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即使韩馥明知如此,他又能如何?公孙瓒来势汹汹、锐不可当是真的,袁绍威望卓着、豪杰归心也是真的,这两个家伙合起伙来欺负人更是明摆着的事实,你叫韩馥计从何出?
当然,如果韩馥真有胆识和本事,也不见得就不能舍命一搏。
可惜,这位韩州牧生性怯懦,在这个铁血与权谋的时代,注定只能早早出局。
他当天就做出了决定,把冀州让给袁绍。得知此事,其帐下文武官员耿武、赵浮等人拼命劝阻,但韩馥决心已定,万牛莫挽。
几天后,韩馥就让儿子带上冀州牧的印绶,主动登门,毕恭毕敬地送给了袁绍。
袁绍终于如愿以偿,随即快马加鞭赶到冀州治所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接管了州牧大权。而他行使权力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砍掉了反对他的耿武等人的脑袋;第二件事,是给了韩馥一个“奋威将军”的头衔。
可想而知,这个头衔下面,一没兵,二没将,三没属官,纯粹就是光杆司令。
实权在手,人才便蜂拥而至了。日后袁绍雄踞北方、逐鹿天下的文官班底和主要谋士,就是在此时纷纷来到了他的麾下,如沮授、审配、田丰、许攸等人,当然还有这次立下大功的逢纪、荀谌和郭图。袁绍大喜过望,一一授予官职。
韩馥虽然拱手让出了冀州,但最后的下场却还是很不堪,丝毫没有荀谌忽悠的那样“安稳如泰山”。
事情说起来也不能全怪袁绍。当时袁绍上任后,任命了一个叫朱汉的人为治安官。此人过去一直被韩馥瞧不上,这回算是逮住报仇的机会了,就带兵包围了韩宅。韩馥吓得躲了起来,朱汉就抓了韩馥的大儿子,打断了他的双腿。事后,袁绍大怒,斩杀了朱汉,但韩馥却成了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只好跑去投靠了张邈。
不久,袁绍派人去跟张邈商议某事,韩馥恰好也在座。他见使者神神秘秘地跟张邈耳语,以为袁绍要赶尽杀绝了,顿时万念俱灰,就溜进了厕所,用一把小刀自杀了。
昔日堂堂的封疆大吏,最后就这幺死了,实在是让人无语。
平心而论,袁绍虽然抢了他的地盘,但并没有斩草除根之意,因为韩馥这种人对袁绍根本构不成威胁,袁绍更不担心他会卷土重来,何必杀他以落人话柄呢?
说到底,韩馥还是死于自己的无能和怯懦,怪不得袁绍。
袁绍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冀州,却没给出力最多的公孙瓒什幺好处,摆明了就是想赖账。
公孙瓒可不是随便能忽悠的人,这笔账他当然要跟袁绍算。
在当时,如果说黄河以南的诸侯中打仗最猛的人是孙坚,那幺在黄河以北,“猛人”这个称号则非公孙瓒莫属。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郡令支县(今河北迁安市)人,出身于高官之家,但因其母身份卑微,所以仕途起点很低,年轻时只是郡里的小吏。据说,公孙瓒的颜值很高,《三国志》称其“有姿仪”,《后汉书》则称他“美姿貌”,总之就是个美男。而且他不光长得帅,智商也很高,口才还十分了得——这种条件,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妥妥的国民女婿,所以当地太守十分赏识,便把女儿许配给了他。
在老丈人的资助下,公孙瓒赴京进修了一段时间,师从大儒卢植,同学中有一个日后的牛人,不过当时还很不起眼,这个人就是刘备。
不久,公孙瓒被举为孝廉,出任辽东属国长史。这个辽东属国,是东汉朝廷为了管理内附的乌桓人而专门设置的。公孙瓒的职责,无疑就是守卫边疆。有一次,他带着数十骑兵出城巡逻,恰与数百名鲜卑骑兵正面遭遇。敌众我寡,考验勇气的时候到了。公孙瓒对部众说:“今天若不冲锋,咱们全得死在这儿。”说完一马当先,一个人就杀死杀伤了数十敌军。一场混战下来,虽然手下也死了大半,但终究击退了鲜卑人。
一次小小的遭遇战,便打出了公孙瓒的威名,从此鲜卑人便不敢轻易入塞劫掠了,公孙瓒也因功擢升涿县(今河北涿州市)县令。
我们前面说过,中平年间,边章、韩遂在凉州叛乱,司空张温点名要孙坚随同出征,而巧合的是,朝廷这次也点了公孙瓒的名,命他率三千幽州突骑参与平叛。可见,这一南一北两个猛人当时就都已闻名朝野了。
不过,此次公孙瓒却未能成行,因为他刚要率军离开,蓟城(今北京大兴区西南)一带的乌桓人就发生了叛乱。公孙瓒遂率领这三千突骑进行征讨,再立战功,升任骑都尉。
此后数年,他一直在边塞与叛军作战,最后终于在石门山(今辽宁朝阳县)一战中大获全胜,迫使叛军残部远遁塞外。公孙瓒又因功升任降虏校尉,封都亭侯,仍兼辽东属国长史。
《后汉书·公孙瓒传》中有一段话,生动地描述了他在边塞与敌寇作战的情景:“职统戎马,连接边寇。每闻有警,瓒辄厉色愤怒,如赴仇敌,望尘奔逐,或继之以夜战。虏识瓒声,惮其勇,莫敢抗犯。”
如今的古装剧,为了保证观赏性,经常把上阵打仗的男主塑造得光鲜亮丽,因此没少被观众吐槽。这很自然,因为人们按照常理推断就知道了,真正打仗的时候,军人往往都是灰头土脸,甚至是满身血污的,怎幺可能像荧屏上的明星那样,一根头发丝都不乱呢?
不过,这只是常理,而凡事总有例外。
美男兼猛将公孙瓒,可能就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一。据史书称,公孙瓒会从部众中精心遴选出骑射本领高超的人,然后一律骑上白马,作为自己的侍卫队,还给这支精锐骑兵取名叫“白马义从”。
可以想象,当“美姿貌”的公孙瓒带着一队英俊的白马骑士从苍茫的原野上奔驰而过的时候,那幅绝美的画面会多幺吸引眼球,多幺摄人心魄!
当然,我们看“白马义从”会觉得很帅,可在乌桓人的眼中却很恐怖。因为公孙瓒太能打了。据说,当时乌桓人经常互相警告,打仗的时候一定要躲着那个“白马长史”。而且,他们还专门画了公孙瓒骑白马的画像,然后做成靶子练习骑射,一旦射中,众人就高呼万岁。这种情节要是放在古装剧里,肯定又得被一些观众吐槽,说编剧为了塑造主角光环,就把敌人写得这幺白痴,还吹捧得这幺夸张。
然而,这就是真实的历史。
又帅又能打的公孙瓒,似乎天生自带主角光环,你不服还不行。
说了这幺多公孙瓒的优点,为免肉麻吹捧之嫌,下面该说说他的缺点了。
他主要的缺点,首先是心高气傲;其次是过于崇尚武力;最后是心胸狭隘。
这三者加在一块儿,就注定会让他跟某个人产生非常尖锐的矛盾,并最终发展成致命的冲突。
这个人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幽州牧刘虞。
公孙瓒勇猛尚武,志在扫灭乌桓;刘虞则生性宽仁,力主怀柔政策。这两位碰到一块儿,那就是针尖对麦芒,烈火遇寒冰,免不了要奏响一曲并不悦耳的“冰与火之歌”。
按说刘虞是上司,公孙瓒本事再强、主意再大,也得收敛锋芒,低调做人,按领导的方针政策做事。何况,刘虞的招降政策还是取得了一定成效的,反倒是公孙瓒不太注意约束部下,不时有些侵扰百姓的行为,所以他更应该加强自身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好好配合领导开展工作。
可公孙瓒的毛病就在于心高气傲,偏偏不肯低头服软,于是跟刘虞的矛盾便难以调和。估计正是因为这一点,当袁绍请公孙瓒去打冀州时,他才会那幺痛快就率部南下,其动机很可能是想脱离刘虞,到南边打一块自己的地盘。即使不是出于自立门户的考虑,至少也是打一块自留地,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打是打了,问题是他流血流汗打了半天,却让袁绍乘虚而入摘走了胜利果实,这口恶气他岂能吞得下?
本来这事就够让公孙瓒愤怒了,可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顿时令他怒发冲冠,恨不得把袁绍撕成碎片。
这件事说来话长,涉及的人物也很多,几乎当时南北诸侯中比较冒尖的几位都牵扯进去了,头绪颇为纷繁,我们只能从头讲起。
事情起因于刘虞的儿子刘和。当时,刘虞在幽州,可刘和却在朝廷担任侍中。董卓迁都后,刘和跟着献帝和文武百官一块儿被赶到了长安。献帝刘协年纪虽小,却颇有志气,不甘被董卓摆布,便交给了刘和一项秘密任务:让他逃出长安,回幽州找刘虞,让刘虞发兵前来营救,迎圣驾回洛阳。
刘和奉命,逃出了关中,没想到途经南阳时,却被袁术给截住了。可怜刘和刚刚跑出狼窝,转眼又落入了虎口。袁术截他,目的很单纯,就是想干一票绑架勒索,不过勒索的不是刘虞的钱,而是他手下的幽州骑兵——准确地说,是战斗力十分强悍的幽州突骑。那年头,精锐骑兵在战场上的作用,不亚于二战时德国的虎式坦克,所以人人垂涎,袁术自然也不例外。
袁术软禁了刘和,命他给刘虞写信,要求刘虞派骑兵来南阳,袁术还承诺到时候一定联手进攻董卓。刘虞接信后,虽然不信袁术的鬼话,但儿子在人家手里,无可奈何,只好派了数千骑兵过去。当时公孙瓒极力阻止,说袁术这家伙包藏祸心,一定不能把兵给他,可刘虞根本不听他的。
公孙瓒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非常不爽,于是就干了一件很不厚道的事——索性跟袁术联手,报复刘虞。
他命自己的堂弟公孙越,带上一千余名骑兵,悄悄去了南阳,同时带话给袁术,让他扣下刘和,别放回去。至于刘虞派来的数千骑兵,就都交给公孙越,再让公孙越听命于袁术。
这对袁术来讲,当然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遂欣然接受。
而公孙瓒这幺做,从事后来看,则是属于典型的损人不利己——没过多久,公孙越就因为替袁术打仗,死在了战场上。
公孙瓒机关算尽,反误了堂弟性命。这件事足以暴露他性格中的一大缺陷:心胸狭隘。因为刘和的事情原本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劝刘虞不要被袁术勒索,是作为属下的义务,刘虞不听就算了,何必挖空心思去报复呢?
接下来,就该讲讲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越是怎幺死的了。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公孙越纯粹是死于南北诸侯争抢地盘的混战之中,谁也怪不着。可在局中人公孙瓒看来,这笔账却要记在袁绍头上……
远交近攻:大河南北的诸侯混战
袁绍和袁术这哥儿俩,顶着他们老袁家的金字招牌,一个在黄河以北巧取豪夺抢地盘,一个在黄河以南绑架勒索做买卖。说他们是茁壮成长也好,说是猥琐发育也罢,总之本来这哥儿俩是可以各自埋头苦干,井水不犯河水的。
可是,袁绍终究还是把手伸过了黄河。
因为这哥儿俩早就已经翻脸了,所以虽属同根生,但互掐起来比外人都狠。
他们翻脸的缘由,就是不久前袁绍打算拥立刘虞那件事。当时,袁绍为了彰显“民意”,就到处拉人投赞成票,自然也给老弟袁术去了封信,让他帮着吆喝两声。没想到,袁术却一口回绝。
他表面上的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云云。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袁术自从天下大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动了有朝一日篡位称帝的心思了,所以他当然不乐见袁绍立一个深得民心的年长之君,这对他没任何好处。
不知袁绍是没看出老弟的心思,还是装糊涂,反正被拒绝后,还是不死心,就又写了一封信,苦口婆心地劝说。袁术不耐烦,索性回了这幺一句:“慺慺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二》)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对朝廷满腔赤诚,一心只想消灭董卓,别跟我废那幺多话,我听不懂!
这句话差点没把袁绍噎死。
就这样,兄弟俩翻脸了。
所以,当袁绍拿下冀州后,自然就把目光投向了黄河南面的豫州。而眼下的豫州刺史,正是孙坚。换句话说,豫州是袁术的地盘。
袁绍不管那幺多,刚坐上冀州牧的位子,就迫不及待地任命部将周昂为豫州刺史,让他趁孙坚讨伐董卓之机,出兵偷袭阳城(今河南登封市东南),摆明了就是想吞并豫州。孙坚闻讯,甚为痛心,不禁长叹:“大家同举义兵,只为拯救社稷,如今董卓未破,自己人却互相残杀,我还为谁去效死力呢?”
随后,孙坚回师,一战就击溃了周昂,把他赶回了河北。
就是在这一仗中,袁术派公孙越去给孙坚助阵,不料公孙越却身中流矢,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回河北,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公孙瓒彻底发飙了。他认为堂弟之死,罪魁祸首便是袁绍,于是新账老账一块儿算,立刻出兵,进驻磐河沿岸(今河北威县境内),对袁绍发起了猛攻。
公孙瓒“白马长史”的威名可不是白来的,他一动手,冀州下辖的许多郡县都不敢抵抗,纷纷倒戈易帜,开门投降。
袁绍这下子慌了。眼下冀州刚刚到手,立足未稳,贸然跟这个威震河北的猛将开战,绝对没有胜算。再说了,之前忽悠人家来打冀州,结果没给人家任何好处,本来便是自己理亏,所以还是赶紧求和吧。于是,袁绍把他那个渤海太守的官职,送给了公孙瓒的另一个堂弟公孙范作为补偿。
公孙范也不客气,立刻走马上任,在渤海郡大肆募集兵马,然后带上这些人马继续攻击袁绍。
袁绍傻眼了:啥意思?都给你一个郡了,还不依不饶?难道你还想吞掉整个冀州不成?
公孙瓒很快就用行动给出了回答:猜对了。
而且他要的不光是冀州,他的胃口比这个大多了!接下来,公孙瓒一顿操作猛如虎,把袁绍等河北诸侯看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公孙瓒自己任命了一大批官员,连自欺欺人的“上表”都省了——以部下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然后把这三个州下面的郡、县官员全部封了一遍。
当然,官是全都封了,但实际上大部分地盘还在袁绍和其他诸侯的手里。公孙瓒这幺做,不过是向大河南北的诸侯尤其是老仇家刘虞和新仇家袁绍宣示,从此他就自立门户、放手单干了,你们谁若不服,大可放马来战!
当公孙瓒与袁绍在河北大打出手时,河南的袁术也蠢蠢欲动了。
一个小小的豫州,远远满足不了他饕餮的欲望。
这位袁二公子,并未完全改掉早年的纨绔习性,只是暂时压抑住了而已。因为之前在朝为官,总要顾及朝廷纲纪和社会舆论,所以才比较收敛,没做什幺出格的事。可眼下世道乱了,他又成了南阳的土皇帝,再没人敢对他说三道四,因此马上原形毕露了。
据《资治通鉴》称,袁术据有南阳后,根本无意经营治理,而是“奢淫肆欲,征敛无度”,导致“百姓苦之,稍稍离散”。也就是说,在他的重税盘剥之下,许多老百姓用脚投票,流亡他乡了。
众所周知,在东汉末年那个军阀割据、诸侯混战的时代,人口就是最重要也是最稀缺的资源,甚至比地盘更宝贵。首先是因为战乱频仍,大量人口非正常死亡,其次是因为土地不会动,但人会跑。即使打下了地盘,人口一旦流失,赋税就收不上来,然后养不起军队,仗就没法打,地盘就会跟着缩小。如此恶性循环,没两下就垮了。
所以,当南阳的人口渐渐流失时,袁术一定感到了危机。可是,他并没有丝毫反省,更没有任何改变,而是选择了扩张。
他的目标,就是南边的荆州。在他看来,只要把蛋糕做大,其他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要打仗,猛人孙坚自然就得上场了。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冬,袁术派孙坚南下,进攻刘表。刘表派部将黄祖在樊城(今湖北襄阳市)、邓县(今河南西南部)一带进行阻击。可想而知,此人根本不是孙坚的对手。很快,孙坚便大破黄祖,进围襄阳(今湖北襄阳市)。
襄阳是此时的荆州治所,刘表就在这里。如果不出意外,孙坚攻破襄阳、拿下荆州应该没有多大的悬念,无非是迟早而已。
然而,意外终究还是降临了。
孙坚包围襄阳的那天,刘表命黄祖深夜出城,准备集结外围兵马入城据守。孙坚得到情报,遂于黄祖引兵回城的路上发动袭击,再度将其击溃。黄祖带着残部,一头窜入岘山的密林之中。孙坚乘胜追击,却没料到黄祖手下的弓箭兵已然设下了埋伏。
孙坚一马当先,驰入一片竹林。藏身林中的弓箭手“咯吱”一声拉了个满弦,瞄准了目标。然后,利箭破空而出。
啸声响过,孙坚一头栽落马下……
一代将星,就此陨落。
这个孤军奋战的讨董义士,这个在洛阳残破的宗庙前一洒男儿泪的忠烈之臣,就这样壮志未酬身先死,永远躺在了岘山这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之中。
孙坚死时,按周岁算,年仅37岁。
许多年后,孙权在父兄奠定的基业上建立了东吴政权,并于称帝之后,追谥孙坚为武烈皇帝,庙号始祖。
孙坚死后,他的侄子孙贲带领部众扶着灵柩回到了南阳,只能继续依附袁术。袁术失去了这位头号猛将,自然是唏嘘扼腕。随后,袁术便让孙贲继任了豫州刺史,让他接着替自己打天下。
不过,经此一役,袁术与刘表就进入了相持阶段,谁也别想把对方一口吞掉了。
当时,大河南北这几大诸侯不约而同采取了“远交近攻”的战略:黄河南边的袁术与最北边的公孙瓒联手,对袁绍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而黄河北边的袁绍则与最南边的荆州刘表结盟,同样令袁术腹背受敌。
天下才乱了没几年,老袁家这哥儿俩,俨然已成水火不容之势。用《三国志·袁术传》的话说,就叫“兄弟携贰,舍近交远”。
虽然袁术是他们老袁家的嫡子,招牌更正宗,但在此刻的三国江湖,袁绍的威望与号召力明显比他高得多,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大多依附袁绍。袁术对此恨得牙根痒,怒而咆哮:“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后汉书·袁术传》)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群白痴不来跟我,却去跟我们家那个狗奴才!
光在背后骂还不解恨,袁术还给公孙瓒写信,说袁绍其实不是他们老袁家的种(绍非袁氏子),潜台词就是骂他是野种,把袁绍原本就卑微的“庶子”身份都给剥夺了。
这哥儿俩掐得这幺狠,把公孙瓒给看乐了,然后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把袁术这话给散播了出去。
袁绍听说后,气得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可他现在还腾不出手去收拾袁术,当务之急是对付公孙瓒。
在袁绍看来,公孙瓒大肆封官就是给自己下战书,如果不把这个嚣张的家伙摆平,自己在河北根本无法立足。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春,袁绍亲自率军,在界桥(今河北威县东)与公孙瓒展开会战。据袁绍掌握的情报,公孙瓒共有三万人马,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幽州突骑,在战场上几乎是一种无敌的存在。不过,“几乎”毕竟不是“绝对”,袁绍敢来迎战公孙瓒,事先当然做足了功课。
换言之,他已经找到了克制幽州突骑的办法。
双方列好阵势,袁绍命部将麹义率八百名精锐步兵打头阵,每人扛着一面又大又沉的盾牌就往上冲。公孙瓒一看,差点没笑出声:凭这几百号人,外加几块盾牌,就想对付我的幽州突骑?你们是来送死的吧?
他一声令下,麾下突骑便像潮水一样淹了过去。
麹义立刻命士兵们停下脚步,然后全都躲在各自的盾牌后面,看上去就像乌龟瞬间缩进了龟壳。见此情景,公孙瓒的骑兵们越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旋即纵马疾驰,加速冲锋——光凭这股疾驰而来的巨大冲力,在接触盾牌兵的一瞬间,就足以把他们撞飞出去。
眼看漫山遍野的骑兵越冲越近,袁绍这八百盾牌兵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骑兵距离他们只剩十几步远的时候,袁绍从容地打出了底牌——早已埋伏在战场两侧的一千名弓弩手,对着近在咫尺的幽州突骑同时射出了死亡之箭。
原来,八百盾牌兵只是诱饵,这一千张强弩才是袁绍送给公孙瓒的见面礼。
千弩齐发,其杀伤力可想而知。刚才还帅得不行的这些幽州突骑,刹那间就都被射成了刺猬,纷纷栽落马下。与此同时,刚才还扮演乌龟的那八百盾牌兵,瞬间就变成了可怕的刽子手——那些骑兵即使侥幸没被强弩射杀,也会被他们砍成肉泥。
转眼间,公孙瓒的阵脚就全乱了,不得不仓皇退却。他在撤退途中还试图稳住阵脚,组织部队反击,可惜军心早已涣散,很快又被麹义打垮。麹义一口气追到了公孙瓒的大营,砍下了他的军旗。公孙瓒无力再战,这才撤离了战场。
这一仗,袁绍一方斩获了一千多颗首级,其中就包括公孙瓒不久前刚刚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事实证明,袁绍也不是那幺好惹的。而一贯自视甚高的公孙瓒,则为他的骄傲和轻敌付出了代价。
看来,不论是黄河以南的袁术与刘表,还是黄河以北的袁绍与公孙瓒,谁都没有一战消灭对手的实力,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们只能一边缠斗,一边招兵买马,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正所谓“天下以智力相雄长”,一切竞争的本质,归根结底都是人才之争。谁有本事招揽更多的英雄豪杰,谁就能抢占更多的地盘,消灭更多的对手,从而笑到最后。
而在稍早之前,就有一个后来大名鼎鼎的牛人来到了公孙瓒的麾下。
他就是公孙瓒的老同学、日后的蜀汉昭烈皇帝——刘备。
刘备:从落魄皇族到创业草根
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市)人。据说,他出生的那个小村落,长了一株五丈多高的桑树,枝繁叶茂,树冠如伞,远远望去亭亭似车盖,所以村子就有了一个诗意的名字:楼桑里。
三百多年后,与刘备同为涿县老乡的郦道元,在写《水经注》时,还特意提到了这个村子,告诉读者这是刘备的故里。
据陈寿在《三国志·先主传》中记载,那株古老而形状特异的桑树,就长在刘备家东南角的篱笆边上,凡是往来经过的人,都觉得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一向推崇刘备的东晋史家习凿齿,更是在《汉晋春秋》里言之凿凿地说,当时涿县有一个叫李定的风水师,看到这株十分另类的桑树,便向世人宣称:“此家必出贵人!”
从陈寿的“或谓当出贵人”,到习凿齿的“此家必出贵人”,语气从揣测变成了肯定,性质也从一般人的街谈巷议,变成了专业人士的判断和预言。文字上的这种微妙差异,绝非偶然,而是修史者刻意为之。其目的,当然是为了制造祥瑞,以渲染刘备当皇帝的必然性。
拜《三国演义》所赐,刘备在中国几乎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许多人习惯称他“刘皇叔”,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汉室宗亲。不过,就跟曹操的祖宗很难搞清楚一样,历史上真实的刘备,到底是不是汉室宗亲,也是一个未解之谜,迄今尚无定论。
按照《三国志》的说法,刘备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在《三国演义》里,刘备后来创业,也一直是打的这个招牌,逢人便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
说起这个中山靖王刘胜,很多人可能不认识,但说到着名的出土文物“金缕玉衣”,想必就闻名遐迩了——刘胜就是这件宝贝的主人。他是历史上出了名的逍遥王爷,一辈子花天酒地,妻妾成群,没做过什幺有益于社会的事,但是对于“人类繁衍”这一永恒而壮丽的事业,还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据《汉书》记载,他一生都在专心致志地生孩子,光儿子就生了一百二十多个。
据陈寿说,在这幺多儿子当中,有一个叫刘贞的,就是刘备的先祖。
有人可能就犯嘀咕了:刘胜的儿子这幺多,然后子生孙、孙再生子,历代繁衍,开枝散叶,到了东汉末年,他的后人不就多如牛毛了吗?刘备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除非他拿家谱出来,否则恐怕难以证实吧?
没错,不光难以证实,同时也难以证伪,基本上就是一桩悬案。
因为刘备的确拿不出家谱,包括后来的史学家也找不出来,所以,陈寿的说法实际上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而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时,持论就比较客观严谨:“先主虽称出自孝景,而世数悠远,昭穆难明。”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刘备虽然自称是汉景帝的后人,但时代太过久远,世系传承已经很难弄清楚了。
元代史家胡三省在为《资治通鉴》作注时,说得更加直截了当:“(刘备)自祖父以上,世系不可考。”
说白了,刘备的祖宗真正可考的,只到他祖父这一代,再往上就无据可查了。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凡看过《三国演义》的读者都知道,罗贯中在第二十回里写了刘备觐见汉献帝的一幕,还让刘备拿出了家谱,然后非常详细地罗列了一长串世系传承:从汉景帝开始,一直到刘备的祖父刘雄、父亲刘弘,再到刘备,前后共十九代,并把中间每一代人的名字及爵位都写了出来,看上去像煞有介事,十分唬人。
所以汉献帝就被唬住了,按辈分掐指一算,刘备居然是自己的叔叔,赶紧把他拉到偏殿叙叔侄之礼,而“刘皇叔”这个含金量十足的招牌,也就从此在三国的业界打响了。
其实,其中绝大部分是罗老先生的杜撰。
除了前面的汉景帝、刘胜、刘贞这三代,以及后面的刘雄、刘弘、刘备这三代,中间十三代都是无史可依、无据可查的,纯属罗贯中的小说家言。读者若是把它当历史来读,那就跟误信宫斗剧一样,被人忽悠了。
既然连世系都不可考,那所谓的“刘皇叔”云云,就更是无从谈起了。若一定要较真的话,按罗贯中编的那份家谱,我们也掐指算算,刘备的辈分其实比汉献帝小得多,让人家叫叔叔那是欺负人,叫“刘皇孙”还勉强说得过去。
要真正了解刘备的家世,我们只能从他的祖父刘雄开始。
刘雄早年被举为孝廉,后来当上了东郡范县(今河南范县,一说在山东梁山县)的县令。刘备的父亲刘弘据说也当过官,什幺职务史书无载,估计顶多就是个科级干部,因为再大的话史书一定会记上一笔。
虽然家世并不显赫,但刘备好歹也算个“官三代”,在那时基本是可以横着走的。可我们都知道,刘备从小是跟他妈一块儿摆地摊卖草鞋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别说官三代了,连份体面的工作都没有,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属于典型的草根。
个中原因,主要是刘弘早逝,所以就家道中落了。而且我估计,刘备他爷爷肯定是个清官,否则当过县令的人,多少有些灰色收入,家里何至于那幺穷?
刘备小时候,常和村里的小伙伴在他们家那棵桑树底下玩。有一天,这小子玩着玩着,忽然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那如同车盖一样的树冠,一本正经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坐上这辆羽葆盖车。”(《三国志·先主传》:“先主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羽葆盖车是古代皇帝的专车,唯有天子一人能坐,这种话岂能随便乱说?
然而刘备就这幺说了,估计音量还不小,因为他叔叔刘子敬当时就被惊到了。
这熊孩子,脑袋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咋能说出这幺疯狂的话呢?刘子敬气得脸都青了,冲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汝勿妄语,灭吾门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别在这胡咧咧,当心全家陪你一块儿死翘翘!
虽说童言无忌,但在古代那种社会,这种狂言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灭门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官府才不管你什幺小屁孩乱讲话,他会说这都是你家大人教的。
史书没有记载刘备挨叔叔臭骂后的反应,但修史者仅仅记下这一句,就足够说明未来的蜀汉昭烈皇帝是如何从小就胸怀大志的。换言之,这也是一种祥瑞,至于真实性究竟几何,我们也不必太计较了。
除了“桑树出贵人”和“小儿狂言”这两处,《三国志》还记载了第三处祥瑞,是关于刘备的体貌特征。
书中称,刘备“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
按东汉官尺算,七尺五寸,约合今天的1.8米,身材不错,比目前中国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169.7厘米(2020年统计数据)高出了十余厘米。
身高挺标准,但接下来这两处特征,就让人有点匪夷所思了。
“垂手下膝”,就是说两条胳膊很长,乃至长到了膝盖以下。不知道别人对此做何理解,反正我看到这句话时,首先跳入脑海的就是一些人类表亲的形象,如猩猩、狒狒之类的。史书这幺写,也许是想形容刘备身长腿短,以贴合古代相学所谓的富贵相、帝王相(如民间就有“上身长,佐君王”之说),但问题是话说得过头了,就有适得其反之嫌。
再来看“顾自见其耳”,意思就是说刘备的耳垂很大(这也是古人常说的富贵相),但是大到自己稍一回头就能瞥到的程度,就显得太夸张了。刘备耳垂大,的确有不少证据,如《后汉书》中,吕布就曾骂他“大耳儿”;在晋朝人写的《华阳国志》里,曹操也叫他“大耳翁”,足见刘备的耳垂确实比一般人大很多,可大到自己看得见的地步,显然是言过其实了。
十五岁那年,刘备在同族长辈刘元起的资助下,与其子刘德然一起赴京求学,师从大儒卢植。公孙瓒就是这时做了他的同学。刘备年龄比公孙瓒小,就称他兄长。
虽然老师是一代大儒,但据《三国志·先主传》称,刘备不太喜欢读书,反而“喜狗马、音乐、美衣服”。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喜欢出入娱乐场所,而且爱打扮,颇有高消费之嫌。考虑到他从小卖草鞋的那种家庭条件,刘备的这些兴趣爱好和生活方式,明显与“草根”的身份很不相称。即使有皇族背景,但也早已落魄,“中山靖王之后”的名头又不能换钱花,所以说难听点,刘备的这些行为是比较“坑爹”的。
当然,他爹早逝,想坑也坑不了,所以刘备坑的,其实是家境比较富裕的刘元起。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刘元起的老婆就有意见了,跟老公吐槽说:“各自一家,你总给他钱花,要给到什幺时候?”
刘元起算是比较有主见的人,并不惧内,就用这幺一句话顶了回去:“我们宗族里,就这孩子不是一般人。”言下之意,人家将来是有大出息的,钱花在他身上,不吃亏。
如果刘元起这话不是为了搪塞他老婆,而是真心这幺想,那他就是一个很有远见的投资人,懂得做超长线的价值投资。不过,后来刘备发迹了之后有没有回报他,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据史书称,刘备的性格是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且善待下人。这最后一点,就是他主要的人格魅力之一,为他日后的创业助力不少。此外,他还喜欢“交结豪侠”,这也是打造创业团队、闯荡乱世江湖必不可少的条件。
正因为此,刘备读完书回到涿县,乡里的许多少年便认他当了大哥。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关羽和张飞来到了他的身边。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县(今山西运城市)人,因犯事逃亡到涿郡。具体犯了什幺事史书无载,《三国演义》说是看不惯本地豪强仗势欺人,故而杀了豪强亡命江湖,从关羽的为人和性情来看,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推测。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跟刘备是同乡。《三国演义》说他是“卖酒屠猪”的,家里“颇有资财”,所以刘备起家的部分资本便是他提供的。后来三人还在张飞家的桃园里结拜为兄弟,从此在后世传为美谈。
其实这些都不见于正史记载,只是罗贯中的艺术虚构,不过很感人,很热血,光是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就不知感染了多少后人,也把中国人特有的“义气”刻画得荡气回肠。所以,虽然从理性上我们知道这不是历史,但是从情感上,我们却宁愿相信“桃园结义”这一幕真的发生过。
不论是否真的结义,历史上的刘、关、张三人的确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三国志·关羽传》就称三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还说关羽和张飞自从跟随刘备后,“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寥寥数语,就把三人的感情之深,以及关、张二人对刘备的忠义都写尽了。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即刘备二十四岁的时候,黄巾之乱爆发,一个风起云涌、龙蛇争霸的大变革时代轰然降临,给很多人提供了施展平生抱负的广阔舞台。刘、关、张三兄弟自然是摩拳擦掌,胸中涌起了一股闯荡天下、建功立业的激情。
虽然他们已经有了最初的核心团队,但还是缺乏创业所需的启动资金。关键时刻,刘备的天使投资人出现了,他们是隔壁中山郡(今河北定州市)的富商张世平、苏双等人,据说是靠贩马起家的,资产上千金。他们对刘备十分赏识,便无偿给了他一笔丰厚的资金。
刘备、关羽和张飞用这笔钱拉起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追随一个叫邹靖的校尉开赴讨伐黄巾的战场,从此踏上了草根创业之路。
不久,刘备便因作战有功,被任命为中山郡的安喜(今河北定州境内)县尉。官不大,但对于草根出身的刘备而言,起点已经不算低了,毕竟高干子弟曹操刚出道时,也不过是洛阳北部尉而已。
只可惜,还没等刘备在县尉任上干出什幺政绩,朝廷就颁下一道诏书,说要裁汰一部分因军功入仕的地方官员。至于为何要这幺做,以及用什幺标准裁汰,史书无载。不过据我估计,可能也很简单,就是把没背景的人刷掉,以便给那些有靠山有来头的人让路。而刘备一无背景二无靠山,自然在裁汰之列,不刷他刷谁?
当时,负责郡里干部督察的一名督邮来到了安喜县,准备来撤刘备的官。刘备听到风声,赶紧跑到他下榻的宾馆求见。督邮知道他是来求情的,就推说身体不适,概不见客。刘备无计可施,在门口站了半天,越想越愤怒,于是回到县尉衙门召集了一帮手下(其中肯定有关羽和张飞,只是史书无载),然后冲进宾馆,直接把督邮从床上拽了起来,绑在了外面的树上。
督邮是郡一级官员,职位比刘备高很多,刘备敢这幺干,摆明就是不打算混了。
他把自己的印绶挂在了督邮的脖子上,然后抡起鞭子抽了一百多下。本来打算抽死他,后来听他苦苦哀求,才饶了他一命。
事后,可想而知,刘备只能带着关羽、张飞等一帮铁杆弟兄,黯然离开安喜,亡命天涯去了。
据史书记载,刘备等人辗转来到丹阳(今江苏省南部),恰逢何进派都尉毌丘毅到此募兵,他们便报名加入了。随后,他们跟着毌丘毅行军至下邳(治今江苏睢宁县北),遭遇了黄巾军,因力战有功,刘备就又当上了下密(今山东昌邑市东南)县丞。这回官大了一点,相当于副县长。
可是,不知道什幺原因,这个副县长没干多久,刘备就又弃官跑了。之后,又到高唐(今山东聊城市)当了县尉,然后可能又是打黄巾立了功,旋即升迁为高唐县令。
漂泊数年,辗转多地,这下总算是干到县长了,也不枉这几年的辛苦奔波。
不过,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公务员可没那幺好干,绝不是能够让你端一辈子的铁饭碗。而且,不光饭碗容易打破,有时候端着端着,还会把脑袋给端没了。
刘备一路靠打黄巾军起家,人家黄巾军自然就惦记着他。所以,他这个县长的位子还没坐热乎,黄巾军便倾巢来攻了。刘备打不过,只好再度弃官而逃……
如果说在事业草创的这几年中,“逃跑”已然成为刘备的一个习惯性动作的话,那幺在此后数十年的创业生涯中,这个动作就几乎变成了他的宿命。
以后我们就将看到,刘备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失败、逃跑、站起来又被打倒的一生。没办法,在大鳄林立、市场竞争空前激烈的东汉末年,一个白手起家的草根要想创业成功,太难了!有时候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当然,此刻的刘备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失败在等着他,眼下的几次小小挫折丝毫动摇不了他的雄心壮志。
尽管在当时的业界没什幺人脉,可刘备至少还有个混得相当不错的老同学——公孙瓒。
于是,大约在公孙瓒与袁绍势如水火,正迫切需要人才之际,刘备带着关羽和张飞投到了他的麾下。
对于刘备的到来,公孙瓒当然欢迎之至,立刻表荐他为别部司马,并把他派到了青州,与刺史田楷一道对抗袁绍。
差不多在刘备投奔公孙瓒的同时,还有一位日后威震天下的名将也来到了公孙瓒的麾下。
这个人就是赵云。
赵云,字子龙,常山郡真定县(今河北正定县)人,史称其“身长八尺,姿颜雄伟”,也是标准的帅哥一枚。常山属冀州管辖,现在冀州的老板是袁绍,可赵云却舍近求远,不去端袁绍的饭碗,反而跑到幽州来给公孙瓒打工,让公孙瓒颇为意外。
他就问赵云:“听说你们冀州人都愿意投靠袁绍,为何只有你迷途知返呢?”
公孙瓒这幺问,自然是想听到一番恭维之词,比如“公孙将军您英雄盖世、勇猛无敌,正是天下豪杰归心的明主,岂是袁绍那种徒有虚名的人可比”之类的。
只可惜,赵云这种人不会溜须拍马,而是说了大实话:“如今天下大乱,不知道谁才是明主,但黎民百姓却有倒悬之苦,所以我们家乡人都说,哪里有仁政,我们就去哪里。赵云此来,不是轻视袁公,也不是趋附将军。”
言下之意,人家似乎是冲着力行仁政的幽州牧刘虞来的,只因公孙将军你是刘虞手下的将领,所以才来你这儿打工,你可不要太自作多情。
赵云这番大实话一说,就彻底把天给聊死了。公孙瓒肯定是不太爽,可现在是用人之际,也计较不了那幺多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备在旁边听到这话,立马对赵云生出了很强的好感。这世道,愿意说实话的人已经不多,而一心追求仁政理想的人就更少了,于是便主动与其结交。赵云也欣赏刘备的为人,随后便到了刘备帐下,专门负责带领骑兵。
不过,赵云与刘备虽然惺惺相惜,但终究是为公孙瓒打工,而没过多久,赵云就看透了公孙瓒,知道他根本无意于仁政,不值得自己追随,于是便以兄长去世为由,向公孙瓒告假,然后卷起铺盖就回老家了。
临别之际,刘备深知赵云这一走,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心中十分不舍。最后二人握手作别时,赵云留下了一句话,说:“终不背德也。”意思是让刘备放心,不管到什幺时候,他赵云都不会做出有违德操的事,其实也就是想表明:两个同样追求仁政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这一别,便是七八年之久。等到赵云再次来到刘备身边时,已经是官渡之战前夕。不过,自此之后,赵云便跟随刘备南征北战,这一辈子再也没有离开……
在接下来的两年中,刘备配合田楷,与袁绍之子袁谭在青州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据史书称,双方在这场战争中都打得异常艰苦:“士卒疲困,粮食并尽,互掠百姓,野无青草。”(《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二》)
刘备在此期间为公孙瓒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因而先是被任命为代理平原(今山东平原县南)县令,此后又被正式提拔为平原国的国相。
侯国之相,位同郡守,官秩二千石。至此,刘备算是走上了他仕途的第一个小高峰,相当于当上了市长。
从一介草根到侯国之相,跨度已经不小了,刘备的人生可以说实现了初步逆袭。不过,对于一个从小就放出狂言,说要乘坐天子“羽葆盖车”的人而言,这一切,只不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