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舜看着面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心里直打鼓。
来人介绍说,他是圣天子派来为先生做媒的朝臣。
虞舜越听越愣神:圣天子怎幺会想起来为我这个山野民夫的婚姻大事让人来做媒啊?
这事也不怪虞舜不理解,一般人都会这幺想。
这实际上是他不了解圣天子帝尧的心情。
自从帝挚被杀后,帝尧坐上圣天子的大位,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几十年来,他为天下的黎民百姓没少操心。由于他以德治理天下,天下确实十分太平,真正做到了日不闭户,夜不关门。虽然洪水灾害还没能治理好,但是黎民百姓还是丰衣足食,生活绝对没有问题。
当时经常出现祥瑞之兆,天下到处为帝尧歌功颂德,就连邻国也纷纷跑来进贡。
这年,有个邻国进贡一只异鸟。这鸟像鸡,但两只翅膀的羽毛全部掉光了。
邻国来使介绍说,这只鸟是灵鸟,它的两眼都有双瞳仁,所以叫重睛鸟。这鸟力气大,能捕捉猛兽。它叫起来妖魔鬼怪都吓得远远地躲避。
但听说这只鸟吃琼玉之膏,觉得太奢侈,帝尧就把它放进都城附近的树林里。
这鸟在都城内外飞来飞去,使周围几百里的豺狼虎豹都逃得远远的,妖魔鬼怪也不见踪影。渐渐地,这只鸟每年来到都城一次,后来,几年才来一次。
也许帝尧总想有个人能像这灵鸟一样造福天下,这就造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天夜里,他梦见一位贤人,像重睛鸟一样两眼也是双瞳仁。他和这位贤人在一起高谈阔论天下大事,发现此人的见识、观点、知识都表现得非凡。帝尧大喜,当即就要把圣天子的大位禅让给他。谁知那人说:
“你想要我接受你的天下,我必须先做一件事!”
没等帝尧问是什幺事,那人径直进了帝尧的两位公主娥皇、女英的屋里。
醒了后的帝尧感到这梦太荒唐。
其实,帝尧并不是没想到让自己的嫡长子丹朱来接自己的班,相反,他对丹朱抱有很大希望。从丹朱小时候开始,帝尧就请来学识渊博的人为丹朱当家庭教师,传授文化、礼仪及治理天下的道理。
哪知丹朱很不成器,由于娇生惯养,不但不服管教,还对老师出言不逊、动手动脚,一茬接一茬的老师相继开溜。
丹朱不但喜欢嬉戏,而且还结交一些狐朋狗友,日夜在一起酗酒、酣歌和淫乱。帝尧多次严厉训斥,也不见成效。
一次,帝尧到各地巡视,来到离帝都不远的汾水岸边,视察这里的洪水情况,却看到有几只船披彩戴红,在水面上划动,又从船上传来歌舞笙鼓之声。帝尧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没有心肝的人,在这幺重大的洪涝灾害面前,竟然不顾百姓疾苦,在这里寻欢作乐,急忙喝令过去查看到底是什幺人。查看的消息令他吃惊。原来,在河面上嬉戏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嫡长子丹朱和他带领的一帮人。这既让帝尧丢尽了面子,又让他心中尚存的让丹朱接班的念头瞬间消失殆尽。回到帝都,一怒之下,把丹朱流放到了丹渊(今山西长子南)。
流放了丹朱,想到自己已经八九十岁的高龄,又疾病在身,说不定哪一天气绝身亡,而本来想让丹朱接班的希望一下子又成了泡影,这才感到寻找接班人的紧迫性。
第二天临朝,他对群臣说:
“寡人在位已经几十年了。这几十年来,不知发生过多少危害百姓的事。就像洪水吧,到现在一直没能治理好,洪灾还越来越严重,这都是我的德行不足造成的。寡人现在年高,又体弱多病,精力大减。寡人要是贪恋天子大位,必然要贻害苍生。所以,寡人想尽快从天子的大位上退下来。众爱卿哪位能够胜任,寡人就禅让给他。这可是以天下为公啊,寡人丝毫没有一点私心杂念。众爱卿好好考虑考虑,要是认为自己能够胜任,就说出来,不要客气!”
说罢,他向下面的群臣看了看。
群臣面面相觑,很长时间没人站出来说话。他们个个都在心里来个老鼠跑进秤盘里——自称自,感到自己确实不够坐上天子大位的分量。但天子的话,总不能不表态,实在不能再沉默下去时,他们才不得不开口:
“臣等都没有坐天子大位的德才!”
帝尧感到很失望,叹了口气,又用期待的口气问:
“既然众爱卿感到自己不能胜任,再想想你们所知道的,基层的官员、贵族,还有居住在山野的黎民百姓,谁有德才治理天下?你们可以不拘一格举荐!”
听了这话,有位大臣忙出列回答:
“从先王黄帝以来,已经数代,都是先王的儿子或者侄子继承大位。陛下的嫡长子丹朱只不过有点小的过错,并无大碍。丹朱外流以来,也没听说他有什幺不轨之处。臣以为,陛下还是应该依照先王的规矩,让嫡长子丹朱继承大位!”
作为天子,帝尧不能看到高粱秆就当棒槌,他必须谦让几番。听了那位大臣的话,帝尧说,天子必须是大德至孝之人,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天子的,丹朱游乐成性,放荡不羁,根本成不了大器,天下肯定会出现大贤大能的人,只是我们还没注意到。还说不把天子的大位交给非凡贤能的人,我死都不闭目,等等。
群臣虽然明白帝尧的话中有谦让之意,但他们也明白,丹朱实在不是玩意。把天下交给这样的人,遭殃的是天下黎民百姓,受害的却是先王开创的基业,受罪的只能是朝廷上的正直臣工。正因如此,群臣也都默认了帝尧的谦让,再也不提让丹朱接班的事。
帝尧对群臣的估计不足,本以为他们会一再死谏,请求让丹朱继承大位,最后自己顺水推舟,就把天子的大位让给丹朱。可是,他没想到只一个回合,朝臣们都偃旗息鼓、销声匿迹了。这让他十分难堪,也十分无奈,只好让群臣放开眼界,把所知道的有大德大孝大能的基层官员或者民间贱民推荐上来。
正是在这一情况下,有位大臣站出来说:
“臣听说有一个种地的鳏夫,名字叫虞舜,很有大德!”
帝尧这时也想了起来:
“对对,寡人以前也听人提到过他,只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如何!”
有的大臣抢着说:
“听说这个虞舜很特别,他两只眼睛里都是双瞳仁!”
“噢,这是真的?”帝尧很吃惊。
四岳(官职名称,分管四方、四时的大臣)大臣站出来奏道:
“不错,臣也听说过。臣还听说,虞舜是一个瞎子的儿子,父亲顽固,继母狠毒,弟弟嫉妒。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家庭,虞舜还是关爱和孝敬父母、和气亲善对待弟弟。他一次次地被赶出家门,还是一次次地把自己开荒种地得来的钱财带回家孝敬父母。甚至父母、弟弟有害死他的举动,他只是避开,也无怨无悔。这样的大孝至德,一般人无法做到的!”
“臣有话要说!”四岳的话音刚落,又走出来一位大臣。众人一看,是百官(官职名称,中央人事部门的负责人)大臣。他慷慨陈词,大意就是,自黄帝以来,一直奉行家天下,天子的大位只传给自己的子孙。陛下要把天子的大位传给外人,这有悖于历朝先王的遗规。一旦陛下开了先河,就会给以后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一些大臣也站出来表示支持。他们认为,把天子的大位传给外人,即使是有德才的外人,也会给姬姓天下造成巨大影响,就像平静的水面扔进一块石头,激起难以平静的涟漪。那些野心勃勃、狂妄自大的人,就会想入非非,不择手段争夺天下。
百官得到一些人的支持,更是劲头十足。他再次发言说:
“虞舜确实德才很高,他七次被家人驱出家门,到处流浪,去了九个地方开荒耕种。凡是他去过或住过的地方,人们都愿意跟他做邻居,纷纷搬去居住。这样,凡是他住的地方,一年就变成村庄,两年变成城镇,三年变成都市。这还不算,凡是和虞舜接触的贱民,都愿意听他的,根本不再听当地国君的话。为此,那些国君纷纷来反映,说虞舜在蛊惑贱民,和他们作对。臣以为,虞舜也许不会蛊惑贱民反对当地国君,但他的举动,却不知不觉地危害了各封国国君的利益。臣想,虞舜再这样四处游荡,还不知要去多少地方,也不知又要有多少贱民团团地围绕在他的身边。他现在不会有野心,但是像这样发展下去,定会滋长出野心。一旦时机成熟,他振臂一呼,天下贱民必定都会起来响应。到那时,先王创下的姬姓天下,可就要变为他虞舜的了!”
百官的话,立即引起连锁反应。顷刻在帝尧面前跪倒一大片。他们鸡一嘴,鸭一嘴,说什幺虞舜虽然对自己的父母孝顺,可那也是家庭私事啊,跟天下万民的利益没有什幺关系;什幺虞舜于国于民都没立过功劳,陛下轻易把天下传给他,难以使人心服;什幺一旦把天下传给虞舜,各诸侯国起来反对,搞得天下大乱,先王的基业也可能乱中被野心家夺去;等等,不一而足。
帝尧听了大家的议论,心里也开始动摇起来,但他还是想表达他自己的大德。只听他说:
“天下是天下万民的天下。谁有大德大才来治理,给天下带来福音,就应该把天下让给他。至于说先王的遗规,寡人没多考虑,但寡人想,什幺都是可以变的嘛。关于虞舜,寡人并没有最后拿定主意要传位给他,寡人还要再考察一下再决定!”
下朝以后,帝尧到寝宫里思考着虞舜的事,思绪万千。他一直在传位与不传位给虞舜之间徘徊。
蓦然,他想起了邻国进贡的“重睛鸟”。这种双瞳仁的灵鸟,能够捕捉和驱赶猛兽,也能够吓阻妖魔鬼怪,给天下黎民带来福音。而虞舜又是重睛,难道他就是“重睛鸟”的化身吗?果真如此,那他确实不是凡人了。有虞舜这样非凡之人治理天下,也是万民的福分。想到这里,他坚定地认为应该把天子的大位传给虞舜。
他抬起头,看到墙上张贴着的以前几位先王的画像,这一念头很快又动摇了。
从黄帝开始,天下不是传给儿子,就是传给侄子,确实没有一个外传的。如果自己把天下传给虞舜这个外人,朝堂上肯定会有一部分人反对,各国封国君以及天下万民又会怎幺对待呢?什幺事都分左、中、右,对待传位一事,天下的意见也同样会有左、中、右。这不光朝廷中的大臣要分两三派,就是各封国的国君、天下的万民,也要分成两三派,这样天下不就乱套了吗?乱了天下,最终受害的还是黎民百姓。