都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了。
紧接着,李傕等人便围住城楼,要求交出王允。穷途末路的王允只能乖乖下楼,束手就擒。
次日,李傕便自封为扬武将军,封郭汜为扬烈将军,封樊稠等人为中郎将。同日,参与暗杀董卓的司隶校尉黄琬被捕下狱,旋即处决。
当时,长安外围其实还有两支兵马忠于朝廷:左冯翊(今陕西高陵西南)太守宋翼、右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太守王宏。两人都是王允任命的,且都是王允同乡。李傕担心杀了王允会逼反他们,便以朝廷名义下诏,征召他们回京。
王宏料定这一去必死无疑,便劝宋翼不要奉诏,索性起兵讨伐。可宋翼却是个迂腐透顶的糊涂蛋,明知小皇帝已经被李傕等人绑架了,所谓的诏书根本就是废纸一张,却以“王命难违”为由,拒绝了王宏的提议。而这个王宏的智商虽然比宋翼略高,但也只是高了一点点而已,听他这幺说,便没再反对,跟着他一块儿乖乖回了长安。
两人一到,李傕唯一的顾虑便消除了,于是当天就把王允和这两个弱智同乡以及王允的妻儿全都砍了头。
王允死后,尸体被扔在闹市,无人敢收葬。他的一个老部下、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县令赵戬于心不忍,便辞掉了官职,以个人身份替他收尸,王允才得以入土为安。
至此,长安就彻底成为李傕、郭汜等人的天下了。
可怜献帝刘协,刚刚摆脱董卓的魔爪,转眼就又落到了这帮军阀的手里。
董卓虽说是一个暴虐无道的权臣,但毕竟受朝廷教育多年,多少还是有底线的,对士大夫和当时名士(比如王允和蔡邕)总体上还算尊重,所以能让流亡朝廷维持正常运转,百姓基本上也活得下去。可是,他的部下李傕、郭汜等人,却几乎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兵匪,说他们是军阀可能还抬举他们了。刘协和朝廷落入这帮肆无忌惮的流氓手里,处境自然更为不堪——此后的日子,朝廷的法令和纲纪完全废弛,各项职能随之瘫痪,整个长安的社会秩序荡然无存,老百姓更是在兵祸和天灾的双重打击下死亡殆尽……
王允和吕布的两步无脑臭棋,固然是造成这场劫难的主要原因,而只用短短几句话就让李傕等人改变主意的贾诩,也未尝不是造成灾难的祸首之一。
那年头,一个谋士在某个关键时刻说的一句话,往往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并带来谁也无法预料的或好或坏的巨大结果。
《论语》说,“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古人诚不我欺。
从郡守到州牧:曹操的崛起
自从对袁绍大盟主深感失望之后,曹操就开始铆足劲儿为自己打地盘了。
当初袁绍要拥立刘虞,曹操极力反对,为此还喊出了一句“诸君北面,我自西向”的口号,意思好像一个人要去救西边的小皇帝。事实上,他一步也没有西行,而是掉头往黄河南边去了。
因为黄河以北是袁绍的地盘,曹操不能与之争锋,所以只能到南边寻找机会。至于救小皇帝的事情,曹操已经不考虑了,至少暂时不会考虑。这首先是因为刘协被董卓挟持到了长安,关山阻隔,连猛人孙坚都不得不知难而退,更不用说眼下实力尚弱的曹操。其次,也是更主要的,曹操的心态变了。
年轻时在官场上与宦官频频死磕,曹操没看到任何好的结果;之后与袁绍等人一起讨伐董卓,更是不了了之,甚至以自相残杀的闹剧收场。这一桩桩严酷的现实,不能不引发曹操的反思;而反思的结果,也不可能不改变他的心态。
说白了,人总是会成长的。
当然,曹操不会从一个热血青年一下黑化成大反派,但他的确已经从一个相对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变成了一个渐趋复杂的现实主义者。
这不是变好或变坏的问题,而是世上大多数人都必然要走过的一个人生轨迹。所以,曹操不再一门心思想着匡扶汉室、救小皇帝,不是因为他变坏了,而是他首先必须考虑自己的生存和发展,必须直面越来越复杂而残酷的现实。
曹操做出向南发展的决定后,他的战友鲍信也力表支持。鲍信说,袁绍身为盟主,却争权夺利,迟早变成第二个董卓,咱们惹不起躲得起,索性到南边静观待变。
不久,黄巾余众黑山军的首领于毒、白绕、眭固纠集十万余人进攻东郡(治今河南濮阳市),太守王肱力不能敌。曹操抓住这个机会,立刻率部驰援,在濮阳(今濮阳市西南)大破白绕所部。袁绍乐得让曹操赶紧离开河北,马上做了个顺水人情,表荐曹操为东郡太守。
于是,曹操总算有了一块自己的地盘。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春,曹操驻军顿丘(今河南清丰县西南)。这里就是他早年当过县令,而且还干得不错的地方。于毒趁其不备,打算偷袭东郡治所濮阳,替去年兵败的白绕报仇。
正当麾下将领们急着要去救大本营时,曹操却说,不回去了,咱们去西边的山里,把于毒的老巢端了。
众将都愣住了:万一东武阳丢了咋办?
曹操说:“于毒一旦得知我要去端他的西山老巢,必然回头来救,东武阳之围不就解了吗?就算他不回兵,我把他老巢端了,他哪有心思再打东武阳?”
众将这才明白过来,哦,原来是战国孙膑的“围魏救赵”之策啊!
果然不出曹操所料,于毒得知曹军动向后,立即放弃进攻,回师去救老巢。而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这时的曹操既没去打于毒的老巢,也没回东武阳,而是虚晃一枪,掉头去打驻扎在顿丘西北的眭固所部。
眭固哪能想到曹操会突然来这一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败而逃。曹操马不停蹄,又乘胜进攻附近的南匈奴流亡单于于扶罗(此人之前已挟持张杨,脱离袁绍),再度将其击破。
这场仗,曹操本来是处于不利境地的。因为眭固和于扶罗都在顿丘西北面,对他虎视眈眈,而于毒又去打他东北面的大本营,曹操不管怎幺做都有腹背受敌之虞,可谁也没想到,他耍了几下花枪之后,不但摆脱了不利境地,反而还将敌人各个击破,打了个大胜仗。
如此神出鬼没的用兵之道,足见曹操的军事天才,也足以说明他年轻时的那些兵书都没有白读。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谋士投到了他的帐下,令曹操顿生如虎添翼之感。
这个人就是荀彧。
荀彧,字文若,颍川郡颍阴县(今河南许昌市)人,名门望族出身,祖父荀淑曾是一代名士。荀彧年少时便有“王佐之才”的盛名,后举为孝廉,拜守宫令。董卓入京后,他料定天下将乱,遂弃官归乡。之后董卓迁都,群雄并起,天下果然乱得不可收拾,他就对家乡父老说:“颍川是四战之地,很不安全,应尽早离开。”可乡里人都安土重迁,终究没有离开。只有荀彧带着自己的宗族到了河北。不久,西凉军的李傕、郭汜大举扫荡陈留、颍川一带,那些没有听从荀彧劝告的乡人便大多死于非命了。
荀彧到河北后,袁绍非常热情,以“上宾之礼”待之,满心希望荀彧能跟他弟弟荀谌一样为自己所用。可荀彧观察了袁绍一段时间后,便预料他“终不能定大业”,反而是当时实力尚弱、刚刚据有东郡的曹操,入了荀彧的法眼。
在荀彧看来,曹操才是有雄才大略之人,于是毅然离开袁绍,南下投奔了曹操。
颍川荀氏是东汉末年着名的世家大族之一,曹操当然知道,而且荀彧的盛名他也听说过,这样的人才当然求之不得。但毕竟之前从没打过交道,其才学与盛名是否相符也还难说,所以曹操就有意面试了一下。
没想到一番攀谈之后,荀彧的见识竟远超曹操的期望值。曹操大喜,对荀彧说:“你就是我的张良啊!”旋即任命他为司马,从此引为心腹智囊。
而荀彧也没让曹操失望。此后的十数年中,他不仅为曹操制定了统一北方的战略规划和军事路线,而且在奇谋妙策、匡正辅弼、举荐人才等方面都卓有建树,可以说全方位地帮助曹操奠定了霸业之基。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青州(今山东北部)的黄巾军纠集百万之众,大举进攻兖州(今山东西部及河南东部),杀了任城相郑遂,来势颇为凶猛。兖州刺史刘岱决定率部迎战。鲍信劝他说:“黄巾有百万之众,我们则百姓震恐、兵无斗志;但黄巾的弱点也很明显:行军打仗一向不带粮草,只靠抢劫,更没有攻城武器,所以只要固守城池、坚壁清野,他们便会军心涣散,到时候出击定可获胜。”
可刘岱不听,执意出战,结果就挂了。
刘岱一死,兖州无主。曹操帐下一个谋士敏锐地发现,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块大馅饼啊!
这个谋士就是陈宫。
我们前面说过,之前在中牟县上演“捉放曹”的人并不是他。陈宫是东郡人,所以很可能是曹操就任太守后,才来投奔了他。
东郡属兖州管辖,刘岱算是曹操的顶头上司。现在刘岱死了,陈宫觉得最有资格上位的就是曹操了,于是马上给老板打报告,说应该顺势拿下兖州,以此为资本图谋天下,成就王霸之业。然后,陈宫还自告奋勇,愿意出面去说服州里的主政官员,让他们敲锣打鼓来迎接曹老板。
这一番话正中曹操下怀,当即批准。
陈宫立刻赶到兖州治所昌邑(今山东巨野县东南),面见兖州别驾和治中,说:“如今天下分裂而兖州无主,曹东郡是命世之才,若迎他来当州牧,必可造福百姓。”此时,曹操的好战友鲍信也赶来替他站台,说了一堆好话。兖州的官员便顺水推舟,派人去东郡恭迎曹操,推举他就任兖州牧。
东汉天下设十三个州,分别是司隶、兖州、青州、豫州、徐州、冀州、幽州、并州、扬州、荆州、益州、凉州、交州。州下面设郡(国),郡(国)下面设县。州本是中央派出的监察机构,长官称为刺史;到了汉灵帝中平五年(公元188年),由朝廷选派重臣出任州牧。从此,州就演变成了行政区,各州或置刺史,或置州牧,为地方最高军政长官。董卓之乱后,各地刺史与州牧更是由封疆大吏摇身一变,纷纷成为事实上割据自立的军阀。
所以,此时的曹操就任兖州牧,当然就是名副其实、割据一方的军阀了。这无疑是曹操创业生涯中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从此,他真正具有了与四方群雄一较短长、逐鹿天下的资本——比如说,可以跟袁绍大盟主平起平坐,再也不用看他脸色了。
新官上任,肯定得干点业绩才能服众。踌躇满志的曹操立刻出兵攻击黄巾军,在寿张(今山东阳谷县)东面与之交战,不料却吃了败仗。曹操冷静下来,寻找失败原因,发现还是吃了老兵太少、新兵蛋子太多的亏,于是开始埋头训练新兵,严格赏罚,激励士气。
很快,部队的战斗力大为改观。曹操再度发起进攻,昼夜不停,轮番上阵,终于把黄巾军逼退了。可是,几年来一直与曹操并肩战斗的鲍信,却在这场战斗中不幸阵亡。由于连日混战,战场情况异常复杂,所以连尸体都没找到。
曹操悲痛万分,重金悬赏寻找他的尸首,最后还是没有结果,只好命人雕刻了一尊鲍信的木像,隆重地将其安葬。据说在葬礼上,曹操情不自禁,放声大哭。
这年冬天,曹操化悲痛为力量,对来自青州的这支黄巾军穷追猛打,终于在济北(治今山东济南市长清区)取得了决定性胜利。黄巾部众走投无路,只好投降。
这是曹操自起兵以来收获最大的一场胜利——整整收编了三十余万士卒,外加随军的男女老少一百余万人。
除了地盘,人口就是当时最宝贵的资源。一旦有了充足的人口,军队就有了兵源,可以不断补充生力军;剩下的人,还可以大规模开垦荒田,种植粮食,以保证军队和政府的粮草等物资供应。
事实上,曹操正是这幺做的。
他从三十万降卒中精心遴选出一批青壮年,经过长期而严格的训练,最终把他们变成了一支战斗力异常强悍的精锐部队,号称“青州兵”。从此,这支劲旅就成了曹操征战天下的嫡系和王牌,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在稍后的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则开始实行“屯田制”,即命剩下的大部分黄巾降卒及其家属从事集体化耕作,类似于“生产建设兵团”,从而极大地保障了后勤补给。
由此可见,济北这一仗,显着壮大了曹操的军事和经济实力,在他的创业之路上无疑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巧合的是,济北正是鲍信生前担任国相的地方。
也许,这是鲍信的在天之灵冥冥中保佑了曹操的胜利;反过来说,这场胜利也是曹操对这位英年早逝的挚友最好的缅怀和告慰。
南讨袁术,东征陶谦
袁术所在的豫州(今河南东部及安徽北部),南边与刘表的荆州(今湖北、湖南大部)相邻,北边与曹操的兖州接壤,他在刘表那儿讨不着便宜,自然把目光转向了曹操。
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春,袁术悍然发兵北上,进驻封丘(今河南封丘县)。封丘归属陈留郡,而陈留郡归兖州管辖。袁术此举,就是赤裸裸地入侵曹操的地盘了,丝毫不把曹操放在眼里。
之前被曹操打败的那个南匈奴的于扶罗,还有黑山军的一部,这时都跑来投靠了袁术,想借机找曹操报仇。一时间,袁术势力大盛。
曹操一看,正好,你袁二公子不来串门,我迟早也得去拜访你。
此时的曹操至少表面上还是袁绍这边的,而袁绍与袁术兄弟阋墙,这事大家都知道,所以就算袁术不打上门来,曹操早晚也会去南边打他。
之前曹操已将兖州治所移到鄄城(今山东鄄城县),此时正驻军在此,他得到战报后,立刻挥师南下,在匡亭(今河南长垣市西南)击破袁术的前锋部队,然后进围封丘。袁术突围,退保雍丘(今河南杞县)。曹操乘胜追击,袁术不敌,又退到襄邑(今河南睢县)。曹操再进,袁术再败,又逃奔宁陵(今河南宁陵县)。
就这样,曹操一鼓作气,连战连捷,像痛打落水狗一样,撵着袁术一直往南打。袁术则毫无招架之力,夹着尾巴一路逃窜,最后一口气逃到了九江郡的寿春(今安徽寿县)。
至此,曹操才意犹未尽地勒住缰绳,凯旋。
九江郡属扬州(今安徽中部及江南地区)管辖,也是此时的扬州治所。之前袁绍曾任命一个刺史袁遗,要来接管扬州,被袁术击杀,然后袁术任命了自己人陈瑀当扬州刺史。眼下袁术惶惶若丧家之犬,本以为能在九江歇个脚缓口气,不料陈瑀竟翻脸不认人,拒而不纳。袁术大怒,只好先退到阴陵(今安徽定远县西北),稍事休整,紧接着便在淮河北岸重新集结部队,然后攻打寿春。陈瑀恐惧,弃城而逃,亡奔下邳(今江苏徐州市睢宁县北)。
袁术遂接管了扬州,自任刺史,又兼称徐州伯。
从他自封的这个名号看,显然是在豫州方向被曹操打败后,仍然没有放弃向北扩张的野心——只不过换了一个路线,打算等时机成熟就从扬州北上,进攻徐州(今江苏北部及山东南部)。
初平四年(公元1931年)秋天,正当袁术远远望着徐州垂涎三尺时,曹操已经本着心动不如行动的原则,对徐州下手了。
曹操所在的兖州,共与五个州接壤,属于典型的四战之地:北面的冀州,袁绍与公孙瓒打得不可开交;东北面的青州,袁绍之子袁谭与公孙瓒手下的田楷、刘备也缠斗不休;南面的豫州,他刚跟袁术打完一仗;西面的司隶,即京师洛阳所在地,之前是董卓西凉军的跑马场,眼下西凉军虽然走了,但此地理论上还是东汉的政治中心,暂时不宜轻举妄动。
所以,这幺一圈看下来,曹操如果要扩张地盘的话,最好的选择就只有东南面的徐州了。
这是他出兵徐州的主要动机,也是内在动机。而促成曹操在这个时候动手的直接原因,或者说外在原因,则是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被害者就是曹操的父亲曹嵩、弟弟曹德,以及曹氏的一大家子。
关于这起惨案的来龙去脉,历史上有三种不同说法,就跟曹操当年路过成皋杀吕伯奢一家一样,向来也是聚讼纷纭,莫衷一是。
第一种说法,出自《三国志·武帝纪》,说曹嵩在董卓之乱后弃官回乡,不久又避难琅琊,被徐州牧陶谦所害。
第二种说法,出自裴松之注所引的《魏晋世语》,事件经过大致与上述说法相同,只是情节上详细了很多。该书说,曹嵩当时在泰山郡的华县,曹操命当地太守应劭护送曹嵩到兖州,可应劭还没到,陶谦便密遣数千骑兵到此,准备捕杀曹嵩。曹嵩以为是应劭来了,毫无防备,就让曹德去开门,结果曹德就被砍死在了门口。曹嵩慌忙带着小妾往后院跑,想从后墙的一个小洞钻出去,怎奈小妾太胖,出不去,曹嵩只好又拉着小妾躲进了厕所里,最后还是双双被杀。同时,家中的亲眷仆佣也全部遇害。事后,应劭自忖没法跟曹操交代,便弃官而逃,投奔了袁绍。
这两种说法,都直接点名陶谦是杀人凶手,且是性质极其恶劣的蓄意谋杀,只是没说杀人动机。而我们在《后汉书·应劭传》中,找到了这幺一句话:“兴平元年……徐州牧陶谦素怨嵩子操数击之,乃使轻骑追嵩、德,并杀之于郡界。”杀人时间和经过稍有不同,暂且勿论,动机则说得很清楚,就是陶谦曾被曹操攻打了几次,故怀恨在心,杀人报复。
那幺,事实是否如此呢?
我们接着来看第三种说法。这个说法出自东吴史官韦曜所着的《吴书》,说曹操通知曹嵩回兖州,可曹嵩的金银细软太多,足足装了一百多辆车。陶谦出于好意,就派部将张闿率两百骑兵护送。不料,张闿见钱眼开,就在半路上杀了曹嵩,然后抢走这一百多车财物,亡奔淮南。曹操归咎于陶谦,就此发兵复仇。
《后汉书·陶谦传》也大致佐证了这一说法:“初,曹操父嵩避难琅琊,时谦别将守阴平,士卒利嵩财宝,遂袭杀之。”
三个说法共同的事实是:曹嵩、曹德及一大家子都被杀了,而且是死在陶谦的地盘。不同的是,在第三种说法中,陶谦已经不是杀人凶手了,而只是管教部下不严、用人失当,顶多负有领导责任和连带责任。
历史的真相究竟如何,今天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我们不妨从常理上做个推论,看看陶谦蓄意谋杀曹操一家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从事后曹操攻打徐州的情况来看,几乎可以说是势如破竹——陶谦被打得落花流水,完全是一副毫无防备、手足无措的样子。那幺问题来了,假如陶谦真的是蓄意谋杀曹操一家人,那他就不考虑后果吗?不担心曹操报复吗?
按照常理,陶谦敢动手把人家灭门,就一定会做好被报复的准备。即使他毫无自知之明,自以为有实力跟曹操抗衡,那也应该做好各项战备工作。而事实上他几乎没有。并且,按照《后汉书·应劭传》中提及的杀人动机,陶谦恰恰是被曹操打了几次,又没有能力从战场上讨回来,才去杀曹操的家人泄愤。这就更加说明,陶谦自己也知道打不过曹操,否则你打回去就是了,何必用那幺下作的手段去杀害老弱、殃及无辜呢?
明知打不过,又杀了人家的父亲和一大家子,事后还根本没有任何防范措施,这一切说得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