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曾就儒家的经典教育与学习指出:“《语》、《孟》工夫少,得效多;‘六经’工夫多,得效少。”(《朱子语类》卷十九)在朱熹看来,《四书》直接记载了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圣人之言,对儒家初学者把握儒家要义最为直接与切要。因此,朱熹建议:“今学者不如且看《大学》、《语》、《孟》、《中庸》四书,且就现成道理精心细求,自应有得。待读此四书精透,然后去读他经,却易为力。”(《朱子语类》卷一一五)
在《四书》中,《大学》被排为首篇。这实际上是着眼经典教育与经典学习之循序渐进原则而做出的。朱熹在《大学章句》中曾就《大学》说:“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就是说,《大学》体现了古代儒者为学的次第与规模,可以作为今之学者的入学之门径。朱熹也曾说明为何为学要从《大学》入手:“某要人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大学》一篇有等级次第,总作一处,易晓,易先看。”(《朱子语类》卷十四)在朱熹看来,《大学》正是进入儒家之学的门径。
由于朱熹的文化影响和科举考试的要求,《大学》成为后世儒家教育由蒙学、小学而进入经典学习的开始。事实上,无论是郑玄所说的“可以为政”,还是二程所说的“大人之学”,乃至朱熹所说的“
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大学》这部儒家着作在儒家教育中的地位都是举足轻重的。
其次,《大学》对宋以后儒家思想特别是儒家哲学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在宋儒推尊《大学》之前,唐代儒家的代表人物韩愈就曾在自己的着作《原道》中引用过《大学》。韩愈引用《大学》的目的是为了反对佛教的盛行,称“古之所谓正心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以之批判佛教灭弃伦常的出世主义,即“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应该说,韩愈以《大学》的济世有为精神批判佛教的出世主义的基本立场,为宋儒所继承。如二程批判佛教:“大概且是绝伦类,世上不容有此理。”(《程氏遗书》卷二上)朱熹说佛教的错误在于“尽欲空了一切”(《朱子语类》卷一二六)。更为重要的是,韩愈所发掘的《大学》“格致诚正”的工夫方法,为宋代儒者批判佛老、收拾人心、重建儒学提供了自家资源。如程颢在谈到儒家的修养工夫时强调“诚敬”,程颐主张“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朱熹力主“格物穷理”,王阳明发明“致良知”,皆吸收了《大学》的方法与观念。《大学》的推尊与阐释,对于重建儒家在思想文化领域的主导地位有着重要意义。
对《大学》的推尊与阐释,也促进了宋明理学自身的发展,宋明理学家围绕《大学》的观念方法展开理论建构与争论,推动了儒家哲学的深入。这种发展与深入,主要体现在“格物致知”问题的讨论上。
“格物”与“致知”是《大学》“八条目”中的两条,传统的注释对这两个条目并非特别的关注。如郑玄在《礼记》的注中,将“格物”与“致知”说成对事物的善恶加以判断以使善从而恶去的道德行为。二程较早地肯定了《大学》的工夫论意义,将格物致知解释为“穷理”。朱熹在作《大学章句》时,敏锐地注意到“格物”与“致知”可以为新儒学提供重要的思想资源,不惜改经而在《大学》中增加“格物致知章”。朱熹认为,所谓“格物”,即“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乃就具体事物而穷尽事物之理;所谓“致知”,即“推及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也就是穷尽物理之后使自己的知识充实圆满;所谓“致知在格物”,“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而知有不尽也。”这是说“致知”的基础在“格物”。朱熹所言“格物”,既包括客观之物,也包含伦理之事;朱熹所言“致知”,既致物理之知,也致伦理之知。因此,朱熹的“格物致知”论,是对传统仅在道德修养意义上理解“格物致知”的突破与发展,其中包含着唯理论的形上思考,也有明确的知识论追求。朱熹说:“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在我们看来,《大学》在宋明理学发展中的重要作用,在朱熹这里,表现为对世界的理性把握以及在实际认识过程中的经验性探求。
陆九渊朱熹关于“格物致知”的诠解,在宋明理学的发展中产生了重大的理论效应。
南宋心学一派的代表人物陆九渊以“万物皆备于我”的理论,将格物致知解释为“发明吾心”以“明明德于天下”。在1175年陆九渊与朱熹的鹅湖之会上,朱陆二人围绕着“为学之方”发生争论。陆九渊以“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沉浮”来讽刺朱熹“格物穷理”的工夫论与认知路线为支离事业,而将自己“发明本心”的工夫论说成是终会长久地发扬光大的易简工夫,暴露了理学与心学在以“
格物致知”为核心的工夫论上的分歧。朱熹在此后也写诗为和,强调“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坚持自己“格物穷理”的立场。明代,心学代表人物王阳明不但恢复《大学》古本,还在《传习录》、《大学问》等讲录中阐发自己关于《大学》的理解。如王阳明说:“《大学》之教,自孟氏而后,不得其传者几千年矣。赖良知之明,千载一日,复大明于世。”(《大学问》)将自己的致良知学说看成是对《大学》之教的千载重光。阳明解“格物”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传习录》)将格物解为“格心”,使格物内化为道德修养之事;解“致知”曰:“致吾心之良知,致知也。”(《与顾东桥书》)将致知解为发明自己的先验道德理性。王阳明将格物之“物”简化为伦常之事,将所致之“知”纯化为伦理之知,其理论较为精致与细密,但也化约了《大学》“格物致知”的丰富内涵,阻断了儒学进一步探求物理以及发展出知识论的可能。
在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那里,由于对宋明理学的反省与批判,《大学》“格物致知”也获得了新的理解与阐发。王夫之将“格物”与“致知”解释为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他说:“博取之象数,远征之古今,以求尽于理,所谓格物也。虚以生其明,思以穷其隐,所谓致知也。”(《尚书引义·说命中二》)在王夫之看来,“格物”与“致知”既相互促进,也相互依赖。清代的实学家颜元更严厉地批判了宋明理学家在“格物致知”问题上的立场,明确指出所谓“格物”之“格”应当是“手格猛兽”之“格”,乃“犯手捶打搓弄之意,即孔门六艺之教也”(《习斋记余》)。因此,颜元认为所谓“格物”就是“犯手实做其事”,反对朱熹与王阳明“即物穷理”、“致良知”的空疏学风,强调“实行”,倡导“实学”,具有理论上和实践上的新意义。
《大学》的“内圣外王”的文化理想与实践方式既有传统影响,也有现代效应。
宋代以后,《大学》所推尊的大人学问、大人理想、大人人格成为历代儒者所追求与践行的目标,其核心就是“内圣外王”。《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为儒家提供了一整套从物理、事理探求到个体修养,从齐家、治国到平天下的实践道路和价值指引,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儒者。这正是《大学》对中国文化影响最深之处。
《大学》强调齐家与外王事业应以内在的道德修养为根本,所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朱熹鼓励儒者“做圣人”,所谓“凡人须以圣贤为己任”(《朱子语类》卷八)。王阳明则肯定“致良知”为超凡入圣的关键,肯定人人皆可通过致良知而成圣成贤。这些都是对人的价值的高扬。客观言之,内圣修养为儒者“求之在己”者,外王事业则不尽然。《大学》以内圣为本而希冀开出外王事业,理论上并无必然性,实践上也多流于空想,这也正是为人所诟病之处。我们知道,无论是朱熹发挥《大学》而提倡的“格物穷理”,还是阳明改造《大学》而力尊的“致良知”,都难以摆脱道德至上的一元论的封闭色彩。但是,也应看到《大学》及宋明儒者所阐发的“内圣外王”理想,在所处的时代与社会条件下是具有积极意义的。大学所表彰的“止于至善”的人格理想、家国天下一体的宇宙情怀,直至今天仍有其现代意义。
《大学》的现代意义,还体现在现代儒家学者对传统“内圣外王”理论模式与实践途径的反思上。现代新儒家清醒地看到传统由内圣直接开出外王的道路是行不通的,只有外王的道德理想而无知性的科学探求与民主的政治架构,其理想也是难以实现的。现代新儒学的重要思想家牟宗三提出了儒家思想的当代发展任务,即“三统”的建立:(1)道统之肯定,肯定儒家道德宗教之价值;(2)学统之开出,转出“知性主体”以容纳希腊传统,开出学术之独立性;(3)政统之继续,由认识政体之发展而肯定民主政治为必然。牟宗三强调,从内圣之运用的表现直接推不出科学和民主之“理性之架构的表现”,而要通过道德理性的“坎陷”,即道德理性暂让一步,自我否定自己而“曲通”“曲转”出知性主体与客观的政治架构,以完成儒学的现代转换。笔者认为,虽然当代儒家的理论与实践努力仍需要研究与批判,但就理论突破的思想资源与基础言之,《大学》无疑仍在发挥着自己重要的理论效应。
附:《大学》精华语段选自朱熹《大学章句》。
大学[1]之道,在明明德[2],在亲民[3],在止于至善。[4]知止而后有定[5],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6]。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7]。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1]大学:郑玄《礼记目录》释之为“博学”,学之“可以为政也”。朱熹《大学章句》引二程言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
[2]明明德:郑玄注为:“谓显明其至德也。”朱熹《大学章句》说:“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意即所显明的至德为天所赋予人的先验之德。
[3]亲民:孔颖达《礼记正义》疏曰:“言大学之道,在于亲爱于民。”程颐在其《伊川先生改正大学》本句“亲”字下有小注曰:“当作新。”朱熹《大学章句》说:“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
[4]止于至善:孔颖达疏曰:“言大学之道,在止处于至善之行。”朱熹《大学章句》说:“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至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
[5]知止而后有定:既知止于至善,而后心能安定。
[6]虑而后能得:思虑清明而后能于事得宜。
[7]格物:郑玄注曰:“格,来也,物,犹事也。”朱熹《大学章句》说:“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1],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2],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3],故君子必诚其意。
[1]自谦:自足、自快。
[2]厌然:闭藏的样子。揜:同“掩”。
[3]心广体胖:胖,安泰舒适。心胸宽广,身体舒泰。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1],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1]忿懥:怨恨,愤怒。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1]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1]辟:通“僻”,偏向。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1]事,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2]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1]偾:败坏。
[2]喻:晓谕。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1],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2]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1]倍:同“背”,违背。
[2]絜矩之道:郑玄注曰:“絜,犹结也,挈也。矩,法也。君子有挈法之道,谓当执而行之,动作不失之。”按照本章所言,所谓的“絜矩之道”就是孔子所言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
。朱熹称之为“平天下之要道也”。
朱熹“补大学格物致知传”[1]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1]朱熹在《大学章句》中认为,《大学》传本中“此为知本,此为知之至也”,“此为知本”按照程颐的判断是衍文,而“此为知之至也”上有阙文。朱熹根据二程的思想结合上下文义,补写了解释“格物致知”的传文。该文对了解朱熹思想非常重要。
延伸阅读书目1.孔颖达:《礼记正义》。
2.程颢:《明道先生改正大学》。
3.程颐:《伊川先生改正大学》。
4.朱熹:《大学章句》。
5.王阳明:《大学问》。
6.来可泓:《大学直解》,复旦大学出版社,1998年。
7.陈庆衍:《大学探义》,台北:法兰克福工作室,2001年。
8.牟宗三:《政道与治道》,广西师大出版社,2006年。
9.韩秀丽等:《四书与中国文化》,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