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火力十足的曹议郎一上任就开炮了,目标还是宦官。
上回被赶出洛阳,就是宦官下的黑手,此后的躺枪事件,也是间接被宦官所害。新仇加旧恨,不对宦官开炮要对谁?更何况,曹操一心想要有所作为,可如今的朝政被宦官搞得乌烟瘴气,他哪有出头之日?所以无论在公在私,他都必须跟宦官死磕到底。
曹操上的第一道奏章,讲的是桓帝一朝的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因谋除宦官而遇害的事,即后来史家所称的“党锢之祸”。曹操大胆地为窦武、陈蕃等“党人”翻案,说他们都是正直之士,却被小人陷害,导致如今“奸邪盈朝,善人壅塞”,言辞十分激切,矛头直指宦官。
然而,炮弹是射出去了,可连只蚊子都没打到。
因为刘宏压根不搭理他。
曹操不甘心,很快又上了第二道奏章,这次是骂朝廷的三公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表面是骂三公,其实还是冲着宦官去的,因为当时的太尉许戫、司空张济等人跟宦官穿的就是同一条裤子。
这回,让人意外的是,刘宏居然看了他的奏章,而且看完后还有了行动。他责备了许戫和张济,然后提拔了一个叫陈耽的人担任司徒。陈耽为人正直,跟曹操算是同一条战线的。
这一回合,曹操貌似赢了。虽然没伤到宦官分毫,但至少赢得了皇帝的表态,还让自己的一位同志上位三公,成果还是比较丰硕的。
曹操很受鼓舞,准备再接再厉。可是,宦官哪是那幺好惹的?没过多久,陈耽司徒的位子都还没坐热,就遭到了宦官反扑,被诬陷下狱,很快死在了狱中。
那幺曹操呢?一定也遭报复了吧?
不,什幺都没发生,曹操被无视了。
宦官们觉得,一个只会吐吐槽写写奏章的议郎,根本没什幺杀伤力,所以没跟他一般见识,把他当空气一样无视了。
说到底,如今这个握笔杆的曹议郎,其威胁性甚至远远不如当初那个挥舞五色棒的北部尉,宦官们连瞧他一眼都嫌多余。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曹操很是伤感。
这些年好像都白混了,甚至越混越回去了,让这个自以为战斗力爆表的有志青年情何以堪?
看来,想通过抨击朝政、匡正时弊的方式来拯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帝国,是行不通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幺别的道路可走呢?
曹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幻灭。
据《三国志》记载,自从陈耽惨死之后,曹操便“不复献言”,从此陷入了沉默。
当天下一团漆黑的时候,无论什幺人,想擎着一支烛火去照亮这个世界,都属于痴人说梦,注定是一场徒劳。在此情况下,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小心捂住自己的这点微光,尽量不让它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能做到这一点,或许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是,星火总是要有的,万一燎原了呢?
做能臣还是做奸雄
当“治世能臣”的理想在曹操心中逐渐幻灭的时候,黄巾起义突然爆发,一个四百年未有的大乱世拉开了序幕。
上帝关上了一扇门,然后为曹操打开了一扇窗。
不知道这时候的曹操有没有想起许劭“乱世奸雄”的话。总之,污浊的现实早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了,所以变乱一起,他立刻响应朝廷征召,以骑都尉的军职冲上了战场。
接下来的一幕在上一章我们已提过了,曹操得知皇甫嵩被黄巾军围困在长社,连夜赶去救援,结果到了地方人家仗都打完了。
不过,那次他只是小小地失落了一晚上。随后,他与皇甫嵩、朱儁合兵一处,大破黄巾军,斩首数万级,算是锋芒初露,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不久,他就因功被朝廷任命为济南相。
济南相,就是济南国的国相,名头听上去比较唬人,其实跟郡太守是同一级别。汉代实行郡国并行制,郡直属中央,国是分封给诸侯王的领地。从汉景帝之后,朝廷逐步削弱诸侯的势力,所以那些刘姓亲王后来基本都成了吃闲饭的,吃穿不用愁,可权力是没有的,真正的实权人物是朝廷任命的国相。
济南国的辖境,相当于今天山东济南及周边十几个市县。曹操在议郎的位子上憋屈了好几年,这回终于掌握实权了,地盘又不算小,不干出点动静还真对不住自己。
他干的头一件事是澄清吏治,把下面的一帮贪官污吏全给收拾了——大老虎也打,小苍蝇也拍,风格十分强悍,手段异常生猛。
过去这些老虎苍蝇搞腐败的时候,前几任国相都不敢管,所以他们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可曹操一来,就拿出法家那套雷厉风行的霹雳手段,不但一一严查,还把过去的老账全给翻了出来,然后不管你上面有没有天线、背后有没有靠山,只要贪赃枉法的证据确凿,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就地免职!
济南国的老虎苍蝇们哪见过这种猛人,一个个都吓蒙了。就地免职只是开胃菜,天知道后面的主菜是不是“五色棒炒人肉”?
不行,赶紧逃跑。凡是屁股不干净的人都坐不住了,来不及收拾金银细软就纷纷逃窜。用《三国志》引《魏书》的话说,就是“奸宄遁逃,窜入他郡”,宁可流窜异地他乡去饭馆洗盘子,也好过被你曹孟德的五色棒打死。结果没过多长时间,整个济南国便“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事实证明,曹操的确是很有本事的人,给他点阳光,他就会灿烂;给他个舞台,他立马发光。怕就怕总是阴天,日头不出来;怕就怕有人拆台,让你在废墟里独舞。
收拾完贪官污吏,曹操紧接着干的第二件事就更猛了:拆庙。
整治坏人倒也罢了,连鬼神你都敢招惹?你就不怕被神明降罪,遭厉鬼索命?
曹操不怕,他一口气拆掉了济南国境内六百多座民间祠庙。可是,曹操为什幺要跟鬼神过不去呢?
其实他不是跟鬼神过不去,而是跟那些打着鬼神的幌子大搞迷信活动、实则搜刮民脂民膏的权贵和豪强过不去。
这里头的逻辑很简单:一般的平头百姓是没有那个财力盖庙的,要盖一座庙,得有地皮,有资金,还得有官府的关系拿到批文,这种事只有地方豪强才玩得转。那豪强们盖庙是图什幺呢?当然不是为了净化灵魂或追求信仰,而是为了开门做生意。
把泥塑木雕的偶像往供桌上一摆,再把香炉、签筒、功德箱等备齐,四面八方的老百姓就会过来求神问卜、三拜九叩,然后香火钱就会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豪强们的腰包。这就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谁不干谁傻。当然,老百姓拿钱拜鬼神,豪强们也得拿钱去拜高官,跟高官们利益均沾、有福同享,这门生意才能长长久久做下去。
正因为相当暴利,这个行当才会在济南国及附近郡县遍地开花。惨的还是老百姓,他们被那些权贵和豪强敲骨吸髓而不自知,只能一辈子在贫穷与愚昧的圈子里打转。
可是,曹操来了。
对那些利用神庙大发其财的人来讲,他就像一尊最大的“瘟神”:“遂除奸邪鬼神之事,世之淫祀由此遂绝。”(《三国志·武帝纪》注引《魏书》)
贪官污吏全收拾了,牛鬼蛇神也绝迹了,一时间,济南的上空无比蔚蓝。
如此局面,老百姓当然是最大的受益者。可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从地方豪强、郡国官吏一直到朝廷权贵,这一整个利益链条,就成了受害者。这些一直坐享既得利益的肉食者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结果没有什幺悬念:曹操走了。
来得轰轰烈烈,去得悄无声息。准确地说,曹操是托病主动辞官了。因为他触动的这根利益链条的最顶端,就是朝中那些权势熏天的宦官。绕来绕去,他一路死磕却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还是宦官。
眼看当初那个毫无杀伤力的曹议郎居然动了他们的奶酪,宦官们当然不能再无视他了,立刻让人给他捎了口信。具体是什幺口信,史书没有记载,但可想而知,一定是很露骨的威胁,并很可能是拿曹操在京师的家人进行要挟。否则的话,以曹操的性子,没那幺容易主动辞官。
做此推测的根据,是曹操在十几年后写的一篇自述,名字有点拗口,叫《让县自明本志令》。他在里面写了这幺一句话:“故在济南……违忤诸常迕,以为豪强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
“恐致家祸”四个字,把曹操辞官的主要原因,以及他的悲愤、无奈和恐惧一语道尽了,说明宦官的确给了他不小的威胁。
灵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曹操再次回到了家乡。
这一年,他刚过而立之年。历数十余年来的仕途生涯,他已然经历了二起二落。
第一个起落,是先后担任洛阳北部尉和顿丘令,然后被罢官。
第二个起落,是先后担任议郎、骑都尉和济南相,然后被迫辞官。
文职做过,武官做过,朝廷的闲差当过,地方的一把手也当过,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当年许劭的那句话言犹在耳,可“治世能臣”那条路几乎已经断绝,剩下的,就只有“乱世奸雄”这条道了。
曹操也看得出乱世已经来临了,莫非做奸雄注定是自己的宿命?
可奸雄也不是说做就能做的。奸,曹操不缺,打小就一肚子诡计,进了官场更是满脑子权谋;雄,他也不缺,有才干有魄力有野心,能文能武能写诗能杀人。可问题是这些都只是禀赋,不是事业。要做奸雄,得有人马,有刀枪,有地盘,有旗号,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号召力和影响力,最终才能征战杀伐逐鹿天下,闯出一番事业。
而眼下,这些东西曹操通通没有。
简言之,他还远远不具备做奸雄的资格。
所以,曹操也不想那幺多了,他决定隐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秋夏读书,冬春射猎”“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让县自明本志令》)。
读读书,打打猎,住在简陋的房子里,不与任何人往来,一副打算享受岁月静好的样子。而且曹操还说了,这次归隐,他打算隐二十年,等到天下清明了,再出来做官不迟。
可是,他真的能隐二十年吗?
暂且不说曹操这话本来就有些言不由衷,就算他真的这幺想,马上就要到来的这个乱世也注定要把他从隐居生活里拉出来,然后大声告诉他:
别矫情了,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短短两年后,即中平三年(公元186年),朝廷再度征召他为都尉。这是曹操仕途生涯的第三起。又过了两年,朝廷设置西园军,他就成了八校尉之一的典军校尉,位在蹇硕和袁绍之下。
不久,灵帝驾崩,刘辩即位,然后何进干掉了蹇硕,袁绍提议召四方猛将入京,胁迫太后,尽诛宦官。
当时,听到袁大公子的这个馊主意后,曹操不禁笑出了声,对左右说:“用阉人做内官,不论古今都少不了。问题在于,天子宠幸并把权力交给宦官,才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既然要治宦官的罪,就要诛杀元凶首恶,派一个狱吏足够了,何必召集四方将领?想把宦官一网打尽,这幺大的事情必然走漏风声,我料定他们必败。”
后来,局势的发展果然不出曹操所料:何进与宦官同归于尽,董卓入京把持朝政,袁绍逃亡,京师一片大乱。
当整个洛阳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曹操非常冷静,既没有选边站队,也没有介入任何斗争,而是一直躲在暗处冷眼旁观。
直到董卓废掉刘辩,另立刘协,曹操就再也躲不过去了。董卓知道他有能耐,就抛出橄榄枝,举荐他为骁骑校尉,邀他共谋大事。可曹操很清楚,董卓这厮丧心病狂,已然成为天下人的公敌,很快就会完蛋,所以别说一个区区校尉了,就算给他个太尉他都不会干。
既然不上董卓的贼船,那洛阳就别想待下去了,曹操别无选择,只能步袁绍之后尘,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九月,曹操改名换姓悄悄逃离了洛阳。
这是他早期仕途生涯的第三落。也就是说,他又一次被打回了原形。
而这一次,“治世能臣”的道路终于在他身后彻底断绝,如同夜幕降临时徐徐关上的洛阳城门。
连治世都已荡然无存,还奢谈什幺能臣?
当曹操策马奔驰在逃亡路上的时候,回首往昔,心中一定充满了感慨和悲凉。
从今往后,做不做得成奸雄另说,至少这个大汉天下已经确凿无疑地变成一个乱世了。曹操并不惧怕乱世,甚至可以说,从他的秉性、才干和野心来看,乱世反而更适合他。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前路茫茫,但曹操已经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关于曹操从洛阳出逃这件事,罗贯中老先生兴许是觉得太过平淡,就在《三国演义》中演绎了一个情节,说曹操拿着司徒王允给他的一把七星宝刀,以献刀为名要刺杀董卓,结果险些被董卓察觉,只好把宝刀献上,然后纵马出逃。
这幺虚构一下,故事自然是生动曲折了,只是逻辑上不太靠谱。试想,当时的董卓已是大权独揽,整个洛阳的兵马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曹操就算行刺得手,能溜得掉吗?这可不像当年行刺张让那幺简单,拿只手戟挥舞两下就能把人唬住。
说白了,历史上的曹操若真敢这幺玩,恐怕早就死在董卓刀下了,还做哪门子的乱世奸雄?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逞这种匹夫之勇,更不用说精明过人的曹操了。
逃出洛阳后,曹操一路东奔,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家乡谯县,而是距此不远的陈留郡(治今河南开封市东南)。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原因有三:
首先,他已下定创业的决心,要起兵讨伐董卓,所以不可能再回老家去当寓公;其次,陈留距洛阳仅四五百里,方便窥伺京师动向,可随时发兵进攻董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时任陈留太守的张邈是他过去的铁哥们儿,彼此知根知底,意气相投,可联手共同创业。
去往陈留的途中,曹操经过了一个地方:成皋。
这座东汉末年的十八线小县城,就是今天河南荥阳的汜水镇。曹操绝对没想到,他将在这个地方无意间制造出一桩血案。
这桩血案,就是杀吕伯奢一家。
凡是看过《三国演义》的人,对这个故事都很熟悉,但多数人可能不知道,这桩并不复杂的杀人案,在历史上其实有三个版本。这三个版本,陈述的杀人动机和案情经过都不尽相同,基本上就是一出“罗生门”,很值得我们玩味一番。
第一个版本,出自曹魏官员王沈所着的《魏书》:“太祖……从数骑过故人成皋吕伯奢;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取马及物,太祖手刃击杀数人。”
第二个版本,出自西晋史家郭颁的《魏晋世语》:“太祖过伯奢。伯奢出行,五子皆在,备宾主礼。太祖自以背卓命,疑其图己,手剑夜杀八人而去。”
第三个版本,出自东晋史家孙盛的《杂记》:“太祖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遂夜杀之。既而凄怆曰:‘宁我负人,毋人负我!’遂行。”
三个版本的共同点,就是曹操的确杀了吕伯奢的家人。然而,曹操究竟为何杀人,这才是本案的焦点。
按照王沈的说法,是吕家人见财起意,要抢劫他的马匹和财物,曹操不得已才把他们杀了。果真如此的话,曹操属于正当防卫,顶多算是防卫过当,理应得到世人的谅解,就算把他拉上法庭,要让他负刑事责任,法官估计也会酌情从宽。
问题在于,王沈的说法可信吗?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王沈的身份背景。实际上,史学家只是他的第二身份,王沈的第一身份其实是曹魏的大臣,在曹髦(曹丕孙子)时代官居侍中。说白了,他就是曹魏公司的高管。我们能指望他一边领着曹家的高薪,一边写史揭露公司创始人曹老板的杀人罪行吗?
恐怕很难。
从司法实践的角度来看,一个案件中,与被告方存在利益相关的证人,其证言的真实性一向备受质疑,被法庭采信的概率也是很低的。
其次,王沈的证词,存在很大的逻辑漏洞。我们都知道,曹操本人就是练家子,身手相当了得,按照《三国志》的说法,叫“才武绝人,莫之能害”,所以当年刺杀张让才能全身而退。而按照王沈所言,他借宿吕伯奢家之时,身边还带了好几个骑兵侍卫。试问,吕家人的脑子得进多少水,或者事先吃了多少颗熊心豹子胆,才敢打劫曹操?况且当时曹操是在逃亡,神经高度紧绷,恐怕连睡觉都睁着眼睛,吕家人对他下手,不是找死吗?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认为,王沈在《魏书》中的说法可信度很低,极有可能是对曹操的袒护,甚至捏造事实。
排除掉最可疑的证词,那幺事实应该就在后面的两个版本中。
郭颁的《魏晋世语》和孙盛的《杂记》都认为,曹操杀吕伯奢家人并非出于正当防卫,而是怀疑对方要害自己,所以先下手为强。但二者的区别也很明显:郭颁的说法可以认定为谋杀,孙盛的说法则倾向于误杀。
郭颁说,吕家人“备宾主礼”,也就是盛情款待了曹操,可曹操却恩将仇报,在没有任何可疑迹象的情况下,仅仅出于莫须有的疑心就把人家八口人全杀了。毫无疑问,这是妥妥的谋杀,所以郭颁的证词对曹操最为不利。
而孙盛虽然同样认为曹操杀了人,却提供了两个至关重要的案情细节:
首先,在案发前,曹操听到了“食器声”。按字面意思,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但历代史学家基本上都认为,这里指的应该是杀猪宰羊的磨刀声。而当时的曹操正在逃命,属于典型的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肾上腺素立马飙升,何况还听见了磨刀声。可以想见,曹操当时有多幺惊恐和愤怒,于是来不及多想就把吕家人干掉了。可一杀完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是杀猪宰羊要款待他。
这就有了案发后的第二个关键细节,曹操发现自己杀错了,便凄怆地说了一句:宁可我对不起别人,也不能让别人对不起我。
如果孙盛提供的这两个细节属实的话,那幺很明显,这是误杀。虽然理无可恕,但是情有可原。因为多数人在那种情况下都有可能产生误判,进而导致错误的行动。“凄怆”二字,就足以表明曹操发现自己铸成大错之后的悲伤和愧疚之情。
上述三个版本,王沈明显是在替曹操洗地,欲盖弥彰的味道太浓,最不可信;郭颁则是把曹操写得像个冷血杀手,仿佛杀人可以不需要理由,显然走了另一个极端,同样不足采信。所以,千百年来,人们普遍采信的都是孙盛的说法,因而才有这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流传千古。
在此,有必要指出的是,大多数人记住的其实不是孙盛《杂记》里的这句原话,而是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写的那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句其实是山寨版,是罗贯中对原版的改写。
两句话乍一看差不多,可往细了一想,尤其是放在不同的语境下时,差别还是挺大的。
孙盛的原版,是曹操发现自己铸成大错后的凄怆之语,虽然“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同样也透露了曹操性格中的自私和冷酷,但语气并不是理直气壮,而是含有很大的无奈和某种程度的自嘲。看着孙盛的描述,我们甚至可以脑补出曹操说这句话时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样子。
然而,在罗贯中那里,情形就截然不同了。
《三国演义》第四回写道:曹操先是误杀了吕家的八口人,然后和陈宫一块儿仓皇逃离,不料恰好遇见买酒回来的吕伯奢,曹操索性把吕伯奢也给杀了,理由是怕他发现家人惨死后会来追杀他们。陈宫受不了,骂曹操不义,曹操就用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回敬了他,一副理所当然、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样子。
罗贯中虚构了不同的语境,又在孙盛的基础上加了“天下”两字,口气就从凄怆无奈变成了霸道豪横,似乎为了一己私利损害全天下的人都没关系,这就很有些反社会、反人类的味道了。
很显然,罗贯中这幺一写,曹操的大奸大恶就被完全坐实了,可以说是毫无人性,令人发指。任何人看到此处,都会恨不得把曹操撕了。而他说的这句话,从此就跟着《三国演义》流传天下,变得妇孺皆知了,同时也成了“奸雄曹操”自私残忍、冷酷无情的如山铁证。
然而,这是小说,不是历史。
历史上真实的曹操,的确有自私残忍的一面,但并非像罗贯中刻画的这样没有人性。
我们知道,罗老先生出于维护汉室正统的立场,在小说中是把曹操当反一号、国贼来写的,所以必定要把他妖魔化。这一点我们完全理解,却不能苟同。
我们尊重罗老先生的历史观,也敬佩他的文学才华和艺术贡献,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尊重历史、尊重事实。换言之,只有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拨开文学创作的面纱和艺术虚构的油彩,我们才能还历史人物以本来面目。
话说曹操带着凄怆的心情离开成皋,继续东行,途经中牟县,然后差点在这里丢了性命。
他被一个亭长给逮住了。
汉代的亭长,相当于现在的派出所所长。这位所长警惕性很高,看到一个外乡人风尘仆仆、行色匆匆,觉得十分可疑,就不由分说把他扭送到县衙了。
惨的是,这时董卓发出的通缉令,已经赶在他前头送到了中牟县。县令一看,这蓬头垢面的家伙居然是朝廷要犯,那就不啰唆了,就地处决吧。
危急时刻,一个不知名的小功曹救了他的命。
功曹相当于县里的组织部长,官不大,只是个科级干部,但对官场上的人事信息比较敏感,听说过曹操的名头,就劝县令说,现在世道已乱,就别为难天下豪杰了,能放就放了吧。言下之意,做个顺水人情,留条后路,指不定山水有相逢,日后能派上用场。
县令想想也对,就这样把曹操放了。
这里顺便说一下,《三国演义》把中牟县令安到了陈宫头上,后来还演绎出了着名的传统京剧曲目《捉放曹》,其实都是没影的事儿。历史上的陈宫,虽然不久后就投到了曹操帐下,但这会儿还不知在哪儿当群演呢,根本轮不上他来主演“捉放曹”。
曹操捡回一条命,不敢再耽搁,马不停蹄就赶到了陈留,然后跟铁哥们儿张邈一拍即合,旋即开始招兵买马,正式创业。
毕竟是高干子弟,家里有的是钱,一说要创业,他爹曹嵩二话不说,立马打来一笔巨款。此外,曹操还在陈留当地找了一个名叫卫兹的天使投资人,拉到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风险投资。这位投资人很看好曹操,听他宣讲了创业计划后,立刻竖起大拇指,说:“平天下者,必此人也。”
如今,在风投市场上苦哈哈到处找融资的创业者们,多幺希望早日碰到自己生命中的卫兹啊!瞧瞧人家多有眼光,刚一认识就给曹操投钱了,还对他那幺有信心。
没错,能碰上卫兹这种天使投资人,曹操的确很幸运,可作为创业者,有时候我们也得退一步,思考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曹操?
如果答案不太肯定,那就别老是怪运气差。
有了投资,接下来就是组建创业团队了。老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听说阿瞒大哥创业了,家乡谯县的曹氏宗亲和夏侯氏的弟兄们排着队就来了,兄弟辈的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子侄辈的有曹休、曹真等。
很快,曹操就拉起了一支五千人的队伍。
这就是他逐鹿天下、纵横三国的最初的本钱。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十二月,曹操在陈留下辖的己吾县(今河南宁陵县西南),正式竖起了讨伐董卓的义旗。从他仓皇逃离洛阳到现在,仅仅时隔三个月。
这一年冬天,站在朔风怒吼的己吾城头,向西遥望洛阳方向乱云飞渡的天空,曹操胸中一定激荡着澄清宇内、平定四海的豪情与壮志。
在他看来,倒行逆施的董卓就是全天下人的公敌,若四方群雄共举义旗,诛杀此贼可谓易如反掌,用他不久后对袁绍等人说的话来说,就是“一战而天下定矣”!
然而,此时刚刚创业的曹操,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他对即将到来的乱局完全估计不足,对复杂多变的世道人心更是想得过于单纯。所以很快,他就将迎来自己人生中的第二次幻灭……
说穿了,创业这件事,无论在古代还是今天,都没有想象的那幺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