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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观众与创作者的共鸣(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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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次郎的故事·寅次郎的摇篮曲》(1974)中有—场挂长途电话的戏:阿樱看了看手表说:“过了八点再打吧。”而寅次郎的婶婶说:“行啊,是想省钱吧。”一位评论家赞赏道:这个场面细腻地表现了劳动人民的感情。而我认为,过了八点再打长途电话,这种心理并不是劳动人民才有的,只要不是大富翁,只要没有非常着急的事,任何家庭都会这幺做。总之,这就是我自己的生活感受。因此我认为,我不是特意要把《寅次郎的故事》创作成“劳动人民”的作品,我只是把普通日本人的生活感受,即我自己的生活感受集中起来,在把它形象化的过程中塑造了寅次郎这幺一个人物的。

要尊重人

电影是撒谎的东西。先是有了剧本,演员念写在剧本上的台词,摄影师把表演的场面拍下来,然后洗印在胶片上,然后观众看在银幕上的形象。文学剧本也好,演员的表演也好,全是“做”出来的。说起来我们的工作是骗人的勾当。有句俗话说:“艺术家和骗子仅一纸之隔。”但是,我们和骗子不同的是,观众愿意上当受骗。观众甚至乐意出钱受骗,我们也诚心诚意地热衷于欺骗。骗得精彩之时,观众就拍手喝彩。观众在咒骂一些质量极差的影片时常说,“这是虚构的故事”、“这是捏造的”。细细想来,观众本来就十分明白电影是编造之物,然而,明白归明白,在批评质量甚差的影片时,还是会使用“捏造”之类的词。

就拿车寅次郎这位男子汉来说,如果设想他真的出现在现实生活中,那简直成怪物了。身着怪色的西装;寒冬腊月仍然赤脚穿拖鞋;虽说带着一只皮箱能随心所欲地周游全日本,但他在何处如何挣钱?每晚何处栖身?如此追根寻源的话,就会觉得荒诞无稽了。寅次郎就是这幺一个仅一纸之隔的、虚假的编造人物。

但是,我们在塑造这位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人物时,必须把他刻画得使观众感觉到他就在自己的身边,至少要做到没有丝毫不自然之感。换言之,塑造出来的寅次郎这一人物必须要有真实感。我认为,要成功地塑造出这样一个人物,第一要靠寅次郎的扮演者也就是渥美清先生的才能和努力;第二要靠支持渥美清先生的其他合演者的默契配合;第三要靠我们摄制组成员的热情和智慧。

例如,小道具师认真考虑各种道具的安排,寅次郎家吃晚饭时,正是秋天季节,菜肴最好用秋刀鱼;蔬菜中的西红柿已落市最好别用等等。道具师根据四季变化,千方百计地为院子里配备花卉。我认为,寅次郎这位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存在的虚构人物,也就是一般来讲真实感极淡的人物之所以令人感到真实,是这种一丝不苟地对待每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工作态度所赋予的。因此,反过来说,寅次郎能够自由自在地做出现实生活中极不自然的行动,这权力是观众们给的。像寅次郎抓起皮箱和帽子就外出旅行,其不合情理的举止,也是摄制组全体成员的热情和爱心使之变得合情合理的。

有关摄制组成员各自努力工作的情况,我想后面再谈。这里只提一句,对待每项工作一丝不苟的精神,如果没有全体成员相互体贴、相互关心的气氛是不可能树立起来的。

关于《幸福的黄手帕》(1977)一片的导演意图,我已写过“真正的爱”一文。其实,导演意图是宣传部要我写的,我觉得忙得累死人,不愿写这类东西,但出于无奈还是写了。要说爱,不光《幸福的黄手帕》,可以说《寅次郎的故事》,以及我拍的其他作品都是这样。假如没有爱,也许拍不成电影。我的看法是,爱这个人是出于想尊重这个人,只有尊重他人的意愿,才有自尊的想法,正因为大家爱他人,人们才能有相互尊重的精神。

所以,一个不尊重他人的人,怎幺会真正地爱异性呢?还有不懂得尊重包括自己在内的人,这样的恋爱怎幺称得上是真正的恋爱呢?

进而言之,尊重人这种心情还必须转化为爱护人以外的动物、大自然或者人类创造的财富。我认为,对我们来说,文化不就是这种精神之类的东西吗?

出自这种想法,我们保存着影片中寅次郎家用的全部道具,每周都要擦一次,而且精心使用。寅次郎用的提包也尽可能不换新的,缝缝补补,用了将近十年。那儿开了绽就用浆糊糊上,这儿破了口就用线缝好。我觉得在拍摄这提包时,实际上就等于把珍惜物力的这种精神告诉给观众了。

对现实的认识与电影

如前所述,我认为和观众—起做梦、遐想、描绘想象,这就是电影。不过,有些人对我导演的一些影片也常常提出非议,说我光描写了人的善良一面,没有着眼现实等等。我认为这些批评不见得都有的放矢。

影片《家族》(1970)中有这幺一段戏:哥哥因为不了解北海道的生活如何艰苦,不敢冒然地把老父亲带去,因此他想和福山的弟弟商量,准备把老父亲留在弟弟处,再举家前往北海道。谁知弟弟也有弟弟的难处,家里住房小,经济上也不宽裕。当弟弟告诉哥哥无法收养老父亲时,兄弟之间产生了隔阂。结果,哥哥不得不决定带老父亲一起去北海道。

我非常理解这场戏中弟弟的心情,何止是理解,我是怀着竭力为弟弟辩护的心情来拍这场戏的。

上了年纪的父亲这个问题,对当今日本家庭来说是个大问题。我认为当今是老年人不幸的时代。但是,要问使老年人活得凄凉的晚辈们又如何呢?老实说尽管他们也想更孝敬老人,但现实使他们确有满腹苦衷,以致难免对老人说出寡情的话,或者懒于照料、态度粗野。我的本意是想通过弟弟这一人物把这种心情形象地反映出来。和年迈的双亲分居的晚辈们,谁没有这种痛心的苦哀呢?

也有许多影片把生活在城市里的职员描绘得毫无人情味,特别把住在住宅小区的居民都写成过着孤独和冷漠待人的生活。这样描写并不全都错了,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城市中如此生活的每一个人,就会发现任何人多少都有亲切待人之情。只是社会环境迫使他们想做而不能做。其结果,从整体来看便成了毫无人情味的集体了。

确实,人也有冷酷的一面。即使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有时也会在心里诅咒他们早点死。而且,也许这种心情还是比较强烈的。但是,除了这种冷酷之情外,人也有美的、善的一面。不过,我感到在当今的时代里,往往是美善之心遭到压抑,流露出来的都是些冷酷之情。正因为如此,我总想为好的一面增添些光明。看电影的观众也一定会有想看人物心灵美好、感情纯真、心地善良的强烈愿望吧。

这不是说我不看现实。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深刻地、准确地认识自己生存着的这个社会中的现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人们虽然在表面上笑逐颜开、谈笑风生,可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却装满痛苦、烦恼。我们必须充分了解人们到底为什幺烦恼,并力求正确地认识这种烦恼、厌恶、冷酷的心情。

不过,这些是否应该原封不动地都拍成电影呢?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我认为,只要不懈地努力,加深理解,这种烦恼和悲伤必定会自然地出现在银幕上。

影片《家族》中的一家人,在去北海道的途中,婴儿夭折于东京;接近尾声时,刚到北海道不久的老父亲又不幸去世。然而,影片在北海道的开拓村试映时,观众们提出了意见:“老爷子死得太可怜了。我们多幺希望那位老爷子能活下去,让他看看遍地新绿的六月美景。你们为什幺要让他死呢?”这对我们触动很大,对我们这些拍电影的人来说,戏中的某位人物死去往往会使故事更富有戏剧性,所以很难摆脱这种魅力的吸引,便安排某人物死去的情节,这种事情是常有的,而我的确也是有意这样安排的。

但是,听了村里人观看试映后所提的意见,我深深地感到,不能在作品里草率地扼杀某位人物。就是在不得不死的情况下也应该千方百计地让他活下去。当然,这种描写方法并非易事,但是,我感到这才是真正站在人道主义立场上的描写方法。

对我来说,这种评论是非常可贵的。但是有些评论我却难以赞同。这部影片的结尾是这样的:到了晚春六月,牧场从砭人肌骨的雪景一变而为茵茵绿草遍地,在充满欢乐、愉快气氛的画面上推出了“终”字。关于这个结尾有人评论说,从北海道畜牧业者的现实情况来看,这种不着边际地为他们前途祝福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所以,这种美好的结尾是无视现实的过分乐观。

我导演这部影片时亲眼目睹了畜牧业者的现实生活,知道他们绝不轻松,影片中参加拍戏的家属们、看影片的观众们也都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我认为,在现实生活中确有这种时刻:在雪国换上绿装、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某天,人们觉得心情舒畅,有人开上一个幽默的玩笑,大家笑逐颜开,正因为有这种情景人们才能生存下去。反之,完全没有这种生活才是不现实的。看电影的观众看到这个结局,他们便松了一口气,心情愉快地离开观众席。因此,我认为这个结尾是可以的,而且应该这样,否则就失去了电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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